夜是何时沉下来的,我也不甚分明。只记得最后的天光像褪色的靛蓝染布,缓缓浸入清水江的墨砚里,终于晕作一片化不开的浓黑。我在江畔酒楼上,拣了个临窗的座位。楼是旧式木楼,窗棂的朱漆斑驳了,摸上去有木纹的肌理,像是岁月沁出的汗。桌上摆着土瓷碗,碗里是店家自酿的甜酒,暗金色的,漾着极细微的、蜜一般的光。我忽然想起自己写过的诗句:“今夜的甜酒,我把它还给翠翠”。便真的将碗推向窗边,仿佛隔着一百年的烟水,有个翠翠的影子会来接。酒气微微地蒸上来,带着糯米发酵后那种暖洋洋的、近乎惆怅的甜香,是属于边城的、亘古的气味。
窗外,便是那条被无数文字与传说浆洗过的清水江了。夜色里的江面,不再是白日的碧绿,而成了一匹无垠的、抖开的玄色软缎,沉沉地,几乎不见流动。只有近岸处,映着零星灯火,才泛起一些幽黯的、鱼鳞似的碎光。渡船并排躺着,像有些疲惫的、收了翅膀的黑鸟,缆绳系在木桩上,随水波轻轻地磕碰,发出空洞而寂寞的“咚—咚—”声,似是这古镇夜半的心跳。真正的翠翠,沈从文先生笔下的那个翠翠,连同她的黄狗,她的爷爷,她无望的等待,都早已沉入江底,成了这水中最深的一缕魂魄罢。而我们这些后来人,不过是些无根的倒影,在水面上晃一晃,便要散去的。
楼下确是热闹的。吊脚楼挑出的灯笼,一盏盏红了起来,光晕染在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楼下喝酒的,行走的恋人、夫妻,三五成群的年轻人,笑语、碰杯声、碗碟的脆响,混着苗家姑娘银饰的叮当,一阵阵浮上来,又一阵阵被江风吹散。那热闹是他们的,稠密而实在,像一锅滚沸的、加了十足辣子的浓汤。而我,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偷窥”者,今夜我是不属于边城的故事。我的故事在千里之外,沾着都市的灰尘与焦虑,与这里的青山绿水,格格不入。我只是一盏“孤灯”,不是为谁而亮,也不是要照见什么;只是偶然悬在这里,光晕把自己囚禁,也把周遭的黑暗衬得更深、更广。
我点起一支烟。烟头的红光明灭,像一只独眼,在昏暗中静静地开合。楼下的石阶,从码头一路蜿蜒上去,被千万双脚底磨得光滑如镜,在夜色里泛着青白色的、幽冷的光。那光里,叠印着多少足迹呢?有翠翠的,有傩送的,有爷爷的,也有无数如我一般来了又走的过客的。我的烟雾,当然无法真的蚀刻那些坚硬的石头,它只是徒劳地缭绕着,试图填满我与这古镇之间那段无法跨越的、由时间和陌生感构成的沟壑。烟雾散去,石阶仍是石阶,冰冷而沉默。
不知何处,隐隐飘来歌声。是那种原始的、未经雕琢的调子,起音很高,在夜空里盘桓而上,像一只孤绝的鸟,然后陡然转折,坠入深谷般的低徊。这是一首苗歌,歌词是听不懂的,但那腔调里的东西,却直直地撞进心里来——是山野的苍茫,是爱欲的炽烈,是生死别离的无奈,是日复一日面对青山绿水的沉静与哀愁。歌声断断续续,仿佛来自江对岸的密林,又仿佛来自水底。它让我想起岸边那些柳树,在夜风里袅娜地摆着,想起《诗经》里“参差荇菜”的句子。古人采荇,是为“寤寐求之”;今夜,又有谁在“折柳”呢?柳枝赠别,是古老的仪式。诗人说,今夜折柳的人,经历的是“最后的疯狂的夜晚”。这疯狂,许是对即将到来的离别的反抗,是将所有未尽的情绪,都压缩进这一个夜晚的、绝望的绚烂罢。这情绪,我隔着窗,隔着江,竟也能感到那灼人的温度。
我的目光越过江心,投向那座翠翠岛。它黑黢黢地卧在江中,一个安静的、轮廓模糊的剪影。岛上那座重建的翠翠像,灯还是白的,像一枚冷冷的、钉在夜幕上的印章,印证着某个故事的永恒与寂灭。今夜无人登岛。那座岛,连同它象征的那个清纯而哀伤的梦,最好就让它留在对岸,留在不可触及的夜色里。我们这些现代人,心灵早已粗粝,配不上那样精致的悲伤了。
酒意与倦意一同漫上来的时候,我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沉坠。仿佛我不是坐在木椅上,而是不断向下沉降,穿过楼板,穿过岸边的沙土,一直沉到江底的卵石滩中。我在诗中写道:
今夜我是从贵州淘下来的
一颗石头。粗糙,棱角分明
是的,石头。我不是这里的碧玉,不是温润的明珠。我只是上游某处山崖崩落的一角,被浑浊的春水裹挟着,一路磕碰,翻滚,磨洗,偶然地,停驻在这片著名的水域。我身上还带着贵州山岩的粗野与固执,棱角虽被江水磨去少许,却依然分明,与这被文人笔墨浸润得无比圆熟、光滑的“边城”意象,格格不入。我的记忆里,是更深邃的峡谷,更湍急的滩涂,更沉默的、与世隔绝的寨子。那是另一种苦难与诗意,未被充分言说,因而更显坚硬。
然而,正是这“粗糙”与“棱角”,让我在今夜,获得了一种奇异的清醒。我不必再勉强自己,去代入那个过于经典的、关于等待的忧伤故事。我就是我,一颗异质的石头。我的孤独,不是翠翠望着渡口的那种;我的乡愁,也并非对着这沱江与白塔。我的孤独与乡愁,指向更渺远、更模糊的来处——那是我自身生命河流的上游。
夜深了。楼下的喧嚣渐渐平息,像潮水般退去,露出寂静的沙滩。江上的风大了起来,带着沁骨的凉意,从窗缝里钻入。我喝尽碗底最后一滴残酒,那甜味过后,泛起一丝清苦。该走了。明日,我又将汇入那人世的洪流,继续被淘洗,被搬运。但这一夜,我把自己留在这里,留成清水江底一颗沉默的、有棱角的石头。我知道,当黎明到来,第一批渡船开始划破江面,旅人们兴奋地指点风景时,没有人会知道,昨夜曾有一盏孤灯,如何艰难地、却又无比真实地,与这片著名的夜色,达成了一次笨拙的、石质的和解。
今夜,我是石头。而石头,不说故事,它本身就是故事最原始、最坚硬的内核。这便够了。我熄灭烟蒂,也熄灭了楼内最后一盏灯。黑暗温柔地合拢,将我与边城,一同拥入它无差别的、亘古的怀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