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听雨过清明,一丝柳,一寸柔情。斜风细雨墓园里千头菊开的正盛,碑头香烟已燃,雾气氤氲中不觉朦胧了双眼,真是千种相思万般愁,谁能想到此刻这个令我无限哀思的节日,曾经却是我日盼夜盼的快乐时光。
“奶奶,明天就是清明节了,给我煮个鸭蛋好不好。”小学四年级的我扯着奶奶的衣角耍赖:“每年和人家碰鸡蛋都是我输,你偷偷给我煮个鸭蛋好不好,我就要一个。”
奶奶用手指点着有的额头佯嗔道:“就你心眼多,拿鸭蛋碰人家的鸡蛋,这些鬼点子咋不用到学习上。晚上我就让你小婶子煮,鸡蛋、鹅蛋、鸭蛋都有,你们弟兄几个都有。”
我高兴的一蹦一颠去上学了。说来也巧母亲妯娌仨生的都是清一色男孩,我堂兄弟七人,我行三,大哥与七弟的年龄也仅差一旬而已。
彼时大哥十六岁,小弟四岁。每到放学后,奶奶家就一院子孩子,跑的跳的,哭的笑的,甚是热闹。
下午好不容易盼到放学,下课铃一响,我就冲出去领着老四老五忙不迭地往家跑。
还没进院门,老五就嗅着鼻子嚷嚷道:“小姑今天晚上做巧巧饭,奶奶肯定又给她们包韭菜水饺了。”
“馋猫!”老四凶道:“想吃,你扎个小辫也去吃起。”
“我是男的!”老五被老四说急了,就要解裤腰带,他刚一年级,能想到证明自己性别的方式恐怕就只有脱裤子了。
小姑是爷爷奶奶的老生子,一出生就自带光环,被一大家子人视为珍宝。听爸说,姑小的时候,爷爷奶奶真是把小姑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三个哥哥嫂子也对小姑另眼相看,平时都不敢大声和她说话。但小姑对我们几个侄子却是极好的。
“巧巧饭”是我老家的一项传统习俗,就是清明节的前一天晚上,未出阁的女孩,三五人一组,或七八人一群的凑在一起吃饭过夜,吃的这顿饭就叫“巧巧饭”,据说吃过“巧巧饭”的女孩从此变得心灵手巧。
听娘说和谁家孩子一起做“巧巧饭”,在谁家吃饭住宿都是有讲究的。一般都是年龄差不多、兴趣爱好相同的女孩凑在一起,再就是吃饭和留宿的那一家,一般都是条件比较好的家庭,不仅比较富裕,家庭成员也本分善良,是乡亲们口中的“正经人家”。那个时候,爷爷从校长位上退下来六七年了,小叔接了班,在中学当老师。父亲在供销社上班,大叔是油棉厂厂长。我们家的条件在村里是数一数二的。每年清明姑娘们都争着跟小姑一起做“巧巧饭”,奶奶自然也就成了“东道主”。
“巧巧饭”里的每位成员需要交两毛钱,并挖一瓢白面给东道主家,以作聚餐留宿之资。当时的物价很低,豆腐两毛钱一斤,鸡蛋七毛五一斤,面粉都是自己家麦子磨的,虽然值不了多少钱,但因为产量低,普通农民家庭还是很稀罕的。东家管一顿晚饭和一顿早饭,晚饭是约定俗成的水饺,早饭不拘是什么,但必须有两颗染成大红色的熟鸡蛋。
奶奶平时挖面用的都是大葫芦瓢,一瓢下去就是二斤来面。可是每逢“巧巧饭”时,奶奶递给小姑的都是一个鹅黄色小塑料瓢,即使盛的冒尖也就半斤来面,那个是奶奶平时用来挖细面的,比如特精粉、豆面或是糯米粉什么的,是专门做给爷爷和小姑吃的。小姑接过瓢就和小伙伴一起去各家挖面了。
“怎么拿这么小个瓢,挖的面都不够一顿吃的?”每家大人接过瓢都会这么说,但却又都肉眼可见的高兴。
清明节前后的韭菜,是头刀韭菜,鲜掉眉毛但却贵到离谱,要4毛钱一斤。爷爷最爱吃水饺,却也舍不得做韭菜馅的,爷爷说孙子多,怕是三斤(韭菜)也不够呢。
那时尚未分家,大家吃饭都在一起。吃饭时,爷爷跟小姑在堂屋正中八仙桌上对坐而食,奶奶说那叫“上桌”,坐过都是自家长者或是最尊贵的客人。饭时八仙桌下方左右各安置两张矮圆桌,一桌是奶奶和她的七个孙子,大家都叫它“小孩桌”,一桌则是爸妈和两个叔叔婶婶,是名副其实的“大人桌”。每桌的菜都不一样,爷爷和小姑的桌子上除了炒菜和酒,还有虾皮或咸鸭蛋,隔三差五还会出现各种时令菜蔬,比如香椿、黄瓜、蒜薹、韭黄等,面食有油条、油饼、糖角等。奶奶和我们那一桌是咸菜、炒菜和馒头,早饭会有鸡蛋,一人一个。大人那一桌,就只有炒菜和馒头了,早饭是粥、咸菜和馒头。平时包水饺或者包子,那一桌也是菜和馒头。
我一直以为爷爷是偏心的,他不仅掌管着自己的退休金,还掌管着父亲及叔叔们上交的份子钱,一定是很有钱的,只是节约惯了,一辈子省吃俭用,唯有对小姑大方的很。直到大哥结婚的前一天,我才发现是我格局小了,作为当家人,爷爷一直在努力将“一碗水端平”。那天娘跟我说:“你知道,你大嫂那么好的条件为什么愿意嫁到我们家来吗?就是因为她表姐和你小姑一起做过巧巧饭。”原来大嫂的表姐曾把在奶奶家做“巧巧饭”经历告诉过大嫂。韭菜馅饺子让大嫂看到了我家的经济实力,家人对小姑的疼爱,让大嫂意识到我们家并不重男轻女,困扰女人的生男生女难题在我们家是不存在的,所以媒人去提亲,大嫂很快就同意了。
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爷爷的爱不可谓不深沉。
掬一捧清水,倾倒在碑首,水流缓缓而下,碑文变得愈加清晰。子欲养而亲不待。爷爷离开已经二十多年了,但每每扫墓,和爷爷在一起的点点滴滴都会在眼前重现。
《朱柏庐治家格言》中写到:祖宗虽远,祭祀不可不诚。祭祀的意义的不仅是怀念还有倾诉,祭祀的过程中总有一种情绪被治愈。
爷爷生前最喜欢梨花,“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爷爷说清明是一年中最美的时节。爷爷去世后,我就在他的墓前栽了一棵梨树苗,几经风雨已墓木成拱,一支支一束束胀鼓鼓的花苞压弯了枝头,如是开放将是怎样的盛景。
致敬过去,不惧未来。走出墓园,雨歇风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