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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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真的是特别有意思，每每创立一个节日必创造一种与之相对应的美食，比如春节的饺子，元宵节的汤圆，中秋的月饼等。我觉得所有节日中最个性的就是端午节了，因为其他节日吃的美食大抵平日也可以吃到，只要肯费钱费工夫。然而端午节的粽子平时是很难吃到的，因为包粽子的苇叶，在我们老家只有端午节前后才行，过早苇叶没有长成，叶子太小包不起来，过晚苇叶就老了，变得脆而粗糙没有了清香味。
我知道有端午节的时候还很小，知道它不是因为屈原，也不是因为粽子，而是因为老家胡同里就有一个活生生的“端午”。端午是个中年男人，街坊辈，我喊他叔。端午走路一跛一跛的，尽管残疾，却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能人。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他骑着个二八大杠去青州收烟叶，回来后晒干、碾碎，喷上散娄子，然后找他在造纸厂上班的二舅要来各种白纸下脚料，裁成烟卷大小。最后通过他的一双巧手，不值钱的烟叶就变成了农村人炙手可热的“大白卷”。谁家有个红白事或者是走亲串友都来他这里“拿”烟（可以买也可以拿粮食换）。都说他做的烟味道好，其实看中的还是价格，比城里卖的便宜一大半呢。
端午家的房子和家具都是村子里最好的，他家也是村子里第一个买上电视的。
我一直好奇这么个大能人，腿怎么瘸了呢？奶奶说端午叔生下来的时候是个十全孩子，只是他出生的日子不好，恰逢端午节。端午节古人认为是凶日，传说这天出生的孩子命不长。又加上端午叔家里到他这一辈已经是七代单传，他上头六个姐姐，他妈生他的时候已经四十岁了。于是他家人就十分担心。直到九岁那年他趁大人不注意，一个人溜出去爬树掏鸟窝，不知咋的就从树上摔了下来。村子里的赤脚医生看过后说要去大医院做手术，如果不做只怕以后走路要跛了。谁知他爷听后竟十分高兴，连说跛了好、跛了好，跛了就哪里也去不了了，也就安全了。于是端午就成了跛子。
只可惜跛了的端午不到四十岁就死了，他是突然去世的，后来听人家说是因为当年他的腿没有做手术，血管里存了血栓，后来血栓越来越大最后出现了栓塞，没抢救过来。端午叔过世的时候，只有一个女儿，后来他媳妇就改嫁了，再后来，村子里迁坟，他家的坟因为没人迁，就给平了。
记忆中第一次吃粽子大概是四五岁的年纪。一日临近午饭的时候，姑姑挎着箢子（我老家一种用去皮柳条编制的形似元宝的容器，类似日常用的竹篮）来到我家。
我忙跑过去，嘴里不停的叫着“姑姑”。姑姑蹲下身，摸着我的小脑袋笑嘻嘻地说：“看姑姑给你带什么来了。”说着她揭开盖在箢子上的新毛巾，从里面拿出一个粽子。粽子是用苇叶包的，绿绿的三角，很好看。
我拿着温热的粽子跑去找娘。娘佯嗔道：“奶奶还没吃呢，去，先送给奶奶。”
“还有呢。”姑姑对娘说道：“你先扒开这个给老三吃吧。”
娘解开绑在粽皮上的蒲绳，然后小心翼翼地扒开粽叶，白白的粽芯就露了出来。娘把粽子递给我嘱咐我慢慢吃。
我迫不及待地一口咬了下去，苇叶的清香、江米的软糯、红枣的甘甜即刻溢满了口腔，咀嚼中还能明显感觉到大米的颗粒感。一个粽子很快就被我吃完了，当我再去要第二个时候，娘说什么也不给了，就连一向偏疼我的奶奶也说：“粽子是个稀罕物，尝尝也就行了，不能多吃，吃多了不消化。”
我只好乖乖地去吃饭，可粽子的香味还残存在嘴里，吃什么都不香了。
可能是物以稀为贵，现在想来那个粽子依然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粽子。
后来工作去了南方，一日恰逢端午，满大街都是卖粽子的，于是就买了两个来吃。南方的粽子是长条的，比北方的大很多。粽皮是竹叶的，我扒开一口就咬了下去，一股直冲脑门的腥肉味，让我差点呕出来。自此知道粽子居然还能包肉馅的。
再后来我就结婚了，婚后才发现妻居然是个“做饭高手”，我吃过她自称饺子的片汤，不削皮的丝瓜炒蛋，流着蛋液的韭菜饼，比四喜丸子还大的疙瘩汤，以及各式各样她自创的、自编自导的，诸如猪大肠炒白菜、洋葱圈萝卜饼、鲜猪肝火锅等黑暗料理，那段日子可以说是吃一次饭就得扔一个锅。直到我见识了她包的粽子，格局一下就打开了：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是我不敢吃的！
故事还得从某年的端午说起。那天下班回到家，女儿就跑过来拉着我的手连蹦带跳说：“爸爸，爸爸，吃粽粽！”
“好啊。”我弯腰抱起她：“妈妈，买的粽子吗？”
“是妈妈包的！”
我一听脑袋“嗡”的一声，心想完了。
“吃饭了。”妻将一大盘绿呼呼冒着热气的东西放到餐桌上。
我看了一眼，说实话若不是女儿刚刚跟我说吃粽子，我都不知道那一盘子是啥。
之前我所见过的粽子不管是三角还是长条的，至少都是立体的，再看眼前这一盘子全是平面的：粽子全是扁平的，但形状却完全不同，全是不规则多边形，被白色棉线横七竖八的捆着。
“吃啊，”妻催促道
我不敢怠慢，赶紧拿起一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绳子解开，绳子解开才发现难题来了，面对被若干纵横不一的苇叶包裹的粽子，我竟不知该先打开哪一片。等好不容易扒开了，竟愣住了：油条馅的！为了证明这个馅到底有多难吃，我哄着女儿咬了一口，“噗”，女儿刚进口就毫不犹豫地吐了出来。
“粽子不好消化，是专门给你做的，别给孩子吃。”妻吼我。
那一晚我不仅吃了油条馅的粽子，还吃了辣椒馅的，南瓜馅的，甚至还有甜瓜馅的。豁出身家性命好不容易把那一大盘粽子消灭完，心想总算逃过一劫，谁知妻又说话了：“就知道你爱吃粽子，我包了很多，锅里还有，我和月不爱吃，留着明天够你自己吃一天的了。”我差点背过气去。天知道锅里还有什么馅的。
晚上偷偷问女儿：“你妈妈今天都包了什么馅的。”
“家里有的（食材），还有我的零食都包进去了。”女儿掰着小手指头认真地数道：“西红柿、黄瓜、土豆，虾酱……嗯，还有旺旺小馒头、巴巴脆、米老头、QQ糖、奶片……”
第二天早晨，我冒着生命危险拿起一个看似还算正常的粽子，谁知扒开一看，一条巨大的白虫子赫然出现在眼前。
“这是啥？”我惊呼。
妻闻声过来，面不改色地拿起筷子就把“白虫子”夹了出来，“大惊小怪个啥，棒棒糖棍而已。”
老天爷，长这么大我还是头一次吃棒棒糖馅的粽子，还是薄荷味的。真是服了，妻包的粽子除了糯米是正常的，就再也找不出正常食材了。
那几天我真可谓“粽”情享受。端午节过得比年还长。
有人说过节是为了纪念、祭祀或者是为了文化传承，但我觉得节日就是平凡而又漫长日子的一个结，就像远古人结绳记事一样，只有看到某个结（节），才能唤起人们过去点点滴滴的回忆，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每逢佳节倍思亲，节日就是邻里亲情迎来送往，家人闲坐灯火可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