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荆棘中拉出最后一根柴时,天已暗了下来。腊月寒冬的雨飞卷如雪,夹着南方刺骨如膏的冰冷。
寒冷让我回忆起三十多年前的一九八零年的冬天,那时还是生产队,母亲为了给生产队养的母猪存备猪草,冒着风雪去山里抢捡葛藤叶。家里新建的木房子是上面盖杉皮茅草的空架子,稀落围起的几块板子四处漏风。养猪用柴量大,母亲起早贪黑,完成生产队的活还要扒猪草扒柴根本忙不过来。上了三年级的我每天放学回来要扒猪草,母亲的柴禾也有限,到年关了还要去山上搂枯叶子给猪当备粮。我放假就每天帮忙搂枯叶子捡枯树枝。那天家里无柴,大年二十九,我还背着背篓冒雪去挖树蔸,连滚带爬地上山,又连滚带爬地下山。
一转眼,三十多年过去了。我费尽心思地走出去,又被父母费尽周折叫苦连天喊我回家,辗转来回地被折腾了几十年。这次从长沙回来,孩子还在医院住院。我原本在长沙一所教育中心打工,父亲一顿电话说老弟犯病了,我只能丢下第二天还要手术的儿子,辞了教育中心的工作回来安顿弟弟住院。来来回回折腾了几个月,弟弟出院了,医院说是精神疾病,回家也无法干啥。
那时看到弟弟好些,我返回到长沙陪动完手术的儿子。两个星期后,我又回湘西,打算砍一些杂柴给父母熏腊肉。到家后的情况让我吃惊,半个月,弟弟学会砸东西丢东西,如一岁多的小孩。妈妈见我回来,眼泪都出来,说盼我回来,说有我弟弟才听话,弟弟只有见我回来情绪才平稳,叫干啥他干啥。妈还说是我身上火星旺,邪恶沾不上我,只要我在家里,邪气离远,弟弟才见好。
妈妈这是迷信,弟弟那叫依赖心理,其实父母也是依赖心理,什么事到我这里就都不算事,到我这里,啥事都被我想方设法解决掉。依赖心理是精神病态,通过逃避转移,把责任推到有承担人的身上,从而寻到精神和生活上的支柱与庇护。
有一件事令我生气,父亲把亲戚和乡邻救助的钱花在做法事,乞求神灵保护,通过还愿做法事来祈祷平安。母亲没钱也要买纸钱,向父亲要砍树卖的钱买来纸钱焚烧,乞求菩萨保佑。到头来还说是因为我火星旺,必须在家,家才平安。两个固执无知迷信的老人都七十岁了,被我批得像小孩默不作声,你说我心里好受么?况且,他们这不吭声是表面,脑子里迷信已根深蒂固,我能不生气么?
我早上刚来村边自留山砍过年熏腊肉的木柴,就有人跑来寻我说弟弟在我走后就在家里发疯,把多年的电视砸了,把妈妈的手机和手电丢到鱼塘里,还把翻新的被子丢到院子淋雨,他自己跑出来妈妈拖不回。村民跑来叫我回去,我回了一句:″我不回,让他们信神看看。″随着来人,弟弟也来到路上,看着山上砍柴的我,看了很久才回去。
我把砍下的柴从荆棘丛里拖出来丢下河边。冬天黑得很快,下到河边,天黑了,雨突然大了起来。如果这样下一晚,河水陡涨会将柴冲走。我靠着天空反到河水的一点点亮光,一把一把收拾砍下的杂木柴......村子里是有灯火的,但都关在了各自的家里,外面的路和我一样,落寞在黑下来的夜里。
雨越下越大,我身上的衣服越来越沉,衣袖和襟边开始滴水,河边的柴被我一点点摸索着抱到河岸一块菜田边上。脚上的高筒胶鞋被衣服滴下的水弄湿了,脚上的袜子跟泡在水里一样,每走一步就发出"叽呱,叽呱"的声响。
离我不远的一户人家出现了手电筒的亮光,那光一直沿着河边朝我走来,直到发现我。我听到了邻居年轻阿公的声音:″阿芝,雨这么大,天都这么黑了,回吧,别干了。"我坚持要把柴搬完“不行,我得搬完,不然水会冲走,快好了,阿公先回吧。”
阿公回去了,一会儿又出现了两把手电的亮光向我走来。刚回去的阿公领了一位年轻的阿婶撑着伞走到我身边,他们打着手电筒照着我来回,陪着我把柴抱完捆完。他们可能担心我会倒下吧,阿婶的声音充满悯慈:″大姐啊!你要坚强啊!你得挺住啊!千万要爱惜自己,别倒下了啊!"我的心被这话语弄得颤颤巍巍的,嘴里答应着:"嗯呐,没事,雨淋不坏的。"泪,却随着雨水从淋湿的头发滴哒而下……
精神病入膏肓比身体病入膏肓更可怕,面对这样古稀的父母与还在梦游的弟弟,他们自己不救自己,就真的无药可救了。我还有一个对生活积极,对生命充满激情的孩子,他身体上的病还需治疗呐!
此刻,身心俱疲的我还能挺多久?连回家的路都是借助别人的灯光来照亮。
我把杂柴放到菜田上后,扛上一根青干木头,由年轻的婶婶一路护送照亮着回家。
回到家看到妈正给弟弟洗脚,我要他自己洗,妈妈说几个小木椅也被弟弟扔鱼田里了,靠椅太高他洗不了。
"你离开他!"我朝母亲吼,一边脱下湿透的外衣一边训斥弟弟:″你那么厉害,砸坏那么多东西,扔掉那么多东西,扔得那么远,你会没劲洗脚?你四肢俱全还要一个老人帮你洗脚?你羞不羞?你的事情你自己做,扔了小椅子,坐靠椅子洗不了就坐地上洗!你以为你生气不开心就可以扔东西,你以为没人看着你陪着你是别人的罪过么?凭什么要别人陪着你!你是个成年人,还以为自己是两岁小孩要别人逗你开心啊!你以为我不在家就可以冲老妈发脾气扔东西么?那东西损坏不用钱买呀!你是折腾我!我儿子,你外甥还要在长沙每个月住一次院吶!你让我丢下他围你转啊!你扔东西咋不知扔你自己!你信不信我把你当个小椅子也举着扔出去!!!"
弟弟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不吭一声,自己穿好了布鞋,提着一双换下来的凉鞋,可怜巴巴地坐着听我训斥。三十年了吧!没见我发过这么大脾气,小时候打过他一巴掌那时他才六岁。他懵懵地不敢做声,一晚上不敢看我。
第二天早上,我在写日记时,听到他起床了,默默下了楼。不一会儿,我闻到一股焦味,油烟焦糊味,赶紧下了楼往厨房跑。一个厨房都是浓烟,弟弟站在锅旁看着烧糊的油不知所措,旁边放着一个吃掉焦菜沾满焦油的饭碗。他的嘴也是黑的,剩菜不见了。估计是热菜边热边吃,烧糊了还往嘴上送,最后剩汤烧干只剩油滓在燃烧。
我的心顿时五味杂陈,像被谁戳了一下伤口又恨又痛。弟弟是真饿了,饿得像个两岁小孩没有一点生活常识。他原来聪明能干,孝顺父母。耕整机、收割机、打米机、电动机、装电线等哪一样他都干得来,是老爸的好助手,是我妈的好儿子。家里家外,烧饭炒莱,哪一样他不拿手啊!如今家遭火灾,再一病,他竟然失忆了。他是真病了!什么也记不起来,什么也不会干了,就像一个什么也没干过的孩子。
″来,姐帮你烧菜,你等着"。我快速洗好锅子洗好菜,打上虾皮汤,放上白菜叶。弟弟怯怯应了一声看着我做好汤菜,也许我做的菜太勾人了,他拿着碗,拿着筷子,还没起锅就往里夹着白菜叶吃了起来。
妈起来看见了说:“你回长沙,你弟弟半个月沒好好吃饭了,挑着菜,挑着挑着就放下,一直吃不下饭。你回来掌勺子,烧的饭菜口味好,你弟弟也能吃了,知道饿了。”
看着他专心吃饭,再回想起微信好友潇湘云雀对我说的:″坚强,这对你来说不得不做的事情,生活不给你软弱的机会。"
鱼塘里,弟弟丢掉的手电漂着,在水面上亮了一夜,打着朝天的灯光,像一颗昂起向天的头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