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起床出门,清冽的寒气袭遍全身。放眼望去,白亮亮的一片,刺得眼睛睁不开。睡意朦胧的大脑,瞬间宕机,一片空白。清冷的朔风让我连打三个喷嚏,牙齿格嘣如嚼豆,浑身颤抖如筛糠,鸡皮疙瘩抖落一地。
下雪啦!今冬第一场!雪依旧在纷纷扬扬的飘洒着,犹如天女散花,又如空灵曼妙的舞女腾空而下。小的像榆钱柳絮,大的如鹅毛棉团。它们精巧地罗织着,充盈了天地,迷蒙了双眼,黯淡了天日。将明亮和煦的白昼,装扮成了银装素裹的童话世界。
天地一片混沌,分不清上下东西,我小心翼翼地行走在去往单位的路上,神经高度紧张,很少与人搭讪。因为,我看不清他们的容颜,生怕认错了人,留下尴尬。更怕地面湿滑,一不小心摔个狗爬叉。
走进温暖如春的办公室,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泡一杯香醇的红茶,微闭了双眼,轻轻地吸吮着红茶氤氲升腾的气息,整个身心陶醉其中不能自已。
突然,脑际浮现出母亲那个瘦弱纤小的身影,那个身负棉被、蹒跚行走在曲折蜿蜒的山间小路上的身影。我瞬间泪目,一股暖流涌遍全身,泪水弥漫了眼帘,将我的思绪拉长,拉回到1992年初冬的那个下午。
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北风呼呼的吹,大雪纷纷的下。大如拳头,密如杨花。精巧地罗织着,充盈了天地,迷蒙了双眼,黯淡了天日。大雪从下午四点钟开始,一直下到天色暗淡的黄昏,也没有停歇。
人们常说,瑞雪兆丰年,身为农民的母亲,心忧炭贱愿天寒,不惧天寒身冷,仍盼望着,今冬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可是,那个寄宿他乡别人家的儿子,却让她牵肠挂肚心急如焚。此时此刻,她的心中想着的念着的,全是我这个远在七八里之外小镇上读书的儿子。
母亲身材单薄,面容清瘦,岁月的风霜早已掠走了她的美丽,留下了质朴无华的善良,以及对儿女那无穷无尽的爱。
母亲是四川达州人,言语不通,习俗迥异,很少与人交往,总是把身影播撒在田间地头。达州是丘陵连绵水田密布的江南,多的是细如鸡肠青石板铺就的小路,母亲习惯了步行,不会骑自行车。远嫁河南后,没有父母兄妹的呵护,没有亲朋好友的关心,母亲性情刚烈,养成了独立特行的性格,不喜欢麻烦别人,凡事总要自己出面摆平。
那天清晨,天色阴郁,父亲像往常一样骑着自行车,去了遥远的一个城市襄阳卖红薯粉条,正常情况下,会在下午卖完,傍晚时分回到家中。下雪后,母亲走出家门,伫立村口,引颈张望,眼巴巴地望着那条通往襄阳的马路的尽头,落寞的眼中尽是忧愁,褶皱的脸上装满了焦虑,大雪轻轻落下,将她包裹成了雪人,她却浑然不知。等来盼去,望眼欲穿,不见父亲归来。眼看着暮色越来越浓重,大雪完全没有停歇的意思。母亲耐心耗尽,脚步凌乱,用被单包裹着新被褥,抗在肩上出发啦!她不会骑车,需要步行十几里地去往小镇。
北风呼啸,狼哭鬼叫,寒风如刀,扫过脸颊,留下道道血痕。大雪凛冽冰冷如铁,砸在脸上冻疼了鼻子,钻进脖子如坠冰窟。不知何时,大雪已经淹没了山路和沟渠,到处白茫茫的一片,不辨东西,不分阡陌,母亲凭着往昔的印象蹒跚前行。平时半个多小时的山路,她却足足走了一个半小时。
那时的镇中学习条件比较简陋,没有足够的学生宿舍,不能满足所有学生住宿。除了女生,几乎所有的男生都要在镇上投亲靠友寄宿,或者租房居住。我家经济条件不好,租住是不可能的。还好,镇子的西北角有一户人家,是我的远房亲戚,在父亲的苦苦央求下,我终于有机会寄居在他家。不是在他家正房居住,而是在他家东厢房南边的一间小屋住。
他家正房是坐北朝南的三间青砖大瓦房,亲戚一家四口人住着。东厢房是坐东朝西的三间土坯瓦房,北侧那间是厨房,中间那间拴着羊和猪,南侧靠近院门的那间房,就是我寄居的小屋。房间不大,足够我一个人居住,唯一的缺憾,就是年久失修,有些简陋。上面的不少瓦片已经脱落,从室内可以清楚的看到天上的星星。平时,里面堆满了草料和杂物,我住进去后,父亲把杂物和草料归拢在一起,把我的床铺安顿在靠近光亮的地方。
平日里还好说,雨雪天比较麻烦,需要用水桶去迎接那些滴滴答答的天外来客。更让人遗憾的是,这间小屋只有窗框,没有窗格,那些窗格历经风吹雨打朽坏了,窗户活像一头张着巨口的怪兽。每天晚上看到它,我总会心惊肉跳做恶梦。我住进去后,父亲用一根根木棍插着,形成了一个简陋的木窗棂。
入冬后,父亲又来了一次,对那个透风的窗户进行了第二次修缮。扯了一块崭新的硬质塑料布蒙在上边,用鞋钉仔细地钉在窗框上,严丝合缝,不透一点缝隙,这让我免受朔风的侵袭,免受黑夜的惊扰。
母亲深一脚浅一脚,拖着那个大棉被,步履维艰地来到那间屋子,给我铺好被褥。害怕漏风,她用原来的薄棉被包裹了脚头,这才放心的回去了。
那一夜是我入冬以来睡得最香甜的一晚。身上有新棉被的温暖,心中有母爱的温暖。清晨该起床的时候,我竟然没有听到闹钟的叮铃声。睡梦中隐隐约约的听到了亲戚家孩子起床后的惊叹声,“咦!怎么不见吉刚?”
我猛然惊醒,赶紧从温暖的被窝中钻出来,探出脑袋,用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从枕头下取过棉衣棉裤,三下五除二地穿好,溜下床,竟然找不到棉靴。恍惚间,猛然发现屋内的异样。到处白花花的一片,宛如置身于荒野雪原,洁白的积雪悄然掩盖了一切,隐藏了我的棉靴。
那孩子指着我身后的床铺哈哈大笑,“难怪看不见,原来你已经被大雪掩埋啦!”我慌乱地从雪窝中找回棉靴,胡乱穿在脚上,残存靴中的雪团瞬间化作冰冷的积水,一股寒意席卷全身,回头张望床上那半尺厚的积雪,只能苦涩地笑了笑,抖落掉。
可以想见,昨晚不知何时,塑料窗布已经被烈风吹掉,窗户张着巨兽般的血盆大口,拳头大的雪花透过孔洞飘落在屋里,早已将我的床铺和脚地覆盖。幸亏有母亲送来的那床厚棉被,我乐在其中,浑然不觉。
春暖花开,母亲来亲戚家探望,从亲戚孩子的说笑声中得知了此事,向我求证,我淡然一笑,母亲却哭了。我默默地走过去为母亲擦干了脸上的泪水,一股暖流涌上喉头,哽咽了数次,终究没有说出只言片语。
许多年后,父亲告诉我。那一夜,母亲给我送棉被,回家的路上,天色暗淡,野风怒吼,十几次滑倒在雪地上,摔伤了胳膊,扭伤了脚踝,一次次地站起来继续前行。在临近公路的岔路口,母亲被一股突然袭来的大风裹拽着跌进路边的深沟,弄湿了身上的衣服,寒彻透骨,大病一场。
我跑去向母亲求证,她却说,幸好是在回家的路上,没有弄湿棉被。母亲说得很轻松,眉宇间洋溢着庆幸的神色,嘴角填满了幸福。这次是她笑了,而我却无声地哭了!
今天,回想起这件往事,我依然会泪流满面。这泪水,不是为了我那充满心酸的求学经历,而是为了心心念着我的母亲。
傍晚时分,风停了,雪住了,天边透出一抹金色的阳光,将晚霞铺满了大地。天格外严寒,刀刀入髓,我裹紧棉衣,安上防滑链,驱车数百里,回到南阳老家,看到了孤身一人的母亲。母亲愣住了,嘴巴张了张,竟然挤出了几分埋怨,“下着大雪,你咋回来了,路上多危险!”
我没有吱声,进屋烧了一锅热水,端到母亲跟前,蹲下身子,仔细地为她洗了一次脚。
母亲执意不肯,东躲西藏,还是被我捉到了。她拗不过我,只好依了,懵懂地坐着,像个小孩子,怯怯地伸着脚,很不自在,不知道双脚该往何处放。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为母亲洗脚。
我洗得很慢很仔细,不敢抬头,眼珠啪嗒啪嗒地滴落水中,很想从母亲的脚上找到那个雪夜她扭伤的痕迹。一切妄想,了无印痕,徒留下松弛的皮和嶙峋的骨,无声地诉说着岁月的艰辛。
母亲那慈祥的目光落在我斑白的头发上,看得入神,不停地嘟囔着,“你也老了,鬓角都白了。”我哽咽着问母亲,“脚还疼么?”听见我问话,她怔了怔,不知我话中的意思,使劲儿地摇着头,“不疼,不疼,很暖和,很舒服。”
母亲很满足,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我却深深地低下了头,泪水迷蒙了双眼。
虽然地上雪很厚,车轮不停地打滑,行车非常困难,随时有失控危险,但是我毫不退缩,足足花费了五六个小时,坚持回到了母亲的身边。这也是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雪如拳大,罗织着天地。不过,行路的人不再是母亲,换成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