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印象

南昌的冬天有些清冷。赣江的风吹过来，脸上有沙沙的凉意。火车站前人潮涌动，呼出的白气氤氲成一片。这城市我来过许多次，总觉得它有一种朴实的亲切——像老樟树的根，稳稳地扎在红土地里。

那年，儿子在大学里念书。我去看他，下了火车，拖着行李赶到公交站台，却发现那一条街路都被铁栅栏围了起来，地面上正在铺着沥青，空气里弥漫着温热刺鼻的气味。公交牌子下，始终见不到公交车的影子。我提着行李，在原地转了几个圈，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一个穿红棉袄的女人路过。四五十岁年纪，手里提着菜篮子。我赶忙叫住她问路，她看了看我的行李，又望了望施工的路面。“这里修路呢，”她说，“站挪到前面路口了。”见我还愣着，她把菜篮子换了个手：“走，我带你过去。”

她转身就引着我往前走。那是一段不短的路，要穿过两条小巷，绕过堆着建材的转角。她的红棉袄在灰清冷的街景中，像一簇小小的、温暖的火苗。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我说儿子在这里读书，她点点头：“孩子在外，做父母的总是挂心。”她的南昌口音里透着温厚。

走了一里多地，到了新设的临时站点，刚好公交车到了。“快，车来了！”她帮我拎起行李往车门前送。我慌忙道谢，塞给她两个橘子——那原是带给儿子的。她推让了一下，笑了，眼角漾开细细的纹路。

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回头望去，她还站在那儿。见我回头，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往回走。她的背影在冬日萧瑟的街道上越来越小，那件红棉袄却越来越鲜明，像一炉火温暖了我。

车子开动了。窗外的街景缓缓倒退。我想起“英雄城”这个名字——它属于烽火岁月里的呐喊，属于纪念碑上镌刻的豪情。但在这个普通的冬日里，英雄气化作了另一番模样：是一个陌生人自然转身的一段默默陪伴的路程。这座城市的气韵，不只在于历史的峥嵘，更在于这些寻常巷陌里，人与人之间不着痕迹的暖意。

后来每次来南昌，走在干净的街道上，看见路边买菜的大姐，看见公交站台上等车的人，总会想起那个红色的背影。这座城的文明，不在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上，而在这些具体的人身上——在他们停下脚步的耐心里，在他们陪你走一段路的善意里。

而那个冬天，也因此变得不太一样。风还是凉的，心里却始终亮着一簇小小的、温暖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