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如钥

里程表数字停止跳动的刹那，

我听懂了，一路上

为什么总听见锁孔转动的声音。

不是风，不是心跳，

是每一道山梁都在模仿

老家那把铜锁，被岁月反复打磨的，

细微的金属呻吟。

离家时带走的老井水，

在保温杯底，闷成了

一小块坚硬的乡愁。

此刻，它被车窗外扑来的、

混着晒干豆粑和年味的风，

慢慢泡开。仿佛有根

隐形的线，从杯口抽出，

径直缝向屋顶的炊烟。

导航在此刻哑然。

它不认得被雪花半遮的岔路，

不认得田埂厚实的冰凌，

那下面，睡着我童年的蛙声。

但我的脚踝认得——

每一步，都更接近一种

被土地亲近过的体温。

村口石碾停止了滚动

它停得那么稳，像一枚

巨大的印章，刚刚盖完

一封写给春天的家信。

而所有散落在外的云、

迷途的身影、走失的姓氏，

都正被暮色缓缓收拢，

压进它温热的石纹。

我不再急着赶路了。

我知道，前方那团

被瓦檐和灯笼烘暖的小巷里，

有一扇始终虚掩的门。

它的宽度刚好是

一道年关的缝隙——

容一声喘息侧身而过，

让一个风尘仆仆的儿子，

滑进去，碎成满地

终于松绑的、幸福的甜润。

而除夕，就守在门后，

正用一宕旺火，不急不缓地，

熬着一锅粘稠的光阴。

它等我，像等最后一句

亲切的、滚烫的乡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