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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国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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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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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蕴徐州

 

三月的春风,是从武穴一路吹到徐州的。我们武穴市民间文艺家协会一行十人,于三月二十日清晨六时,从龙潭宾馆出发,乘一辆旅游大巴,向东而行。此行的目的,是前往徐州的三天汉文化采风

途中第一站是合肥。这座安徽省会城市,我们并未久留,只去了两处地方:包公祠和李鸿章故居。包公祠坐落在香花墩上,三面环水,祠内的包公塑像端坐正中,黑面长髯,不怒自威。导游说,这塑像的肤色是后来才涂成黑色的,北宋时的包拯,其实是个白面书生。我想,这倒有趣得很——老百姓需要一个铁面无私的形象,便按着自己的想象,把一位白面书生涂成了黑脸包公。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被“涂改”出来的。

李鸿章故居在淮河路步行街上,闹中取静。这位“大清裱糊匠”的一生,就浓缩在这几进院落里。他组建淮军,兴办洋务,签订那些丧权辱国的条约,又周旋于列强之间。有人说他是卖国贼,有人说他是中兴名臣。我看着他那副著名的对联——“享清福不在为官,只要囊有钱,仓有粟,腹有诗书,便是山中宰相;乞大年无须服药,但愿身无病,心无忧,门无债主,可为地上神仙”——忽然觉得,写出这等文字的人,心里怕是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处境。

晚上,车子进了徐州城。我们住在新城区的壹笙酒店。窗外是陌生的灯火,我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徐州,这座城,给我一种奇异的感觉——沉甸甸的,却不是压在肩上,也不是堵在心头,而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无声无息,浸透了人的四肢百骸。

第二天,我们去沛县和丰县。跟着导游姓赵,是个年轻的少妇,说起话来引经据典,头头是道。这两座小城,是大汉王朝的源头。《史记》上说:“高祖,沛丰邑中阳里人。”两千多年前,这里出了一个叫刘邦的人。他在沛县起兵,在丰县出生,后来成了汉朝的开国皇帝。沛县博物馆里陈列着许多汉代文物,歌风台前,我仿佛听见那首《大风歌》在风中回响:“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汉高祖原庙在丰县,庙不大,香火也不旺。院子里有几棵老树,枝干虬曲,像是刘邦晚年那颗猜忌多疑的心。我想起他杀韩信、诛彭越、黥布,忽然觉得那首《大风歌》里,除了豪迈,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他怕的,大概不是外敌,而是身边的猛士。

第三天清晨,我们从壹笙酒店出发,直奔徐州汉文化景区。导游介,徐州是全国汉代王侯墓葬数量最多、等级最高、体系最完整的城市。考古确认的汉代王侯大墓有二百多座,各类汉墓近三千座,贯穿了西汉东汉四百年的历史。放眼全国,没有第二座城市有这样密集、高规格、成体系的汉代王陵群。

我们首先进入的是狮子山楚王陵。

这座墓的主人是谁,至今没有定论。考古队找了七年,都没有找到那枚能证明身份的印章。所有的结论,都只是从墓室的形制和出土的器物里推出来的——大约是第三代楚王,刘交的孙子,刘邦的侄孙。

一个陵墓,连主人是谁都说不确凿。我站在墓道里,光线幽暗,空气中有一种潮湿的、石头的气味。墓室宏大得出乎意料,开山凿石的工程量,放在今天也是浩大的工程。两千多年前的工匠,用铁锤和凿子,一锤一锤地,凿出了这么多墓室。他们不知道自己在为谁修墓,更不会想到,两千年后,会有这么多人进来参观、感慨。

狮子山楚王陵的重见天日,本身就像一篇传奇。

赵导游说,一九八四年,一家砖瓦厂的推土机推出了兵马俑。考古的人坚信主陵就在附近,便开始了漫长的寻找。当时的博物馆馆长王凯手持洛阳铲,在狮子山、羊鬼山、骆驼山之间来回探寻,整整七年,一无所获。

转机来自一次下棋时的闲聊。王馆长在村里看人下棋,无意中听一位老汉说:“今年村南头的张老汉家丰收了,他家地窖里存了一万多斤红薯!”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七年的迷雾。徐州的山体是坚硬的石灰岩,怎么可能挖出能存万斤红薯的地窖?王馆长赶到张老汉家,下到地窖里,一铲洛阳铲下去——取上来的,是两千多年前的封土。

原来,张老汉家的地窖,恰好挖在了古墓的封土之上。距离兵马俑坑不过几百米,考古队却找了整整七年。

出了楚王陵,我们去了汉兵马俑博物馆。这里的兵马俑比西安的要小得多,只有真人的三分之一大小。但它们排列整齐,神情肃穆,仿佛仍在执行两千多年前的军令。水下兵马俑博物馆建在潭水之中,透过玻璃,可以看到水下的俑阵,光影摇曳间,那些陶俑仿佛活了过来,在水底无声地行走。

离开汉文化景区,我们前往徐州博物馆。

车子过古黄河岸。游介绍说这条河在徐州市内流淌了七百多年,给这座城带来过五次灭顶之灾。徐州地势低洼,如同“头顶悬缸”,水位稍涨便易被淹没。北宋熙宁十年,黄河决口,大水围城,时任徐州知州的苏轼率领军民抗洪七十余日,保住了这座城。如今河水安澜,两岸绿树成荫,当年的惊涛骇浪,已经化作静静流淌的碧波。

徐州博物馆的格局是独特的。它被历史遗迹紧紧包围着——东边是乾隆行宫,正后方是东汉的土山汉墓,西边是汉代采石场遗址,南边是云龙山。地势所限,博物馆无法扩建,却也因此形成了一种奇妙的时空叠合。你站在博物馆的窗前,看到的不是现代城市的天际线,而是一层一层、不同朝代的历史遗迹,像一本摊开的、层层叠叠的书。

博物馆里,有一枚小小的龟钮银印,只有拇指大小,上面刻着“刘注”二字。就是这枚印章,确认了龟山汉墓的主人——西汉第六代楚襄王刘注。它的发现过程,却带着几分荒唐的意味。

当年,南京博物院与徐州博物馆联合考古,因为墓室里光线太暗,请了一位电工进去架设电线。电工在黑暗中不慎滑倒,随手一摸,竟摸到了这枚印章。他悄悄揣进了口袋,多年后在酒醉中失言,才说出了它的存在。最终,在文物部门的劝说下,他交出了印章,得到了一百三十八元钱的奖励。

那枚印章就静静地躺在展柜里。我趴在玻璃上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历史有时候并不全是正襟危坐的,它也带着几分人间的、荒唐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烟火气。

“天工汉玉”展厅里,还有一件更小的玉熊,只有手掌大。它的经历,比那枚印章还要曲折。

上世纪五十年代,北洞山汉墓附近,一个村民放羊时,羊群踩塌了盗洞,意外发现了墓葬。那时文物保护意识淡薄,村民们纷纷涌入,各取所需。这只玉熊便是其中之一,被一个村民带回家中,静静地躺了几十年。

到了八十年代,这位村民的儿子要结婚,拿不出彩礼钱。他便想到了这只玉熊。他开价三千元卖给徐州博物馆,博物馆还价两千元,并叮嘱他这是国家文物,不可私自贩卖。最终,他接受了这两千元,还为儿子在供销社谋得了一份工作。

一只玉熊,从两千年前的汉墓里出来,经过羊蹄、盗洞、民宅、婚嫁,最后来到博物馆的展柜里。它见证的不只是一个王朝的兴衰,还有那个年代的贫穷、窘迫,和一点点近乎天意的巧合。两千年的时光,在这只玉熊身上,忽然变得很轻,又很重。

从博物馆出来,已是午后。我们匆匆吃过午饭,便赶往此行的最后一站——淮海战役烈士纪念塔。

三月的春光正浓,纪念碑前的红梅开得正盛。一树树红梅怒放,如霞似火,在春风中轻轻摇曳。四周绿树成荫,新叶吐翠,生机盎然。红与绿,生与死,在这三月的春光里,达成了一种奇妙的和谐。

纪念塔巍然矗立,直插云霄。塔身上的题字遒劲有力,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愈发庄严肃穆。我们肃立致敬淮海战役的先烈们。

淮海战役打了六十六天。陈毅元帅说,淮海战役的胜利,是人民群众用小推车推出来的。站在塔前,我仿佛看见了那冰天雪地里的支前队伍,看见了那些衣衫褴褛却义无反顾的百姓,看见了他们推着独轮车,在枪林弹雨中前行。

缅怀先烈,铭记历史。是我当记住的。

返程车上,我靠着车窗,看着徐州城渐渐远去。

三天的采风,转瞬即逝。从合肥的包公祠、李鸿章故居,到沛县、丰县的汉文化源头,再到徐州的楚王陵、汉兵马俑、徐州博物馆,最后到淮海战役烈士纪念塔——我们走过的,不只是一座座城市、一个个景点,更是一部从先秦到现代的中国史。

我想起导游赵女士说的那段话:“全中国真正把汉文化从源头到脉络完整封存、完整保留下来的城市,是徐州。这里拥有全国数量最多、等级最高、体系最完整的汉代王侯墓葬群。这不仅仅是一座城市的地下宝藏,更是一把能打开整个中华民族身份密码的钥匙。”

刘邦当年从这里走出,高唱《大风歌》时,或许不曾想到,他开创的“汉”,会成为超越朝代、延续两千多年的民族之名;更不曾想到,他的家乡徐州,会用如此磅礴而沉默的方式,将大汉的制度、文化、文字、礼制,完整地守护下来。

我们为什么叫汉人?我们为什么写汉字?我们的文化根脉到底从哪里来?

答案或许就埋在这座城市的地下。在那些凿山为陵的王陵里,在那些排列整齐的兵马俑里,在那些精美的玉器、青铜器、印章、简牍里。两百多座汉墓,贯穿了四百年的汉史,把整个大汉王朝的根脉,完整地、沉默地,保存到了今天。

古黄河水缓缓流淌着它流了七百多年,还要继续流下去。那些山还在那里,不高不矮的,里面空空的,装着两千年的秘密。

我们走了,徐州还在。它在地底下,也在灯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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