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的时候,八十年代初,父亲靠着给别人家放羊,勉强维持着我们一家九口人的生计,母亲,我的三个哥哥、两个姐姐、一个弟弟和我。
父亲的小屋就是那时候他在一个离家很远的放牧场上住的地方。以前我从来没有去过,直到有一次母亲让我给父亲送衣服,我才看到了父亲的小屋。
那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儿了。那时候,我刚上初中,在离家大约十几公里的一所中学读书。那是一个十分炎热的夏天,周末大礼拜(两周算一个大礼拜,周五晚上放假,周一再返回校上课)我回到了家里。第二天早上刚吃完饭,母亲就把我叫过来说,今天你去一趟你爸那,给他送几件衣服吧,天气热了,该换衣服了。
父亲放牧的地方离家大约三四十公里,每年春季三四月出场,初冬的时候再转场回来。父亲已经在那个牧场放了好几年羊。听了母亲的话,我便提起母亲用一块带着补丁的单子包裹着的几件衣服出了门。出发的时候大约是早上八点多,我也是第一次去父亲放羊的牧场,只知道大致的方向和地名。于是,出了家门,我一路向北,边走边打听着父亲住的地方。村子后面是一座山,一条崎岖的山路起伏着奔向远方。爬上这座山头的时候,汗水已经把我淋成了花脸,尘土和水在我的脸肆虐的狂欢。汗水落进眼睛里的时候,便像盐水洒在伤口上一样生疼。到了山脚下,远远的看见了一个村庄,低矮又有些陈旧的平房连成一片,大概住着二三十户人家。村庄的前面,蜿蜒着一条河,河宽有十几米,河水不深,大约能到膝盖,河水清澈见底。我捧起河水畅快的洗了把脸,又把头扎进水里浸了一会儿,一下子便舒爽了很多。听村里人说,这条河叫滦河,是由一条叫闪电河、一条叫吐力根河、一条叫黑风河的三条河汇聚在那个地方形成的,是如今滦河水系的源头。经村里人的指点,我顺着村后的一条很窄的小路接着往北走,便走进了一条没有任何道路宽约几公里的沙带。靠着周围的小山和太阳,我辨别着方向艰难前行。时间已接近中午,热辣的阳光笼罩着一切,我的胳膊上不知什么时候便起了一层薄薄的皮。鞋踩在沙窝里,带起的沙子落进脚踝里,还有点烫脚。又走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横跨出了这片沙地,不远处便看见了一片草原。眼前视野豁然开朗,碧绿的青草像一块巨大的地毯覆盖着大地,绵延着铺向天边,这个时候看向远方,能感觉到天地相接的地平线,形成了一条优美的弧线。在这片草原的南缘上,有一座很矮很矮的建筑,建筑旁边是一片光溜溜的平坦的黄土地,铁丝和木桩扎成的围栏圈住了它。我心想,那应该就是父亲住的地方了吧。当我越走越近,那个建筑也越来越清晰。待走到跟前才发现,那竟然是一座用木头支起来的架子(只能这样形容)。木架呈三角型,中间一根横梁,两边是人字型的一条条手腕粗细的木头搭在中间的横梁上,木条上苫着块很大的塑料布,塑料布上面铺着一层干草。整个木架有一米多高,三角型的门口垂着半截很破旧的灰色的帘子。这真是父亲住的地方吗,我不可思议地地想着。
我试探着掀起布帘,便看到了一个向地下延伸的台阶,台阶通向架子里面。光线有些暗,我慢慢地顺着台阶走下去,走进了一个狭小的空间。里面没有人。这是一个深约一米多、宽约两米多的土坑,搭起的木架子罩在土坑上方,形成了一个三角型的独特空间。人站在中间地上,勉强能直起腰来。在土坑的最里面,是一个土台子,土台子上面,杂乱的摊着一堆被褥。土台正对着门口,这中间便是过道了。过道两边各有一条约二尺宽的窄土台,连接着最里面的土台,一直延伸到门口。一面的土台上,放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茶缸和一些零星的日常生活用品,另一面的土台上,放着一个面板和一个盖着盖子的盆,还有两双看不出颜色的筷子、三两个碗碟和不时飞来飞去的几只苍蝇。
这时候我已经感觉特别的累,屋内的燥热闷的我喘不过气来。可是相对于外面,屋里还是稍微好一些。我坐在里面的土台上,虽然铺着一层没有叠起的褥子,仍然感觉硬梆梆的,硌的人一点也不舒服。我坐在那个铺着破烂褥子的土台或者叫炕的上面冥想着,原来,父亲每年几个月在外面就是住着这样的房子……也不知道想了多久,隐约的听见外面有忽远忽近的“咩咩”的羊叫声,紧接着,猛然感觉这个被勉强被称作屋子的门口闪出了一丝亮光,一个黑影弯了一下腰很熟练的走了下来。待我眼睛稍稍适应过来,父亲已经走到了我的身边。“你怎么来了?”父亲问,我说,“我妈让我来给你送换季的衣服。”我怔怔的看着眼前的父亲:透过门口闪进来的光,我看到他黝黑的、风尘仆仆的脸,脖子通红,脖颈上青筋暴起,一件又厚又脏的灰色褂子披在身上,胸前古铜色的皮肤似乎闪着光,裤子是黑色的,与屋子里暗淡的光线融为一体。我恍惚的觉得,父亲好像是从一幅画里走出来的。“家里人都好吧?”,父亲的声音再次响起,把我从恍惚中拉了回来。“都挺好的,”我回答着,声音小的似乎自己都听不见。“你累不累,饿不?”“我不饿”,我又说。这时候,我感觉这个屋子里的一切都是恍惚的,恍忽的父亲,恍忽的土台,还有恍忽的我。
那天我从父亲的小屋走出来时,我感觉我从一个世界跨进了另一个世界。太阳已经偏西,周围偌大的草原无边无际,在这无边无际的草原上,父亲的小屋是那么孤单,却又那么深沉而坚定。如今,父亲已经离去五年了,可是他站在那个被勉强称作门的三角型的洞口挥着手目送我回家的画面,却时常越来越清晰地呈现在我的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