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的夏天,热浪裹着麦香,我刚把高中毕业证揣进兜里。七月底,父亲领着我,去见他最好的朋友——我的师父。从此,我成了一名木犁学徒。
那时候,田里全靠牛拉犁,一手好木犁,是庄稼人的半条命。师父是远近闻名的做犁高手,这门手艺,在以前吃香得很。
做犁的料,讲究得很:桑树、榨树。南通一带才有这两种树,在南通的人家屋后常能见到几十年的老桑、上百年的榨树。榨树长得慢,木质硬、耐用,价钱比桑木贵上一大截。师父买木料,得和其他犁木匠划着长棚船,跑上百里路才到。
白天,他们悄悄去村里打听,谁家有树、谈好价;等到天黑,才敢去锯树。那年头,南通人不许把树卖给外地人,只能夜里偷偷干。锯好的木头搬上船,付清钱,拔桩、解绳,船一划,连夜往回赶。
木料运回,上岸就开干。解料、刨型、做半成品,都堆在船中舱。我第一次跟着师父出远门做犁,印象深到刻在骨头里。
师父把米装进口袋,让我拎上船;又带上咸菜、食盐、棉籽油、火柴、马灯火油,还有他的水烟壶、烟丝,几包招待客人的香烟。船上一共四人:师父、他的两个同伴,再加我这个学徒。
我们轮流用木杪划船,去几十里外的兴化,上百里的高邮,到更远的淮安等地。一路风里来浪里去,饿了船上煮饭,夜里就靠在岸边歇宿。
做犁时,师父先教我怎样出荒料,然后教我怎样凿榫,师父先给我划好线,接着教我怎样抓凿子,用斧头钉凿子注意力度。学会了出荒料和凿榫后,师父就教我怎样组装。先把犁枧投在犁底的榫里,接着把犁椊装在犁枧上,再把犁榬投在犁枧上,然后把犁梢装进犁底和犁榬上,最后在犁榬的顶端装上木栓,这样一张木犁就组装好了。
第一趟生意做得顺顺利利,木料全用完,赚了不少钱。师父和同伴三一三十一,把钱分了。我一分没有,也不委屈因为我是学徒的,不给学费,管吃管住就不错了。
在师父家歇了几天,我与师父和他的同伴再去南通买树。南通那边查得更严了,只能深更半夜上岸,找树、与人家卖主谈价,然后锯树、装船,一刻不敢耽误,算完账立刻开船回。
我国农村机械化发展速度很快,快得让人跟不上。
每个生产队都有一台台手扶拖拉机开进村,有的队一下子买了好几台。铁轮子碾过田埂,牛耕地的日子,眼看就要到头了。师父的木犁,渐渐没人要了。
做木犁没活干了,师父劝我:孩子回家吧,你有文化,找个工厂去上班,比守着这门老手艺有出路。
离开师父家那天,师父、师母拉着我的手,眼圈都红了。师母是方圆几十里闻名做服装的老师傅,她给我做了好几套新衣服,还煮了好多鸡蛋给我路上吃,一遍遍叮嘱:找到工作,一定写封信回来,让他们放心。
我背着行李,一步三回头。那艘长棚船、那股桑木与榨树的香气、师父刨木的声响、船上煮米的烟火,都留在了1974年的夏天里。
我是师父的学徒,也是老手艺最后一批见证人。师父一家人待我的好,我铭记于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