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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恒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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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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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征购

我高中毕业后,便回到了生产队里参加劳动,成了一名地道的社员。

那时候,种地、收粮、交公粮,是一年到头最重要的事,也是每个生产队、每个社员义不容辞的责任。尤其是麦收之后,家家户户、全队上下都围着麦子忙,从收割、脱粒,到扬场、晾晒,再到最后挑着、运着上好的麦子去粮库交公粮,一环扣一环,半点马虎不得。

麦收时节正是一年里最忙也最晒人的时候,等田里的麦子全都收割完毕,生产队便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交公粮的事。队长反复叮嘱,公粮是交给国家的,一定要挑最好的麦子。社员们不敢怠慢,把刚打下来的小麦一遍遍地扬,扬掉麦壳、碎秸秆和灰尘,再用筛子细细筛过,把瘪粒、土块、杂草籽全都筛出去,最后留下来的,都是颗粒饱满、色泽金黄的好麦子。

等一切收拾妥当,已是傍晚。队里找来好几条能装五吨的水泥船,男劳力们趁着天还没全黑,把整理好的麦子一箩筐一箩筐地抬上船,稳稳当当地倒进船舱里。麦子装完后,又赶紧盖上厚实的塑料薄膜,上面再压上一块块木板,生怕夜里起露水,打湿了船舱里的麦子。麦子一受潮,不仅分量不准,到了粮库验粮也过不了关,这可是天大的事。

第二天天还没亮,天边只是蒙蒙亮,挂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队里就有人挨家挨户地喊人,叫上我和其他几个社员一起去溱潼粮库交公粮。那时候没有拖拉机拉粮,更没有货车运输,全靠水路,用水泥船运麦子。每条船上安排三个人,分工明确:我和一个年轻伙伴负责用竹篙撑船,另一个经验老道的社员负责掌舵,掌握船行的方向。

从生产队的河边撑船到溱潼粮库,路途不算近,顺风顺水也要两个多小时。我们攥着粗长的竹篙,一篙一篙地往河底撑,身子随着用力一前一后地起伏,河水被竹篙搅起一圈圈涟漪。天渐渐亮开,两岸的树木、农田往后退去,偶尔能遇见同样载着麦子、赶往粮库的船只,彼此远远地喊上一声,打个招呼,都是为了交公粮奔忙的人。

等我们的船终于赶到溱潼粮库的码头时,河面上早已密密麻麻停满了交公粮的船,一条挨着一条,都是各个生产队赶来的。大家只能靠在岸边,等着粮库的验粮员上班。那时候验粮员早上七点半才开始工作,我们到得早,硬生生在船上等了整整两个小时。天越来越亮,太阳慢慢升起来,晒得人后背微微发烫,大家也不敢走远,都守在船上,眼巴巴望着粮库的方向,盼着验粮员早点来。

终于,七点半一到,验粮员扛着鸭锹,手里拿着验粮单据,慢悠悠地走了过来。鸭锹是专门用来验粮的工具,长长的柄,一头是铁制的锹头,能直接插进船舱深处取样。轮到我们这条船时,验粮员跨步上船,没有多说话,先是拿起鸭锹,用力插进船舱底部,再猛地抽上来,锹头里便装满了麦子。 他把鸭锹里的麦子倒在手心,扒拉几下,仔细看了看麦子的成色,又捏起几粒放进嘴里,轻轻咀嚼,凭着口感和嚼劲判断麦子的干湿程度。尝完之后,便拿起笔,在单据上认真填写起来:水分含量多少、杂质多少、等级如何、对应的价格是多少,一项项写得清清楚楚。填好之后,把单子交给我们队里的负责人,负责人拿着单子,快步去找司磅员对接,我们这些劳力便立刻开始忙活起来。

大家拿起箩筐,弯腰从船舱里装起麦子,装满一筐便挑起来往岸上走。磅秤就架在码头边,秤面上铺着木板,每担麦子严格限定一百八十斤。挑上去的麦子要是多了,就用铁簸箕小心翼翼地扒掉一些;要是不够分量,再赶紧返回船上,用簸箕添上一些,不多不少,刚好卡着标准。称完重量,我们便挑着麦子,一步步走进粮库的大仓库里,把麦子倒在指定的位置,一趟又一趟,来来回回,肩上的扁担压得生疼,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衣衫,也顾不上擦。

船舱里的麦子多,几条船一起卸,足足忙了好一阵子。出发前,我们特意在一条小船的小舱里留了一百多斤麦子,不拿去交公粮,专门留着到粮库换米,好解决中午的吃饭问题。等公粮全都挑上岸过了秤,司磅员便拿起算盘,噼里啪啦一通计算,算出总斤数,把总单再次交给队里负责人。负责人拿着总单,去粮库的结算处仔细算账:按照任务,我们队应该缴纳多少公粮,实际交了多少,多余出来的麦子又该如何核算。等账目全部结清,负责人回到船上,招呼我们把留下的麦子挑进粮库,换成雪白的大米。米换到手,我们便撑着空船,开到溱潼夹河口二姑奶奶家处——那里有专门给乡下赶路、交公粮的人煮饭烧菜的小地方,方便又实惠。

船停稳后,我们几个劳力负责生火、淘米、煮饭,负责人则上岸去买菜。柴火噼啪作响,铁锅架在土灶上,不一会儿,米香就飘了出来。等菜买回来,下锅翻炒,油盐酱醋一调味,饭菜很快就熟了。一时间,饭香、菜香混在一起,飘满了河边,勾得人肚子咕咕直叫。

忙活了大半天,大家早已饥肠辘辘,围坐在一起,大口吃饭,大口吃菜。那顿饭吃得格外香,平日里在队里干活,都是粗茶淡饭,难得能吃上一顿像样的热菜热饭。吃饱喝足,我们把锅巴和没吃完的剩菜仔细打包好,队里负责人跟店家算好柴火钱、饭钱,付清之后,我们便重新上船,拿起竹篙,撑船往回赶。

一路顺流而下,太阳渐渐西斜,等回到生产队的河边,天已经有些擦黑。卸下船上的杂物,负责人把打包带回来的锅巴和剩菜一一分给我们每个人。那时候日子紧巴,锅巴酥脆,剩菜里带着油花,都是平时难得吃上的美味。我小心翼翼地捧着这份“美食”往家走,想着家里人也能尝尝鲜,一路上心里都暖暖的。

现在回想起来,那段交公粮的日子又苦又累,扁担磨破了肩膀,撑船撑得手脚发酸,可每个人都心甘情愿。那是社员们对国家的一份心意,是刻在骨子里的责任,也是我青春里最朴实、最难忘的一段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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