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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恒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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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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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国林

在我熟识的普通人里,沐国林是一位格外让人敬重的长者。他没有显赫的家世,也没有耀眼的头衔,更没有轰轰烈烈的壮举,却用大半生的坚守与奔波,在方向盘前写下了属于自己的人生篇章。从年少怀揣军旅梦,到军营里苦练驾驶本领的汽车兵,再到为生计奔波于大江南北的长途司机,直至如今坚守城市公交线路的老驾驶员,沐国林的人生轨迹,就像他常年行驶的公路一样,有笔直坦途,也有崎岖坎坷,有顺境时的踏实耕耘,也有逆境时的咬牙坚持。认识他越久,越能读懂这位平凡老司机身上,藏着一代人的坚韧、朴实与担当。

沐国林生长在农村普通家庭,从小在田间地头长大,农家生活的辛劳,早早磨炼出他吃苦耐劳、忠厚老实、做事踏实的性格。在那个年代,读书、学手艺、参军,是农家子弟为数不多的出路,而穿上军装保家卫国,更是无数年轻人心中最炽热的梦想。1985年,沐国林完成初中学业,刚走出校门,他便毫不犹豫地报名参军。他满心期待着能走进军营,锤炼意志,报效国家,各项体检、政审都顺利通过,眼看入伍在即,命运却给了他第一次沉重打击——原本属于他的入伍名额,被人暗中顶替。看着身边同伴穿上军装奔赴军营,他心里满是失落与不甘,却也只能默默接受现实,没有四处抱怨,更没有自暴自弃。

为了生计,1986年年初,沐国林拜师成为一名瓦工学徒。在工地搬砖、和泥、砌墙,风吹日晒,体力消耗极大,一天下来浑身是灰、腰酸背痛,可他从不叫苦叫累,认认真真跟着师傅学手艺,只想靠自己的双手站稳脚跟。即便在最辛苦的日子里,他心中的军旅梦也从未熄灭。同年下半年,国家征兵工作再次启动,沐国林揣着不灭的向往,再一次报名应征。这一次,他凭借扎实的身体素质、端正的品行和坚定的决心,终于通过所有考核,在10月如愿穿上军装,成为中国人民解放军济南军区67军136师的一名新兵,在山东临沂市407团新兵教导团,正式开启了军旅生涯。

军营的生活纪律严明、训练艰苦,从队列操练到内务整理,从理论学习到思想锤炼,每一项都严格要求。正是这段军旅岁月,为沐国林日后的职业道路埋下了关键伏笔。1987年2月底,因在新兵连训练期间表现突出、作风扎实,他被挑选调往67军199师汽车营3连,系统学习汽车驾驶技术。在部队学车,远非普通驾校可比,安全标准极高,操作要求极严,从起步、换挡、转向,到车辆检查、维护保养、应急处置,每一个动作都要规范到位,每一次操作都要确保万无一失。部队常说“车轮子连着生命线”,驾驶军车不仅是技术活,更是政治责任、安全责任。沐国林格外珍惜这次学习机会,白天跟着教练刻苦练技术,晚上认真学习车辆构造和安全理论,不懂就问,不熟就练,把“安全第一、严守纪律、精益求精”的准则深深刻进心里。

经过半年多的系统培训,1987年9月,沐国林以优异成绩完成学习,被分配到师后勤汽车连,正式走上驾驶岗位。在部队后勤汽车连,他主要承担物资运输、装备保障、人员接送等任务,常年奔波在军营内外的运输线上。无论是严寒酷暑,还是紧急任务,他始终随叫随到,从不含糊。出车前仔细检查车况,行车中严格遵守纪律,收车后认真保养车辆,多年如一日,从未出现过任何安全差错和纪律问题,多次得到连队领导和战友的认可。1990年4月,沐国林圆满完成服役任务,光荣退出现役。四年军旅生涯,不仅让他练就了一身过硬、扎实的驾驶本领,更塑造了他正直坚韧、踏实负责、重诺守信的品格,这份军人底色,伴随了他此后整整一生。

退役回到家乡后,沐国林被分配到当地社办厂工作,在那个年代,能有一个集体单位的工作,算得上是安稳归宿。他本想在厂里踏实工作,养家糊口,安稳度日,可受时代发展和经营环境影响,社办厂效益持续下滑,前景黯淡,工资也难以按时足额发放。为了不给家庭增加负担,也为了寻找更靠谱的出路,工作仅一年后,他便主动离开工厂,走上自谋职业的道路。离开固定单位后,生活的压力骤然加大,上有老、下有小,一家人的生计都压在他肩上。他干过零工、出过苦力,只要能挣钱、不违规,再苦再累的活都愿意尝试。

凭借在部队练就的精湛驾驶技术和良好口碑,沐国林很快重新握住方向盘,找到了相对稳定的工作——进入姜堰第三机械厂液化气站,驾驶10吨液化气槽车,从事危险品运输。液化气属于易燃易爆高危物品,危险品运输责任重大、风险极高,稍有疏忽就可能酿成大祸。他始终牢记部队的安全准则,出车前必对轮胎、刹车、罐体、阀门逐项检查,行车中匀速平稳、不抢道、不超速,途经人员密集路段格外小心,多年行车从未发生任何安全隐患和事故,以严谨细致的作风,赢得了单位领导和同事的一致信任。

凭借可靠的驾驶技术和踏实的工作态度,沐国林后来又被借调到城建监察大队工作,这一干,就是整整七年。七年里,他勤勤恳恳、任劳任怨,服从安排、听从调度,无论刮风下雨、节假日加班,都从不推诿。那段时间,他最大的心愿,就是能从借用人员转为正式编制,有一个稳定牢靠的工作,给家人一个长久的保障。恰逢当时姜堰地区推行“卖户口”政策,有相关人员向他承诺,只要出资办理户口迁移,就能按政策为他落实正式工身份,解决长期稳定工作问题。那时他每月基本工资仅有360元,收入微薄,养家糊口本就紧张,可为了转正的希望,他咬牙四处筹措资金,办理了户口迁移,满心欢喜地等待正式录用的消息,把全部希望寄托在这份安稳工作上。

可现实再一次给了他沉重一击。那位做出承诺的人员,利用手中职权,将自己的亲属安排进来,顶替了原本属于他的驾驶岗位。为了顺理成章地把他排挤出去,对方故意无端挑刺、鸡蛋里挑骨头,在工作中百般刁难、处处针对,最终以莫须有的理由将他清退出岗位。多年的期盼瞬间化为泡影,正式工作没着落,户口迁出农村后,家里原本的口粮田也被收回,他一下子陷入了“城市留不住、农村回不去”的尴尬境地,成了旁人嘴里的“四不像”,里外不是人。那段时间,他心里满是委屈、无奈与失落,生活也一度陷入艰难,可即便遭遇如此不公,他也没有走极端、没有怨天尤人,而是选择把苦咽进肚子里,重新扛起生活的重担。

走投无路之下,沐国林毅然重操旧业,再次踏上长途驾驶的道路,靠方向盘撑起整个家。此后多年,他成为一名奔波四方的长途驾驶员,车轮滚滚,走遍大江南北。在江苏境内,他常年往返苏州、无锡、常州、徐州、宿迁等地;省外线路更是遍布各地,安徽的滁州、合肥,浙江的宁波、舟山、温州,山东的淄博、济南、青岛、烟台,都留下过他行车的足迹。后来,他又转行驾驶双层卧铺客车,跑起更远的长途客运线路,南至福建厦门,北至河北唐山、天津、秦皇岛,横跨大半个中国。

长途驾驶的艰辛,常人难以体会。常年风餐露宿,起早贪黑,有时为了赶班次、保时效,连续行车十几个小时,困了就在服务区短暂眯一会儿,饿了就啃口干粮、吃碗泡面;冬天寒风刺骨,车内冰冷难耐,夏天酷暑难耐,一路汗流不止;还要面对复杂路况、恶劣天气、突发状况,时刻绷紧安全这根弦。可无论多苦多累,沐国林始终坚守底线:不超速、不疲劳驾驶、不违规操作、不抱侥幸心理。他常说,手里握着方向盘,肩上扛的就是人命关天的责任,宁可慢一点,也要保安全。几十年行车生涯,他始终把安全放在第一位,把乘客和货物平安送达当作最高使命,用零重大安全事故的踏实记录,诠释了一名资深驾驶员的职业操守。

常年在外奔波,聚少离多,他错过了很多陪伴家人的时光,把辛苦和孤独留给自己,把安稳和希望带给家人。直到2014年,在外漂泊奔波半生的沐国林,终于迎来相对安定的生活,成功进入当地公交公司,成为一名城市公交驾驶员。不用再长途跋涉、风餐露宿,不用再远离家人、日夜兼程,他终于可以在熟悉的家乡,守着固定的线路,过着规律安稳的日子。

如今,沐国林已经年近六十,岁月在他额头刻下皱纹,两鬓也染上白霜,可他握方向盘的手依旧沉稳有力,对待工作的态度依旧认真严谨。半生坎坷,历经起落,受过委屈,遇过不公,吃过苦,流过汗,他早已看淡名利得失,不再奢求什么功成名就、飞黄腾达。对现在的他而言,最大的心愿简单而纯粹:开好每一班安全车,服务好每一位上车乘客,对待老人多一份耐心,对待孩子多一份细心,平稳安全地跑完每一趟行程,踏踏实实坚守岗位,顺顺利利过渡到退休,安安稳稳开启晚年生活。

从军营里意气风发的汽车兵,到为生计奔波四方的长途司机,再到如今坚守城市公交线路的平凡老司机,沐国林的一生,几乎都与方向盘紧紧相连。他是无数普通劳动者中的一员,平凡普通,默默无闻,却在自己的岗位上坚守了一辈子、负责了一辈子。他用军人的本色做人,用司机的操守行车,历经生活磨砺却始终不改朴实善良,遭遇人生坎坷却始终坚守底线担当。

在我心里,沐国林不仅是一位技术过硬、经验老道的老司机,更是一位值得敬重的普通人。他用一生的踏实与坚守告诉我们,平凡的岗位也能活出责任,普通的人生也能写满担当。车轮滚滚向前,岁月静静流淌,这位朴实无华的老司机,依旧手握方向盘,守护着一路平安,也守护着属于自己的,平凡而珍贵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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