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陈庄西北部的洲北大队,下辖六个生产队,聚居着一千多村民,每个生产队都有百余亩良田。这里住户排布集中,离村庄中心不远,日常往来十分便利。
村庄西侧是洲西大队,分为五个生产队,总人口六七百人。因人口偏少,各队田地面积也相对有限。更不便的是,洲西的田地远在庄外,最远的与俞溪乡接壤。村民想要进村购置日用杂物,必须撑船往返,出入十分周折。
解放初期,洲北与洲西两个大队曾合用一台抽水机。每逢农忙灌溉时节,水源便是头等大事,两个大队常常为争抢抽水机起争执,口角不断,偶尔还闹得面红耳赤。也正因全大队仅有这一台机械抽水设备,各个生产队便都用上了传统人力水车,成为农忙时节必不可少的农具。
彼时方圆数里尽是连片沤田,整田、插秧都离不开活水滋养。新栽的秧苗根须浅弱,一刻也离不得清水,整片农田的灌溉,全都依靠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木质人力水车。那些年的农忙日子里,一架架水车架在河沟与田埂之间,吱呀转动的声响,在乡野间此起彼伏,成了田野里最动听也最寻常的旋律,踏水车,也成了全村人共同承担的重活。
我们生产队留存着好几架老式水车,形制大小各有不同。体量最大的是六轮轴大水车,车架宽阔,踏拐排布绵长,需要六个人并肩站立、步调一致合力踩踏才能运转;还有四轮轴水车,样式小巧些,四人搭档便可劳作。这些水车均由上等硬木打造,历经数十年风吹日晒、水汽浸润,再加上一代代村民常年踩踏、摩挲,车架、转轴、踏拐与扶手全都磨得油亮光滑,清晰的木纹尽显岁月痕迹,触手温润厚重。
使用时,人们将水车斜架在河岸与田埂之上。长长的凹形木车筒一端探入河水之中,筒内一排排木质舀水叶片名为拂板,连接叶片的小木件唤作虾子,整套构件大半浸在清波里;车筒另一端正对水田的进水口。众人脚步齐整发力,粗壮的木轮轴缓缓转动,拂板一兜接一兜卷起河水,顺着倾斜的木槽奔涌而出,潺潺流进田间。水流舒缓绵长,一点点浸润干裂的土地,把整片农田浇灌得水润饱满。
我读小学六年级时,还是个身形单薄的半大孩子。在集体生产队里,工分便是家家户户的生计根本,出工越多,挣得的工分就越多,年终分到的口粮、杂粮也就越充足。为帮家里分担压力,多挣些粮食,每到夏耕农忙,我便早早跟着村里长辈下地劳作。
初夏正是泡沤田、栽秧苗的关键阶段,踏水车引水自然成了每日最主要的活计。天色刚蒙蒙亮,社员们就扛着农具齐聚河边,各司其职站上水车。我年纪虽小,也编入轮班队伍,跟着乡亲们轮流踏车引水。
踏水车最讲究步调统一,快慢必须保持一致,但凡一人乱了节奏,整架水车都会受力不均,踩起来格外费劲。起初我总跟不上大家的步伐,常常悬在扶手上晃悠,乡亲们打趣说我是“吊田鸡”。慢慢练习许久,我才终于找准节奏,融入队伍之中。
太阳渐渐升高,烈日当头,晒得人后颈发烫。没踏多久,汗珠便顺着额头、脸颊不断滚落,滴进脚下泥土里。粗布短褂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后背,偶有风吹过,又泛起一阵凉意。双腿反复蹬踏,从最初的轻松,渐渐变得酸胀沉重,每抬起一步都要拼尽全力,腿肚子微微发颤,却不敢有片刻停歇,只能咬牙坚持。
按照提前排好的班次,一班人劳作半个时辰左右,便和田埂上等候的人轮换。走下水车时,双腿软绵无力,总要扶着车架缓上许久。大家或是蹲在田埂擦汗喝水,或是站在树荫下活动腿脚,短暂休整过后,另一拨人立刻上前接替,水车吱呀的声响,始终不曾中断。
歇息时,我望着河水顺着车槽源源不断涌入连片沤田。清水漫过泥土,原本干硬的田块变得松软泥泞;一汪碧水环绕着青青秧苗,嫩绿的稻叶在微风里轻轻摇曳。看着田地喝足了水,秧苗焕发出勃勃生机,连日劳作的疲惫也悄然散去,心底满是质朴的踏实与欢喜。
日复一日,春去夏来。老旧的木质水车,伴着转轴吱呀声、流水哗哗声,夹杂着乡亲们的说笑声,承载起一辈庄稼人的辛劳与期盼。年少的我,一次次立于水车踏拐之上,在脚步起落间,度过了一段难以忘怀的乡村岁月。双脚交替起落,木踏拐此起彼伏,粗大的轮轴周而复始转动,木构件相互摩擦,绵长沉闷的“吱呀”声,在空旷的田野里飘向远方。
村里年长的乡亲经验老道,踏车之余闲话家常,还会随口哼起简短的劳作号子,一高一低的调子,稳稳稳住全队节奏。我紧紧攥住厚实的木扶手,身子微微前倾,拼尽全力跟上众人的脚步。
时代流转,农业机械化全面普及,如今各个大队都配齐了抽水机、拖拉机、插秧机、收割机,费时费力的人力水车,早已退出了农耕劳作的舞台。可那悠悠水车声,田间忙碌的身影,还有年少时踏车劳作的点滴过往,却深深留在记忆里,成为心底一段温暖又珍贵的乡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