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些年,我们乡下年年栽种双季稻。那个年代粮食紧缺,生产队种两季水稻,只为多种多出粮食,补足社员们的口粮缺口。
我高中毕业那一年,恰逢紧张的双季稻栽插时节,从此正式投身集体农事劳作。老辈农人常说,晚稻秧苗务必赶在立秋之前下田移栽,节气卡得分毫不能松懈。我们生产队就吃过误时的亏,但凡推迟到立秋第二天再插秧,稻谷后期很难正常抽穗扬花,一年辛劳就要大打折扣。所谓双季稻,便是早稻收割完毕,争分夺秒紧接着栽插第二批早稻秧苗,乡下人也把这段抢收抢种的忙碌日子叫作“双抢”。
收割早稻的时候,田里的积水不能放空。全队男女劳力分工下地,女社员每人身后摆放一只老式木制洗澡桶,桶内预先铺好一根稻草腰子。弯腰挥镰,割下一把把稻子,整齐码放在草腰之上,凑够一捆的分量,立刻收紧草腰捆扎妥当,就地摆在水田当中。男劳力负责转运稻谷,挑起草帘编织的担子,把一捆捆稻把收拢放上担子,运往晒谷场。
水田里淤泥又深又滑,挑运浸透泥水的稻捆格外耗力气。身强力壮的男劳力,扁担两头各放两捆,一担足足四捆,重达两百多斤。我刚走出校门,肩头从未经受过重活,力气单薄,只能一头摆放一捆,一担也有一百多斤。深陷淤泥的田道难走,无法一口气直接挑到晒场,走不多远,便要停下歇脚。队里乡亲十分体谅我,看见我步履沉重、快要支撑不住,总会主动上前接过担子,帮我送到目的地。
等整片田里早稻收割、全部转运离场之后,就要耙田整地。老农牵着水牛,拖着铁耙反复碾轧水田,划破表层板结的泥土,把田泥耙得松软平整,这样后续秧苗才能顺利扎根入土。
整地结束,随即开始栽插双季稻秧苗。女劳力蹲在田里专心插秧,男劳力去往秧池,挥动板锹铲起成片秧苗,装上草帘担子挑运到各个田块。插秧的女社员,和割早稻时一样,人人带着木澡桶盛放秧苗。而我当时负责调配秧苗,来回巡视田间,谁木桶里秧苗快要见底,我就从秧苗富余的木桶中分拨补给,保障插秧不会停工待料。
盛夏水田之中,蚂蝗遍地。只要下田插秧、挑运秧苗,小腿很难避开蚂蝗侵扰。有的蚂蝗吸饱鲜血之后,鼓鼓囊囊自行滚落,腿上留下长长的血痕,鲜血顺着皮肤慢慢往下淌。我常常亲眼看见蚂蝗依附在腿上缓缓蠕动,伸手想要直接扯下,可吸盘牢牢吸附皮肉,十分费劲,总要拉扯许久,才能把吸血的蚂蝗弄掉。
栽插双季稻正值盛夏,烈日当空,晒得人身上冒油,田里的水烫手,热水煮手,每个插秧的社员手丫和脚丫都溃烂了,到了晚上真是难熬,有明矾的人家就用矾水泡手和脚丫才稍微好些。老百姓种田真的不容易。
秧苗插下,缓苗返青之后,田间管理紧接着跟上。首要任务便是喷洒农药,重点防治稻蓟马,防止秧苗被虫害啃噬。治虫结束就要追肥,那时候田里大多施用碳酸氢铵,尿素十分稀缺,那时实行计划分配,寻常生产队很难足量买到。
待到深秋时节,方才迎来双季稻收割。田里的中稻、单季晚稻先行收完,最后才收割双季晚稻。受生长期限制,双季稻亩产大多只有四五百斤。稻谷收割上来,经过晾晒、扬场去除杂质,直接分配给社员充当口粮。当年国有粮库不收购双季稻,其中缘由,是因为双季稻谷比较嫩,不易保管,夏季很容易糜烂。
很多人不知道,双季稻米滋味极好,质地软糯,口感近乎糯米。用它焖出来的米饭软糯香甜,熬煮的米粥绵密浓稠,香气十足我非常喜欢吃双季稻米饭。
如今家乡这片田野,早已不再栽种双季稻。岁月流转,农事更迭,可我时常怀念当年的双季稻,念念不忘那一碗双季稻米煮成的饭与粥,泥土孕育出来的独特米香,永远留在记忆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