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植棉花
我们老家的田地，祖辈千百年以来，只守着两样庄稼过活，夏栽培水稻、秋播麦子，岁岁轮回，从未有过别的花样。不是土地贫瘠种不得别样作物，是乡里的世世代代，守着熟悉的耕种经验，从未接触过棉花，没人懂育苗、栽种、管护的门道，也没人敢轻易尝试新的农作物，生怕一招不慎，荒了田地、误了收成。
我读初中的那几年，村里终于打破了千年的耕种惯例，开启了种植棉花的新篇章。棉花是经济作物，我们江苏南通是产棉区，社员每挣一分工是几角钱而我们当地社员每挣一分工只有二分钱。 南通人每个劳力一年的收入是一千多元我们当地社员们收入每人只有几十块钱。收入悬殊很大。为了增加我们当地老百姓的收入，干部们决定学种棉花。为了学好技术、稳妥试种，我们生产队专门选派了勤恳肯干的老农和班子成员，远赴棉花种植成熟的南通地区拜师学艺。一行人扎根当地田间地头，跟着农户从开春育苗学到深秋收花，把整套棉花种植技术、防虫技巧、晾晒分拣的经验一一学透，认认真真记好笔记，才带着满满的收获回到家乡。 万事开头难，为了稳妥起见，村里没有盲目大面积播种，只划出了五亩平整肥沃、排灌方便的良田作为试验田。第一年试种，所有人都小心翼翼，跟着学来的技术摸索磨合。从育苗、栽苗、治虫、整枝到采摘、晾晒、售卖，一步步摸索规律、积累经验。待五亩试验田成功收获，摸清了本地水土、气候适配棉花生长的习性，掌握了全套成熟的耕种技巧后，村里才慢慢扩大规模，从五亩扩到十亩，再从十亩发展到二十亩，层层递进，让棉田一点点铺满了家乡的原野。 棉花的耕种，从春日育苗便拉开了序幕。每到周末清晨，天光微亮，我便跟着村里的社员一起下地忙活，最开始的工序便是打营养钵，这是棉花出苗好坏的关键。我们蹲在平整松软的田地里，双手熟练地摆弄着泥土，一个个规整饱满的营养钵整齐排列在田垄上。每一个营养钵上面都是三角形，我们都会细心的把三粒饱满的棉籽放在三角形的顶端，不多不少，刚好保证出苗率，避免缺苗空垄，也不会因苗多争抢养分。 播完种子，再用细筛筛出细腻松软的碎土，轻轻均匀地撒在种子表面，薄薄一层刚好盖住棉籽，既不会压得种子难以破土，也能锁住土壤水分。覆土之后，大家提着轻便的喷壶，调成细密的水雾，挨个给营养钵浇水。水流轻柔漫过泥土，慢慢浸透每一个土钵，让干燥的土壤吸足水分，为棉籽萌芽积攒足够的水汽和养分。春日的风拂过田地，一排排营养钵整整齐齐，静静等待着破土出苗。 初夏时节，田里的小麦渐渐成熟、收割归仓，村里的农活便迎来了最忙碌的接力时刻。小麦收割完毕，我们先要第一时间完成公粮征购任务。社员们扛着饱满的麦粒，排队称重、上交，踏踏实实完成年度征购。等征购任务全部清零，所有人马立刻调转重心，全身心投入到棉花苗移栽的农活中，丝毫不敢耽搁农时。 栽棉花苗是集体协作的重活，分工明确、有条不紊，人人各司其职、配合默契。干活前队长早已提前安排妥当：有人负责在整理好的田垄上精准挖坑，坑的深浅、间距都有严格讲究，深浅适配棉苗根系，疏密保证通风采光；有人专门负责打底肥，我当时的任务便是给每一个坑底施肥。我拎着碳酸氢铵肥料桶，弯腰穿梭在田间，不放过任何一个坑穴，将适量肥料均匀撒在坑底，为棉苗扎根生长筑牢肥力基础，肥料不多不少，既能供苗生长，又不会烧根烂苗。 施肥过后，负责栽苗的社员紧随其后，双手轻捏棉苗根部，小心翼翼放入坑中，摆正株苗、理顺根系，再用四周的细土回填压实。栽苗最讲究扎实，每一棵棉苗栽好后，都要用脚把根部的泥土用力踩紧，杜绝空洞，防止漏风跑水，让娇嫩的棉苗牢牢扎根泥土。 一整片田的棉苗全部移栽完成后，就开始从灌溉沟里引水灌田。清水缓缓流入棉田，顺着田垄浸润每一寸土地，让刚移栽的棉苗充分汲取水分，缓解移栽的根系损伤、缓苗复苏。待棉苗和周边土壤彻底湿润、吸足水分，我们便及时排掉田间多余的积水，避免积水沤根，影响棉苗成活。 几日之后，经受住移栽考验的棉苗渐渐挺直了枝干，叶片舒展、焕发生机，村里人都说棉苗“醒过来了”。棉苗成活后，田间管护便不能松懈，最要紧的便是防虫。彼时危害棉苗最严重的便是红蜘蛛，小虫隐匿在叶片背面，吸食汁液，稍不留意，成片棉苗就会叶片发黄、枯萎脱落，影响后续生长结桃。 那段时间，田间治虫是日常常态。我们背着沉甸甸的喷雾器，调配好波尔多液农药，弯腰仔细喷洒每一片棉叶，重点喷淋叶片背面，不留死角、不漏一株，日日巡查、时时防治，守护着幼小的棉苗茁壮成长。 入伏之后，雨水充沛、气温升高，棉花进入疯长期，枝干肆意抽长，枝丫杂乱丛生。这时就需要人工整枝打顶，这是决定棉花产量的关键工序。棉花打顶枝是在每天中午，这样烈日当空，打去顶枝，棉花就不会癞掉。棉花长出无用的公枝头，这类枝条只疯长枝叶，不开花、不结棉桃，只会白白消耗土壤肥力，抢夺结果枝的养分。 每天清晨我们十几个小伙伴和女孩拿着锋利的剪子，穿梭在茂密的棉田间，弯腰俯身，精准剪掉多余的公枝、徒长枝、无效枝。夏日酷暑，骄阳当头，密不透风的棉田闷热难耐，枝叶蹭得胳膊脖颈发痒，整日弯腰劳作，腰背酸痛、双腿发麻。忙活累了，我们便就地躺在刚剪下来的青绿棉枝堆上短暂歇息。枝叶带着田间的清风与草木清香，稍稍消解满身疲惫。短暂休整过后，便起身继续干活，整枝工序全部完成后，还要再次全域喷施农药，彻底清除残留虫害，保障棉花顺利孕蕾开花。 立秋前后，棉田迎来最美的时节，棉花次第开花，花色变幻灵动，藏着独有的田间诗意。清晨破晓时分，初绽的棉花花是纯净的雪白色，素雅洁净，缀满碧绿枝头。随着朝阳缓缓升起，阳光层层浸染花瓣，洁白的花色会慢慢晕开淡粉，由浅及深，待到午后烈日高照，花朵便彻底变成艳丽的大红色，层层渐变、美不胜收。 花期一过，红花慢慢凋谢，花蒂处便渐渐鼓出小小的棉桃，也就是我们说的棉花果子，饱满的棉桃挂满枝头，预示着秋日的丰收可期。 花开挂果的时节，也是虫害最猖獗的时候，最让人头疼的便是棉粘虫。小小的粘虫最爱啃食娇嫩的棉花花，啃噬完花朵便钻进初生的棉桃内部，蛀空果芯、毁坏棉桃，导致棉桃干瘪脱落、减产受损。 为了守护棉桃，队里人开启了晨起捉虫的日常。每日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鱼肚白，我们便早早出门，手里攥着小镊子、带着装虫的小玻璃瓶，一头扎进雾气氤氲的棉田里。清晨的棉田，露水浓重，挂满枝叶，虫儿经过一夜蛰伏，活动最频繁、也最容易捕捉，因为太阳出来它们就躲进棉桃里。 我们逐行逐棵巡查，目光仔细扫过每一朵花、每一颗棉桃，发现藏匿的粘虫，便用镊子轻轻夹起，装进瓶中。当年村里按捉虫数量核算工分，规矩是每捉十头棉粘虫记一分工。勤快的时候，每个人大清早就能捉一百多头虫子，轻轻松松挣十几分工。 日复一日的清晨劳作，浸透衣衫的露水是最真切的见证。密密的棉叶沾满露珠，穿梭其间，枝叶不断摩擦衣衫，不出片刻，从头到脚的衣服就被露水彻底打湿，贴在身上又凉又潮，初秋的晨风一吹，浑身发凉，却没人叫苦偷懒，只为守住整片棉田的收成。 深秋时节，沉甸甸的棉桃陆续成熟，果皮干裂，雪白的棉絮纷纷绽出，这就是老农口中的“棉花露白”。最先成熟的头招棉花，品质是最好的，棉丝纤长、蓬松洁白、韧性十足，杂质极少，成色最优，在收购站最受青睐，能卖出最高的价钱，是一年棉花收成里最珍贵的部分。 待到大片棉田棉絮齐放、白茫茫一片铺天盖地，队里的社员们就进入最热闹的拾棉花时节。田埂的地头边，早早摆放好大号竹箩，一只竹箩能盛装一百多斤棉花，旁边立着光滑结实的竹杠，专门用来抬运装满棉花的竹篮、竹箩。拾棉花的社员，人人腰间扎着自制的棉布拾花袋，口袋牢牢系在腰间，双手解放出来方便采摘。我们站在棉垄间，指尖飞快翻飞，精准摘下一朵朵蓬松洁白的棉花，顺手塞进腰间布袋。手指翻飞不停歇，雪白的棉花一点点填满布袋。布袋装满后，我们便快步走到田头，交由专门负责称重记账的社员登记。当年的工分核算清晰公道，拾满五斤棉花便可记一分工。手脚麻利、速度快的能手，一天埋头苦干，能拾一百多斤棉花，挣得满满工分。 田头的竹篮一旦装满棉花，就由两名社员合力抬起，顺着田埂运往队里的晒场，平铺在平整干燥的芦苇泊上晾晒。负责晒花、护花的大多是队里的老人，他们细心稳重，懂得把控晾晒火候，日日翻动棉花，保证棉花晾晒均匀、干透无潮，避免受潮发霉、影响成色品质。 棉花彻底晒干、水汽散尽后，便进入细致的分拣工序。我们蹲在晒场上，按照棉花品质严格分类：顶级雪白无杂、纤长蓬松的好棉花单独堆放；略带一点点微黄、成色稍次的棉花另归一堆；僵瓣、杂质较多的僵花瓣单独分拣出来。三类棉花泾渭分明，分别装入厚实的大麻袋中，封口扎紧，整装待发，准备送往溱潼轧花厂售卖。 所有棉花分装完毕，我们合力将沉甸甸的麻袋搬运上船，稳稳堆放在船舱里。随后撑篙启航，五吨水泥船悠悠行驶在河道之上，去往溱潼的水路漫长，顺流逆流交替，全程需要三四个小时的航程。 行船抵达溱潼轧花厂，这里也是当地的棉花收购总站。厂区里人头攒动、船只林立，四面八方的人们都带着分类好的棉花前来售卖。我们有序排队等候，耐心等待棉检员逐一验货定级。棉检员专业细致，查看棉花的白度、绒长、含水率、杂质度，精准判定等级。检验定级完成后，现场称重计量、核算钱款。辛苦的耕耘，终究换来了实实在在的收成。账目结清、钱款到手后，队里的会计便牵头张罗伙食，在溱潼夹河口停靠生火做饭、采买食材。 炊烟袅袅升起，饭菜渐渐飘香，大家围坐一起吃饭歇息，疲惫尽数消散。饭后结清柴火杂费，众人收拾妥当，拿起船篙，撑船离岸，迎着晚风，满载丰收的喜悦，缓缓返航归家。 那些年，从春日育苗、夏日管护，到秋日捉虫、深秋拾花、晒花卖花，一整年的光阴都缠绕着棉田的烟火与汗水。洁白的棉花，不仅丰盈了家乡的收成，增加了队里社员们的收入，也刻满了我们这代人脚踏实地、勤恳劳作的岁月记忆，岁岁年年，温润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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