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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恒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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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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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体养猪

在大集体时代,养猪是我们每个生产队必不可少的产业,因为养猪可以增加集体收入,到了中秋节和春节前集体宰猪分给社员们过节,改善社员们生活。

我们生产队的猪场选址格外讲究,坐落在农场临河的地方,后面就是牛舍,地势干爽通风,紧邻河道取水方便,又远离社员们的住宅,既干净,又不扰人。整个猪场布局规整有序,猪圈和猪食堂紧紧相连、融为一体,分工明确又浑然一体,是老一辈社员亲手搭建的实用猪舍。
猪场的东侧是专属的猪食堂,也是整个猪场最忙碌的核心区域。食堂南边砌着一口厚实的大土灶,土灶里嵌着两口黝黑的铸铁大锅,锅口宽阔、木制锅盖厚重,是专门用来熬煮猪食的。
平日里,社员将晒干的大麦、小麦下脚用粉碎机碾碎成细粉,再搭配金黄的麦麸、糠皮,倒进大锅里加水慢煮。柴火是堤岸上清理的枯树枝、麦草,稻秆,灶火熊熊燃烧,锅里的粗粮渐渐煮得软烂黏稠,热气混着淡淡的谷物清香,飘满整个猪场。
猪食堂靠墙的位置,立着一个经年使用的厚实大木长桶,桶身被岁月和草料磨得光滑发亮。这是切猪草的专用器具,每到备料时节,新鲜的山芋藤、脆嫩的胡萝卜缨、饱满的胡萝卜,还有长在水里的水葫芦,长在河岸边的水花生等都会放进木桶里,饲养员拿着菜刀反复切剁,切得细碎均匀,刚好适合生猪进食。木桶边角早已磨圆,木纹里浸透了青草的汁水,摸上去温润厚重,藏着日复一日的劳作痕迹。
猪场的主体是两两相对的两排猪圈,左右分列整齐对称,两排猪圈中间留出一条笔直宽敞的人行道,方便饲养员通行喂食、清扫圈舍。
全队整整二十多个猪圈,圈舍用砖头水泥黄沙砌成,结实牢固。两边墙上有窗子干燥通风。每个猪圈大小规整,每个猪圈里面常年养着五六头生猪,有白白胖胖的长白猪,也有本地憨厚的土黑猪。所有猪圈的食槽统一贴靠着人行道的墙壁,水泥浇筑的食槽光滑坚固,干净又耐用,喂食的时候不用进圈,站在人行道上就能直接添食,省时又省力。
负责看管猪场、喂养生猪的是队里年轻力壮、手脚麻利、肯吃苦的女社员。养猪看似简单,实则是个细致又熬人的重活,老弱社员根本扛不住,唯有身强力壮的年轻人,才能扛得起日复一日的繁琐劳作。
饲养员的作息比普通社员还要规律严苛,一天固定喂三顿猪食,早、中、晚准时定点,从不间断。天刚蒙蒙亮,村庄还笼罩在晨雾里,饲养员就已经赶到猪场生火煮食;正午烈日当头,旁人歇晌避暑,他们依旧坚守岗位;夜色沉沉、村民归家休息时,他们还要喂完最后一顿猪食,巡查完猪圈才能离场。那时候猪舍从不锁门,也没有人睡在猪舍里看着。
每日喂猪的工序半点不能马虎,有着固定的流程。先生火起灶,将碾碎的大麦粉、小麦麸子倒入大锅,加水慢慢熬煮,煮至软糯浓稠后,关火将熟粗粮悉数盛进墙边的几口大陶缸里。再把提前在大木桶里切好的新鲜山芋藤、胡萝卜等碎倒进缸中,加入适量清水调和,最后握着粗壮的木头长棍,伸进缸里反复用力搅拌,把精粮、青料、清水完全融合,调成湿度均匀、鲜香适口的猪食,这才能挨个儿给猪圈添食。整套工序繁琐劳累,日复一日从无停歇。
年少时,每逢夏秋农闲,我总爱跟着队里的小伙伴们,去田间帮猪场备草料。盛夏初秋,山芋藤长得郁郁葱葱、鲜嫩翠绿,我们拿着剪刀,扎在一望无际的山芋田里,剪下长长的藤叶,捆成整齐的小捆,一趟趟挑到猪场。秋天,我们几个小伙伴撑着三吨水泥船到河里捞水葫芦,用剪刀割着河边的水花生,然后用竹箩筐抬到猪场里,倒在水泥地上,有空就帮助饲养员切碎。
秋去冬来,万物凋零,田间的胡萝卜长大了,我们便结伴扛着大锹、提着竹箩,去胡萝卜田里挖掘新鲜胡萝卜。如果肚子饿了,就选比较大的胡萝卜用胡萝卜缨儿擦干净咬着吃。吃好后就开始把地上的胡萝卜集中起来装满箩筐,每两个人一起合力抬着沉甸甸的箩筐送往猪场。闲暇之余,我们还会主动帮饲养员切猪草、拌猪食、喂生猪,看着一群猪围着食槽争抢吃食,叽叽哼哼的模样,心里满是欢喜。
最让我难忘的一次经历,是我临时顶替饲养员看管猪场。那年秋天,常驻的饲养员家中突发急事需要离岗几日,生产队干部商议后,安排我临时接手养猪的全部活计。那几日,我真正体会到了饲养员的辛苦不易。天不亮就要起床赶往猪场,生火煮猪食、剁切青绿草料、搅拌调配食料,逐一给二十多个猪圈喂猪。喂完猪后,还要清理猪圈里的粪便杂物,到码头挑水冲洗圈舍、清扫场地、更换干燥垫草,从清晨忙到傍晚,手脚不停、片刻不闲。一天下来腰酸背痛、浑身疲惫,这才深深懂得,看似寻常的集体养猪,背后是日复一日的坚守与辛劳,每一份集体收获都来之不易。
我们队里还养了两头老母猪,每次老母猪发情的时候,生产队干部就派两个社员把发情的老母猪抬到小木船上,然后用竹篙撑船到溱潼炕坊,炕坊在溱潼街西面靠近河边,炕坊里有头白色大公猪四五百斤给母猪配种。炕坊有个木架子,负责配种的老人六十多岁,个子不算高,很有力气,他把母猪放到木架子上,这样公猪从圈里出来就直奔木架子上的母猪配种。给每头母猪配种一次五块钱,开发票这样队里才好走账。老母猪下崽后,饲养员就专门为下崽的老母猪开小灶,煮精饲料喂老母猪,增加老母猪的营养,这样老母猪奶水足喂养好猪崽。
每年春季,兽医站的两个年轻兽医就到我们生产队的猪场来打预防针。每头猪打防疫针收五角钱,打好就开发票到队里会计那儿拿钱。
大集体养猪的岁月里,最让人期盼的就是三大节日:端午、中秋、春节。每到这些喜庆时节,生产队都会挑选膘肥体壮的肥猪宰杀,给全体社员分肉。分肉遵循集体规矩,按人口公平分配,同时象征性地核算斤两、记录账目,公平公正、人人满意。
队里会专门请庄上的小刀手过来杀猪,当时的工钱是每杀一头猪十元现金,除此之外,还会额外赠送一副猪大肠作为酬劳。杀猪后的分配有着清晰的规矩、暖心的讲究:整猪的猪头、猪肝统一留下来,供全队社员集体会餐;而营养丰富、处理繁琐的猪肚、猪肺和猪小肠,全部免费分给村里的五保户和无依无靠的孤寡老人,是生产队最朴素的善意与温情。
社员集体会餐分工明确、井然有序,专门分为男、女两组。
我们男组的会餐地点定在副队长家里,男人们聚餐格外热闹,氛围热烈尽兴。两个人负责把猪头上毛清理干净,然后用斧头把猪头劈开,放进大铁锅里放上清水烧,柴火是木材,火力猛。锅里水开了,就把猪头捞起来拿到码头上去清洗,然后就用菜刀先把猪耳朵和猪舌头切放到盘子里,再切猪头肉放进大铁锅里放水烧。等猪头肉烂了就放盐、酱油、红糖继续烧,烧透了,就不能再烧。
两个社员专门去庄上的商铺,买上几斤五香熟花生米,几瓶白酒,几斤柔韧的百叶,以及青椒、大蒜等新鲜蔬菜,用青椒和大蒜炒猪耳朵、猪肝和猪舌头等几盘下酒菜,男人们围坐一桌,喝酒闲谈、畅谈农事、说笑家常,欢声笑语洒满庭院。
女组的会餐地点选在农场附近的女社员家中,氛围安静温馨、朴实温情。女人们不饮酒,菜品也更清淡家常,大多是买些新鲜大蒜、青辣椒,爆炒提前预留的猪肝,猪耳朵,猪舌头鲜香入味、老少皆宜。大家围坐在一起吃饭唠嗑,聊着家长里短、田间琐事。每次会餐结束,剩下的饭菜都会仔细收拾干净,按人数平均平分,让每个人都能带回家,给家里的老人、孩子改善伙食,绝不浪费一丝一毫。
除了年节杀猪分肉、社员会餐,集体猪场还有重要的创收作用。每当一批生猪养得膘肥体壮、达到出栏标准,生产队就会安排专人,将肥猪统一送往溱潼食品站售卖。当年的溱潼生猪收购站位置清晰,坐落在溱潼集镇的最东侧,紧邻热闹的轮船码头,具体就在码头北侧的位置,水陆交通便利,是当时水乡里最重要的生猪购销集散地。卖出生猪的收入全部归入生产队集体账目,成为集体重要的经济来源。
如今回望,大集体养猪有着十足的意义。一批批生猪出栏售卖,实实在在增加了生产队的集体收入,支撑着集体农事运转、设施修缮;年节分肉、日常改善伙食,极大提升了全体社员的生活质量;一次次集体杀猪、分组会餐,让邻里之间更加和睦亲近,凝聚了全队人的人心与力量,让生产队上下团结一心、互帮互助。
时代变迁,岁月更迭,后来农村生产模式改变,生产队的集体猪场慢慢退出了历史舞台,再也见不到两排整齐的猪圈、热气腾腾的猪食堂,再也没有了全员备草、集体杀猪、社员们会餐的热闹场景。
时光匆匆,往事如烟,但那段热气腾腾的集体养猪岁月,那些劳作的汗水、丰收的喜悦、邻里的温情,永远刻在我的记忆深处,每每想起,满心温暖,无比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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