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的车应该到了第一个服务区。
他的房间还有着他的气息,我关上窗,希望能让这熟悉的味道保留得更久一些。
儿子的家居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椅子上。他的吹风机放在书桌上。他的哑铃和握力器摞在一起,规规矩矩地在书桌下面原本放电脑主机的推拉台上。
外面的白云一大朵一大朵,还有一大片条状的,像极了前天半夜我俩趴在窗前观察月全食时的云。那时的天空竟有些类似现在的亮。儿子小时候我们一家三口也曾经半夜不睡,等着看月全食,那时的儿子兴奋得一直说来说去,讲他在网上查到的有关月食的知识,像个小科普工作者。
这次,先生工作太累早已睡着,我和儿子一起看。等到凌晨还看不出月亮形状、颜色的变化,在几乎亮如白昼的夜里,简直不需要路灯来照明。我熬不住,睡去了。01:30,电话响,儿子用电话唤我呢。天空虽然有云,但是在云的间隙里,仍然能看见红彤彤的月亮只剩下一小弯。儿子带着睡意略有沙哑地告诉我,刚才月亮先全部变成红色,然后才逐渐变小的,“再晚一会,天狗就该往出吐了。”儿子露出了他那标志性的小虎牙。
我抱着他刚刚睡过的枕头,棉质触感很有体温的暖意。儿子多年伏案,有颈椎病,换过多个枕头,唯有这款最舒服,儿子给我买了同款,先生的是另外一款。枕头突出的部分完好托起颈部,头挨上去感觉柔软得恰到好处。我深吸了一口气,儿子此时应该上高速公路了。
下楼前,我抱着儿子腰,脸贴上儿子的肩膀:“下次妈妈再给儿子分药就得2026年了。”
“回去我自己分,以前我也天天吃药的,一样一样往手心里倒,一大把,我一口水全咽下去!就是常常一天里只记得吃一顿,晚上就忘了。”儿子轻轻拍了两下我的手背。我知道,他并不能做到天天吃药,经常忘,但他总是会用他的方式描述出一幅颇有真实感的画面来。
“能吃一顿就很好,坚持早上吃吧。”年轻的时候,总是觉得自己的身体很好,谁还不会缺少点微量元素呢,他可能觉得他的老母亲有些小题大做,可他更理解老母亲对儿子的心疼。
儿子没申请到宿舍的那个学期,住在校门口的酒店。虽然与学校零距离,可是毕竟还要进校门,再乘坐校车去食堂吃饭。点外卖麻烦,可选择的食物品种有限,渐渐地一天只吃一顿正餐,饿了就用零食对付。一点点地,这个原本强健的小伙子竟因为营养不良而住进了医院!我们去接他时,发现他的床下面有两个很大的纸箱,里面装满了各种零食。在营养科医生的嘱咐下,回家继续补充各种营养素:各种维生素、钙、镁、钾、益生菌……现在终于基本恢复到健康状态,但是有些补剂还是要小剂量用的。
先生把儿子的小拉杆箱拉好拉链:“再带一瓶水吧,飞机延误了等的时间长。”
“不用,我手里拿一小瓶水足够了。你控制点烟酒……下次你们去我家,咱们的家……”
车开动前,儿子向分别站在车左右两侧的我们挥手。儿子走得潇洒,再不见未成年时的一步三回头,他奔向7000里外他生活、学习了7年的另一个家,继续学习和工作。那里有他同样熟悉的一切。
先生拉住正在抬脚跟着车走的我:“别这样,儿子看见该难受了。”停住的瞬间,眼眶灼得生疼,嗓子哽得生疼,先生紧握着我的手,我知道,我们在互相鼓励,分明他的眼珠晶莹,如果不是强忍,一定像我一样将面颊流成汪洋。
教授催儿子回去,他们的课题研究到了关键时期。昨天下午,儿子在几分钟内订好了机票、酒店、网约车。儿子早就在七年前开始独自处理一切,早在上学龄前的时候开始练习独立生活的各项能力,六岁时曾经有几次在我们下班前煮好挂面给我们当晚餐。在大一时已经能给我们做一大桌子色香味俱全的美食,在大三时以唯一一个学生投票满分的成绩获得迎新六个大组长之一的岗位,在大四时获得国家级奖学金从而开始实现经济独立,在研究生阶段获得全奖支持……
我知道,儿子早已拥有一对强有力的翅膀,足以支撑他在他的世界里不太坎坷地生活,他已经将父母远远地落在后面。可是,他知道,他永远是我放心不下的宝贝,所以他任凭我为他做着一些并不必要的服务,在不太麻烦的情况下,比如分药,比如装行李箱。
房间里充满他的气息,我用他给我的笔记本电脑,一行行地敲出牵挂的文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