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大概两三岁,刚过完年,我穿着新棉袄,棉袄上的图案就像我经常吃也最喜欢吃的水果糖的形状,于是我叫我的新棉袄为“糖块儿”。我在炕上拿扑克牌“盖大楼”,后背似乎有什么东西扎了我一下。过了一会,又扎。可能扭来扭去的动作被父亲发现,父亲帮我脱下“糖块儿”,一厘米一厘米排查,果然,捏到一根针!原来,是粗枝大叶的老姨给我做棉袄时弄丢了缝衣针而没发现。从此以后,老姨一旦惹到我,我就对她说:“你最坏,往我糖块儿里放针扎我!”这时候老姨除了尴尬地笑,扯扯嘴角,一句话说不出来。以至于后来的很多年,我一直以为老姨对我那么好就是因为怕我翻“旧账”。
我长大了一点,一次在大土炕上睡觉时,天天抱着的鸭绒被突然扎了我一下。这次我有经验,不用刻舟求剑,一根手指精准定位,然后双手合作捉出一根生了锈的钢针。母亲庆幸:“好几年了,咋没扎着孩子!”鸭绒被是谁做的?老姨粗心还是母亲粗心,已经无从考证。
母亲工作比较忙,中午通常不回家吃饭。午饭都是父亲做。有一天,父亲把面板放到炕上,一张张擀好的发面饼铺在大大的面板上,同时用他自制的平底锅架在地面的电炉上烙饼。我蹲炕上就着面板玩一小块专属于我的面团。突然有人来找——父亲单位有机器出了故障。锅里那张还未熟的饼不能一直放锅里呀!父亲叮嘱我,让我看着墙上的大挂钟,最长的那根针转一圈就给饼翻面。我紧盯着秒针,时间一到立刻翻面,可是饼已经糊了。下次再翻面我就提前10秒,锅里的饼烙熟了,一面黑乎乎,一面带着褐色斑点。下一张饼再提前10秒,成功!
父亲回家时,我已经把所有的饼都烙好了,装在印有红喜字的大搪瓷茶盘里。我玩的那块面做成一个兔子形状,摆在最上面。
父亲惊喜不已,用了好多词来夸我,连我新教给他的词汇都用上了,还没用错!父亲说,他再忙不过来时还请我帮忙。能帮助到父亲,这种感觉简直不要太爽哦!
冬天天黑以后,大土炕就是我们活动的主阵地。
在土炕上玩“摸瞎”,有窗帘和被垛帮忙,还真不太容易被蒙着眼睛的姐姐捉住哦。姐姐的双眼蒙着毛巾,微扬着下巴,双臂伸开,脚下蹚着往前搜索。我把妹妹藏被垛里,我一只脚踩炕沿边,一只手撑着柜盖,整个人呈悬空状。姐姐怎么地毯式搜索都抓不到我们。
妹妹在被垛里不干了,她觉得这样躲着没玩着游戏。妹妹一站到炕上游戏场面就不一样了。见姐姐要过来,妹妹两只大眼睛骨碌骨碌转着找安全的地方躲,嗖地一下跑向对面。小脚丫噔噔噔踩在炕上,小胳膊飞舞带起来的风声,彻底暴露了行踪。姐姐一手抓住还在挣扎的小妹妹,一手飞快地扯下毛巾。我的行踪也暴露,这个办法再也行不通。下一次再玩,大土炕上我和妹妹扑通扑通满炕飞跑,没一会就都被姐姐抓住了。
写到这里突然念头一闪:三个淘气孩子,有蒙着眼睛的,有一心躲避完全顾不上脚下情况的,为什么我们从来没掉到地上呢?是不是站在炕边的父亲充当了女儿们的保护神?
每天吃完晚饭,父亲都会抱着我,坐在炕边一个椅子上看书。还没上小学,我已经能够流畅阅读纯文字的故事书了。我的阅读速度逐渐提高,父亲说他“快跟不上我阅读的速度了”。我这么善解人意的孩子,当然要照顾父亲的读书速度呀!于是,每看完一页书都会等着父亲看完再翻页。父亲更加善解人意,告诉我不用等他,我看完一篇文章后,他再请我帮忙给他讲他没看到的内容。于是就出现了我看完书再眼睛不看着书直接“读”给父亲听片段的情节。
后来我发现,父亲问的不是奇数页末几行的内容。父亲的记忆力下降了呢!为了不让父亲为记忆力衰退而难过,我不舍得揭穿他,每次都会耐心地一段段“读”给父亲听。可是父亲的记忆力退步太厉害了,后来几乎每一篇文章我都在看完后合上书,再给他完整“读”一遍。再之后,父亲听完还不理解,需要我给他讲解人物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动作、讲故事为什么还要写天气好不好等等。唉,我可怜的父亲呀,以前他给我讲故事,现在轮到我给他讲解故事了。
后来,父亲看电影也看不懂了,看完回家总是会问一些问题。我向母亲告状,母亲微笑着:“要不是有个孩子愿意给你爸讲,他肯定啥都看不明白了!”可不是嘛,唉,父亲怎么就老了呢?
读过书、讲过书,父亲站起来活动活动,给灶坑加几根木头。
父亲在冬天经常穿那件黑色尼龙绸的衣服,和现在的羽绒服衬里的面料差不多。父亲坐在炕沿上继续看刚才他没看懂的文章。我使劲一跳双手攀上父亲的脖子,双腿缩起来,再一松手——出溜,从父亲的背上滑下来。这个动作一天晚上不知道要重复多少遍,百玩不厌。
夏天父亲不穿那件能当“滑梯”玩的黑色衣服了,别急,还有好玩的!父亲左肩膀后面有一颗大大的棕色痦子,鼓起来的。每天黑天以后我都要揉捏那颗痦子玩一会儿。父亲坐在炕沿上,我站在炕上,手一伸正好能够到那颗痦子。看着它在我手里变幻着形态,不要太好玩!
有时父亲也会侧过身,教我做手指游戏。双手十指相对,两个中指向内弯曲,从两个相对的食指下面穿出来。这个动作姐姐和妹妹都做不到,她俩的手指有点硬。等到我上了小学、上了中学,给同学们表演过几次手指游戏。有几个同学时隔30多年还记得当年我的表演有多让人惊讶。
父亲还教过我用手指编织中国结的形状,用意念将手指瞬间变长2厘米等等高难度动作。因为我的手指能随意变长变短,所以后来看金庸的武侠小说,高手能在敌人堪堪避开神掌之际手臂陡然长了一寸让敌人失去反抗力,这种神奇的武功我毫不惊奇——假如给我一部武功秘籍,我也可以成为绝世武神。可惜一直没能得到武功秘籍。我的这些手指小游戏后来却也发挥了作用:有时同学聚会、家庭聚会,小朋友闹腾得厉害时,教他们一个手指游戏,所有小朋友立刻四下分散安安静静各自练习去了。
冬天父亲母亲有时间的话会炸一些美食给我们当零食。有一次他们说要开发一种新产品——炸大果子。因为用到明矾,他们都小心翼翼地。我在炕上踢毽子时,时刻留意他们在厨房的动静。厨房的锅灶连着屋里的土炕,他们烧火开始炸,父亲做的电动鼓风机嗡嗡嗡地助力让火更旺。我活动的主阵地——炕,也开始变得热乎乎的。
果然,母亲“哎呀”一声——热油溅出来了!我仿佛被墙那边的油烫到,嗖的一下跳到窗台上躲避,窗台太窄站不住,我又嗖的一下跳到炕上。来来回回地跳,就像真的被烫了一样。父亲端着盛满泡饼、麻花、沙琪玛、馓子、大果子的大搪瓷托盘进来,我的烫伤立刻痊愈,津津有味地挨个美食品尝起来。
陪我度过我童年最美时光的大土炕,现在回想起来,其实一点都不大。前些年看到那个老房子的房照,只有50平方米。可是,记忆中的大土炕,我儿时的乐园,满载着我无穷无尽的童年回忆与快乐,它,很大,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