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郭玲的头像

郭玲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5/07
分享

童年的黄悠悠

父亲办公室外面的杂草丛中,零散着一株株的黑悠悠秧(龙葵),等到那些绿油油的小果带了点黑紫色,便能吃了。于是我便天天到那里巡视几次,成串的黑悠悠在密密匝匝的绿色中出现时,真正能吃的时刻来到了。淡淡的,甜甜的,整个工厂的小浆果都是我一个人的。可是我却既不摘它,也不吃它,任凭它们挂在秧上,它们长得越来越大,最后像黄豆那样鼓鼓的,再逐渐干瘪,像失了水分的山葡萄一样。有时工人们在休息的间隙会摘下几串,喊我过去吃。我为了表现礼貌象征性地吃几颗,心里却惦记着黄悠悠那股清甜的味道。因为黑悠悠果实个头不大,水分也不十分足,果皮还有那么一点点硬。

在物质匮乏的年代有水果吃就很难得了,为什么还会挑三拣四的呢?因为有更优质的黄悠悠呀!

只要再等上三五天,发酵车间外面一大株一大株的黄悠悠秧上硬硬的小绿疙瘩就会变成樱桃一样透明的大黄果子!它们可不像樱桃那样娇气——一不小心就容易只捋下果皮,徒留果核顽固地黏附枝头,吃则嫌脏,弃又舍不得,气得你小手捏着樱桃皮,任凭红色的果汁顺着指缝往下淌。黄悠悠好像生来就懂得孩子的心意,只要你拿个小剪子在那小果串的柄与秧茎相接的地方轻轻一剪,一大串黄悠悠啪嗒一声落进大大的印着鲜红的“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的搪瓷缸子里,放到水龙头下一边冲水一边晃着大茶缸,没一会儿,洗得干干净净,小小的浆果愈发透亮,透过薄薄的外皮清清楚楚地看见里面无数颗嫩嫩的小籽。

没有剪刀也无妨,用两根手指掐住果串的柄,快速往上一抬,一小串悠悠便到手了。坐在父亲为我搭的秋千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晃动着秋千,一会儿拈起一串黄悠悠,清清甜甜、汁水饱满的黄悠悠一颗颗地溜进我的嘴里,唤醒我舌尖的记忆,陶醉我因美味而渐渐明朗的味蕾。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霜冻到来之前把秧上的果实都吃光的口腹之欲,在这一刻得到极大满足,连秋千荡起的风都裹着润润的甜。

并不是每个秋天,我都能亲自动手摘这么一次黄悠悠,因为我的父亲,常常在我还没发现它们成熟的时候,就这串上摘一粒那串上摘一粒,挑挑拣拣地将目之所及的成熟悠悠摘满那个红色字的大茶缸,再用他那白皙而修长的手哗哗几下洗干净递给我了。站在秋千上的我荡起来离太阳又近了一小步。父亲办公室外的扫帚梅比我的个子高很多,开了整整一个夏天了,它们还那么劲头十足地怒放着,惹得蝴蝶舞翩翩,吃得蜂腹鼓溜溜。当我把秋千荡得与窗户上框平行的时候,扫帚梅的花瓣都变了形状,原本有点歪斜还带点白霜的花朵一下子变成了均匀的五瓣争相舒展,和书上印的梅花一个模样!原本看起来最没有姿色的白色扫帚梅这时候却带了闪耀的光芒,比粉色花朵艳丽得多。于是,我捏爆一个个黄悠悠,黏黏的汁液便挟了偏爱给白色花朵增加上甜香,希望能把蜜蜂留下来。此计未曾成功过,花瓣上浮着一层粉,根本粘不住汁液,都顺着斜度流得一点不剩。

生产车间外面窄窄的土地上几乎长满了黄悠悠,而别处只有味道和口感都差一大截的黑悠悠。可能是发酵物质的浸泡下土壤营养更丰富的缘故吧,这里的黄悠悠长得比别处的黑悠悠大一倍。窄地下面是长条形的大土坑,坑壁上、坑底下也满满地长着黄悠悠。黄悠悠成熟的季节正是洋辣子(刺蛾科Limacodidae幼虫的统称)长到又肥又大的时候,我小心翼翼地避开叶背肥胖的洋辣子,它们总把心形叶子啃得这缺少一片那缺失一片。

我把离小路最近的那棵秧上的黄悠悠摘完就再也不会深入腹地去寻宝了,当然也没有机会,在这之后的一两个月,每天都是父亲将装满黄悠悠的大茶缸递到我的手上,上午一次,下午一次。黄悠悠吸满了阳光的暖意,当我轻轻一咬,它迸出甜而饱满的汁液时,所有满纳阳光的小金豆子都变成丹田内发出的笑声,于是,欢愉惹得父亲的灰眼珠里也融进了笑意。

父亲天天听天气预报,一报“今夜有霜冻”,父亲就会把目光投向我,灰色的眼珠里盛着担忧。我知道,悠悠最怕霜,哪怕轻霜一落,那心形的叶子都像哭得无力了一样,软软地耷拉下来,没成熟的绿色悠悠就都会变得透明,再也无法与成熟了的小果区分开,今年的“悠悠节”只能宣告落幕了。这些我都懂,父亲根本不需要担忧的,我又不会为此而满地打滚。

童年仿佛永远不会结束,就像父亲春天制作的秋千、冬天制作的铁爬犁,一年又一年,年年都是这个样子。

后来呀,后来,我上小学了,我上中学了,那个红色字的大茶缸子早已不知流落何方。当我与同学分享童年回忆时,竟然惊讶地发现,他们从来不曾见过黄悠悠,更别提吃过了。原来,黄悠悠是珍惜品种,而我有幸在一个又一个晴朗明亮的秋日里,与它相伴。

我上大学了,我结婚了,我有自己的孩子了。

有一次我们在郊外散步时发现了一株黄悠悠,当我满怀欣喜地采下一串黄悠悠如托着至宝一样呈给儿子时,儿子摇摇头:“这东西,你小时候怎么吃得下去?”我向身后望去,再没有那双灰眼珠小心守护我的黄悠悠,岁月化作了最浓重的霜冻。

在某个阳光不刺眼的日子里,路边一片心形的叶子不期然闯进了我的视野,那片心形的叶子在风中轻颤,像父亲当年从未停止追随着我一举一动的那双灰眼珠外轻轻颤动的睫毛。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