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

老太太背着背包在前面一步三回头的走，防止我在后面盯梢。

从西门桥到十字街、东大街，再到边贸汽车站。老太太狡猾，先是装着逛街样从西门桥到南门场晃了一圈，晃到东大街环城路口，再打了个出租车直奔汽车站。老太太上车时，往后面瞅瞅，下车时往后面瞅瞅，缩头缩脑的，像做贼。这贼还懂得反侦查。

哼！想甩掉我，这次你想都不要想。

老太太这几年做事，越发像个孩子。家里越不让她做的事情，她越是犟着要去做。她有退休金，每个月有几兄妹给的生活费。别看平时省吃俭用舍不得花钱，可她与一帮老头老太太买什么保健品、按摩仪之类的东西，那真是阔绰得很。这两年还迷恋上了某些旅游公司在网络上组织的什么三日游、五日游之类的活动。

她买东买西一家人不反对，毕竟买得的东西就得了。但她积极参加网络公司搞的什么几日游，一家人却很担心。毕竟这些公司是在他们的微信朋友圈组建的，没有实体店，也不知道具体负责人。说好听点是公司，其实质不过就是一些别有居心的人混到跳坝坝舞的队伍里，用诗和远方诱惑没有出过门的老头老太太们到另一个城市去旅游。说是旅游，其实搞的东西五花八门的，有带着去购物消费的，有带着去体验他们的保健品的，有说要带着他们去赚钱的，还有带着他们去做传销的。老头老太太们这把年纪了听说旅旅游就能赚钱，感觉自己还没有退出历史舞台，还能发光发热，再核算一下支出也不多，98元三日游，中途吃饭睡觉都是人家安排，很划算嘛！因此，报名的人多得很。

老太太随网络旅游团出去了很多次，不是被骗去买玉石，就是去买黄金。回来后把新买的宝贝在手里反复把玩，高兴得合不拢嘴。但有一次，把玩时不小心将玉手镯掉在了石梯上，顺着石梯叮里咣当往下滚，中间还被抛摔起来多次，最后落在一条臭水沟里。老太太心急如焚“哎呀哎呀”叫着跑去追，从泥沟里捡起来一看，玉手镯完好无损，她愣住了。

后来一家人都捂着嘴笑她花高价买回来的“玉手镯”真经摔，滚了那么远都没碎。

每次家人一笑，老太太就横眉瞪眼。

老太太上次出门是在半年前，家里谁也没告诉，背了个平时出门背的背包就走了。去哪里？没人知道。电话也联系不上，几天后是被警察灰溜溜送回来的，说是被人叫去外地做什么保健品推销——那其实就是一个专骗老年人的传销窝点。警察端了那个窝点，把X城的一批老人送了回来，诈骗的钱正在追回之中。当然，这是客气话，至于追得回追不回还是两个字。

警察走后，大哥小心翼翼问老太太：你到底被骗了多少钱？老太太不应声，居然不心虚，也不脸红，还瞪了大哥一眼。老太太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整一天，任家里人怎么敲门也不应。那时我在外地，听大哥打电话说很是担心。虽然心痛被骗的钱，但在电话里也只有好言好语安慰老太太：钱财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没了就没了，只要人没事就好……

话还没有说完，老太太一嗓子就嚎了过来：你就巴不得你妈被骗，你知道什么呀！

然后我们俩就在电话里吵架，我说老太太太幼稚太天真太把别人的话当话。老太太骂我多管闲事，这闲事都管到老娘头上来了，我愿意怎么啦？你行实，你得行，你厉害，你当年还被人家骗到广东去做传销……

我……老太太每次提到我从学校出来被网友叫到广东去做传销被家人抓回来，我就像被人拿鞭子抽了一记疼，不是疼了，是心里某个地方一直梗着，过不去。我叫：你非拿这事隔应我是吧！对，没错，我是曾经被骗过，可你呢？一大把年纪了，还玩微信，还跟着微信里的人这跑那跑，你说说这些年，你都被骗了多少钱了？你不知道现在的电信新骗局有多狡猾，稍不注意就倾家荡产，哎！上次西街那个老太太，在网上聊了个网友，非要回屋拿存折去给人家打钱，人家银行的工作人员硬是没拉住，最后怎么着？钱一打，微信就被拉黑了吧！老太太怒了：你少拿这些说教、吓唬你妈，你以为你妈脑袋像你一样少根筋。

呀！又提……你别太过分了。我大叫。

听我气急败坏，老太太得意笑：怎么？咱们五十步笑百步，以后，个莫说个。

说好的个莫说个的，但有天无意间听到她在微信里与一帮老太太邀约着又要去外地，我还是没忍住想管她。我抢过她的手机，怒冲冲说：这都多少次了，你还相信那些？

老太太说：这次不是买东西，有一个网友说在Q城建了一座避暑山庄，叫我们去度假。我说：你这网友真好真大方，把我一并带去呗。老太太一把夺过手机，瞪了我一眼：我们一群老头老太太的，你合适吗你。老太太根本不听我的，无论我怎么拦，她都要去。

这不，我盯得紧，她居然与我玩起了躲迷藏，借口说去街上逛逛，实则就是往汽车站去和老头老太太们汇合。我跟到汽车站时，大哥打电话劝我：算了，你就让她去嘛，大不了就是多花点钱，那些钱是属于她的，她想怎么花随她，你越管她，她越是反感，关系越僵，以后还能不能和平相处了？

我……我还想辩解，大哥又说：妈一辈子也不容易……

我特别不能听大哥说老太太一辈子不容易，他一说我就知道我败了，他一说就有千万个理由帮老太太说话。我对着大哥叨叨叨的电话，最终只有把气窝在了心里，说：行，大哥，你别说了，妈现在这个样子就是你和二哥宠出来的，你们觉得她花钱买开心是小事情，我一个嫁出门的姑娘没必要再管这事，不管了，以后我都不管了。

大哥说：瞧你瞧你，一说就急，你不觉得自己越来越像老太太了……

我不等大哥说完，就直接挂了电话，然后一轰油门，回家去了。

但是再次见到老太太时，我没想到是在医院里。我赶到的时候，大哥正送两名警察离开，大哥示意我等他一下。我担心老太太，就往病房去。大哥从后面急忙跑上前，把我拉到一边说：这些年我们都错怪妈了。我不解：什么意思？大哥说：妈这些年跳坝坝舞，混在一堆老太太中，其实是在做卧底。

什么？卧底？我有点惊异：什么卧底？

于是大哥就讲了从警察那里听来的事情。说老太太见好多老人被网络诈骗，很心痛，就混在他们中间，宣传反诈信息，骗子钻不进他们的坝坝舞团队，就在微信里建群拉人头，打着旅游的口号去外地旅游。这次去Q城，明里说是去避暑山庄度假，其实就是别有用心的人把老人们叫去听课、洗脑，用赚钱当诱饵，让老人们在网络上买珠宝，老太太混在他们里面假装答应，私底下偷偷报了警。警察去端了那个窝点，但老人们在惊慌之中，推来挤去，老太太扭了脚脖子。

大哥微笑说：别担心，老太太伤得不重，养几天就能下床，走，先进去看看吧！

此时，我不知道用什么来形容我的心情。我走到门口，看着在病床上轻轻闭着眼睛的老太太，她微微蹙着的眉头让我的愧疚感席卷而来。我的老太太原来没有那么傻，也没有像我想象中的那么容易受骗，她精着呢。她在用她的方式保护着比她更需要保护的老人们。

想起自己曾经从广东回来时，老太太老是骂我脑袋少根筋，但她却从未提被骗的那些钱。我突然感到心酸，眼泪不知不觉爬满了眼眶，轻轻握住了老太太的手，

哭什么哭，我又没死。老太太睁开眼，见到我就没好气，语气还是那么硬。

妈。我身子一软，就趴在了老太太的身上。

老太太却不领我的情，推着我不耐烦叫：哎呀！哎呀！远一点远一点，哪里来的赖皮狗哦。

我不管不顾抓着她的手，搂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