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完视频,神经仍兴奋。原本应该只失眠到三点钟的,结果2:48分娟子打了个电话来,然后就彻夜失眠了。
当我看到手机上娟子名字亮起时,心里是忐忑的,这个点打电话是什么意思?要么是喝多了,要么是……不好的消息。唔唔,肯定是喝多了。电话接通,她问我在哪里?将我问蒙圈了。家里。家里哪里?我…我在哪里呢?我看了看床和房间,在在在家里的床上呀!答得口齿都不清楚了。为什么问我在哪里?我特别害怕她会说出在哪在哪看到我了,那证明我的物理体与灵魂体相抽离了。我只有反问她在哪里?她说在家里。重庆还是秀山?秀山。噢!回来了怎么不说一声。她说下次回来说。下次下次,下次都老了。快睡觉吧!打电话就催我快睡觉?那要怎样?去上个厕所,然后睡觉。哈哈哈。笑得我肚子疼。她突然叫:舒玲敏你都消失快十年了。这话又让我口齿不清了,我消失了?我哪消失,我一直在呀,一直在的,你没看见我?
这深夜真的不适合打电话聊天,一句话总让我感觉自己的灵魂跑了。一个人存不存在另一个人的世界,这像不像游戏里虚拟的画面,关注到就变成清晰的场景,没关注到就是模糊的画面。有十年不清晰了么?应该是有了。她的孩子应该十几岁了,而我家小宝也十几岁了。自各自结婚后,好像就没时间在一起了。好像之前没结婚也极少有时间在一起。我们在一起的画面都是星星点点的。
我今晚喝酒了,睡一觉醒来刷到你朋友圈了。真喝酒了呀!晕乎乎的,你爸的酒量你拣到多少?你爸的酒量你拣到多少?哈哈哈。可惜,你爸走那么早,才五十几吧?五十四。提到我爸,我就笑不出来了。我爸那么好的人,那么好的身体,说走就走了。都十年了,我仍觉得我爸没走。谁和我提我爸,我就像泄了气的皮球。心里嗯嗯时,她又发出一句感慨:唉!我出嫁时还是你爸给我发的烛呢。真的么?我都没得。你怎么可能有,你应该是你满满给你发烛。认亲时确实是满满点的烛,但我没出嫁仪式,其实我特别渴望有出嫁仪式。没出嫁仪式,总让我觉得自己没有嫁人,还是爸爸妈妈跟前的闺女。这话我没说,仅在心里嘁嘁艾艾了一阵。
想想,有点伤感啊!族里的姑娘们出嫁或过事务,都是爸爸去当总管先生。爸爸嗓门大,声音洪亮,又会念各种福式,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唉!我爸。但愿下一世还能见到我爸。后来心思就飘浮了,不知道又说了些啥,好像说到了老家,老家的花,说到了北京,我们都在朝阳区待过几个月,但前后相差一年,要不然就可以见面了。然后又说到了孩子,说到了男人和婚姻。她还说看到我的文章了。鼓励我继续努力。我张了张口,很想说,这不是被你影响的么!但她又催着我快睡觉了。睡吧睡吧!
电话挂后,翻来覆去,睡意全消。先是回想和娟子的成长画面。我们差一岁零六天,同一个月同一星座。她从小生活在秀山城,父母都在单位上班,只假期时随父母回老家玩几天。白白净净、瘦瘦高高的短发女孩子,尖下巴,眼睛溜圆,眼珠是褐色的,像琉璃,乍看,像从童话里走出来的公主。站她旁边,我是反面,又黑又瘦,又矮又小,说我比她大一岁没人信。小时候她穿不了的衣服,最后全归我。喇叭裤,刺绣苗服,丝绸旗袍,红色线织大摆裙,飞散开来的裙裤,什么衣服都有。那些衣服几乎九成新,我穿着去爬树、砍柴、玩泥巴、打水仗、捉鱼,完全不符合衣服设计的初衷,甚至有点暴殄天物。
因为穿的衣服色彩艳丽,五花八门,导致同学们都取笑我,连老师都叫我苗子姑娘。我估计娟子根本不喜欢这些花花绿绿的衣服,压根就没穿过。但她妈妈很喜欢,她妈妈是个心灵手巧的人,会手工钩各种花,会织毛衣、织围巾和帽子。小时候穿过她妈妈织的许多毛衣。她们家还有苗族的亲戚和朋友,很多苗族服装和刺绣便是亲戚朋友送的。她不穿,便转送给了我。我穿着色彩艳丽的衣服在学校里跑来跑去,格外显眼。
事实证明,娟子确实是男孩子性格,不喜欢女孩子的事物,喜欢男孩子的游戏,如跑步,踢球。小时候天天坚持晨跑。那时候她们家住老卫校门口,一座精致的小平房。她每早上从家里跑过宰牛场门口的路,跑过食品厂,跑下酱园厂门口的斜坡,跑上环城路,沿环城路跑过北门桥、西门桥、南门场、东门口,又跑上酱园厂的斜坡,沿路而回。
我晚上和她睡一起,次日起床总不见她,揉着惺忪的眼睛问太奶奶(她妈妈):娟子去哪里了?太奶奶噪门很大:早起床跑步去了哦!你这小身板,就该跟着去跑跑。跑步?这对于我是个新鲜词。跑不就是跑么?跑步是怎样跑?那明早上叫我。我央着她带我去。次日起床,我跟着娟子屁股后面跑到酱园厂门口就不行了,完全跟不上,她跨一大步,我得跑几步。我弯着腰捂着肚子大口喘气,不行了不行了,跑不动了。她让我就在原地等,说去环城路跑几圈就回来。天,还跑几圈?太奶奶不知道我偷了懒,还以为我跟着跑完了。
娟子就这样坚持跑,一直跑。初中就跑到秦皇岛踢足球去了。她因为跑步和踢足球特别出色,又有着一米七几的瘦高个子,在女生中鹤立鸡群。秦皇岛这边的省队就将她选拔过去了。后来她又跑进了国家女子足球队,在绿茵场上奔跑的身姿,迷倒了多少国人。她从秦皇岛服完役退休时,才二十几岁。这成长经历,在秀山城也算独一份了。
我回忆小时候到她家的画面,第一印象就是她跑步。第二印象就是带着我去构皮村她姑姑家,中间穿过烈士陵园,还有正在修建的东大街。挖机刚挖出一条泥坯公路轮廓,路面虽是平的,但公路上、土坎上到处都是黄色的泥土。我们从烈士陵园前面的土坎上梭下去,她像风一样在宽阔且空无一人的公路上奔跑。哇哇哇!这么宽的路,以后修好了,我就到这里来跑步。第三印象就是书。我回去的早晨,她送了我许多太奶奶给订阅的学生作文。这些,这些,全是看过的,都拿回去。书包被塞得鼓鼓囊囊的。以后有了再来拿。那些书,我带回家,如饥似渴的阅读。
那时上五年级,刚从村里的和平小学转到石耶镇中心小学,每日来回要走五六个小时。鸡叫三遍出门时,天是黑的。放学走回家时,天也是黑的。中间有好几段杳无人烟的荒野区。走在黑暗的荒野里,心脏跳得怦怦响,所有的外部感观和内心幻想都被无限放大。两腿迈动时,裤管与裤管互相摩擦的嚓嚓声,书包在屁股后面一甩一搭发出的啪啪声,脚后跟带起的泥沙声,草丛里飞窜的山猫、老鼠、壁虎、小虫,山野里扑棱棱突然飞起的鸟、慌忙逃窜的动物……还有夜莺、猫冬哥、寒号鸟、乌鸦的叫声,以及各种窃窃私语的虫鸣,总让人心里生出许多张牙舞爪的小人。那些小人就在眼前晃,心里飞。有的还过来拉我的手,抱我的腿。走开,走开。我不敢看他们,只要不回头,只要不看他们,目不斜视往前走,它们就不存在。我挣脱他们的拉扯,加快脚步。前面遥远的村庄,一两盏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向着那点灯火,我强忍心慌、脚步踉跄穿过黑漆漆的夜,疾行如风,所有的力气灌在双腿上,汗水不停从全身毛孔往外溢。村庄渐近,狗吠声四起,不禁松一口气,全身衣服被汗水湿透。所幸,所有的小人和妖魔鬼怪退回身后的黑暗里。走过村庄,前面又是漫长、漆黑的荒野,又是一模一样的黑暗……
人生的暗路早在很小的时候走过了。对于黑夜的恐惧也在那年克服了。明白所有的妖魔鬼怪和小人,都是自己的心相幻化出来的。所以,我并不怕黑暗中的东西。反而特别害怕人。
或许很多妖魔鬼怪,并不是只有黑暗里才有。而奔跑在阳光下、绿茵场上的娟子,也曾经历过属于阳光下的黑点。她在省队和国家队之间,三起三落。谁的人生,是不经历过暗路的呢?谁不是在翻越高峰或淌过低谷时,遥望着远处的微弱灯火,又心生希翼呢?
长大后,我们坐在她家的火桶里,一边打牌一边讲述着各自的经历。那年她到重庆踢球。我恰巧也在重庆。我们约着在沙坪坝见面,照了大头贴。一个短头发的假小子,一个长头发的女孩子,脑袋挨着脑袋。回来给父母看,父母以为是男朋友。再仔细看看,是男生么?听说是娟子,父母也忍不住笑了。比小时候更像男生。那次在沙坪坝见面,我原想请她吃饭,但她急着归队,只有在店里给她买了一块蛋糕。在很小的时候,她给我买过蛋糕,还给我买过雪糕和泡泡糖。她将泡泡糖吹得很大很大,有次吹破了,贴了她满脸,只得仰着头用手一点点抠下来。我在旁边哈哈大笑。但我一直学不会吹泡泡糖,怎么使劲都没用。噗——噗——还是一个泡泡都没有。
后来,当我学会吹泡泡糖时,她已经去外地踢球了。
不可否认的是,在童年的成长岁月中,娟子向前飞奔的身影,成为心里永远追赶不上的光。而这光,激发着我淌过无数的黑暗和低谷,大胆向前行走。她奔跑的方向和活出的精彩,恰是我心里渴望的向往。所以,年少时,认识太过惊艳的人,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