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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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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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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繁花

这两年,林书过得不好。一点也不好。先是探险四人队解散,后是抑郁,再是离婚。

抑郁啊!想一想,都觉得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若说出去,谁会信呢?向来开朗好动的他,怎么可能抑郁?无数个不眠夜,明明已经睡意侵袭,可关了灯,闭上眼,脑海里的思绪却突然上天入地,策马狂奔。一宿一宿熬下来,黑眼圈日渐深重,虚软一点点浸透腿脚,每日黑白颠倒,晕晕欲睡。

妻子先是带他去医院检查。他原本就讨厌医院那种地方,不情不愿在妻子的胁迫下和医生的建议下,检查这里检查那里。钱流水似的花去,药一把把倒进胃里,但精神仍然倦怠,力气仍然虚无,心力似乎早荡然无存。医生暗示,可能是心理方面的问题,建议妻子带他去看心理医生。提到心理医生,则触碰了他的逆鳞。他恨恨的表情,让那名胖墩墩的医生微不自在。妻子小心翼翼提起。他则暴躁如雷:我有没有病自己知道。

已经两年了,你要这样到什么时候?妻子的耐性消耗殆尽,责骂、发脾气、满腹牢骚,建议他走出去,找朋友喝酒,钓鱼,玩牌。他用力摇头,好似对这些东西早没了兴趣。好似对世间的任何事都没了兴致。反倒是心里的虚无和不安一点点扩大。

那找个稳定的工作!妻子再建议。他索性连头都不摇了。

妻子对他彻底失望。是要这样子吧?是要这样折磨我吧?你不想好好活,可我有自己的生活和追求。听到这样的话,他心里越发的无力和茫然,是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和追求。每个人都会离开。曾经的探险四人队如是,妻子未来亦如是。

而我在哪里?

他找不到自己在哪里。

两年前,探险四人队解散,他的生活从激情高昂突然陷入一片荒芜。

探险四人队解散,成了他心底挥之不去的遗憾。

他不是没有想过再组,可组起来的也许是三人队,也有可能是五人队。就算恰巧凑了个四人队,但搭档也不可能再是壁虎、子暮、星子。如果他们三人过得很好,他或许也能释怀,可自两年前团队出了最后一单,直到现在,壁虎的腿仍然需要拄着拐杖。子暮仍然在狂热地培育各种品种的桂花树。星子仍然在画画。

子暮眼睛晶亮告诉他,已经培育了很多品种的桂花,马上就要成功了。每次去看他,子暮都这样说。两年了,子暮还这样说。

而星子呢,好起来后就一直在画画。一幅乡村画。画里的乡村和其他的乡村没什么不同。只是云被她画得很白,色彩对比强烈。画中的溪水湍急,田野间阡陌纵横,画的中心,是一棵茂密的桂树。树后隐隐露出一角建筑。

树后是什么?他问星子。

星子咬着笔头,沉吟一会,摇头说,看不清,但我能听到声音,当,当,当当当。

星子好起来后,就变了一个人,心智似乎回到了十岁,喜欢关在屋里画画。画乡村图。而且画出来的乡村图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画上的村庄在哪里?他问壁虎和子暮。

壁虎和子暮都用力摇头。

星子也用力摇头。

他在网上,倒是查出好几个与画中相似的地方,却也没有精力去求证。

倒是有一个心理咨询博主,给他提供了一条线索:或许那是她记忆中的地方。

记忆中的地方?难道是出生的地方?他对星子的过去并不了解,对星子出生的地方当然也就更一无所知。

星子四五岁时被人送到派出所,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证明和物件,派出所没有找到她的家人,只有将她送进福利院。长到七八岁,被一对多年不孕的夫妻领养。十几岁时,领养的夫妻在一次车祸中双双去世。星子继承了养父母的一笔遗产,念完了大学。

当然,他私底下也问过壁虎和子暮。星子画中的地方是不是他们上次去探洞的地方?壁虎说,村子倒是有,但房屋不是吊脚楼。子暮说溪水倒是有,但没有这么湍急。壁虎说,桂花树倒是有,但没这么大。花倒是有,但不是刺梨花,而是格桑花。子暮说,至于山嘛!倒是挺像的。

后来,他断定:星子画里的地方,或许就是他们出事的那个地方。

那个村子,他查了一下,在位于武陵山脉的秀山,一个叫洞坪的地方。网上查到的村子的图片,和星子画里的地方确实有所出入。也许是星子将那个村庄虚拟化了。

子暮说:高速过去四五个小时,再走半个小时的国道,转入一条乡村小路,穿过一条幽静的林野,林野里偶尔可见长尾雀飞来飞去……子暮这样说时,壁虎眼睛晶亮地抢过话,那长尾雀身子灰色,尾巴油绿油绿,在阳光下闪着光芒,那光芒像在洞里见到的那些眼睛。

壁虎是三人中,唯一会提那次探洞所见所闻的一个。

但每次听到那个“洞”字,子暮的脸就阴沉下来,再不开口说话。

你们到底在那洞里看到了什么?他问。

壁虎听后,笑着的脸渐渐阴沉,脸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眼睛,好多颜色的眼睛。

壁虎从洞里出来后,不仅腿坏了,连眼睛也坏了。看东西时,总喜欢用力眨眼睛,下意识地伸手揉了又揉。

壁虎的眼睛没有任何问题。医生检查后说。

他为什么会这样眨眼睛?

或许是受刺激后的一种心理应激反应。

壁虎拄着拐杖一步一挪往前走的背影,像一具西部片里的丧尸。

我看见漫天紫色黄色红色彩色的眼睛,一齐朝我眨,伸手一抓,没了,可一转身,又出现了……

他第一次听壁虎这样说,张大了嘴巴,露出惊愕的神情,像听神话故事。

两年前,壁虎在网上认识一个人,那人很神秘,从始至终没有露面,花重金请他们去探一个洞,说是搞旅游开发。但那洞幽深神秘,之前请了几拔人去都没探到洞底,总在第四层的时候被阻了回来。

第四层?难道那洞还分层?

那洞不仅分层,还像一个巨大的迷宫,呈螺旋状往下。一层穹顶二层林,三层沟壑四层渊,若向五层横舟渡,需向婆婆借莲蓬。这是当地从古至今流传下来的童谣。因此,当地人把那洞唤作婆婆洞。

婆婆洞?

一个普通的洞,却让探险四人队从此解散。他心里不仅有气,更有恨。恨谁?恨自己。恨当时急性肾结石发作做手术。待从手术室出来,再听到他们的消息,却被告知在医院里。待他们三人从医院出来,一切都变了。壁虎的腿从此只能倚靠拐杖走路。子暮迷上了研究桂花。星子沉迷在画画中。而他,则从此一蹶不振。

妻子振振有词叫,你就知足吧!这是上天饶了你一回。

他们出事后,他不是没有动念,要去一探那洞。可都被妻子阻止。妻子说你要去找死可别拖累我。妻子不喜欢冒险,更讨厌他们的事业。不学无术。毫无进取。妻子如此评价他们所做的事情。

妻子越是反对,他心里的执念则越深。

他想探险四人队,想壁虎想子暮想星子。

探险四人队自组队后,就分工明确,配合默契。他负责后勤保障和视频拍摄,后期剪辑制作。星子心细如发,负责探索未知区域,收集资源;壁虎负责项目决策、协调各方关系。子暮善于运用各种现代科技,负责解决过程中遇到的问题。他们几年如一日,深入全国各地的奇异洞穴,做了几百期视频。他们的粉丝也从几个扩大到几十万。

那时,请他们去探洞的人很多,正主不便出面,便会托一“老板”洽谈,双方达成合作意向,互相遵守契约精神,不问目的,不问是谁,各自承担相应的风险。毕竟,探洞本身就有一定的危险。若没有任何挑战性的洞,人家也就没必要花大价钱请他们了。

他们什么洞都探过,便连贵州与重庆交界处一个叫龙洞的神秘洞穴也探过。从未出过什么问题。可想不到,却在一个默默无闻的地方,折了翼。

他的抑郁可能就是在日日夜夜思索那个洞开始的,他睡不着,失眠,最长时达到三天三夜。他精神差点崩溃。不是没有吃过定安。吃了,按医生说的剂量,不行,仍是睡不着。他只有再加量。加量的结果,则是在医院里醒来

他与妻子感情破裂并非一朝一夕,而是两年来的矛盾累积。导火索是他躺平。当然,躺平是一个因,另一个因是他的态度。他对妻子对家庭可有可无的态度。还有一个因,是因为星子的画。星子喜欢往家里寄画。每次收到,妻子就会一边撕画一边与他吵架。妻子质问他:那贱女人为什么总给你寄画?你们到底什么关系?你们是不是通过画传递私会的信息?或者,这画里的地方就是你们约会的地方?面对妻子天马行空的猜测,他哭笑不得。他说你现在都瞧不起我,星子还瞧得上我?

他说的是事实,妻子早瞧不起他了。以前他们还有一个视频号可以赚钱。可现在坐吃山空,已经见底。他不惯去给人打工。这辈子都不可能给人打工。他也不惯与人社交,只会在电脑上剪辑一些让人看不懂的视频。也并非没事可做,他完全可以在网上找一篇精彩的小说,将其制作成动画——如果他想的话,他是可以拉到赞助的。可他不想,他没有心力去想,也压根提不起任何兴致。

星子的画源源不断寄来,妻子撕了一张又一张,最后索性懒得撕了。画吧画吧,画死你个骚蹄子。妻子谩骂。妻子不喜欢星子。星子短发时,她骂星子不男不女。星子长发时,她骂星子贱女人、狐狸精、骚蹄子。他不能帮星子说话,一说话就会世界大战。

他原本不同意离婚的。他说我又没有过错,为什么要离婚?

妻子终于受不了他,不是因为贫穷,是因为精神上的无尽的折磨,宁愿净身出户,也要离开他。

他原本就失眠,妻子走后,更是整宿整宿失眠。不得已只有又吃安定,这次倒好,正常的剂量,睡着了。一连睡了几天几夜。醒来,整个人都是空的。他给妻子打电话,说我饿了,你怎么还不回来做饭?说出那句话才意识到妻子已经离开一段时间。他突然感到一阵阵孤单,流着眼泪叫妻子回来。说没有你我不知道怎么活下去。妻子开始还接电话,后面索性连电话也不接了。

他躺在沙发上,盯着一个地方,一遍遍问自己几个古老永恒的问题: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要往哪儿去?问着问着就睡着了。这居然成了他入睡的法宝。

只不过他开始多梦。梦见最多的是星子的画。那画成了他梦中的某个固定场景。

画的背景,是一座高大的山脉,左高右低,扁圆如椎形,横亘在村庄的背后,显得高大,墩厚。

梦里的壁虎子暮星子走在开满刺梨花的路上。壁虎告诉他,这山就是婆婆山,而曾经去探的“婆婆洞”就在山体左边的悬崖峭壁上。

那是一个挂壁洞穴。

他每次凝望着梦中山上的那个洞,都不敢正视。那洞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又像飞速旋转的漩涡,要把他整个人都吞噬的感觉。他努力摆脱那个洞的吸力,却总是被一股极强的大力牢牢吸住,动弹不得,摆脱不了,也醒不过来。每次都是在一种近乎于窒息的状态下挣扎着醒来,全身大汗淋漓。空荡的房间,如雷的心跳,整个人虚软脱力。

那些梦魇,反让他不敢入睡,坐在电脑前,将一些电影剪得乱七八糟,再配上一些语音和文字。他原是打发无聊的时间,可他的抖音号却因这些视频,突然涌来大波点击量。居然还能获取不错的收入。

这样也能赚钱?他动动鼠标,将几段视频、音乐、文字随意组合就能产生收益。这样的发现,让他短暂有了激情,熬夜剪辑视频的时间越来越多。如此过了半月。他又开始失眠,比之前更加严重。心跳也无由的加快。有次站在阳台,看着十几楼下的大地,突然有种一跃而下的冲动。似乎虚空中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吸引着他。

是谁说过,站在高处就想往下跳。

他走向阳台的次数逐渐增加。

如果不是阿灵打来电话,他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踏出那一步……

那天,他和往常一样剪辑视频,后感到眼皮沉重,往沙发上一倒,就睡着了。某个瞬间,骇然惊醒。眼前金色红色的星子乱溅——那是桂花,一朵朵金色红色的桂花向他铺天盖地袭来。桂花钻进口鼻、眉眼、全身的每个细胞——如果不是手机铃声在某个地方拼命嚎叫,他差点窒息。他喘着粗气四下寻找,终于在沙发下的画堆里摸到。

这已经是第三个未接。

电话是子暮妻子阿灵打来的。

阿灵说,子暮失踪了。阿灵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静,没有半分焦急。

他赶过去,开门的阿灵脸色平静,声音也很平静,无波无澜。阿灵给他倒了杯水,示意他在沙发上坐。阿灵自己也坐,指着趴在地上玩玩具的孩子说,这两年,他除了培育桂花,家里的事情一概没有伸过手,我已经对他失望透顶,还有星子的事情……阿灵声音哽了一下,我前段日子才知道,他居然一直养着她……阿灵摇头,我彻底死心了,也懒得与他再计较。

纵然全是抱怨的话,但阿灵的声音里仍然没有半分火气。

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查了几天都没有消息。

或许他去哪里放松心情了?

不会,每次出门,他都会开车,但现在,他的吉普车还停在桂花园里。

或许他和朋友在哪里喝醉了,直到现在还没醒来。

我实在想不到他会去哪里?阿灵可怜兮兮的看着他说,林书,我知道你状态不好,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我不会找你,请你帮帮我,把子暮找回来。

就算阿灵不拜托他去找,子暮是他的好兄弟,他自己也会去尽力寻找的。

他离开阿灵家后就开始打电话,凡是子暮有可能去的地方,都问了,得到的回复都是:子暮好久没来了。

他到子暮的桂花园,工人说子暮是在一周前走的,只说出去一趟。至于去哪里?没说,后来就一直联系不上。桂花园的几十名工人聚集在办公室门口,焦急地看着他。

杨总可不能有什么事啊!我们好几个月的工资都还没发呢!

他推开子暮办公室的门,看到桌上摆着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透明玻璃瓶。这两年,子暮不仅将办公室当成了卧室,也当成了实验室。他拿起其中一个瓶子,里面不知用什么液体泡着半瓶金色的桂花。每一朵都吸足了水分,既饱满又鲜艳。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摇一摇,瓶子里的桂花就随着液体快速奔跑、旋转。这让他想到那个被桂花袭击的梦。

他走出子暮办公室,手机铃响了,是疗养院打来的。


林书在院长的带领下穿过长廊,向星子所住的屋子走去。

院长热情地说着星子的情况,情绪稳定,说话条理清晰,饮食也很规律,没有像之前……

他突然停下步子。

院长收步不及,差点撞在他身上。

他问:完全康复了,那……可以回家了吗?

院长有瞬间的错愕,可眼睛马上就快速地眨动起来:完全康复?这…这怎么可能?只是与之前相比,情况好很多,不建议回家。想了想,院长又补充:不排除出去后有什么异常,要是像此前那样乱吼乱叫,拿着笔到处画,或者揪着过路的人……院长察觉他神色异常,咧嘴笑了一下,问:就算可以回家,是回林先生你的家?还是杨先生的家呢?谁来照顾她?

这几个问题,让他的眉头瞬间收紧。是的,没人能照顾她。此前他有家庭,妻子不可能同意他照顾她。壁虎的情况摆在那儿,也不可能照顾她。只有子暮。可子暮也有家庭,不可能将她带在身边,所以,他们商量后只有先将她安置在这里。费用由子暮统一支付。

这两年,子暮一直没有断过供。

可他接到院长电话时才知道,子暮已经拖欠了三个月的费用。院长联系不上子暮,才给他打电话。他倒是没有任何犹豫,把那三个月的费用刷了卡。

院长听他话的意思,以为要带走人,瞬间急了。星子在这里,奄然是院里的一棵摇钱树。摇一摇,子暮的钱就会飞过来。可现在子暮这棵树上,已经摇不下钱来了。

而他,连自己的家庭都无力维护,连自己都无力照顾,怎么会照顾别人?

可将星子继续留在这里,他也根本没有能力承担这天长日久的消耗。

子暮失踪了。他说,不得不告诉院长真实的情况。说出这句话时,突然想起阿灵给他打的那个电话。阿灵说的也是子暮失踪了。子暮只是联系不上,至于是不是失踪?连警方都无法确定。警方说也许是出去躲债了。子暮欠了许多钱,很多人都在找他。

面对院长惊愕的表情,他又重复了一遍:子暮失踪了,欠了很多钱。

院长的脸就冷了下来。

半小时后,院长亲自帮他将星子的画具和行李提到车上。

没有办法呀,林先生,现在只有你能照顾她。院长说,我们这里不是慈善机构,养不了她这么大的消耗,一个月买那么多画纸、画笔、颜料,还有快递费,谁能承受?你把她领回家,至少能省一笔快递费呢!

星子跟在身后,很开心盯着他笑。

星子是在探险群认识的,不知道她来自哪里,不知道她的过去。吸她入队,不仅因为他们刚好缺一个同伴,亦是一种无可名状的缘分。人与人间的认识和相处,都是缘分的指引。这句话是他们第一次相见时,星子说的。星子说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笑得很开心,是那种全无心机、爽朗的笑。星子从越野车上跳下来的动作,打消了他们心里对女性柔弱无力的固化认知。

出事后,他们寻求警方帮忙寻找星子的家人,却被告之,星子是孤女,养父母早亡,没有家人。警方说:既然她是跟着你们出的事,那你们就要对她负责。探险队只有负担起星子所有的治疗费用。探险四人队解散后,视频号的钱没有分,全部留给了子暮,由子暮每月定时支付。

当然,他也曾私下问过星子,在那洞里看到了什么?

星子说,村庄,小溪,大山,牛,白云,对了,还有一棵好大好大的桂花树……

星子看到的东西,就是她画中的景致。

现在的星子,虽然看着像正常人,但内核已经变了。虽然也笑,也说话。但目光大多盯着一个地方,眼神是直的。

他伸手想把星子散乱的头发顺一顺,可手刚伸出,星子呼的一下跑了,跑到车旁,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他别无他法,只有将星子带回家。

但星子仅在家里住了两天,楼上楼下的人就打电话报警投诉。你们家什么情况?半夜还大声唱歌?咚咚咚是在跳绳么?而搬离家两月的妻子,突然回来,开门看到趴在地上玩弹珠的星子,沉默了几秒,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叫。

那一场恶战……好几天,他只要想想都心有余悸。妻子扑上去揪着星子的头发撕打。他横在中间,想把星子解救出来,却被妻子又抓又咬又打。直到民警赶来,才将他们从混战中解救出来。但他和星子的脸全被抓坏了,还受到了整个小区的驱逐和谩骂。

什么东西,先是冷战,让老婆受不了提出离婚,老婆前脚走,后脚就把小三领回来,一看就是有预谋的,这种人渣根本不配和我们一个小区生活。

对对,有这种人在,无形中不知要带坏小区多少男人。

邻居们不仅骂,还朝着他家门上扔鸡蛋、扔烂菜叶。还将他们的照片和视频发在网上。引得网上也一片哗然,网友们纷纷叫嚣着要人肉他们,要让他们为所作所为付出沉重的代价。

当天,他就不得不迫于压力,带着星子从家里逃了出去。任妻子在家里号啕大哭,将东西摔得稀巴烂。

他载着星子和星子所有的画,漫无目的在城里转悠。

能去哪里呢?

好似哪里都没有安身之地。他一遍遍在脑中想着,想得头都大了,也只看到茫茫前路。倒是星子,比他淡定,没有表现出一丝惊慌和担心,似乎并不害怕他带她去哪里?要去干什么?跑一段路后就睡着了。他突然感到一阵心酸,又有一丝安慰。这种情况还能睡着,也是一种幸福。

星子,我们去哪里?他抹着眼泪,也抹着脸上脖子上的血迹,像问睡着的星子,也像问自己。

星子,你知道子暮在哪里吗?要是能找到子暮就好了。

想起子暮,他突然想起了子暮的桂花园。那里,对他们来说,此时应该算是个暂避之所。

他载着星子刚到桂花园,车还未停稳,工人们呼的一下围了上来。他们举着锄头、铁铲向车子猛砸,隔着玻璃窗挥舞着拳头哇哇大骂。

这女人的事情已经在网络上传开了,她周旋在几个男人之间,专破坏别人的家庭,不仅抢别人的男人,还骗钱。骗别人的钱也就算了,可骗了杨子暮的钱我们不答应,那钱是我们的血汗钱,还钱,把钱吐出来。

他见情况不对,急忙调转车头,带着星子逃出工人们的包围圈。前面岔路口,一个高挑的女人站在路旁。仅一瞥,他就认出是子暮的妻子阿灵。

阿灵看着他们的方向,神情淡定,满脸微笑。

阿灵,你怎么来了?他按下车窗叫。距离近了,阿灵脸上的笑意突然变得诡异,冷冽。他看着那张脸,那抹笑,心里突然毛毛的。车停下,他和阿灵面对面望着,他问:阿灵,找到子暮了吗?阿灵没有回答,只是举起手来挥了挥。然后,桂树林里就冲出一群黑压压的工人,他们举着棍棒工具大骂着向他们冲来。

他脸色大变,慌急问:阿灵,你这是干什么?

阿灵仍是没有回答,脸上的笑更加的诡异。

工人们挥着工具向车上猛砸,他忙松开刹车,一溜烟跑了。

星子睡醒了,揉着眼睛迷糊地问:到了吗?

还没呢!他惊魂未定。他不知道怎么告诉星子,他们被桂花园的工人们赶出来了。他们失去了最后落脚的地方。经过这一天的折腾,他已经快虚脱。桂花园不能落脚,他只有在网上定了家就近的酒店。可刚到酒店门口,就见一群人举着他和星子的照片大声吼叫。挥动的横幅上写着:揪出奸夫淫妇!清出人类垃圾!有人指着他们的方向大叫:快看,那对狗男女来了,快抓住他们。他见势不对,只有又跑了。一口气跑出城,到一条无人的公路才停下。

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怎么会这样?他将头伏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地撞击。

哗的一声,一张纸递到面前。是星子。他转头看星子,也看星子递过来的画,有瞬间的茫然。怎么啦?比赛。比什么赛?征文比赛啊。他接过星子的画,疲惫地说:星子,别闹,好累,让我休息一下。子暮说了,要参加比赛,拿奖。星子又说,声音大起来。他怕激起星子的情绪,只有附和着点头:好好,比赛,星子最棒,星子拿大奖。星子好着时,喜欢将画作往各征文比赛的邮箱投。出事后,子暮给她指定的地址——他家。

他反手将画放在后座时,突然想起网上那位心理咨询博主的话。他将画重新拿回来,盯着画中的村庄,难道这真是星子小时候生活的地方?

他内心突然一阵激动。好久没有过的激动。激动后,却又是一种无可名状的怕。他离婚,子暮失联,接回星子,似乎所有的事情,现在都逼着他向画中的地方而去。


往东南方的路,并没有那么顺畅,每到一个地方,无论是住酒店,还是吃饭的饭馆,或是在服务区上厕所,被人晃着手机对比认出后,都会遭受到追打和谩骂。那些人张牙舞爪,怒目圆瞪,砸他们的车,朝他们车上扔奶茶、可乐,有的上来推攘、抓扯,那愤怒的样子恨不得把他们撕碎了喝血吃肉。

林书只有带着星子继续往南。

到底我做错了什么?他一遍遍地问自己,也问星子。问来问去,他自己答不出来,星子也答不出来。他原本已经生无可恋。但因为星子,他不得不打消那个念头。星子是无辜的。星子是受他连累的。星子什么也不知道。她的智商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她除了唱歌画画,什么也不知道。很多时候,他已经心累到极致,但看着星子的笑脸,只有努力坚持。

进村的那天,他将车停在路边,让星子在车里,去街对面的小卖部买烟。

他以前不怎么抽烟的,每天也就几支的量。但现在,每天需要一包烟才能解决心里的空虚和无力。他走到小卖部门口,一个穿绿色衣服的女人坐在门口奶孩子。他的到来,惊了那个孩子吃奶,孩子偏头看他时,嘴松开了。他有些歉意地对着孩子笑了笑,却遭到了来自女人的一记白眼。

要什么?女人立即掩下衣襟,问。

一包朝天门,两包方便面,两瓶矿泉水。他打开手机,对着柜台上的收款码扫。手机叮响了一声。他又说:13块钱的那种,一共多少钱?

27块。

钱过去了。他将支付的信息给女人看。

女人搂着孩子,腿半蹲着,腰扭着,将一只手伸进玻璃柜里取烟,然后又转身去货架上取方便面和矿泉水,拿过来时,手忙脚乱。你自己在那扯个袋子装一下。女人用嘴向旁边吊着的袋子努了努。他依言扯下一个,将柜台上散乱的东西悉数装入。

请问村里哪可以吃饭住宿?

女人想了想说:茶园小院可以住宿也可以吃饭,环境好,价格低,80块钱一天,包吃包住,喏,从前面的路上过去,沿途有指示牌。

他谢了女人,回到车上,星子拿过方便面打开便吃,咬得嘎吱嘎吱的,像老鼠。星子将调料撕开往里面洒,他想阻止都来不及。调料很咸。他提醒。星子笑笑,抓了几颗往他嘴里喂。我不吃。他说。方便面不仅没退,反而硬塞嘴里。他只有被迫也嘎吱嘎吱。

到达茶园小院是下午六点左右。所过的村庄,满眼橙黄,到处是收割后空荡荡的稻田。远近的山野,枫红叶黄,层林尽染。去村子的路上,果然有一片林子,穿过林子,一座村庄映入眼帘。只一眼,他就认出,这是星子画中的村庄,也是他无数次梦中的村庄。虽然路的两旁没有刺梨花,没有荷叶田田,也没有绿意盎然,但村子中间的桂花树和背后的大山与星子的画中几无二致。

桂花树。婆婆山。

他心里涌起一阵阵浪潮。

夕阳隐退,夜幕降临。一幢幢洋房木屋混杂在一片斜坡上,在渐渐降临的暮色中,沉郁安静。他下车向一家敞开的屋子走去,叫主人家,叫了几声没人应。他又跑到旁边两家敞开的屋子叫,也都没人应声。门开着,怎没人?他嘀咕,这村子诡异,不会是一座空村吧!想起那些恐怖电影,他心里微微发怵。急忙上车往前走。转过弯,上斜坡,经过桂花树,叽叽喳喳的声音如潮涌来,凝目看,树下居然黑压压一片人头,村民们原来都聚在此,好像在开会。原本吵闹的人群在看到他们的车后,声音突然一寂。所有目光都盯着他们车子的方向。他突然觉得,这样突兀的闯入不合适宜。害怕引人注意,害怕被围观,更害怕那些平和的陌生面孔在认出他们后,变得凶神恶煞——他不确定村里人是否也上网刷视频。

如果被村民们认出,还能去哪里?

他不敢停下,只有将车继续往前开,直到路越来越颠簸,才觉察出异常。他居然将车开进了山里。他下车查看路况,恍然发现,这是一条通往上山的路,路没有硬化,上面覆盖着一层松松的泥沙,路中间有水流冲击而成的弯曲水沟。也不知这路通往哪里?他打量着四周,到处是树林,偶往窗外看,刚才经过的村庄被抛在脚下,一盏盏灯火在眼前渐次亮起。

那是来自村庄的温暖,来自人类的温暖。

可这温暖,却似乎离他和星子如此遥远。

他对跟在后面的星子说:这里也挺好的,对不对?居高临下,人迹罕至,没有人认识我们,没有人知道我们从哪里来?

星子笑着用力点头。


秋收后,稻谷挑回家晒干,风车筛壳,装仓。刚歇了两天的村民们才猛然想起,离两月一次的“最美庭院”评比没有几天了。又打起精神,将田里稻草一垛垛码在路边的树杆上;将斜倚在屋角的晒席扛上天楼;将院子和小路上的谷壳清扫干净。

洞坪村的每户人家都磨刀霍霍,想在评比中争夺前十。

前十不仅有礼品拿,还可以参加镇政府组织的“三省五日免费游”。许多老人一辈子都没有去过外省,每家都想争取名额,让自家的老人出去开开眼界。虽然也有部分老人在子女们的陪同下出去旅游过。但免费的和自费的还是有所不同。于是,茶园小院每家每户都将屋里屋外清扫一番。干净远不够,还要请李老师来家里掌掌眼,哪里需要添置花草,哪里需要搭个竹篱,哪里需要挂个花灯,哪里需要铺几颗鹅卵石……要巧要新要亮眼,还要诗意要韵味。

乡下人家原本只知道洁净,不知道什么叫诗意什么叫韵味。

直到李老师家和李宏家的屋子院子前几年被翻修一新后,大家才明白什么叫诗意什么叫韵味。曲径回廊,假山流水,鱼缸水莲,凉亭花圃,便连那菜地也规划整齐,横竖有序。

因此,整个洞坪村,一家赛一家花团锦簇,一户赛一户美仑美奂。后来就延伸成了村里的一大创卫活动:最美庭院评比。

李老师呢!忙得很。从早到晚在村里转,看了东家看西家,看了南家看北家。除了给大家出谋划策,还要雷打不动去看那几个“老寿星”。村里只有超过八十岁的老人,才被列入“老寿星”之列。村里的“老寿星”有十来个,有的有亲人陪伴,有的独自在家。独自在家的老寿星李老师不放心,每天都要上门去看看,聊聊家常。

上次市里来采风的文艺家们,问起老寿星们是怎么养生的?老寿星们你看我,我看你,都答不上来。养生?养生是什么?就每天吃饭睡觉劳动哟!最后是李老师说,也许是水,我们这儿的水是从“婆婆山”的洞里流出来的,很清甜,养生。李老师随口说的话,那些文艺家们哦哦点头,信以为真,特意到茶园小院的“状元井”打水喝,有的还用矿泉水瓶装满带走。

天已过午,李老师从村里转出来,经过学校。树下坐着几个女人闲话家常。她们叽叽喳喳正说得高兴,见李老师来了,都缄默收敛,恭敬地打招呼。桂花树下是村里人最爱聚集的地方。平常李老师只有在开会或有事的时候来坐坐。但那时,李老师走累了,想歇歇脚。李老师在树下坐着,女人们就放不开讲话,都借口家里有事,撤了。

李老师若是平时就回去了,但那时,他就想在树下坐坐。

一辆黑色小车开过。

李老师认得那车是谢书记的。

车开去老远,又退了回来。

谢书记从车里钻出来,叫:李老师,有个事情和你讲。他问什么事?谢书记说,半年前李南书记发起的“最美乡村”征文活动,文联这边收集了稿件,请了专家把奖评出来了,过几日要在村里的“婆婆寨”搞一个隆重的颁奖活动,还得请您老鼎力帮忙。李老师说,这是好事,需要我们茶园小院出力的,尽管吩咐。谢书记说出力不是白出力,参与的人都有补助,只是……谢书记说到这里,停住,摸出烟来递给他一支。只是什么?李老师接过烟,问。只是“最美庭院”的评比可能要往后拖一拖。谢书记说。那是小事。李南书记讲了,这次邀了全国各地的文艺家们前来,除了征文颁奖,也算是大规模采风宣传活动,得拿出些我们村的特色给客人们看看。李老师不停点头,一切配合。谢书记和他又说了一些活动的事情,然后才走。

“最美庭院”评比延后,这事就不急了。

李老师坐在树下,默默抽完谢书记给的那支烟。七婶八婶拄着拐杖来了,扬着声音问:李老师,刚才那个是谢书记吧!又通知什么好事情?他说商量村里搞活动的事情。八婶笑眯眯的,是不是又要安排客人来家里住?李老师说不确定。哪天?我好叫儿媳妇准备。刚才谢书记没说具体的时间,得等通知。

茶园小院的人都姓李,虽然都有名字,但大家习惯叫排行。父母教子女叫长辈,都是叫排行,他大叔二叔三叔,他大婶二婶三婶。当然也有不叫排行的。

村里人对李老师就不叫排行,不论辈分大小,都称呼他:李老师。

李老师在村里的茶园小学当了一辈子老师,为村里培养了很多人才。李老师是村里的功臣,无人不敬他,也无人不怕他。村里再顽劣的孩子,只要有人叫一声“李老师来了”,顿时就会变得乖乖的。以前村里环境卫生像块牛皮癣,无法根治,与其他村评比,总垫后。有人建议将去重庆带孙子的李老师请回来管理。李老师回来后带领大家改造了茅厕,彻底解决了卫生死角,还在村里的路旁、院子里到处种上格桑花、金丝菊、芍药等花草。茶园小院能两年如一日挂着“最美庭院小组”的流动红旗,李老师功不可没。

不止如此,李老师还是个念旧的人,村里的古树古碑古桥古井,都竭力呼吁保护。例如,村口的状元井,很多人建议将井与河打通,再硬化水泥台。李老师不许。那井与河联通就坏了,没下雨倒没什么,若下雨,水就会往井眼里灌,那水就没法喝。例如,学校门口的桂花树,有人出二十几万买,好几个村民被说动。这可是我们村的宝,谁也不许动。李老师态度很坚决。

桂花树是从茶园小学建校就植下的,长了快百年还郁郁葱葱,通公路后,为保护树,沿着树杆围了一圈水泥台,但仍有人开着车往水泥台撞。这树也真是活得坚韧,不仅没半丝枯老的迹象,近年反更葱郁。花开时香飘十里,极稀少的丹桂品种,远近闻名的金桂王。

桂花树下,夏天凉风绕绕,冬天遮风挡雨。路过走泛的、闲来无事的村民们都喜欢往树下坐坐。无形中,桂花树成了村里的情报站,无论有什么事情,村民们总会第一时间到桂花树下集合。要听什么八卦也来树下。

李老师和七婶八婶聊了几句关于活动的事情,话题就转到了村里的一些新鲜事上。八婶说最近总梦见有人唱歌,醒来,那歌声就消失了。七婶说,我也听到过几次,听着像在学校里。李老师说,学校关停的那段时间,我满脑子都是上下课的铃声,说到底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李老师对学校,有着很深的感情,学校这期关停,成了他心里的痛和遗憾。

他在这学校工作了一辈子。

茶园小学这期招不到生,将仅有的十一个学生并入镇中心校,关了。以前孩子们就在村里上学,不必早起;现在去镇中心校上学,要比以前早起一个多小时。以前学校总是书声朗朗,现在却是一片寂静。从娘胎里就听着的上下课铃声和读书声,突然听不见了,这心里就像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八婶七婶梦中听到的歌声,或许是孩子们读书唱歌的声音残留在脑海里的记忆。李老师安慰了她们一番才回家。

次日一早,李老师还在睡梦中,就被老伴摇醒了。怎么啦?叫你去树下。发生什么事了?叫你快过去。李老师急忙起床,边披衣边向桂花树下走去。村里人也三三两两向树下汇聚,远远就听到叽叽喳喳的声音。

你们听见了吗?昨晚上那歌声特别清楚特别近,飘飘悠悠的,好吓人。

对呀!我听得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连厕所都不敢起来上。

李老师从外围挤进去,问:发生了什么事?

李双女人原本坐着,见李老师来了,霍然站起,举着手叫:大家安静,李老师来了,哎,你们都先别说话,我来给李老师说说情况。

李双女人嗓门很大,爱传闲话,平常大家都不怎么喜欢她。但这时,她站出来要说这事,却没有一个人反对,反个个充满期待地看着她。李双女人其实自己没听见什么歌声,但她天生喜欢听别人的八卦,又善于将这些八卦转化成自己吹牛的素材。她瞌睡都还没醒,半闭着眼睛将大家的话听了个遍,早理出了一套说词。

李双女人最爱在李老师面前表现,见李老师来了,瞌睡没了,哈欠也不打了,露出紧张又神秘兮兮的神情说,李老师你不知道,最近啊,一到夜里,特别是在天亮的时候,这桂花树下总有人唱歌,而且是女人。那歌声听在耳中,毛骨怵然,听到最后,像在哭。唔,也不像哭,还是在唱。哦,对了,像死了人哭丧……

对,对对,就是那种感觉,吓死个人了。下面的女人们都附和着点头。

李双女人手指在空中比划着,继续说:那声音一时飘在村头,一时飘在村尾,一时像在学校里,一时像在这树下,一时又像在山上,太快了,有人不仅听到了歌声,还听到噗噗的脚步声,哎!有天早上,老军起床查看,村子里朦朦胧胧的、静悄悄的,鬼影都没一个。

她一仰头,向抱着双臂靠着墙的一个萎缩男人叫,是不是老军?

老军点头说:他们说是鬼,可我不信这世上有鬼,就算真有鬼,我还想抓一个回来呢。

你是想抓一个女鬼回来当婆娘吧!一个女人躲在人群里大叫,顿时引得一阵轰笑。

一个年轻媳妇突然高声问:咦!双嫂,你怎么知道军哥起床查看?

问话的女人,是上次被李双女人捉弄过的,逮着这机会,可算报了仇。

于是,桂花树下又发出一阵轰笑。

李双女人立即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面红耳赤,瞪着眼睛:你耳朵不好使呀!不是老军自己刚才说的么?李双女人辩解,大家却笑得更欢,平时嘴总没把门,现在算碰到了硬角。最主要是,李双自己也笑。他女人不得气出,当着李老师面,又不好骂那年轻媳妇,踢了李双一脚:别人笑就算了,你笑什么笑。

噗嗤——好几个年轻媳妇直接抱着肚子蹲了下去,笑得眼泪汪汪。

老军是村里的光棍,其实人长得周正,也勤快。他先是挑别人。后是别人挑他。挑来挑去,一个女人都没有进门。他父母去世后,就只他一个人。同村的人邀他去南方打工,他不去;邀他去城里做小工,他也不去。他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他说整个村的人都走了,村里就没人了,我的任务是守村。

有人怼他,要个个像你打单身,村里以后就没人了,还守个屁的村。

老军嘿嘿笑,要人家看得上我嘛。

带娃的女人也找一个。

带娃的女人怎么行?那养大的娃是别人家的,养大了还不定对我好呢,我才不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都什么年代了,你这个死封建……

面对大家的取笑,老军也不生气,嘿嘿笑几声,说:前几天我在山上放牛,明明听到不远处的路上有人说话,想过去讨支烟抽,走过去,却没发现人。还有天傍晚,牛跑到洞口那边去了,我去赶牛,你们猜我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什么?

看到有光从洞口射出来。

什么?洞里有光?

老军说:我想看看到底是谁那么大胆,居然敢进洞,可我刚爬到洞口,那光就熄灭了,可惜我没带手电,也没带手机,只隐约看到里面有人影晃,像住有人。

你不会是吓我们吧?谁没事会住洞里去?

老军继续说:头晚上没看清,第二天一早上山去放牛,我特意带了手电,想探个究竟,可他妈的真是邪乎,洞里什么也没有,你们说奇怪不奇怪?

李老师听他们说得越来越玄乎,害怕这些虚无的谣言扩散,造成恐慌,板着脸,指了指李双女人,又指了指老军,说:你们别给我添油加醋造谣哈,要是吓了人,可是要找你们麻烦的。

老军笑着缩了缩脖子,李老师,我可没有想要吓大家,若说洞里的事情是我胡说的,我没证据,也证明不了,但歌声这事,可是好多人都听到的,难道你们家没人听见?

还真是被老军说对了,不仅李老师没有听见,他后来回家问老伴,老伴也没有听见。他将村里的事情讲给老伴听,老伴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怎么会有这事?

李老师只有用科学的理论释怀大家心里的疑虑。说学校刚关停,大家没有习惯,听到歌声听到读书声听到跑步声,都很正常,毕竟,我们村的祖祖辈辈都在这学校读书,学校突然关了,谁不难受?谁不想念……但是,我们要换个思维想,这学校为国家输送了多少人才,为村里培养了多少人民的干部和教师,它完成了历史和时代交赋的使命,现在,它寿终正寝,我们从心里永远怀念它。

李老师的话听得大家频频点头。老师就是老师,说出来的话就是有水平。大家也便都以为是想念学校的孩子们了,都收敛了胡思乱想、胡乱猜测,各回各家,准备早饭去了。


颁奖活动方案原本早定,县文联主办,洞坪乡赞助协办。活动现场设在“婆婆寨”。但李南回来了,涉及到村里的方案又重头改了一遍。

李南说:你们这个太没有新意了,客人来了,想让客人们看什么?玩什么?让客人们记住什么?能带走什么?这些得好好想想。

谢书记和李老师、唐主任三人互相望望,都没作声。

临时改方案,对村里来说,是很具体的事情。

村里不比城里,很多事情没办法临时筹措。条件有限,人力资源有限。

李南将两根手指比在脑袋上,让他们想想的动作,是从李老师那学来的。李南曾是李老师的学生,在学校时没少挨李老师的批评。但现在的李南在市里身居高位,命令下习惯了,说起话来,无形中就会流露一股官腔作派。有时甚至会忽视李老师的存在。

李南看了他们的方案后,直接又把舞台表演给否了。现在谁还时兴跳舞唱歌?把请演员表演的钱花在特色活动上面。纵然他们解释,这是文联那边安排的,搞活动向来少不了跳舞唱歌,要不然就不热闹;再说这也是为着村里的老人们着想,毕竟,老人们除了在电视上,还没怎么现场看人跳舞蹈唱歌过。李南又纠正,错了错了,全搞错了,你们要想的,不是老人们,应该想的是客人们,客人们可都是见过世面的,什么表演没看过?有些甚至连央视春晚现场都去录制过,还看得上乡下演员的表演?

李南这话让李老师和谢书记都马下了脸来。李老师马脸,是因为听李南将这里说成了乡下。而谢书记马脸,则是听他把那些客人抬高了。就算城里的演员很厉害,但也不一定会跳我们的花灯,各有各的特色嘛!他们心里有气,但都一时不便表现出来。

沉默了一会儿,谢书记才脸色讷讷地问:那依您的意思呢?

依我之见,将所有的参赛作品,不论获奖与否,都展示出来,书法、绘画沿着“婆婆寨”到茶园小院一圈,作为临时文化长廊景点;再设一长溜八仙桌,摆上笔墨纸砚,请文艺家们现场泼墨挥毫,不仅有气氛,还可以将文艺家们的墨宝留下来,装裱好,挂在村里相应的景点处,我们村的文化氛围不就浓郁了么?还有,舞台只设一个背景架,一面大屏幕,滚动播放获奖短视频微电影,正面宣传要从我们村的村民们自己宣传起嘛;再设置几个有看头有特点、客人们可以互动的活动,比如现场杀年猪、做花烛、织苗绣、跳花灯、打金钱杆、煮社饭、制作米豆腐等,客人们在参观的同时,还能拍到全套的制作流程,图片、短视频现在更易在网上传播,万一有几个客人的视频、图片火了呢,这也是为我们村宣传了嘛。

李南这段话说出,可见得他的良苦用心。谁不喜欢听别人夸自己家乡好呢?越有本事的人,就越希望自己的家乡和别的地方不一样。只是,几句话将方案改了,这可将村里的干部们为难死了。

说到难,李南又说:难什么难?猪从圈里拖出来,摁上杀凳,一刀下去,扔进开水里一泡,刮毛,吹气,开膛,破肚,不就行了。

你倒是说得简单,拖猪、按猪,杀猪,刮毛,要不要人手?现在村里没人杀猪了,要不要找屠夫?你来杀么?李老师心里生了半天的气,终于没有忍住,语气生硬地反驳。

所有人都不敢与李南叫板,只有李老师敢,他不仅敢叫板,还呛他。呛完后,还横了他一眼:还有做花烛、织苗绣、跳花灯这些,哪一项不需要人手,哪一项不是繁琐异常……

李南哎哟叫起来:我的李老师呢,这些项目我来安排,你们只要负责其他事情就行。

你来安排?怎么安排?

我会和县文联这边沟通的,他们下面的非遗团队,一个电话就解决,哪需要村里出人手,再说,有些项目也不是村里能做到的啊,邀请他们参加活动,不仅解决了人手问题,他们还跟着宣传了一把,一举两得,一箭双雕,这互惠互赢的事情,干嘛非我们自己苦哈哈地做?

干部们又互相望望,僵着的脸才逐渐松开。

李书记这计策不错,借力使力。可以呀!

方案拍了板,安排李老师当总管,李老师就将任务分派到各小组去,哪个小组采买,哪个小组负责后厨,哪个小组负责场景布置,哪个小组负责客人接待,不仅如此,还将责任落实到个人头上,谁负责广告制作,谁看守展板,谁负责桌椅板凳借还,谁负责车辆统筹调配……一应事宜,妥妥当当。

活动这天,洞坪村人山人海,里里外外热闹非凡。特别是以“婆婆寨”和茶园小院为活动的核心地,红毯铺地,灯笼高挂,彩旗飘扬。当客人们走进村时,鞭炮轰鸣,锣鼓喧天,生生将宁静的村庄吵得沸沸扬扬。

“婆婆寨”的大屏幕里,滚动播放着获奖的宣传短片。村里的老人们从未看到过如此盛况,很早就喜气洋洋赶到活动现场,坐在大屏幕前看宣传短视频,看了两遍才认出画面中有自己,高兴得眉开眼笑,指手划脚:那不是我吗?什么时候把我也拍进去了?

这不是七婶吗?

哈哈,我妈还挺上镜的。

李南的面子就是大,来的客人,除了获奖的作者们,还有全国各地的文艺家们,大家穿梭在村里,举着相机手机,这里拍拍,那里拍拍。特别是茶园小院门前的水井,打卡的人都排了长龙,非要喝一口那井里的水。而李双女人,则当起了村里的临时导游,将一口井说得神奇非凡。这状元井的水,喝一口,清心明目;喝两口,神智大开;喝三口,考重点大学。状元井?难道你们村出过状元?嘿嘿,状元倒是没出过,但人才是真的出。李双女人指着前面被花草遮掩起来的院子叫,看到没?那是宏叔家,他们家八兄妹,读书个个厉害,现在个个都在单位上;还有那边的小四兄弟俩都是警察;当老师的就更多了,几辈人,出了几十上百名老师。

客人们交口赞叹,不得了,一个村能走出去这么多人才,真是难得。

听说李南书记也是这村出去的。

李双女人笑得眉眼弯弯的,是的是的,就是我们村的。

她故意“唉”一声,说这人才出太多了也不好。

客人们被吊起好奇心:人才出多了还不好啊?

可不是,出去一个就往城里搬,出去一个就往城里搬,村里人越来越少,连学校都关停了。

学校在哪里?

李双女人伸手一指桂花树:那是我们村原来的学校,从解放前就有的,村里的祖祖辈辈都在那里上学念书,鼎盛时有三百多学生,这可不是我吹牛,你们可去问我们村的李老师,他可是在这学校教了一辈子书呢。

一个村小有三百多学生,还是挺难得的。

那孩子们去考试前,是不是都要来喝这“状元井”的水呀?

还真是被你说对了,我听我老公说,他当年去考试,就是没听大人的话喝这井里的水,才没考上的……

且不说李双女人领了个出风头的活,带着一群客人叽叽喳喳往村里走。

守展板的李双就苦了。别人能走他不能走,别人去玩他不能玩,别人能去吃东西他不能去吃东西。他人老实又胆小,李老师交待的事情必须搞好。又因为是周六,附近村的孩子们都跑来凑热闹,孩子们对竖在路旁的书法绘画作品总忍不住要伸手摸摸。这些可都是原作,不能摸黑,不能损毁,不能丢失,活动完了文联要收回去,听说还要在县里的花灯广场展览。所以,李双的任务重,巡在这条文化长廊上,小心翼翼,谨小慎微。但时间久了,不吃东西还行,不上厕所就得憋死。人那么多,又不能就地解决。

李双去上个了厕所回来,发现展板上空了一块,他记得那地方是一幅画,他瞪着眼睛左看右看,脑中轰一响,居然是美术作品中的一等奖的位置。李老师特别交待过,一二三等奖尤其重要。这可将他吓坏了。急忙打电话给李老师。

李老师匆匆跑到现场,看到空白的展板,脸都绿了:谁撕走的?不是叫你看着的吗?这些孩子也太无法无天了。李双平常胆子就小,见李老师生了气,脸都吓白了,嗫嚅着嘴唇说,我…我上个厕所回来就不见了,也不知是哪个讨厌鬼撕走了。

李老师没空再训他,急忙叫人私下寻找。

这一找,就听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信息。有人说看到一个女人拿着画跑过。有人说那女人笑嘻嘻的,看到东西就抓着吃。还有人说那女人居然在大屏幕前抢主持人的话筒唱歌。

李老师问了年龄,问了长相,说我们村哪有这样的女人。不是你们组的客人么?难道是外面来的客人?别废话,继续找。

没帮腿的村民们分散四下寻找,找一个女人,一个笑嘻嘻的女人。各组找了一遍,没找到。李老师便只得去拜托村里预防安保的值勤警察们。警察们也帮忙一起找。大家找来找去,不仅没找到画,那女人也像凭空消失了。看着村微信群里一条条回复的短信,李老师只有找谢书记商量。能不能想办法再弄一张出来?

谢书记听了情况,一个头两个大,李老师,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书法和绘画作品可都是原稿,去哪里打印?这要是被作者看到他的画被偷走了,岂不是大大的失礼?就是文联这边也没法交待啊!

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除非找文联要这画投稿的电子版。

没办法,纸包不住火。画找不回来,到时候没办法向文联交待;空着的展板放在那儿,要是李南带着一群客人往那一站,白空的,估计又得叭叭叭一通训。找文联帮忙,文联知道了,就相当于李南知道了。哎呀!不管了,反正早晚得面对,还不如主动说。

李南从客人中抽身出来,脸色很不好,但也没有发脾气。说已经找文联这边核对过了,幸好获奖作者这次没来,要不然丑就丢大了。文联这边之前留有作者的电子稿,立即发过来打印。

画很快就打印出来,张贴在展板上。也许是镇上广告公司打印机老旧的原故,打印出来的画与原作有色差,光线晕黄,显得有点颓废和古旧,像一幅复古图。

但有好过无,也能将就敷衍一下救急。

经这一闹,画无形之中引起了关注,展板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人。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那个女人,也议论着这画。拄着拐杖的老人们也挤过来瞅瞅。其中好几个老人瞅了又瞅,看了又看,说:这画我好似在哪里见过?旁边的人说:这就是我们村呀!老人摇头:不对,这些房子全是吊脚楼,路边全是刺梨花,这可是二十几年前的我们村。

有人“咦”了一声,上前指着画叫:这画怎么和二奶奶家墙上的那幅好像。


那两警察和一个瘦老头走进洞时,林书坐在石头上正在炒菜,一手握锅铲,一手端土豆丝。林书乍见到人,浑身一抖,土豆丝差点洒掉。他看着他们。他们也看着他。互相戒备。眼神在空中短暂碰触后,双方都察觉到对方没有恶意。两警察和老头这才缓缓走进洞来,打量着洞里。

挨外洞口的两边石壁,各放置一张折叠床,地上的石头上散放一些衣物和生活用品。三块稍大的石头一围,上面放一口铁锅算作灶。看来是有野外生存经验的人,懂得因地就宜。

瘦老头向他的锅子努了努嘴。林书才从呆愣中回过神,锅里的油已经烧得快冒烟,他急忙将端着的土豆丝倒进去,快速翻炒。

三人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站住,居高临下,盯着他炒菜。或许是因为上这洞爬得很累,还没喘息过来,一时都没说话。这洞在山腰处,洞口微微上翘,洞面如削,南侧是悬崖绝壁,人迹罕至。没什么事,村里人也是不会来的。

他将土豆丝起锅,端到一块用来当桌子的大石头上放下。三人亦跟了过来,高个警察介绍说:我们俩是镇派出所的,这位是茶园小院的李老师,听人说这洞里住得有人,我们来看看,麻烦出示一下身份证。

林书点点头,从旁边的地上抽了张纸,抹了抹手,才从裤兜里摸出皮夹。皮夹已经变形,有点破损,他打开,找到身份证,抽出来,递过去。

高个警察看了身份证,又将身份证上的头像和他的脸作了对比,才递给旁边的大胖警察。大胖警察平时显然很少运动,直到这时还在不停抹额头的汗珠。

大胖警察也对比后,扬着声音说:林书是吧,重庆渝中区的,呵,怎么会想到洞里来住?

他说,喜欢露营,哪里都住。

来这里多久了?

半个月左右。

李老师插话问:这洞很隐蔽,极少有人知道,你怎么找来的?

他笑了笑:无意中发现的。

他说的是实话,但也不是实话。他不能尽说实话,他得保护自己和星子。

李老师盯着他的脸,有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他微不自在。

不要怕,我们就是了解一下情况。李老师察觉他紧张的神情,摆了摆手说。

他点点头:你们吃饭了吗?

李老师说:吃了。

那我吃饭了。他饿了,想先吃饭。星子在山上玩饿了、玩累了才会回来,他常常等不起她。这里不比城里,饿了随时可以点外卖。在这里饿了,只有自己动手做饭。前些年在野外的经历,使他此刻的生活并没有那么艰难。相反,简陋的条件,反让他从中获得了某种成就感。人活着,填饱肚子其实很简单。欲望多了要得太多,生活才那么复杂。这些日子,他每日忙碌在捡柴打水洗衣做饭的过程中,每天有做不完的事情。事情做得多,想得就少。他从中领悟了很多。把精力花在劳动上,减少不必要的需求和消耗,反睡得踏实。他学会了怎么将就自己。

你们几个人?

还有一个女同伴。他嚼着饭,头也不抬。

女同伴呢?

出去玩了。

是不是一个喜欢笑的姑娘?

他吃饭的动作一顿,抬起头:你看到她了?

李老师说:她偷了我们展览的画。

他突然激动,叫: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她跑了,没找到。

求求你们,别伤害她。

没有人伤害她。李老师说,眼睛落在一个不曾注意的角落里,那角落堆着一些散乱的纸,五颜六色的纸,他起身过去弯腰拿起一张,是一幅画,一幅色彩艳丽的乡村画。他刚刚亲自将打印出来的画贴到展板上,认得这画就是失窃的那张。李老师回身,抖着手中的画说:林先生,你的女同伴已经回来了,是不是?

林书说:她还没有回来。

李老师最恨说谎的人,声音明显带了怒意:你撒谎,这画就是证据,她偷了我们展览的画,一溜烟不见了,我们找遍了整个村子都没见她,我劝你还是把她叫出来。

林书斜了那画一眼,说:她真的没回来。

那这画怎么解释?

画?那角落一堆都是她画的画,你们要,随便拿。

一堆?李老师一愣,蹲下身,拿起另一张,只一眼,脸色就变得很难看。然后又拿起好几张,最后,索性将角落里的纸都翻了一遍,看后,震惊得往后退了几步,叫:这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多一模一样的画?

两警察见他神色异常,互望一眼后,也起身过去查看。

大胖警察拣起一张,呀叫起来:这不就是失窃的那张画么?

高个警察瞪了他一眼:失窃的是一张,这里是一堆。

李老师走到林书面前,激动问:这画是你女同伴模仿的?

林书笑了:你们说她刚偷的,这么短的时间模仿这么多,只怕不可能吧。

李老师神色一愣:这…全是她画的?

不止,家里还有很多。

很多?

我认识她时,她就画画的。

李老师脸色严肃地说:林先生,看来今天你得跟我下山一趟,因为,我也有一幅画,想让你看看。

林书被李老师和两警察领着到茶园小院最高的那幢木屋。木屋里住着一个老人。李老师叫她二奶奶。二奶奶拄拐驼背站在堂屋门口,罗圈腿很夸张地弯成一个弧形,两腿中间的拐就变成了第三条腿。她眼眶里蓄着泪水,看人时眼神直直的。

二奶奶住的木屋,可能是茶园小院最老旧的木屋,柱子上浮着一层霜白,被虫驻了密密的孔洞。有白蚁从孔洞里爬进爬出。木屋的周围被一大片浓密的翠竹包围。风过去,竹梢摇来摆去,发出沙沙哗哗声响。

这景致,原本很美。可林书走进院子时,却感到一丝忧伤。孤独的忧伤。

二奶奶家墙上的画,被李老师小心翼翼取了下来。

那是一张素描画。画经历了岁月的侵蚀,泛黄,斑驳,被虫驻了许多眼儿,边边角角薄得一捏就碎。

二奶奶的儿子李颂曾是李老师的学生。李颂画这画时,李老师还帮着添了几笔。那时李老师并不知道李颂是在临摹,也不知道这画是从他爹那偷来的。否则,不可能帮着添几笔。

林先生,你过来看。李老师叫。

林书走过去,仅看了一眼,就抓紧了手指。这幅图于他,再熟悉不过,如果涂上颜色,简直和星子的画一模一样。这……是谁画的?李老师说,二奶奶的儿子李颂。他在哪里?死了。死了?林书惊了,怎么死的?掉进“婆婆洞”,被暗河的水冲走了。李老师说,这件事,还得从李颂他爷救红军讲起。

据说当年一支红军被平马的团防追杀,往川河盖一带撤离,在川河盖上,又被地方武装伏击,红军们分成两支部队两个方向突围,一支部队往川河盖的山上撤,一支部队往婆婆山撤。撤往婆婆山的这支部队遭到敌人的追击,红军们都受了不同程度的枪伤,又累又饿,精疲力尽,有两个还奄奄一息,碰到山上做农活的李颂他爷,将两名伤重的红军拜托给李颂他爷照顾。红军短暂修整后继续出发。李颂他爷将两红军转移到“婆婆洞”救治,可那两红军伤势实在太重,没有救活,后来被村民们安葬在婆婆山最高的山峰上。其中一名红军临死前,将一张图纸交给李颂他爷,说以后部队打回来,一定要转交给他们,让李颂他爷保管好。

李颂他爷没有等到红军回来。解放后,拿着图去打听过那支红军,有人说那支队伍在当年撤走时遭到了围堵,最大的那官被抓后押往酉阳去了,直到现在都没消息。李颂他爷弥留之际将图交给他爹,并嘱他爹保管好。李颂比他爹站得较远,没听清他爷的话。他爷原本对他爹说的是:你定要将这图藏好、保护好。但听在李颂耳中,却只有“藏……保……”两字。李颂将“保护”的“保”,理解成“宝贝”的“宝”了。又见他爷和他爹都这么紧张那张图纸,以为是红军留下来的藏宝图。于是,将图偷了出来,临摹。

李颂极有绘画天赋,不仅临摹得一模一样,怕他爹发现异常,还在临摹的画上添上房屋,溪流,天空还画了白云。李颂将画贴在床头墙上,他爹都没有发觉异常。李颂对着画日日思索:红军留下的宝贝藏在哪里。画里只有一座山,一棵桂花树。李颂就围着这两个地方搜寻。学校里的树差点被他连根拔起,婆婆山差点被他踏平。后来某天,他突然怀疑宝贝藏在洞中,带着几个胆大的孩子进洞探寻。

山下的孩子们虽然也偶尔去钻“婆婆洞”,但大多都不敢深入。听到水声即折回。但李颂深入探寻到第四层,还真被他在石壁上发现了一首诗:一层穹顶二层林,三层沟壑四层渊,若向五层横舟渡,需向婆婆借莲篷。李颂认为这诗定是与那宝藏有关,宝贝肯定被红军们藏到洞的深处去了。他又找了几年,仍没找到红军留下来的宝藏。

在他快三十岁的那年,他爹病重,无钱医治。李颂寻宝的心再次重燃,纠结了两名镇上混迹市井的青年一起去婆婆洞寻宝。结果,那两人回来了,而李颂没有回来。那两人慌慌张张到派出所报警,说李颂不听劝阻,非要下洞,左等右等不见上来,一拉绳子,居然是断的,怕出什么意外,请警察们快去救援。派出所收到信息,立即处警,派人搜巡了几日,无奈那洞实在太深,又因那时设备没现在先进,只有放弃。

李颂出事后不久,他爹也病逝了。家里独留三个女人哭得死去活来。李颂妻子是在外地打工认识的。李颂不在了,她自然也是留不住的。她想带走三四岁的女儿,二奶奶不同意。李颂仅有这一点血脉,断不能随她母亲改嫁他乡。二奶奶想用孩子留住她,就算不能留住,至少还能时不时回来看看孩子。李颂妻子什么也没说,提着行李走了。

过了几月,二奶奶从溪边洗衣回家,发现孙女不见了。二奶奶扯着嗓子找遍了全村都没找到。又拜托村民们一起找,也都杳无音讯。当然,也报警了,警察也帮着一起找,可都没找到。二奶奶找得最远去过贵州和湖南,找了几年仍是一无所获。

那个孩子,到底是自己走失了?还是被人犯子拐走了?还是被她妈妈偷偷回来抱走了?没有任何人知道,直到现在都还是一个谜。

李老师向林书讲述了关于二奶奶家墙上这幅画的来龙去脉。

林书明白了,带他来看画,并非是为了看画,而是给他讲二奶奶孙女失踪的经过。

李老师说:获奖的那幅画被你女同伴拿走了,我们没有找到她,只有让人用电脑将画打出来救急,村里有人认出那画与二奶奶家的这画极相似,你觉得呢?

李老师将从洞里拿的画铺在二奶奶家画的旁边,让大家比对。

他们的眼睛都盯在画上。

一幅素描,一幅油画。色彩虽然不同,但构图布局景物是一模一样的。

别无二致。两名警察说。

林书沉默着。

李老师盯着他的脸,两警察也盯着他的脸。他知道他们心里充满了怀疑。说实话,他自己也怀疑。他一直都怀疑。网上那位心理咨询博主曾说过,星子画中的村庄,也许是她记忆中的地方。他一直在帮她寻找记忆中的地方。他来到村里的那刻起,就隐隐有种预感,星子与这里有缘。

他想了想,说:我不能确定,我要先去找到她。

李老师的手机铃响了,是“婆婆寨”那边打来的,问他什么时候回去?李老师走到院坝边讲了一通电话后才回来。说林先生,关于你那位女同伴和画的事情,有点复杂,一时也无法确认,这样,我先去处理活动的事情,你去找女同伴,找到后,带来“婆婆寨”一起吃饭,晚上我们再细聊。

两警察早有电话来催促,如果不是对他仍保持着戒备心理,担心李老师有什么危险,早走了。他们也都劝说,先找人,你熟悉她,应该知道她平时爱往哪里去?

他只有点头答应。

李老师和两名警察先走。他站了一会儿才走。走前,将桌上的残画拍了照。转身时,站在旁边的二奶奶咧开无牙的嘴,对他突然笑了笑。


关于二奶奶家那个走失的孙女,上了点年纪的村里人都知道,当年大家可是帮着找了许久的。过了二十多年,想不到从一幅画有了孩子的线索。

那画原是李颂画的,贴在墙上,估计是孩子小时候看多了,记在心里,居然将画得和他爸一模一样的画报名参加了比赛,并获得了一等奖。啧啧啧,天下再巧的事情不过如此了。

听说那孩子不怎么正常,一天只知道画画。

听说那孩子和一个男人住在洞里,也不知那男人是不是她男人?

这些话,不知从哪里传出去的,居然风一般传遍了全村,传得沸沸扬扬。很多人要看看那个走失了二十多年的孩子在哪里?听说有点不正常,到底怎么个不正常。大家抱着猎奇的心理,打听来打听去,说是人不见了,偷了画后就不见的,派了很多人找都没找到,也不知躲在哪个旮旯角落去了。

看不到二奶奶家走失的孙女,大家一窝蜂去看随她住在洞里的男人。

那男人先是在村里转来转去,后往桂花树下走去,在桂花树下坐了一会,才往“婆婆寨”去。李老师将他请进屋,并关上了门,也不知在屋里嘀嘀咕咕说什么。

城里搞自媒体搞抖音直播的那群人,平常哪里有活动就往哪里跑,“婆婆寨”这么大的活动,自然少不了他们。他们原本是冲着颁奖活动而来的,但听说了二奶奶家走失孙女的事后,嗅到了不一样的气息,举着手机到处找人采访,打听来龙去脉。他们一路尾随那个据说从洞里出来的男人,直到那男人被李老师请进了屋,才停止拍摄。

李老师将林书请进屋,不仅为了找到星子,还为了一件急之又急的事情——确认绘画类一等奖《一路繁花》作者到底是谁?

李老师回来后,将在洞里看到很多画的事向李南、谢书记、唐主任一说,大家瞬间觉得问题重大。李南又将文联的领导叫来核实。那幅被偷走的画,作者到底是谁?文联领导又急忙将负责与作者联系的杨主任叫来。杨主任说,与画的作者通过电话,听声音是一个男的,通知他来领奖,但他说有事不能亲临。李南问:你核对过他的身份信息吗?杨主任愣了愣:就电话里问了问。李南凝眉:那万一是冒名顶替呢?

林书从角落里站起来问:作者叫什么名字?

杨主任看了他一眼,说:李繁星。

林书说:星子就是李繁星。

李南问:星子是谁?

李老师说:就是和林先生一起的那个女子。见李南仍不明白,又补充:就是偷画的那个女子。

李南抓了抓头:这事……怎么这么绕?我搞糊涂了。

屋外颁奖活动已经启动,传来主持人请各相关人员入座的声音。这事已经来不及讨论,李南只有让大家先出去,等奖颁后再说。

杨主任问:那……《一路繁花》的奖要取消吗?

李南眼睛一瞪:取消?怎么取消?都公示了,算了算了,先去颁奖吧!

大家开门出去,往各自的位置去就坐。

林书也出门来,站在一旁的台阶上发呆。

好似所有带点官方的活动都如此,开场白,领导致词,这个发言那个发言,感谢这个感谢那个。待活动正式进入颁奖流程,旁边站着的人腿都酸了。当然,李南拿着话筒站在台上,说着“感谢来自这片热土的孕育、感谢家乡的栽培”时,笑咪咪的,整个人从内到外都洋溢着荣归故里的幸福感和成就感,好似他是最大的获奖者。

颁奖活动现场的男女主持是县里电视台请来的主播,往台上一站,男的俊俏,女的美貌,甜美的声音透过音箱传出去,在村里悠悠回荡。

奖从各类的一等奖开始颁发。一等奖又依文学、美术、书法、摄影、音乐、影视等的顺序颁发。主持人特别强调,有部分获奖者因工作未能亲临现场,实感遗憾,但证书和奖金稍后会给作者寄出,请相关作者注意查收。文学类的一等奖是一篇精短散文《村庄在朝阳中醒来》,作者文笔瑰丽,写出了乡村的现代感和幸福感。获得者上台领了奖。然后是美术。一等奖油画《一路繁花》,画出了乡村的质朴和淳美,画出了属于我们这方山水的独特魅力。它的作者李繁星老师因……主持人念到“李繁星”三字时,突然从旁边跳出一个女子,举着手笑嘻嘻叫:在在在,李繁星在。

主持人莫名被打断,看了女子一眼,继续念:李繁星老师因工作繁忙……

我在我在。那女子跑上台,手里举着一幅色彩艳丽的画,向台下笑嘻嘻展示:我是李繁星,我的画,请大家多多指教,嘻嘻,我是李繁星,请大家多多指教……

星子。林书骇然大叫,向舞台跑去。

台下短暂的静默后,突然发出一片哗然。

这不是刚才一直在找的那个偷画的女子吗?

是啊!那么多人找了一下午,不知躲哪儿去了?想不到自己突然冒出来了。

后来当林书问星子这一天在哪里去了?星子说,在画画呀!星子自到这里后,画画的地方总挪,挪来挪去,他也不知道她究竟在哪里画。有时候他也找不到她。反正她饿了自己会回来。有可能她画累了,倒在山上就睡着了。这山上没有野兽,他不是很担心她的安危。想担心也担心不过来。他已力不从心。星子的精力非常旺盛。而他,却已渐感力竭。

年纪相差不过五六岁,为什么我会像个老头子一样?他也常常问自己。不爱动,懒得动。

那天在舞台上,星子是被他强抱下来的。星子不下来,要在台上领奖。主持人望望李南,又看看文联领导,又看看谢书记。这到底怎么回事?李繁星老师到底有没有来嘛?星子叫,我是李繁星!主持人说,不是说李繁星老师没来么?星子说我就是李繁星呀!林书上台拉星子,对主持人说:不好意思啊!麻烦你把奖给她吧!主持人哪敢把奖随便给人,又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她不把奖给星子。星子就不下台。后来,是李老师上台,示意主持人把奖给星子。然后林书才把星子强抱下台来的。一下台,自媒体人一拥而上。幸好有警察们及时阻拦。谢书记急忙示意李老师带两人往村里去,并让主持人继续颁奖。

虽然处理及时,但这一闹,到底影响了颁奖现场的氛围感。虽然后面活动正常进行,可所有人的心思都被刚才那女子分去了大半。一部分村民为了看二奶奶家走失的孙女,都去了村里,反觉得这事比颁奖有意思。

活动被搅,李南的脸色自然不好看,偶回头,看到人走了大半,更是火冒三丈,到底微笑着熬到将奖颁完,唐主任马上安排入席。那最重要的一桌客人必须陪同。一上桌,没有两小时根本下不来。上厕所的间隙打电话问李老师,那边什么情况?电话那头又嘈杂又喧嚣。

李南打电话给李老师,也是因为心里好奇。二奶奶家走失的孙女,他以前也看到过,也曾逗她玩过。走失了二十几年,居然是以这种方式回来的。小时候好好的,怎么就变这样了?当年到底是被人拐了去?还是被她妈妈接走的?又是怎么长大的?这事仅在心里略略一转,问题就一个一个往上冒。

待李南陪好客人,天已黑透。幸得这次客人安排在城里四星级酒店亚西住宿。李南将客人们送上大巴车小汽车,才让司机送到村里去。那时,人群已经散了。

听说村里的人群是被李老师给骂走的,地址也从二奶奶家转移到了宏叔家。

宏叔家院子宽,装得下人。院子设计得灵巧考究,韵味高雅。正屋是当地传统的木屋建筑,装整得密不透风。正门上悬挂着“耕读传家”的牌匾。悬挂的花灯,沿着路一长溜延伸到后院、偏院、回廊、后花园。李老师和村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们就坐在回廊的长椅上,正脸色凝重地说着什么,见李南来了,急忙招呼他坐。

李南上回廊时,眼睛已到处溜了一遍,问:人呢?

李老师说:我已叫人将他们的东西从洞里搬下来,让他们在学校里暂住。

李南点头:学校宽敞安静,水电齐全,比在洞里要好,要是被那些自媒体人拍到在洞里住,这对我们村的影响多不好啊!对了,身份确认了吗?

李老师说:二奶奶哭着抱着问了话,基本确认,只是那姑娘什么也不大记得,把二奶奶激动得那个哭,劝了半天才撒手。

旁边一个老人说:倒是对她爸的那幅画很喜欢,拿起就没放下过,问记得不?只嘻嘻笑。

李南用手抚着下颌:这个…她不记得事情,怎么搞?难道去做DNA检测?

李老师说:刚才我们正在商量这事,这还是林先生提出来的,说做DNA检测就知道是不是二奶奶家走失的孙女了,可向二奶奶解释半天什么叫DNA检测,她不同意。

李南一愣:二奶奶为什么不同意?

二奶奶说不用检测,这就是她走失的孙女,她非常确认。


林书躺在茶园小学教师宿舍的床上,盯着灯光,微微恍忽。他终于如妻子所说那般,和星子到了画里的村庄。只是,不是私奔,不是约会,而是……他一时无法定义的某种行为。

这个村庄让他感到安心。这里的人也让他感到亲切。他喜欢这里。

而事情,也如他想象的那般,得到了清晰的脉络线索。

星子的那幅画,果然如心理咨询师讲的那样:是她记忆中的地方。那画,也是她父亲画的画。而她仅凭着记忆中父亲的画,回到了自己的家乡。是他将她送回来的。他想想都觉得是件多少不可思议的事情。

她父亲李颂为了探寻红军留下来的宝藏,掉进“婆婆洞”被暗河的水冲走了。

而她则在很小的时候就走失了——或许不是走失,也许是被母亲偷偷抱走的。可后来怎么被人送到派出所?送她去的那人是不是她母亲?如果是,那就很可怕。如果不是,那她母亲当年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事情?现在又在何处?

他脑中天马行空地想着,晕晕然睡了过去。眼睛还未睁开,耳朵里就灌了叽叽啾啾的鸟鸣声。他刚来时,很讨厌鸟的叫声。但这些日子,鸟叫声于他已经变得非常悦耳。吵醒后,就再也睡不着。起床,拉开门,外面的天空还迷迷蒙蒙。鸟却已经在枝头飞来跳去。站在操场里伸展了一下四肢,往右走到桂花树下,村庄在晨曦中若隐若现。这万赖俱寂、空无一人的世界,让他的心情突然大好,有点想走一走的冲动。沿着公路走了两里地,光线越来越明,大地上升腾起一片淡淡的薄雾,云岚在远处的山腰缓缓流动。

他翻过桠口,对面山上就是“婆婆洞”的洞口。他仰着头看时,突然觉得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似乎曾经来过,也曾这样仰着头看过洞。

很多时候,他总有这样的错觉。仿佛前一秒的经历、场景,都曾经历过。而现在,又再次重复着同样的事情。

他望着那个洞,呆呆出神。

假设人生是一场又一场的重复,我们到底是谁?我们重复的目的是什么?

这个村庄,这个洞,是星子来了又重复来的地方。

不管是以什么样的理由来,她再次出现,都是重复前面的路。

他突然觉得,很多事情被忽略了。比如那首童谣……第一次听谁说过呢?在哪听过?他用双手抱着脑袋,耳朵里轰轰炸响,像那洞里暗河的水声。

他曾在星子外出玩耍时,一个人去探过那洞。那洞的大厅是由一个大厅和四个小厅联通构成,内有精美的石笋石柱石乳石幔等天然景观。洞顶形如穹庐,有水珠悬滴。光一照,水珠颗颗晶盈明亮,如点点繁星。旋转而下,是斜坡缓缓的石林,林如笋插,宛若迷阵。再下,则是深不见底的渊洞,仅能听见泉水叮咚。至于那暗河,只闻龙吟虎啸,不见其奔流之势。若是用石壁上的诗来解,想渡过暗河,需向婆婆借莲蓬。

婆婆是谁?据说原是仙姑,化身婆婆在此,救济了十八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孩子,并将他们抚养成人。某年洪水滔天,婆婆为了解救村民,带着十八个孩子站在洪水中,让村民们从肩上踏过。村民们得救了。而婆婆则化成了大山永远留在这里。而那十八个孩子,则化成了大山上直线排列的山堡。村民们为了感恩婆婆和十八子,将山唤作婆婆山,将山堡唤作“十八堡”。

依照这个神话逻辑,洪水被婆婆和十八子镇压在此,化成暗河,暗河虎啸龙吟,如想渡过去,须得向婆婆借莲篷作舟。而当年探险四人队,来到当地,要深入洞穴,不可能没有了解这洞的来源和情况。而那首童谣,是在村民们救红军之前就有的?还是之后才有的呢?

林书将手机里的那两张对比画翻出来看了又看,在素描画的左上角,有一个小黑点,他以为是手机屏幕花了,抹了抹,小黑点仍在。他伸指将画放大,那居然是一只飞翔的鸟儿。旁边空白处,可见铅笔歪扭淡淡印迹:鸟儿画。而在星子的画上,则没有鸟。

林书突然觉得脑袋巨疼,全身冷汗涔涔,胃部一阵阵惊挛抽搐……

林书回到学校,星子一个人站在铺着绿色地毯的操场上,仰着头看鸟。他悄无声息站到她身后不远的地方,也仰着头看鸟。

两个人静静地站着,任树上的鸟儿飞来跳去,纵情歌唱。

突然,一颗小石子飞出,树上的一只鸟儿“啪”摔了下来。

林书骇然叫:星子你……

星子没想到他站在身后,吓了一大跳,手中的东西急忙收到身后。

下午,林书就开车走了。

星子已经找到了她的家人,回到了家乡。虽然亲人只有一位奶奶,但也是亲人。这里的人很朴实。没有人嫌弃她,也没有人伤害她。二奶奶更是当她如珠如宝一般,一大早就拄着拐杖送来一碗热腾腾的鸡蛋。星子不理她,也不吃。二奶奶抹着眼泪一口一个心肝叫,说以后再不会把她弄丢了。并要把她接回家住。星子不跟她走,死命挣脱她的抓扯。

林书要走时,星子一反常态抱着他的手臂,不让走。

林书说,星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也要去走我的路了。

林书说,星子,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你在这里很安全,我很放心。

星子突然哭了,大哭,边哭边说:鸟儿很可怜,你不要离开它。又说:鸟儿飞不动了,它想下地来。抹了把眼泪后,又哭:鸟儿死了,埋在泥土里,泥土里好黑好黑,鸟儿好怕好怕,它告诉我,说来世还要变成一只鸟,我想告诉你哪一只鸟是她,我怕你认不出来。

林书用力扳开她的手指,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林书回到市区的家时,是两天后。他走在车水马龙的街上,恍若隔世,似乎刚刚做了个梦。

好奇怪,小区的人看到他,和往常一样若无其事,在电梯里碰见隔壁邻居,他胆颤心惊,急忙扯上衣服领子遮住面庞,邻居却友善地冲他一笑。他惊诧莫名,又满怀疑虑。难道他和星子的事情被人遗忘了?难道走错地方了?他走到门口,原只是想试试能不能打开门。手指放在密码锁上,门居然叮一声开了。他又惊又喜。客厅里的灯光昏黄温暖,门口的毛毯上,放着他常穿的拖鞋,厨房里传来抽油烟机的轰响和菜下锅的滋滋声。

回来了,快去洗洗手,准备开饭了。

那是妻子的声音。妻子的声音轻松、愉快,像他们刚结婚时充满了热情。

他小心翼翼走到厨房门口。厨房里背他站着的女人,波浪卷披肩,围着围裙,炒菜的动作再熟悉不过,往一个方向不停翻搅。不是妻子还能是谁?

妻子回头笑盈盈地看他,眼波里尽是缱绻柔情。


壁虎的家在老城区的一幢楼梯房里,四楼。壁虎出事后,极少下楼。不仅害怕别人异样的眼光,还因为下楼实在是费劲。得拄着拐杖一步步地挪。就算妻子给他买了一辆代步电动椅,那椅子也只能摆在楼下的过道里锁着。一放就是十天半月,有时甚至几月。被顽皮的孩子推来推去。妻子就趴在阳台上大声叫骂。

林书提着礼品走到楼下时,壁虎妻子正在阳台上吼两个孩子。见到他,呆了两秒,然后回头冲屋里叫:林书来了。

上楼,门已从里打开,壁虎妻子躬着腰在鞋柜里找鞋。将一双还挂着吊牌的棉拖鞋啪扔在地上,林书,穿这双,这双干净。林书说,嫂子你不用客气,我的脚可臭呢。不怕不怕,快换上进来。壁虎妻子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礼品,边往客厅走边说,又不是外人,来就来嘛,还带什么礼品呢。他趿着拖鞋进客厅。壁虎一动不动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眼睛眨呀眨的。来了,坐。壁虎的话很简洁,声音很冷淡,眼睛眨呀眨的。壁虎出事后,说话就一直这样,对谁都没有好脸色,对谁都热情不起来。

壁虎妻子笑嘻嘻地倒来热茶,又嘱他在这里吃饭,便往厨房忙去了。

壁虎指了指电视说,这剧好看。

林书瞟了眼,是最新很火的《完美世界》。你也在追这剧?

壁虎眼睛又眨呀眨,哼笑了一声,都两遍了。

林书听了这话,突然有点泪目。一个人要多孤单才会将一部剧看两遍?

他转头看了一眼阳台。西斜的阳光正照在那株子暮送的桂花树上,正是开花季节,空气中飘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桂花树旁,四张藤椅依在,只是曾经坐在藤椅里的四人已分崩离析。看着那四张藤椅,他说,我们去阳台上坐坐吧。壁虎没有回答,过了几秒,才拿起了倚在腿边的拐杖。

阳台上坐坐。是他们此前商量事情时的惯用开场白。每次到壁虎家来,星子都嫌壁虎家的油烟味。建议壁虎将抽油烟机换了。壁虎妻子在旁边微不自在地搓着手,将就将就能用。壁虎说,听见没,不是我不换,是你嫂子不换。星子就会提议到阳台上去。阳台上吹着风还不满意,非得让壁虎将客厅的推拉门关上。

这次,林书也一样,将推拉门关上。

壁虎,我去那个村子了。星子画里的那个村子。在阳台上的藤椅里坐下后,第一句话,林书这样说。

壁虎坐下,看了他一眼,“哦”了一声。

你就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

说什么?

比如,你们在那洞里……

壁虎声音一紧:你要问多少遍?之前不是告诉你了吗?

林书说:那是之前,现在我想再听一遍。

壁虎的手指突然抓紧藤椅的扶手,冷着脸,没作声。

林书说,如果你不想说,我来说,你听,怎么样?

壁虎仍是没有作声,将目光盯到远处的黄葛树梢上,眨呀眨的。那里正有四只白鸽拍着翅膀上下追逐打闹。

林书开始说了,从当年找探洞说起。

壁虎,当年找你的那个人是谁?你还记得吗?你不记得了,是吧?联系不上了。你一直是这样说的,你说对方是慕名找来的,要花重金探那个洞。说那个洞从古至今还没有人探到底过。于是,接了单准备启程。很不巧的是,那次我病了,要做手术。我建议等我病好后一起去,可你不听,一意孤行。你们从洞里出来,一切都变了。我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说在洞里看到了很多眼睛。子暮说闻到了很奇异的桂花香;而星子呢,说看到了山,树,牛,花……

壁虎,你可曾记得,关于婆婆洞的那首童谣,一层穹顶二层林,三层沟壑四层渊,若向五层横舟渡,需向婆婆借莲篷。

壁虎脸颊上的肌肉抽了抽,说:当然记得。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我从你口中听到过两次,第一次是在启程前的头一天,我俩就像今天这样,坐在阳台上喝茶,进来一个电话,你看了我一眼,然后就去了洗手间。往常,你接谁的电话,从来不避我。我发誓,我当时并不是存心偷听,只是因为客厅的开水烧沸了,我走过去把水提开,就听到你笑着说,放心吧,这次一定顺利向婆婆借来莲篷横舟渡。

壁虎,你告诉我,当时的那通电话是谁打给你的?向“婆婆借来莲篷横舟渡”这话是谁告诉你的?

壁虎不作声。

而我第二次听到你说这首童谣,是在你们出事后。你说这童谣是当地从古至今流传下来的,可是我在村里听到的版本不一样,说是一个叫李颂的男人从第四层的石壁上发现的,而村里的老人们此前根本就没有听过……

别说了。壁虎突然伸手一抬,叫,别说了别说了。

林书冷声:你还在为她保密?

壁虎低下头用力摇:这事不怨她,是我早察知了她的身份,我早知道她接近我们的目的,我觉得她的身世很可怜,想帮她。他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闪烁。林书,你不要恨她,她很可怜。

林书往椅上一仰,凄然一笑:有些事情,也许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

壁虎一愣:什么意思?

林书将上身前往倾,盯着他的眼睛:你确定她告诉你的身份就是真的吗?

壁虎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在村里,她还有一个奶奶,她奶奶与她相认时,问了许多话,但明白什么叫做DNA亲子鉴定后,就坚决不同意做,你知道为什么吗?

壁虎:为什么?

或许她奶奶才是心里最明白的人,她不是。

不是什么?壁虎浑身一震,如果他的腿好着的话,一定蹦起来了。

她奶奶拉她手,她天然抗拒,血脉天性不应如此,对不对?她不仅抗拒奶奶,还推开她,还害怕看到她,就连眼神也不敢与她正视,所以,她并不是她,你明白了吗?你醒醒吧!

林书说完这句话后,就站起身,深深地看了壁虎一眼,转身拉开客厅的推拉门,向门口走去。

壁虎妻子正往餐桌上摆菜,看到他要走,立即慌了,怎么?要走?不吃饭?他说,谢谢嫂子,不吃了。壁虎妻子呀呀叫,这怎么回事嘛,好不容易来趟家里,饭都不吃又走了。

他不顾壁虎妻子的念叨,走到门口换鞋,身后传来壁虎一声大叫:回来,说请楚,她不是她是什么意思?

他回头看了壁虎一眼,壁虎整个人倚在推拉门的框架中间,怒目圆瞪,脸上的肌肉乱颤。

林书轻轻关上了门。

壁虎大吼大叫的声音透墙而出。告诉我,她不是她,她到底是谁?

这是一个非常深奥的问题。林书边下楼梯边想。我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当然就更不知道她是谁。

林书取了车,向子暮的桂花园开去。他不确定子暮有没有回来,更不确定桂花园有没有人。到达时,天已黑透,城市的光线企图刺破黑幕,却被广阔的天空稀释了锐气。

我们都是被锁住能量的生物。

他将车停在外面的路上,走路进的桂花园。房屋的方向亮着灯光,有人在厨房里忙碌。隔着池塘,另一边的草坪上,传来女人孩子的笑闹声。孩子在前面跑,女人在后面追。温馨充斥着整片夜色。

草坪是子暮喜欢的地方。往年,子暮总会邀一大群人来烧烤。坐在星空下,看月亮落在池塘里,纵声高歌,举杯邀月,何等恣意潇洒?而今,景依在,人已非。他心里浮起淡淡的忧伤。

人影晃动,一个男人端着食物从厨屋里出来,往池塘走,步伐轻盈,满脸微笑。

那是子暮。

是他好久没有见到的子暮。

子暮径直朝着妻儿走去。阿灵温柔地迎上前,拥着他的手臂。子暮将餐盘放在小桌上,携着阿灵坐下,伸手搂住阿灵的肩。他们的背影…很幸福!他看得心里酸酸的,只能用最平实的语言说出眼前所见。

林书没有打扰他们,将那张获得一等奖的画《一路繁花》轻轻放在池塘边半人高的万年青树冠上,转身走了。

那画,也许子暮会看到。也许会被风吹进池塘,渐渐沉入水底,从此消失在子暮的世界里。

至于从杨主任那得到的电话号码,在回去的路上等红绿灯时,他从手机中彻底删除了。那号码,他曾打通过,用一个新号码打的。对方刚“喂”了一声,他就将手机拿开了。对方又喂了两声,问找谁?他果断挂了。呆了好一会,才呵呵笑起来,直笑得眼泪汪汪的。

从今以后,各自安好,聚散随缘。他开着车,向前方灯光璀璨的城市飞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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