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姚雪峰家门前的椿树桩上。
这椿树在我来的那天被姚雪峰的父亲姚大成锯倒了。姚大成原本是想摘上面几朵椿芽炒鸭蛋来招待我。这高山上没什么好菜,刚好椿芽冒尖,他听说城里的椿芽都卖到三十八块钱一斤,觉得金贵,决定把椿芽摘下来。可是他架梯子,把镰刀绑在竹竿上,都没有够上树尖。姚大成怒了,直接从墙上取下拉锯,锯了。拉锯不是电动的,纯用手拉。
当我知道这个树桩之所以成为一个树桩后,内心充满了负罪感,总绕着椿树桩走走看看坐坐。还别说,这地方还真是个眺望风景的好角度,远处的山峰在眼前连绵起伏,远处的白云在山间缥缈。
我以为自己不喜欢说话的,可姚雪峰的父亲更寡言。两个人坐在院坝里,这样的沉默就有点受不了。我像在问他,也像在自言自语:以前的人怎么就找得到这样的地方?
姚大成在抽旱烟,呛人的气味四下飘散,他目光定定地看着远方,好久都不曾眨一下眼,两片干扁的嘴皮上下一搭,发出“叭”一声脆响,像蛇一样弯曲的竹烟管头上,一吸,冒出一朵火红的星子。他嘴唇一搭,再一吸,“叭叭”几声后,嘴唇从烟管上离开,干裂的嘴皮与烟管处难舍难分。他眯缝起眼睛,嘴唇前翘,一股浓浓的白烟从嘴里飘出来,缭绕在他的脑袋周围,不肯散去。
几个三四岁的孩子蹲在不远处玩泥巴。泥巴从冬水田里取来,粘性好。被孩子们在手里左捏右捏,捏成一个圆圆的、薄薄的碗,朝碗里吐一口口水,高高举过头顶,用力摔在地上,泥碗与大地撞击,发出“啪”一声脆响,碗四下散开,张开一个大大的缺口,贪婪地向其他人发出补贴的信号。
这游戏的胜利不是在于完整,而是在于破败。
破败得越大,才是赢家,就越能得到补贴。
我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觉得这游戏的表现形式与众不同。别的游戏都是为了成功,而这个游戏是为了破,越破越好。
姚雪峰从屋里走出来,走到一旁的木头前,坐下,摸出一支烟点上,眉头皱得紧紧的。
刚才我们在屋里吃饭,谈到白云村的现状,谈到了吴蒙。我说:有没有可能,吴蒙是利用白云山的地,利用老百姓的淳朴来套国家的钱,现在丢下白云山的村民们,跑了?
姚雪峰不同意我的说法,他为吴蒙开脱:其实吴老板也是受害者,他也搞得血本无归。
我说:看嘛,直到现在你还为他说话。
我说完后,就放下碗筷出来了。
姚雪峰在屋里洗碗时亦可能一直在思考刚才的问题,他刚一坐下,就开口说:白云山想要招商引资,简直难如登天,也就是说,就算现在乡里想流转我们的土地,但村民们也会要求把前面吴老板欠下的钱给补上才同意。
我想了想:乡里不会同意。
姚雪峰点头:乡里不会往头上放虱子。
这确实是一个头痛的问题。我抱住脑袋,用力抓头发,抬起时,眼睛又看向旁边玩游戏的孩子们。其中一个孩子得了好大一块补偿,他继续把手中的碗捏得更薄、更大,用力扑在地上,飞溅的泥巴,让其他几个孩子非常沮丧。他们集体不补偿给他泥巴,转身走了。他有些委屈地从地上扒下泥碗,眼泪在眶里打转。
这一把他虽赢了,但别人不补偿他,而他的大碗却飞溅开去,再也寻不回来。有点偷鸡不成蚀把米。
姚雪峰用力抽烟,烟雾笼罩着他阴郁的脸。
孩子们跑到村委会的竹林下玩耍去了,只有那个抹着眼泪的孩子,还在后面磨蹭着,心有不甘。
我摇摇头:这世道,连小孩子都知道赖账。
姚雪峰转头看了我一眼,又用力吸烟。
我说:别人不会无原无故把泥巴补偿给你。
姚雪峰眼神空茫地望着远处:所以白云山就是一座死山,没有任何出路,不是吴蒙造成白云山的死局,而是村民们自己把自己给困死了。
吴蒙是乡里招商引资来的北方商人,七年前,他在乡领导们的带领下,到白云山考察,由乡里出面为他流转土地种植猕猴桃。前期为了减少资金垫付,吴蒙和村民们签下一份“签五付二”的协议。什么叫“签五付二”?就是签五年的协议,实际只付两年的租金。他打算在资金回拢时,再支付另外三年的费用。村民们高高兴兴与他签了协议。而吴蒙就把白云山的土地全部流转,成立公司,请工人,砍树割草,翻土犁田,漫山遍野竖水泥杆子、拉铁丝网,将产业公路修到每村每寨和杳无人烟的高山上,大规模种植猕猴桃。不到半年时间,就将整个白云山、乃至整个南溪乡变成了绿油油的猕猴桃基地。次年挂果后,红心猕猴桃成为县里最火爆的产业之一。
但是这产业火得快,去得也快,只是一眨眼,就冷了。不是果子种不出来,而是整个县种猕猴桃的大户太多。价格被冲击得粉碎,还滞销。大量的猕猴桃放在屋里来不及脱手,也没有那么多的冻库保存,造成成品腐烂、损坏。过了两年,猕猴桃树患了病,后期技术跟不上,死了大片。吴蒙前期垫付资金太多,一年两年还勉强应付,多年只出不进,仅拖欠村民们的土地流转费就一百多万,还有工人的工资。
吴蒙回去过春节后便再没有回来。而村民们则念着吴蒙欠下的钱,再不肯把土地流转出来。乡里多次出面动员,村民们则表示,除非乡里把之前吴蒙欠下的钱给付了,否则谁说也没用。村民们甚至一致认为,是因为乡里出面为吴蒙担保,才导致他们信了吴蒙,从而亏损了这么多钱,乡里是要担主要责任的。乡里的领导换了后,谁愿意担这个责任?乡里联系不上吴蒙,乡里也没办法。
白云山是猕猴桃基地中心,也是受害最严重的一个村。
当然,在驻进村里之前,我根本不知道这些事情。我只知道白云山是一个曾经种植猕猴桃的基地,后来猕猴桃没人种了,白云山也就没有任何产业了。我更不知道吴蒙欠村民们很多钱。我还想着如何在白云山大展拳脚,带领大家走向致富之路。我的算盘拨得叭叭响,直到知道这其中的曲折后,我听到算盘珠子叭叭掉地的声响。
我错了,我把之前的白云村想得太过美好,我不该当着王书记说出那番豪言壮语。现在,我默默品味着说大话后的汗颜,和无可奈何。
我站起身,说:姚主任,这招商引资再不要提了,提了也白提,头痛。
姚雪峰:那你之前对王书记说的话……
我说:我说过什么?我什么也没有说过。
姚雪峰张着嘴,表情愕然地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我们俩年龄相差不大,他看着比我还年轻。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一条鸿沟,他站在沟那边,我站在沟这边,头顶往下簌簌飘着雪花,天空里有白云在游动。
那天谈话后,我就变了一个人,再不提白云山的产业,也再不提招商引资。我每晚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整夜无法入眠。脑中混沌一片,想着想着就想到了吴蒙。我幻想着吴蒙的长相,他的脸,他的身影。可我脑中的吴蒙一会变一个样,想到最后,吴蒙变成了一个背影,一个匆匆逃离白云村的背影。
过不多久,我也会变成逃离白云村的一个背影。
在此之前,姚雪峰对我是抱希望的,但是他没想到我的转变如此之大。我来时,热情澎湃、激情满满,现在,却变得毫无斗志,甚至渐渐变得慵懒。
我能感觉到姚雪峰对我的反感。这是我的直觉告诉我的。但是他反感我,他并不直说,他仅仅皱眉头。他皱眉头就包涵了许多意思,他觉得有些话不应该是我说出来的,他觉得我说的话,就一定是带着官方的味道。比如站在村民们的面前,说我们一定会通过努力,会带着他们走上致富的道路。这些话与我都不沾边。我说我从现在起,是他的村民。这让他觉得很沮丧。他觉得我在逃避责任,把重担往他的肩上推。他还想着用那天我在南溪乡说的话来说服我,让我重新打起精神,激情澎湃的与他谈白云山的未来,谈招商引资、大兴农业。
哪个老板愿意在还没有接手之前先付出三百万?换作你,愿不愿意?
除非这人脑袋有包。
当然,那时我刚来,姚雪峰不好撕下脸皮。但现在,混熟后,他彻底摸清了我的脾气和本性,是确确实实对他们村没有任何作用的一个人。对乡村振兴的事业,也没有任何的起色和好的建议。他开始有点厌烦我,甚至产生一种抵触的情绪。我也不怪他,毕竟,他是一个积极向上的好村官。不像我,在单位颓废了,本想调到乡下来,正儿八经搞点实事,却又是一块烫手山芋。
我颓废的状态,不仅影响着自己,也浸染了姚雪峰。他的处境极不容易,他老婆在外地打工,两个人通电话常说不到几句。他老婆不是马上赶着去加班,就是在去加班的途中,最后一句话总是这样:不说了,我要加班了。姚雪峰挂了电话后,一个人常站在屋前发呆,有时也坐在那棵椿树桩上发呆。他完全忘记了那棵椿树桩是怎么形成的,也没有再怪他爹了,反觉得那个树桩子坐着很舒服,看风景的角度极不错。
他说:我有点后悔回来当这个村主任。
他说:在厂里,我们夫妻好歹一个月也有万把块钱的收入。
他说:去年我老婆怀上了,但去厂里工作需要站着,又流产了。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咀嚼他说的那个“又”字。
我生活是搭着姚雪峰家吃,每个月交生活费。一开始姚家父子每天早上叫我,后知道我晚上熬夜写材料(他们认为我写材料),便不叫了。把饭留在锅里,什么时候醒什么时候吃。在村里,没有人管我干什么,睡到几点,吃没吃饭。当然,有时我也主动做饭。但柴禾烧不来,饭也烧不来,我常常能看到姚大成眼中的隐忍。
村里寂静的生活,把我身上的傲气一点点消磨殆尽。我的热情也在寂静的夜中一点点冷却,失眠症越加严重。好不容易睡过去,醒来,常常天已过午。
这日,我醒来,并没有马上起身,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听着一群小孩子从屋外跑过,柳大娘和郑大娘的说话声由远及近。过一会儿,郑大娘推开她家的木门。发出“嘎吱”一声响,她走进屋,那木门又发出“嘎吱”一声响。我还听见远处有人追着一只鸡跑,那鸡尖叫着扑腾翅膀乱飞,终是没有逃脱被杀的命运,响起嗷嗷的惨叫声。接着又听到有脚步声向屋门前跑来,响起孩子们清脆的声音:曾书记,雪峰满满叫你去!我不应声,他们就开始打门,把我的门打得砰砰作响。有两个小顽皮,还用脚踹门,嘻嘻笑。
我走到姚雪峰家院子里,看到一个姑娘蹲在院坝,正与姚大成在一盆开水里扯鸡毛。开水很烫,两人左一下右一下地扯,嘴里发出嘘嘘的声音。听到姚雪峰和我打招呼,那姑娘偏过头看我,额头留着薄薄的空气刘海,披散的长发遮挡着她的半边脸。姑娘说,这就是新来的书记么?姚大成说,是曾书记。姑娘说我以为是个老头子呢。姚大成说,我以前也这样认为。他们对答如流,好似谈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物件。
我打了一个呵欠,向姚雪峰努了努嘴:这姑娘谁啊?姚雪峰说:我妹妹,姚雪婷。我这才想起他跟我说过。姚雪婷在重庆西农念大学。不过现在没放暑假,怎么提前回来了?姚雪婷说,是为了一个论文回来的。
姚雪婷学的是农学专业,马上要毕业了,是特意为她的论文回来的。她论文的选题是关于农业技术推广方面的。我对农业一无所知,姚雪婷叭叭对姚雪峰说关于她论文的事情,姚雪峰听着听着,眼神就涣散了。我明显看出姚雪婷说话时,他父亲和他哥都有点唯唯诺诺。
当然,我也看出姚雪婷想与我聊天。但我对她研究的专业也不感兴趣。我说大学是混出来的,我一个学工商的,和你们学农业的,根本不沾边,你说的这些,好深奥!姚雪婷脑袋一偏,把头发往后面甩,甩出一个好看的弧度。说你们都是一些不靠谱的人,种地的死种地,不研究生产技术,到农村来指导工作的不知道农作物的生长,怎么指导?
姚雪峰见她对我不大礼貌,微不悦,说:怎么说话的?不要以为学了点知识,就到处教训人,人家曾书记好歹也是大学生呢。
姚雪婷被她哥说了后,小嘴一嘟,起身走开了。
显然,我们都让她感到失望。
我站旁边,心里什么滋味,一下子品不过来。
姚雪婷回来后,他们家就经常吵架。他们吵架的原因很多,大到学业、前途,小到鸡毛蒜皮和种菜。姚雪婷想拿姚大成菜园里的蔬菜做研究,如果仅仅是观察蔬菜的生长周期和长势之类的,或许姚大成不会生气。更何况,姚大成话本来就少。但姚雪婷要把菜苗从地里拔出来,种她研究的高山水培蔬菜。姚大成就不乐意了。
白云山,气候寒冷,蔬菜本就比山下晚一些季节,蔬菜的长势总不好。村民们无论对蔬菜投入多大的心血进行管理,都无法增加蔬菜的产量和长势,所以有很长时间,村民们只种烤烟。但现在烤烟不像往年那样吃香,种出来也卖不出去,所以很多人都选择外出打工。据姚雪峰说,现在还好一些,小时候几乎没有吃过蔬菜,一年到头,不是咸菜就是土豆之类的。去山下上学,路过人家的菜地,看到绿油油一片,就直流清口水。
如果是初上山,姚雪峰讲这些,我一定不相信。但现在,我感同身受。因为每天吃的菜,也总是以土豆、萝卜、咸菜居多。这些日子来,确实也没见到饭桌上有什么新鲜的蔬菜。现在才知道,并不是因为村里人懒,而是因为地势高、气候寒,蔬菜长不起来。
像姚雪婷这样的姑娘,是村里少有的大学生。原本以她的条件,去学文秘财会之类的专业,出来随便找个工作就能摆脱与泥土打交道的生活。但是这姑娘却喜欢农业。据姚雪峰说当时一家人都反对她学农业,说祖祖辈辈都是种地的人,现在家里好不容易出了个大学生,还要搞农业,都不同意。可姚雪婷极有主见,完全不听家人的意见。家里人对她从事的农业研究,都或多或少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见。
但是姚雪婷要拔姚大成辛苦种的菜苗,姚大成就非常生气。父女两人吵起架来也是一个不让一个。姚雪婷说姚大成种的蔬菜根本就不行,如果按照她说的种,今年的产量肯定会翻倍增长。姚大成说老子与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难道还不知道怎么种菜,还要你来教我?你学的那些书本上的东西,就只会到城里去哄哄那些城里人,不要来我们乡下耀武扬威。姚雪婷听姚大成把她当城里人,很生气。父女俩开始冷战。
这天,天刚麻麻亮,有人敲门。我问谁。门外的人不应声。我开了门,居然是姚雪婷。我很诧异,因为这姑娘眼睛长在头顶上,从来对我没有什么好脸色。我问她什么事?姚雪婷说:曾书记……我纠正她:我叫曾博亦。姚雪婷不管,仍继续:曾书记,我有一个项目,想找你谈谈。什么项目?高山水培有机蔬菜的种植和推广,我保证,只要按照我说的种植,一定能让白菜的产量翻几翻。我说,你别激动,进屋坐着说。我把姚雪婷让进屋,折身去取外套。姚雪婷打量着我的窝居,说:想不到你们当书记的,也挺可怜的。我正在系扣子,突然就感到两个手指怎么也使不上劲。姚雪婷继续说,不让你们感受一下老百姓的苦,你们又怎么能知道百姓的苦呢!特别是像上次那个老头子,每次来,给这家送肉,给那家送糖,给孩子送玩具,渍渍,就像在做慈善一样。
我摇摇头,极不想与这姑奶奶较真,毕竟,她与她爹吵架的样子,我远远听到就退避三舍。我说:缺什么送什么,那毕竟也是人家的一片心意嘛。姚雪婷瞪了我一眼:好一句缺什么送什么,你觉得就乡下人缺衣、缺粮、缺钱、缺肉,难道城里人就不缺吗?我被她问得愣了愣,想了一会才说,当然,每个人都会缺。姚雪婷说,个人所求不同,需求自然不同,城里人缺的东西,是心里的虚荣和空虚,他们天天买衣服,或许还是感觉到衣柜里少一件衣服,天天吃肉,还是感觉到肉不好吃,而乡下人一件衣服当成宝贝洗来洗去的穿,又岂能定性他们衣柜里没有新衣服?每个人重视的东西不同,所缺的东西自然就不同。在你们看来,这叫贫困,但在我看来,却未必。
哦!那你是怎么看待的呢?或许是我的思维太久没有经过这样激励的碰撞了。我对姚雪婷提出的这一逻辑感到好奇,也感到微微震惊。毕竟现在的人,一门心思追求物质生活,突然出现一个如此言论的姑娘,让我有点好奇。姚雪婷说,你们认为的贫困是生活条件的简陋、和物质生活的匮乏,而我认为的贫困是对命运无可奈何的认命。这话又让我吃了一惊,本来还没有睡醒的,这下连瞌睡都没了。我说你坐,对命运的无可奈何的认命又怎么解释?姚雪婷瞪了我一眼,说,我来找你有事的。我说,事情要做,天也要聊嘛!姚雪婷转过身,抬腿往门外走:好啊!我们边走边说。
姚雪婷要做的事情,居然是让我骑姚雪峰的摩托车载她到镇上去采买。原本她要求的对象是姚雪峰,但姚雪峰不理她,他忙着打田,准备下秧,正在牛圈里和姚大成拿着钉耙掏牛粪。他们打算这两天把垫得老高的牛粪挑到田里肥田,秧苗下地,长势才快。
我坐在姚雪婷的摩托车后下山,山风呼呼吹得睁不开眼睛。
在乡里唯一的一家超市里,姚雪婷买了大号胶盘子、大堆泡沫、白菜种子、肥料、薄膜等物品。姚雪婷付款时,我站在超市外面抽烟。一辆黑色大众驶了进来。车停后,王书记走了下来,他双手伸在腰间,将滑到圆肚子下面的皮带用力往上搂了搂,目光向我面前的那堆高高的泡沫瞬了过来。
我乍看到他,脑袋轰地响了一下。
王书记粗着嗓子问:这是准备干啥呢?
我只有丢了烟头从泡沫后站起身,硬着头皮答:王书记好啊!这些是用来种蔬菜的。听到我叫出“王书记”三字,王书记才转过头,看到我,眼里露出一丝惊诧:啊!是曾书记啊!这……买这些干嘛呢?
自我来南溪乡,与他总共见过三面。第一面在乡政府的会议室里。我作为最年轻的驻村书记,发了言,说了一番豪言壮语;第二次是在“欢迎乡村振兴第一书记到南溪乡驻村大会”的会上。王书记在会上发了言,先是热烈欢迎各单位派来第一书记驻村;二是态度谦虚的说将在第一书记们的带领下向目标奋进,力争在此期间,做出一番成绩;三是设了薄席请大家共进晚餐。席间,王书记特意与我一桌。说要多与年轻人亲近亲近,现在年轻人思想开阔、灵活、点子多,有干劲。但显然,我这年轻人有点与他说的不一样。我不仅没干劲,还不善言词。我坐在他对面,除了埋头吃饭,一句话都没有说。直到快吃完了,王书记说:曾书记啊!白云村就靠你们这一批年轻人去改变了——哦对了,你上次提到的招商引资怎么样了?
我嘴里嚼着饭,含含糊糊:老样子。
王书记说:那不成呢!咱们大男人说过的话,可不能当玩笑呢!
这次吃饭后,我意识到当初不仅说了大话,这大话还得罪了人。这得罪的人,还是南溪乡的党委书记。我想想就憋屈。
第三次是王书记带着人到白云村,我和姚雪峰陪着他在村子里走了一圈。这之间,都是姚雪峰在向王书记汇报村里的情况。至于我嘛,就一直跟在两人身后听着。王书记走时,显然也对我有了进一步的认识。他对姚雪峰交待了很多话,却一句话都没有与我说。
此刻,对王书记问的话,我除了干笑还是干笑。这尴尬的气氛也幸好被姚雪婷从超市跑出来打破了。姚雪婷老远就笑着招呼:王书记,你好啊!王书记说,是雪婷啊!什么时候回来的?姚雪婷说,一周前。王书记说马上快毕业了吧!姚雪婷说,已经在实习阶段了。王书记点头说:好好。又指着地上那堆东西问,这……用来干嘛的?姚雪婷头一昂:我和曾书记正准备做一个项目开发。姚雪婷脸上绽成一朵鲜艳的花朵,还露着小小的得意。我不知道姚雪婷为什么要把她与我扯在一起,我听她这样说的时候,微微有点愕然。当然,更愕然的还有王书记。他张着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姚雪婷说:好好,你们忙,我还有个会呢!他抬腿就走,似乎真的很忙的样子。
姚雪婷笑:王书记,您先忙。
我把薄膜、泡沫、胶盘以及乱七八糟的东西,绑在摩托车上。
姚雪婷绕着我:你干嘛?不高兴?我说错了什么?咦!曾书记你说话……
我说:没有,走吧!
回去的路上,出事了,姚雪婷把摩托车开下了路坎,一头栽进了刚翻新过的水田里。里面蓄着一洼水,新翻的田泥,散发着一股腥味,田泥柔软糯实。车子在转向山梁子时,被一股力吸引,一头栽了下去。我当时没有感觉害怕和疼痛。只觉得眼睛睁不开,好像有一股风,突然从山梁子上吹过来,风里夹着沙子,沙子进了眼,眼睛痛。待我睁开眼时,我和姚雪婷已经在水田里了,我整个身子压在她身子的上方,头不晕,眼睛也不花,也没有觉得哪里疼痛。但是姚雪婷在痛苦地叫唤,她还伸手打我的腿。奇怪的是,我没有感觉到她打的地方痛楚。
见我还是一动不动,姚雪婷骂:你还不滚开。我看到一颗眼泪从她的眼角滚了下来。然后更多的眼泪从眼角滚了下来。我慌了,我说我马上滚。我转过头,看到摩托车的轮子还在空中旋转。我也看到一堆的泡沫飘浮在水田里。
我试了几次没有移动分毫。我说,姚雪婷,我腿没有感觉,滚不开。姚雪婷在田泥里用力挣扎,像一条泥鳅从我的身下钻了出去。站起身时,我看到她脑袋上有血流下来。血水与泥水混在一起,流得满脸都是。我说你流血了。她用手抹了一把眼睛上的泥水,也抹去了眼睛里的泪水,不知是哭还是笑。说:倒霉,倒霉透了。她眼睛泛着红,脸上挂着笑。带着倔强。又说:你到底怎么回事?还不爬起来?我说我也想爬起来,可腿不听使唤。
我整个人是跪在水田里的。像一棵歪歪的稻禾,没有栽正,栽歪了。一边高一边低。看这样子,应该是我在百忙中去抢龙头。我的虎口被震裂开了,正往外流着血。我也不确定姚雪婷脑袋上的血到底是她自己流的,还是我的手流出来的。
姚雪婷用手推了推我,见我还是不动。她急了,走到我的身后,用双手搂住我的双臂往后拖,把我像一条狗仰拖在水田里,划出一道深深的泥浆印子。一块泡沫挡住了去路,她抬起一只脚用力踢开,骂了一句脏话:去你妈的。
姚雪婷在我心中,一直是一个女大学生的形象,是一个清秀的小姑娘的形象,就算她骑摩托车时,我也只是觉得她很能干,并没有觉得她很粗鲁。但是当她骂出这句脏话的时候,我却感觉到像有什么在我的心里崩塌了。特别是像此刻这样,被她当成一条狗在泥水里拖着,瞬间就想到了旧社会的一个穷人家,奄奄一息的丈夫,被妻子用木板拉着在路上艰难行走,妻子骨瘦如柴,佝偻着身子拉得十分吃力。
我正想着时,突感到一痛,我吃惊地仰着脑袋去看姚雪婷。姚雪婷叉着腰,她的上半身在渐渐暗下来的天空中,像一座巍峨的山峰,瞪着眼睛:怎么?姑娘我在这里累得半死?你躺在这稀泥田里是不是很享受?我说你这话怎么说的?我现在是伤员,哪有心情享受。姚雪婷说,你是伤员?那你为什么发笑?我说我笑了么?我没笑啊!我疼得半死,我哪有心情笑。姚雪婷见我一本正经,估计也没有明白此刻我有笑的心情和原由。她不作声,呼呼喘气。我说我现在这样子,是你害的呢,我说不来,你非逼着我来,我说开慢点,你开得像箭那么快,是你把车开下坎,是你害我受伤的呢,你现在还打我,这天理何在?姚雪婷瞪着眼睛:你还有理由说了,如果不是你……我听她这样说,就更不依了,我说你技术不好,怎么能怨在我身上呢?姚雪婷抬起一条腿,用力往泥水里一蹬,一股黄色的泥水往我的头上飞了过来。我急忙伸手挡住了眼睛。
水田的一头,一条小小的水沟从山弯处蜿蜒而来。
穿过杂草丛生的小径,姚雪婷扶着我向山弯里的小溪沟走去。我一半身子挂在她的身上,两个泥人合成了一个泥人,沿途的树叶杂草被我们粘了许多泥浆。我说摩托车不要了么?姚雪婷说,那是姚雪峰的宝贝,没有那宝贝,他就失去了双腿,你放心,我们洗干净回来,他估计已经把车子抬到路上了。我说他会不会打你?姚雪婷说,这是个问题,毕竟小时候他常常打我。她把我的腰用力一搂,防止我滑倒,说如果他打我,你得帮我。我说,我怎么帮你?她说你就说是你骑的,是你开到田里的。我说我不背这锅。姚雪婷站住了,用力打了我一下,说:叫你撒谎,撒谎你都不会?我说就算我这样说了,姚雪峰也不会相信。姚雪婷说,你不管他信不信,你只管这样说就成了。
山间的泉水透骨的凉。特别是在下午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一股水柱从一道悬崖上飞泄而下,白练一般,击打在一片乱石上,啪啪哗哗作响。姚雪婷跳进瀑布下一个水池子里。那清澈见底的池子瞬间变得浑浊。我觉得她这一举动,破坏了一副美景。
山野一片朦胧,一片阴郁森然。林子里除了几声鸟儿的叫声,寂静得可怕。我眼睁睁看着姚雪婷从一个泥人慢慢变成一个清清爽爽的姑娘。我看到这姑娘的漆黑长发漂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流,柔软地舞蹈。水流从崖上源源不断飞扑而下,去拥抱、去洗涤这个突兀闯来的姑娘,水流和姑娘像许久未见的朋友。水流欢呼着去拥抱姑娘。她们的相遇是那么的美好,那么动人,那么和谐。
一串水珠向我泼来,我看到姚雪婷笑盈盈地冲我叫:你呆愣着干什么?还不下来。
我看着她,看着水,看着四周的林野,林野上空被密叶盖得阴森森的,光线更加朦胧。这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身子一阵发热,抬腿向那飞泄下来的瀑布一瘸一拐走去。我站在那片乱石中间,让从高空飞泄而下的水流击打着,身体在水流下一阵阵发麻。我被激得发出一声长啸,我的啸声淹没在巨大的流水声中。那是一股强大的冲击力,像一块巨石一般,从头顶啪啪啪地砸下,击打得我的脑袋阵阵发晕。我终没有扛住激流,被冲得摔倒在乱石堆里,又顺着水流滚进了池子里。我爬起身,挣扎着继续往乱石上爬去。但无奈身子在水流旋涡里被一股吸力阻挡着,身子刚爬上石头又被冲了下来……
姚雪婷突然从身后伸臂搂住我的脖子,一边骂我疯子,一边往岸边拖。我脖子夹在姚雪婷的手臂间,无法动弹。这时候,我们俩谁也没有注意到,姚雪峰从林外的小径走了过来,一嗓子吼道:你们在干什么?
姚雪峰的这一嗓子,把所有的声音都压了下去,把瀑布击打乱石的声音都压了下去,把林子里的鸟儿惊得扑楞楞飞起来,冲向天空……
在姚雪峰攻击我的时候,姚雪婷没有说话,她也没有为我辩解。她的表情很复杂。她的眼神也很复杂。她抬头看那道瀑布,那道瀑布在暮色中,白得像一道月光。姚雪峰拉着姚雪婷骂骂咧咧向林子外走去。姚雪婷不走,他用力推她。我爬在池子的一个角落,不敢起来,也没有力气爬起来。刚才被水冲得四肢散了,没力气,耳朵里还在轰轰炸响。他们走几步,姚雪婷就回头看我一眼。我盯着她,不叫她,也不向姚雪峰辩解。我看着他们慢慢走远。
如果姚雪婷不为我澄清,这一辈子,我就毁了。
姚雪峰的一通吼叫让我不知身在何处。
姚雪峰说没想到我是这样的人,还说不会放过我。姚雪婷可能不会想到,这件事对我有多沉重,有可能让我坐牢。姚雪婷不为我辩解,我想,她也觉得我是一个孟浪的人,是在趁她骑车时,故意搂她的腰,吃她的豆腐,占她的便宜。如果他们兄妹俩合起伙来,要告我,我可是一点辩解的理由也没有。
我想我还是不看他们的背影,越看,这心比这泉水还冰凉。我转过脑袋,把自己放松,我看到自己的身体在水面漂浮起来,像一片叶子那么轻。我感觉自己与水融在一起,水从眼睛里钻进身体里。
我仰着头,看天空。天空被树叶遮挡了,隐隐约约露出深蓝色的布幕。
我把耳朵浸进水中,水在耳朵里叮叮的回响,什么也听不见。听不见,看不见的世界,宁静极了。除了水声,这世间什么声音也没有。我想,每个人在母亲肚子里听到的声音,是不是就是这样的声音。这声音是不是诱惑着每一个人来到这个世上,让人们误认为这世界多么的美好,声音多么的动听……
突然,一阵雨珠落在我脸上。我睁开眼,是姚雪婷。她站在我不远处的岸边。眼睛里含着水珠,脸上挂着笑容。她说:走了,回家了。我一时有点不敢相信。我想,肯定是我要死了,看到了幻境。我愣愣地看着她,没有说话。我在分辨虚幻和现实。姚雪婷又挑了一些水珠洒过来,说我哥脾气臭,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走吧,回家了。我移开目光,说,这水里多好啊,就让我呆在这水里吧!姚雪婷说,别闹了,走了!她这句话说得就像我们是情侣,然后因为某件事情赌了气,然后她说别闹了,走了。这话说得多么的轻松啊!也带着一股亲切的语感。这种语感让我恍惚,觉得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几句玩笑的话而已。
试问,有谁能抵制得了一个漂亮的姑娘对自己说:别闹了,走了。
我从水里爬起来,看到姚雪婷盯着我的腿,我当然知道她眼睛里的疑惑是什么?刚才我们来的时候,她是扶着我走过来的。证明那时候我的腿受了伤。可是刚才我却自己走到了瀑布下面。而现在,我又自己从水里爬了起来,并且笔直地站在她面前,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一抹了然的嫌弃感。她肯定认为我在装可怜,装受伤,然后博取她的帮助,并趁此机会占她的便宜。
我没有解释。我觉得任何的解释都是多余的。
我也不屑于解释,既然你兄妹俩都这样想我,那我怎么解释都没用,只是白费口舌而已。
姚雪峰和村里的柳大爷、郑大爷,正在路上检查车子的性能。看来,刚才是两位大爷帮着他从田里把车抬出来的。他们看了我一眼,没有招呼我,也没有作声,继续低着头,弯着腰,检查刹车,好似我与这件事情没有什么关系一样。
田里散乱的泡沫和薄膜已经被拾起来了,用一些稻草结成的绳子绑在一起。
姚雪峰横他妹一眼,带怒说:上山怎么能载这么多泡沫呢?还绑这么高,山上风大,转弯时车速会受影响。
这个傍晚,姚雪峰推着他的摩托车,柳大爷和郑大爷扛着泡沫。我和姚雪婷扛着薄膜。郑大爷说,你们运气真好。人只是受了点轻伤,车也没有受到损坏,万幸。
我也觉得自己万幸。更让我觉得万幸的一点是,姚雪峰没有再和我吼叫,也没有说起我占他妹妹便宜的事情。好似这件事情只不过是我当时的一个幻想。姚雪峰不仅没有再找我的麻烦,他对我的态度也没有丝毫的变化,我们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时候,他还劝我喝杯小酒。我拒绝了,因为这时候,我的腿又开始痛起来。
我的腿没有外伤,只有手上的虎口处崩裂了,算外伤。我的腿连一点划痕都没有。姚雪婷的腿上都搓起了好几道青紫的血痕。但我的腿上,一点事都没有。我努力回想当时下去的瞬间,只记得身子腾了起来,清醒的时候,就像一棵歪稻禾。
半夜,小腿肿得像一条馒头。
次日一早,姚雪婷开始捣腾她的高山水培有机蔬菜。她把泡沫放在屋后的水沟里,把菜种用80度的高温用两个盆子倒来倒去的烫,加上一种她自制的水浸泡后,放在泡沫里面。每一颗泡沫下面打一个小洞,让水可以从洞里进入泡沫里面,这样就可以让种子随时吸取水分,再在外面罩一层塑料薄膜。
姚雪婷说这样就能促使种子很快发芽、长苗,长到十几厘米时,就把苗栽种到地里去,不仅可以缩短蔬菜生长周期,还能促进产量增长。
水沟里的水是山上流下来的山泉水,村里人家把这股水引进自家的屋旁或者屋侧,用石头和泥拦成一个水池子,平常就在那水池子里洗衣洗菜。夜里躺在床上,就能听到水在村子里奔腾得叮叮咚咚的声音,那声音清脆得像一首歌谣。
姚雪峰看着我的那条大馒头,说你的腿有气,要把气放出来。我说没气。他说有气,一定要把气放了,腿才能好。我说我腿没有受伤。他说伤了,是内伤。姚雪峰让我不要再走动,再走动,可能腿都要废。我笑起来说哪可能。
姚雪峰去给我找来了村里的草药医生刘老福,他有一个很厉害的技艺——扎银针,听说他一般情况下是不扎银针的,扎的都是病得奄奄一息的。村里人只看到他扎过几次,经他手扎针的人都好了。后来村里人生病了请他扎银针,刘老福不扎。人家觉得他是拿翘(摆谱),对他有意见。刘老福说这扎银针是有讲究的,非将死之人,非痛疾之症,不能下针。但他说有一次进城,看到一条街上,到处都打着广告牌牌,写着理疗,扎银针,感觉你们城里人扎针都扎上瘾了,好似什么病都要去扎一针。要知道,这人身的穴位是极有讲究的,什么穴位管什么功能,同一个穴位扎多了,破坏了它的功能,那身体还能好么?
我对中医一窍不通,听得迷迷糊糊的,但是又觉得说得有道理,让人反驳不出来。刘老福说的非将死、非痛疾之症不能下针,但我看到许多人,都是定期定时去扎针。
看来,这扎针也被一些人用坏了。
刘老福扳着我的腿看了又看,“噗”的一声,朝我肿得像馒头的腿上喷了一口酒,用手一揉,我立即感觉到一阵反胃。刘老福又把我的腿抱在他的怀中,像抱一个婴儿,双手在肿胀的腿上不停按揉。不知道按到了哪里,我顿时觉得腿上一麻,一痛,忍不住叫出声来。刘老福说没事没事,就胀气了,把气放了就好了。我说怎么放?他说你想好得快一点还是慢一点?我说当然是想好得快一点。他说好得快一点,我扎三针,你休息一晚,明早上就活蹦乱跳了。我说你不是非将死之人,非痛疾之症不扎么?刘老福嘿嘿笑:你这就是痛疾之症。扎吧!这样肿着,影响穿裤子。三根银针从我的脚踝处扎下去,针在上面颤巍巍地摇着。
扎了银针后,刘老福把一团在屋后山里找的野草放在嘴里一阵乱嚼,嚼成一团浆子,一把敷在我的腿上。这让我又是一阵翻肠倒肚,差点没把早上吃的面条吐出来。过了一会,我感觉敷药的地方一阵阵清凉,肿胀感也在一点点消失。不禁向刘老福竖了一个大拇指说,厉害。我突然想到了姚雪婷,不知道她的伤怎么样了?我说,刘老福,姚雪婷也受伤了,你给她也弄点药吧!姚雪峰说她那小伤,弄什么药哦,她自己早就处理了。我有些惊异,她也学过医?姚雪峰说我们山上的孩子,没那么娇贵。
姚雪峰话里有话,现在的语气,明显地看不起我。
受伤后,我每天起床,就坐在阶沿上。看着村里的大爷大娘们从门前经过。他们扛着锄头,背着背篓,赶着牛下地去。看到我,热情打招呼:曾书记,早啊!然后孩子们也对着我叫,曾书记,早啊!他们的热情让我心虚,于是,有时候就算起床了,我也赖在床上。孩子们有时候会在院子里跑过,说,曾书记还没起床呢!孩子们起得都很早,他们要下山,走到山下的村里去上小学。走的时候,很壮观,他们要在院子里邀齐了全村所有去上学的孩子,才向山下跑去。他们一会呼叫郑小光,一会呼叫柳会平,还有大胖,小军,呼叫声没断过。我听着听着就用被子蒙住了头。
到了下午,孩子们又集体邀约着放学回来。他们人还没有进村,一阵喧闹声随风刮过来,窜进各家各户,叫爷爷,叫奶奶,赶牛,咕咕地散米给鸡吃。孩子们的笑声点燃了天边的晚霞。孩子们的笑声,让这座冷清的高山充满了暖意。每次想到这些孩子,我心里就冒着一团腾腾的蒸汽。
我坐在灯下,正在沉思。姚雪婷来了,像鬼魅一样站在我的身后,偷看我面前的本子,大咧咧叫,哇!你写什么?写诗歌?我急忙一把将纸撕了,揉成一团。我说没写什么。姚雪婷眼睛围着我转来转去:我都看见了,想不到你还会写文章呢?我说,现在的人都会写文章,有什么稀奇的。姚雪婷说,但第一书记写文章的我还没有见过。我说那是你接触的第一书记少。很多第一书记到乡下驻村,忍受着环境的不适,忍受着孤单寂寞,都会写一些苦闷文字。
我说到苦闷两个字的时候,咬得很重——我说的也是实话。
我一位同事扶贫回去后,领导叫他说说在乡下扶贫的感想。这位同事说,到乡下扶贫锤炼了意志,增强了自信心,关注他人的生老病死,关注弱势群体的无助和急需。他压根没有吐露在乡下的生活。后来,我和另一同事请他喝酒。当晚他喝醉了,向我们诉说在乡下的生活,那种日子你们没有体会过,什么叫孤单,什么叫寂寞?你站在一座山上,你对着山大声喊叫,都不会得到任何回应。村里全是老人,他们都用那种巴巴的眼神望着你,把所有的热情和希望都变成满满的渴望。他们渴望我带给他们好生活。可是我呢?我有什么?我什么也没有,我自己过得还不如村里的一条狗。我能给他们带去什么希望?不,我确实给他们带去了希望。可是你知道这世上最残忍的是什么吗?是希望。如果没有希望,以前的日子还是以前的日子,就算一日三餐白开水下饭,还是心理平静,波澜不惊。可是一旦人有了希望后,就会产生很多无穷无尽的渴求,随之滋生的欲望,根本支撑不起现实中的生活。这些因希望而无法达到的心灵缺失感,会摧毁人的心理防线,从而让人产生更多的失望和绝望……
我当时没有下乡,我不能体会他说的这种感觉。但现在,我到白云村来,和姚雪峰下乡走访,看望老人,与他们交谈,在交谈中,了解他们的真实生活。很多老人都选择闭口不言。问他们有什么需求?如果有,一定尽力为他们解决。我明明看到他们眼睛里升腾起热乎乎的温度,可是当我满心欣喜,想在这种热乎乎的温度中,捕捉一点实质性的东西,这热乎乎的眼神,突然就变得空空洞洞。他们说,没有,只求吴老板把拖欠的账结清。他们浊黄的眼睛望着远处的山峰,那山峰上终年飘着蔼蔼白雾,白雾迷迷蒙蒙,有时也有夕阳和晚霞,小鸟偶尔从空际飞过,点缀着静默的山野。
我也无数个宁静的夜晚,听到一阵嚎叫和怒骂,那是村子里烂酒的陈拐子,他长期喝酒,得了酒神经,导致一条腿痛风。陈拐子爱酒,就像爱他的生命。但痛风让他苦不堪言,酒与痛风成了他生命中不能相融的事情。刘老福告诉他不能再喝酒,乡里卫生院的医生也告诉他不能再喝酒,但他还是继续喝。他喝酒就会痛风,痛风的时候就会嚎叫。他不能忍受身体的疼痛,也不能忍受精神上的折磨。他骂天骂地骂所有的人,他骂着骂着就把矛头对准了村干部。
我初来的时候,企图想帮助他把酒戒了。姚雪峰说没用,杨书记曾经带他去城里医治过,可是他这痛风不痛了,他继续喝酒,他喝酒又会犯病,这是个无穷无尽的死循环。
我觉得陈拐子这痛风,不是身体上的病,而是一种精神上的病。现在的很多人,都有这种毛病。我们执着的东西不一样,产生的病症也不尽相同。所以,我见到陈拐子的时候,我并不劝他少喝酒。我反而问他,要不要来一口?陈拐子对我的态度一开始是冷的,是不屑的,他说你们这些流官,是最不靠谱的。他说出流官的时候,我愣了一下。陈拐子说,来一个当官的,干两年,走了,再来一个当官的,再干两年,走了。他说杨书记任期到了,他走了,所以现在你来了。但是,最后你到期了,你也是要走的。
我说就冲着你这话,我得敬你一杯。
陈拐子喝了酒,脸上浮起一抹潮红色,眉开眼笑。说看不出嘛,你和杨书记不同,和姚主任也不同,他们当官的,都不许老百姓这样那样的。你许,你还请我喝酒。
我说其实我不想来的,但是上头的命令,我不敢不来!所以,为了尽快回去,我也想让你们给我说说话,这样,我走了,再来一个流官,才能让你们富裕起来。陈拐子瞪着我,什么?你要走?我说,可不是,你不是说的嘛,我是流官,流官都是要走的。他说,可你任期还没到呢?到了才走。我说,你不知道呢,也有不到期就走的,比如我,到村里来没有做什么实事,也没有帮助到你们什么,穷的还是穷的,卫生还是那么糟糕,你的病还是没有好,那领导再一问,我平常在村里干什么?你们说,曾书记和小孩子玩泥巴,曾书记和我们在喝酒,曾书记一天睡大觉,领导一听,哪能再让我待下去……哎呀哎呀,不说这些,来,喝酒喝酒。陈拐子端着酒,看着我,不知道在想什么。我说你可别想多了,既然事情做不好,还不如好好喝几次酒来得痛快,你说是不是?
我时常请陈拐子喝酒。也不知道什么原因,我越请他,他越是客气了。每次都腆着脸嘻嘻笑说,曾书记,你经常请我喝酒,我都不好意思了。
姚雪峰有点奇怪的问我,你对陈拐子怎么啦?他现在连酒都不怎么喝了?我说我没怎么他,我就是和他成了朋友。姚雪峰哈的一声笑了起来说,你和陈拐子是朋友?他都可以做你爷爷了,你们居然是朋友?我说这有什么不可以,这叫忘年之交。姚雪峰摇着头,不可置信。
我把陈拐子当朋友,他也拿我当朋友,他时常在家里做了好吃的叫我去。我不去,他就不高兴。后来,我就在他家毫不客气的进出,也毫不客气的吃饭。当然,我也懂得起,吃了他的饭,我也会变着法的给他买点肉,买点酒,买点好吃的东西拿去。我越是送他酒,他越是惶恐,说怎么还喝酒呢?这怎么能影响你的前途呢?我说不怕,影响就影响吧!喝酒时,我越是要再喝一杯,他越是把酒给我收了,说我这痛风的毛病你可不能落下。
其实我想写的并不是什么文章,仅仅就是想把村民们这些转变给记录下来而已。我被姚雪婷撞到我在写字,是一件十分尴尬的事情。而姚雪婷夜晚到我屋里来,也是一件尴尬的事情。我离她远一点,问:你有事吗?姚雪婷笑,没事就不能来看你了?我说那倒不是,只是现在天晚了。姚雪婷说,天晚了和我来看你有什么关系?我说当然有关系,要是被你哥看见了,又误会。姚雪婷仰着头哈哈笑。她说你现在怕我了?我说我能不怕吗?她说你在怕什么?我说怕说不清楚。她说现在什么事情是能说清楚的?我答不出来。我把门敞开,指着屋外说,外面有星星呢,你不去看星星么?姚雪婷瞪了我一眼,说星星有什么好看的,从小都看厌了。我说要不,我们去看你的水培菜苗吧?姚雪婷叫了起来,说你这话说到正事上了,我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件事情。
姚雪婷说她要把这个项目交给我完成,要我把蔬菜种植到地里去,比如给蔬菜杀虫、拔草、施肥等,后期要我帮她观察蔬菜的长势并进行记录。我说我从来没有干过。姚雪婷突然转过头盯着我:那你谈过恋爱吗?我说当然谈过。她说那之前你干过吗?这话把我问住了。姚雪婷就更有理由了。她说我找你,证明我信任你,你不能辜负我对你的信任,我为什么不找我爹我哥帮忙,而是找你帮忙呢?那是因为我对他们不信任,可以想象你在我的心中有……我急忙打住她的话,停停,我和你还不怎么熟悉,咱们仅仅只同行了一次。她笑了起来,说看来你对那件事情一直耿耿于怀啊,这种心胸可不怎么男人呢!我说我早忘了,咱们各走各的,互不打扰,现在天晚了,你请回吧。姚雪婷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看我,然后真就走了。走到门外的时候,她又探了个脑袋进来,做了个鬼脸。
我呆呆望着门外的夜空。
姚雪婷回学校了,是和姚大成大吵一架后走的。
我起床后,没看到她人,只看到他们家门口扔得到处的白色泡沫,那是姚大成的功劳。姚雪婷走后,姚大成一边扔一边大声叫骂。
我看到这样的景象,愣了好半响。
我想着姚雪婷拜托我的事情,我答应她了吗?好像没有。我没有答应她要帮她种蔬菜。看着满地的狼籍,我应该感谢姚大成的。姚大成和姚雪峰不支持她在家里种菜,更不同意她把原本种苞谷的地用来种蔬菜。蔬菜是什么玩意儿?姚大成说蔬菜是可有可无的东西,不吃也不会死人。可是没有苞谷不行,我圈上的两头脚猪拿什么来催肥?姚大成算了一笔账,照现在这么俏的价,一头一百五十斤的猪,也有两仟多块呢。种蔬菜能卖多少钱?一斤白菜市场上才卖两三块,批发出去最多一块多,一百斤才一百多块钱,我脑袋被驴踢了,我不种苞谷为什么要种白菜?姚雪峰也在旁边帮腔。姚雪峰说,我早就知道她在过家家,所以,一开始就不答应她,看吧,被我说中了,事情做一半,回学校了,嘿,曾书记,你要帮她种蔬菜你种去,我可没答应帮她种。
我呆坐在椿树桩上,说不出话来。
想起那天我和姚雪婷看她的水培有机蔬菜时,姚雪婷也和我算过一笔账。她说别看种蔬菜没什么搞头,其实细算下来,不是他们那本账。你想想,我们村有多少亩地?把这些地全部种上蔬菜,再搞一个有机蔬菜的品牌,联系几个长期合作的商家,那么这些地就是摇钱树,只要摇一摇,地里就能长出金子来。
姚雪婷的账说得很宏大,也说得很拢统,是听得到,看不见的东西,想得美,但不一定成功的东西。所以,他父亲和哥哥都不支持她。更何况他们家一直觉得姚雪婷是村里出去的大学生,本就是为了摆脱这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日子才读大学的。没想让她回到村里来生活。他们都恨不得姚雪婷嫁去更远的大城市生活,他们觉得只有在大城市生活,才有前途,才有未来,才有面子。不仅姚大成这样想的,姚雪峰也是这样想的。
我看着满地的白色泡沫,眼睛突然触到几株绿色的芽子,心里一动。那几枚嫩黄的芽子,似乎初次见到阳光,竟然惬意地舒展着肢体,散发出一层淡淡的光晕。鬼使神差地,我走过去,把一块块泡沫捡起来,叫几个孩子帮忙搬到村委会旁边的水沟去。
菜芽出苗了。
这些绿色芽子是姚雪婷折腾了一星期才长出来的,在这关键时刻,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走了。也许她走前,已经意识到它们的命运,于是拜托我帮她照顾。但没想到,被姚大成提前一步捣毁了。
我蹲在村委会旁边的水沟里,每日观察它们的长势。它们就像苏醒的士兵,站起来的数量与日俱增。泡沫放在胶盘上,胶盘飘在水面上,泡沫飘来飘去,它们在泡沫里飘来飘去。阳光透过塑料薄膜,照得里面一片亮堂。我看着它们,第一次对生命充满了好奇。在此之前,它们是一颗颗小小的黑籽,现在,却成为每天往上拔高的生命。它们越长越高,越长越密。它们的叶子渐渐伸展,一片两片三片,挨挨挤挤,水灵灵地,在阳光下的茎脉丝丝缕缕,纤毫可见。只是几天,它们挤得泡沫盘子盛不下脚和叶片。我提起泡沫,看到下面伸出白嫩的根须往四下攀爬,努力寻找定居之所,抓到什么就用力抱紧。
陈拐子来找我,见我蹲在水沟边,他也蹲在水沟边。我们两个看菜苗可以看一上午。我有次说:得找个地方给它们安个家。
我决定将这些菜苗种在地里去。可是,我没有地,我拿什么种?
陈拐子说,我家后山上以前种猕猴桃的地,你随便种。
我转过头看陈拐子,提了一个建议,要不,我们一起种。
现在陈拐子把我当朋友,朋友之间,那靠的就是信任和真诚,还有互相帮助。他不能容忍杨矮子他们在背后说我的闲话,他听到柳大爷和郑大爷私下议论我和姚雪婷的事情,说看到我和姚雪婷在山间水池子里抱在一起……
陈拐子听了很生气,他说你们说的这些都是屁话,人家曾书记就不是你们说的那号人。柳大叔说,当时天快黑了,我们把摩托车从田里抬出来后,准备往溪沟去洗泥巴,姚雪峰走在前面……陈拐子很粗暴打断他的话,说姚雪婷一直是个乖乖女,而人家曾书记是上面派来帮助咱们的,你们居然这样说人家。陈拐子说这话的意思是想让他们两人念着我的好处,不要到处乱说我的坏话。郑大爷和柳大爷听了他这话后,嘀咕着说,我们只对你说说,没对外人说嘛。他说不到处宣扬,结果他老婆柳大娘,却把这件事在女人中间传开了。传得有鼻子有眼,害我走在村里,村里的大娘大妈们都拿眼睛瞅我,上上下下地瞅我,瞅得我心里发慌。
陈拐子当着我的面,把郑大爷和柳大爷大骂了一通,说这些人,也亏得你什么事情都想着他们两家,关键时候就会背后捅刀子。
我没想到我和姚雪婷的事情,他们在背后居然议论得如此热烈,又想着那天姚雪峰前后的表情变化,还有姚雪婷和姚大成的吵架,只怕与这事也有关系吧。这心里瞬间就觉得不是滋味。我想,当时如果不是姚雪婷亲自解释,只怕姚雪峰真会干出什么事情来,要么把我告一状,要么要了我的这条命。后来,他居然当着人的面,好像从未发生过那件事情,也真是让我匪夷所思。
陈拐子骂归骂,可却频频观察我的反应。见我不作声,他突然凑了过来,神秘兮兮问:那你和姚雪婷到底是不是在耍朋友嘛?我吓了一跳,说:这事怎么能乱说呢?陈拐子见我生气了,抓抓头,嘿嘿笑说,我就说嘛,要是你家里的婆娘晓得了,那还不翻了天。我愣了愣,想不到我在他们心中,居然是有婆娘的人。我突然就笑了,说,谁告诉你我有婆娘的?陈拐子有点惊奇:你快三十岁了吧?难道还没有婆娘?
这——这话把我问住了,我瞪着眼,咬着牙,看着他脸上的那颗酒槽鼻子。我不知道是不是长期喝酒的人都长着这样一个红鼻子?但此刻,这个泛着光的红鼻子在我的眼前晃来晃去的,晃得特别显眼,也特别的刺眼,我甚至都能看清楚上面一颗颗的蜂窝眼。
陈拐子把自家的地给我种,还帮着我翻。
村里的懒汉杨矮子见到我们在翻地,问种什么?陈拐子说:曾书记在给菜苗分家。杨矮子问:菜苗要钱吗?我说不要。杨矮子说:能不能分我一些?我也想种。于是,杨矮子笑咪咪地也加入了翻地的行列。
姚雪峰听说两个懒汉被我拉去翻土、种菜,亲自跑到地里来看。他说你们这是跟着姚雪婷发疯呢!姚雪婷自己都回学校了,想不到曾书记你还真的跟着她在做梦呢。我说,试试吧,万一这梦做成功了呢!
我和陈拐子、杨矮子翻了陈拐子家的自留地,又翻了杨矮子家撂荒已久的自留地。我第一次翻地,把手磨起了水泡。水泡破了。水泡不痛了。心里对水泡已经没有感觉了。翻出来的泥土很新鲜,散发着一股清新的泥腥味。阳光一晒,泥腥味四下飘散。我仰着头,闻着泥土的味道。心里异常的宁静。
这几天,大概是体力劳动后累的,倒床便睡了,没有失眠。
地里的土挖得松松软软,挑来牛圈里的牛粪,把牛粪一行行有间距铺在地里。再把没铺上牛粪的泥土翻起来,盖在牛粪上面。菜苗就栽种在牛粪上面的土里。
一场雨水浇得大地湿透,菜叶往上生长,根须往下扎入泥土,吸收着这天然的营养,菜叶蹭蹭往上长,颜色绿得喜人。
姚雪峰私底下也许在暗暗观察,他看到菜苗长起来了,看到杨矮子和陈拐子勤快起来了。他之前反对我请陈拐子喝酒,他说陈拐子就是一个扶不起来的阿斗。你想让陈拐子做事情,简直比登天还难。陈拐子的婆娘都放弃他了,你难道比他婆娘还厉害?后来,姚雪峰看到陈拐子去他家牛圈挑牛粪,他有点不敢相信。他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姚雪峰问我是怎么把他收拾的?我说,我把他当朋友。后来我遇到困难了,他这个朋友就主动帮我的忙。
其实我这样说,不过就是在糊弄姚雪峰。在关于陈拐子的事情上,我真的费了很多的心思。但是没有人明白我的心思,我也不想和姚雪峰分享我的心思。因为姚雪峰对我有成见,他一直对我有成见,从我第一次在南溪乡讲那番豪言壮语后,他就对我有成见。
后来,姚雪峰对我就更不满了。因为他看到了我和他妹妹姚雪婷在山间的水池子里。他觉得我欺负了他妹妹。但他又是一个极好面子的人。他背地里很生气,但是当着人面就不生气了。我觉得这是不正常的。我觉得他就应该当着人的面也生气,骂我,打我,把我的名声搞臭,这样都是可以的。我这样想的时候,就似乎恨不得姚雪峰来找我的麻烦,然后到派出所告我的状,再然后把我弄进局子里面去。其实有时候,我也真是这样想的。但是姚雪婷不配合他,姚雪婷向他解释。我极为好奇姚雪婷是怎么向他解释的,导致他轻易放过了我。
我不好意思问,姚雪婷也不开口说。这样就把我和姚雪峰之间搞得很僵。
还有一点,姚雪峰不帮他妹妹种植水培蔬菜,但是他妹妹把这件事交给我做,他心里不舒服。他觉得我不成熟,跟着一个小女孩子发疯。他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心里却时时在胀鼓着气。他觉得我堂堂驻村第一书记,怎么跟着小孩子过家家?姚雪婷是谁?是他从小带大的妹妹,用他的话说,做事情不过三分钟热情的一个小女孩,怎么能信呢?你书记就应该有书记的样子,你书记就应该有书记的官威……但是曾博亦没有,曾博亦招不来资,也引不来商,居然要来种地,这传出去就是一个笑话。
其实这些日子我脑袋都想痛了。
白云村要自救,必须得自己把自己从茧里钻出来。蝴蝶都是自己从里面钻出来的。
怎么钻?这是一个难题。
忘记以前的猕猴桃产业,忘掉吴蒙欠下的钱,从头开始,从脚下的土地开始,自己动手种。
我有这样的想法,必须得感谢姚大成。他把姚雪婷的菜苗甩掉,把那些往上生长的嫩芽暴露在阳光下,我想起了孩子们玩泥巴的那个破碗,一个词语从脑海里钻出来:不破不立。
白云村现在就像一个薄薄的泥碗,没有人愿意碰,除非自己打破。我没有碗,我得先借别人的碗。整个村里,只有陈拐子肯把自己的碗借给我,我们在陈拐子的碗里捣鼓着。
不几天,菜苗栽进泥土里了。我给姚雪婷发信息,发图片。
菜秧长高了,我又给姚雪婷发信息发图片,我还把图片晒在朋友圈。
我对着杨矮子和陈拐子,又恢复了那个初来乍到、激情澎湃、不知天高地厚的曾博亦。我望着白云山宽广的土地,张开双臂,旋转着身子高声叫道:我要给蔬菜取个名字,要去工商所注册成品牌,要把菜苗分给全村每一户种植,成立专业合作社,要把这个品牌向外推广,让更多人吃到我们亲手种的高山有机蔬菜……
白云山远远回荡着我的声音。也回荡着杨矮子和陈拐子的笑声。他们脸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汗珠滴进泥土里,每一颗都是梦想的种子。
只要播下种子,大地就会回报生命的芽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