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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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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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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韦立言这半年很反常,一个月回来六七次。这是少有的。李青枝细算了,仅上周就回来了两次,一次是周二,一次在周五。老韦骂她想多了,不回来说人家没良心,回来了又东想西想。老韦现在对她也没耐心,早饭一吃,碗筷子一丢,就到公园去了。那里有一帮老头下棋,象棋、围棋、五子棋、军棋……每天因下棋产生的矛盾不胜枚举,却还组了个清风棋社,不拼杀到日落西山不回来,有时连晚餐都在棋社吃。

李青枝做好饭等不见人,蹒跚着去棋社寻,老韦端坐在棋盘旁奋勇厮杀。喊他吃饭,老韦充耳不闻,气得老太太发誓不再做他的饭。而不做的那顿,老韦却回来了,到厨房转一圈,冷锅冷灶,连剩菜都未见到半碗,气咻咻瞪着眼睛叫。李青枝也不发脾气,拿他当空气。老两口一辈子没吵嘴,临到老了,却因吃饭这事拌来拌去。李青枝每次想和老韦说说儿子的反常,每次都被骂,没事都被你咒有事了,想知道咋不当面问问?

哪里是李青枝不当面问,实在是问也是白问。每次回来,韦立言就往客厅沙发上一蜷,不一会就睡着了。睡醒后吃了晚饭,开着车又走了。问他回来是不是有事?说没事,就看看您老两口。李青枝试探着说,有事一定要说出来,不能闷在心里。韦立言说知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李青枝看着蜷缩在沙发里的韦立言,头发凌乱,眉头微皱,确实像心事重重。李青枝就忍不住上前给他掖掖毛毯,又忍不住抚抚他的眉头。她多希望将那皱着的眉头抚平,看他露出小时候天真的笑脸。

韦立言十三四岁后就表情冷峻,性格稳重。或许是因老韦长期不在家,这孩子懂事,几乎没叛逆期,上了大学才有了叛逆的迹象——或许也不算不上叛逆,就是总有女孩子追到家里来。韦立言呢,看哪个女孩都喜欢。有次同时来三个女孩,问他喜欢哪一个,韦立言说,都喜欢。老韦听后气得大骂,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哪能个个都喜欢?韦立言对老韦的责骂并没有愧疚,反而露出坦然的神色,喜欢又不是爱,喜欢不等于就要在一起。韦立言为了女孩儿,没少在外面惹事打架。这孩子哪里都好,就是招惹女孩儿,直到进入军队。

军队里全是男的,想招惹也招惹不上。

这主意还是老韦的战友出的。说治这毛病还不简单,进军队呗!换了环境,韦立言像变了个人,与所有女孩断了联系,不谈恋爱成了他的口头禅。没意思,所有女人都一样,要你爱她,还要给化妆品、包、钱,累得慌,不如一个人自由自在。直到二十八岁,韦立言还没有正式的女朋友。李青枝慌了,四处托人给介绍对象。韦立言倒是没拒绝,反正人在部队,不去相亲的借口一大堆。照片寄到部队一看,说不行,不行,还是不行。年龄不小了,过了三十找对象就难了,你到底要找个什么样的?李青枝心急如焚,也苦口婆心。后来在熟人的介绍下,认识了丁桃。双方看了照片,加了QQ号,聊了段时间,说还行,就她吧!这婚事就定了。

结了婚、生了孩子,韦立言的人生可算是定下来了。小家庭虽然也吵吵闹闹,但舌头和牙齿还要打架呢,更何况两地分居,有时想拌嘴也拌不上。丁桃对长期不在身边的韦立言自然是有怨言的,眼看着一辈子的时间过去了大半,在家既要当爹又要当妈,要上班挣钱又要带娃,随着孩子一天天长大,问题也越来越多。与孩子的交战中,丁桃觉得分身乏术、力不从心。一个家没有男人宛若风中浮萍,做什么都没底气,便要求韦立言回来。我倒无所谓,但孩子需要父亲。丁桃当着俩老人这样说,尽量显得不为难韦立言。韦立言自然是不愿意的。如果在军营里待两年,就能再往上提一提。丁桃的态度却突然强硬起来,要么回来,要么离婚。

韦立言极少给李青枝打电话,更别说征询她的意见。韦立言大事清醒理智,小事容忍大度。但那段时间,韦立言总打电话问李青枝,妈妈,你觉得我该怎么选择?说实话,李青枝能体会丁桃的不易,女人做到这个份上,已经难得。她从这条路上走过来的,怎能不知其中的艰辛,她自然建议韦立言回归家庭。但老韦却竭力反对,现在退伍就是前功尽弃,往上提一提再退,待遇高出一大截。韦立言最后并没有听老韦的,还是选择回归家庭。

这些年,韦立言围绕着他的小家庭打转,照顾孩子衣食住行、接送上下学。丁桃工作忙,家里的事情几乎是他一肩担,连周六周日都没闲着,去书法培训班给孩子们上课。平时在家无事,除了看书也写点小文章。韦立言在写作上颇有天赋,近年在一些大刊上发表了好些文章,还出了几本书。

李青枝细想了韦立言的反常,好像是从上次采风回来后开始的。

难道这孩子出去一趟又遇上什么女子?这是最让李青枝担心的。韦立言身上像有专门招惹女孩儿的气息,尽管现在年纪不小了,但仍会出现一些女人。好几次丁桃大老远专程跑回来,哭着向两口子告状,说韦立言和好几个女人暧昧不清。有次还堵到和一个女人在咖啡厅里聊天。丁桃抹着眼泪的样子特别凄楚。早知这样,还不如让他待在部队。

李青枝害怕他们夫妻俩闹矛盾,也打电话给丁桃,试探着问怎么不和立言一起回来?丁桃语气倒是柔和,妈,单位加班呢,等我有时间了再回来啊!听语气,应该没闹矛盾。对这个儿媳妇,老两口也一直心怀愧疚。毕竟没有帮到她什么,眼见这么多年她独自带娃打拼,心里也真是过意不去。

立言这老毛病可再不能犯了,否则真对不起丁桃。老韦常这样叹息。

阳光从行道树的枝叶间打下来,雨后的街道上残留着一汪汪水洼。翘起的石板下藏着积水,稍不注意,就会溅一裤腿泥水。老韦哼着小曲、摇头晃脑走在行道树下,熟练地绕过翘起的地砖,心里盘旋着那局棋。

昨天和老张那局棋,杀得难解难分,下到最后,两人久久思索却迟迟无法落子。围观的棋友们先是七嘴八舌出杀招,后是打着哈欠怨怪。能不能别考虑这么久,天都黑了。天黑了也挡不住两人的较量。老张没好气地说,我又没叫你在这等。因为老张这句话,围观的棋友们骂骂咧咧走了。最后留两人继续枯坐思索。

因为悔棋,老头们没少撕破脸骂架。棋社出了一条规定:落子无悔,不催棋。当然,这不催棋的结局,就是挑灯夜战。夜战也无法决定胜负就鸣金收兵,各自回家休整,次日擂鼓再战。

老韦和老张在清风棋社算是老资历,无论象棋、围棋,都称得上棋社里的扛把子。棋友们最怕的就是他们俩下棋,最爱看的也是他们俩下棋。一局棋,盘旋一两天。常常把中途观棋的人熬得心痒难耐。只要是他们俩未下完的棋局,总会围着一群棋友观战。这有点华山论剑的感觉。见多了庸常的棋艺,再来看高超的棋逢对手,宛若看武林高手过招,你来我往,见招拆招,招招致命却又总能在关键时刻化险为夷,人群中常常响起鼓掌叫好之声。

老韦胸有成竹,步履轻盈地走进棋社。想着老张在众目睽睽之下俯首认输的场景,心里就乐开了花。可平常吵吵嚷嚷的棋社里鸦雀无声。棋社里并不是没人,一众老头将昨夜老韦和老张的那盘残局围得水泄不通。这是干嘛?老韦问。前面的老陈回过头,冲他嘘。嘘什么嘘?让开哦!听到老韦说话,人群闪出一条缝。老韦就从人缝里挤进去。里面坐着老张和一女子正在对弈。女子年约四十,面容丰盈,眉目姣好,拈子垂眸,正在思索。

哎!这是我的棋,怎么动我的棋?老韦不悦地叫道。

女子充耳不闻,凝然不动。

老张转头冲他笑,别打岔。

老韦见老张笑,更不悦。这是我的棋局,怎么下我的棋?懂不懂规矩啊?

一声清脆的响声,女子手中的棋子落下,说,抱歉,见到这里有盘残局,随手落了一子,莽撞了。女子起身就要让开。

老张摆着手叫,姑娘,别理他,继续继续。老张不让女子走,还伸手将老韦往旁边扒拉了一下,这让老韦非常不满,叫起来,老张,这局棋你要认输就直说,犯不着找个人来破坏规则。老张也不示弱,粗着嗓子叫,韦老头,你要看清局势,咱俩谁输谁赢都是窝里斗,斗来斗去都在自家棋社里,不丢人,这姑娘可是听说我们棋社有高手,特意来挑战的,若输了,那丢的可是我们清风棋社的脸面。

挑战?老韦惊讶极了。

可不是嘛。

虽然平常也有人慕名来切磋,但都是附近几个棋社的棋友,通常也会提前约好,对方棋社出战多少人,这边派多少人迎战,一长溜桌子,分坐两边,逐对厮杀。但这种切磋也多是以棋会友,增加老年人的乐趣,极少有年轻人来挑战的。想不到今日来的居然是个女子。女子能有多大的能耐?这下棋,不仅要讲逻辑思维,还要讲排兵布阵、智力心计、谋略战术。高手过招,从坐下、双方眼神对接那一刻起,便已进入较量。眼观鼻,鼻观心,心观棋盘,棋盘便如浩瀚战场。真正的高手仅仅坐在那里,气势就有压迫感。老韦和老张做梦都想遇到这样的高手。可厮杀大半辈子,也从未遇到过。看老张这兴奋样,难道是遇上高手了?

老韦的愠怒和不满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荡然无存。棋盘上虽然才动了几子,他一眼就看出,这路子与他昨夜思索的破解之法不谋而合。仅这一点,就让他不得不收起狂傲之心。老韦也只能对那女子说姑娘你继续,继续。那女子也不推辞,落落大方坐了,笑说,张叔刚才说错了,我不是来挑战的,是来向前辈们学习的。

老张对人群不耐烦地叫,哎哎,能不能退开点儿,围得这么紧,热得冒汗。又转过头,对女子柔声说,姑娘你别客气,咱们棋社好久没人来挑战了,今日你要是赢了这局棋,以后你就是清风棋社的师傅。老张说时,手中的白子落在棋盘上。

女子笑着连连摆手,说不敢不敢,我是来学习的,还请张叔手下留情。

女子嘴上说着手下留情,拈起的黑子却准确无误地落在对方眼位上。

好棋。身后有人叫道。

老张略微思索,立即判断关键位置,抢占眼点,化解危机。

这局棋,原本已到尾声。老张有攻有守。而女子则不管不顾,步步抢先。

有意思,这前面的几步与昨夜思索的不谋而合。这后几步嘛……嘿嘿!老韦抱着双臂,心里冷笑,这只攻不守的路子,只怕撑不到几时。老张擅长攻守兼备,平时就怕遇到同样棋路的人,对只守不攻,或只攻不守的,他喜欢故意露出破绽,甩对方一个大摆尾,让你追追追,突然一个黄莺扑蝶,吃得对方措手不及。这时候,对方唯一的退路只有往边角去。果不其然,女子面对老张歼灭式的进攻,真的往边角去。这一逃,注定会落入老张的圈套,老张惯于在对方逃跑的路上再来一个“扭头羊”,直至歼灭。老韦没少在老张的这些战术上吃亏。

老韦忍不住叫,糟了。

女子侧头对他笑了一下,继续往边角去,甚至对几个重要的眼位弃而不顾。而老张则毫不客气,一路继续欢快打吃,还出言提醒女子,我要吃这一片了。女子毫不在意,黑子继续往边角去,几乎陷入绝境。老张还在沿路打吃,这一片也要吃了哦。语言中充满喜悦之色。

老韦旁观者清,扫一眼,立马意识到不对劲,叫声不好。

女子虽然看似一路在逃,甚至弃子丢城,实则剑走偏锋,早在边角暗伏数个杀点,只待对方二路棋子慢悠悠打吃而来,却突然扭头阻击,令对方的二路棋子无法首尾相顾,一举击杀。这以退为进的冒险招式,需要极强的心理战术。既要逃得自然而然,又要不被对手提前洞察先机。

老张听老韦叫出不好,拈着的白棋悬在空中,愣了半天没落得下去。虽然还能挣扎几子,实则上,已是败象尽显。眼前的局势急转直下,令老张措手不及,他胸腔的血液猛地一滞。

围观的老头们静默了数秒,突然爆出一阵喝彩声,好,好棋。

女子起身,向老张拱手,承让承让。又向四下笑盈盈拱手,多谢多谢!

老张颓然放下手中的棋子,笑着自嘲,姑娘这敢闯敢拼、有勇有谋的棋艺,不服输都不行,佩服佩服。

清风棋社虽然输了,但一众老头们却无比兴奋。以往被老张和老韦压制得动弹不得,这次被一个女子给收拾了,所以无不扬眉吐气。这一局耗时不少,已快到晌午。老头们邀请女子去食堂吃饭,还邀她喝一杯。女子婉拒了,说,今天来这里,其实不是为了下棋,而是想打听一件往事。

什么事?

听说五十年前这里曾驻扎过一支部队?

部队?众老头们听后皆摇摇头。有人说这事得问老韦,他在部队待过。可老韦待的部队不在这里,老韦是上门女婿,他也不知道。

老韦?老韦在哪里?

大家转着脑袋找老韦。老韦不知道去哪里了,刚刚还抱着双臂在这里观棋呢!

老韦来了。有人伸手往前一指,老韦抱着一张象棋盘从屋里小跑出来。

那局棋,不仅将老张震住了,也将老韦震住了。老韦有点意难平,就这样被一个女子给绝杀了?他转身进屋去拿象棋。象棋是老韦最擅长的,他想和这姑娘来一局象棋。象棋不像围棋耗时,象棋你来我往,三下五除二就能分胜负。如果不扳回一局,这清风棋社的脸面以后往哪儿搁?被一个女子绝杀,脸面挂在哪儿?

老韦端着象棋盘快步过来,兴奋地叫,姑娘,来一局象棋怎么样?

女子惊讶地看着老韦。

老韦两天没有去棋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唉声叹气。

老韦那天喝醉了,是老张送回来的。老张也喝了酒,但没醉,一进院子就哈哈笑着,对李青枝说起清风棋社的事。先是围棋被人家绝杀了,后是象棋被人家三下五除二解决了。两个在棋艺上浸淫几十年的老头,居然败在一个女子的手下,打脸!打脸呀!老张一边叫着一边挥着手出门去了。

整晚,老韦躺在床上扯着嗓子哀嚎,太没脸了!以后清风棋社还怎么找人切磋。

李青枝听着老韦的哀嚎,一点儿也不同情。活该,不挫挫你们的锐气,还真当自己是高手。高手长什么样?你们知道吗?李青枝平时没事爱刷抖音,抖音里有姑娘小伙子去公园里挑战象棋,把大爷们收拾得服服帖帖。李青枝看后心里特痛快,就幻想那人出来,收拾收拾这帮老家伙,白天黑夜泡在棋社里厮杀,家也不回,饭也不吃。想不到高手真出现了。解气。太解气了。

李青枝炒好菜,端上桌,叫老韦吃饭。老韦不应声。

院子里有车开进来。李青枝侧头看了一眼,是韦立言的车,围裙都没解下就迎了出去。

韦立言从车里钻出来,耷拉着脑袋,见到李青枝,叫了声妈妈。

今天不是周一么?咋有空回来?

韦立言没回答李青枝,问,我爸呢?

在床上装死呢。

装死?

下棋输了,正怄气呢。

下棋输了不是很正常么?

平时很正常,这次不正常。

这次咋了?

输给一个女人了。

哈哈。韦立言忍不住笑了,进屋准备去看老韦。老韦披着衣裳出来了,面无表情。

爸,还好吧?

死不了。老韦语气不善,向洗手间走去。

李青枝向韦立言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别管。

饭桌上,韦立言听了老韦、老张输棋的经过,说,这有什么呀!胜败乃兵家常事,下次赢回来就是了。

老韦叹气,当时也不是没有想过,但总觉得在象棋方面浸淫几十年,就算输,也不会输得这么惨吧!怎么就三下五除二输了呢!老韦仍是想不通,也没胃口,筷子在菜里扒拉着。输了不打紧,现在还得帮人家打听什么部队,这不妥妥捉虱子往头上抓嘛。

韦立言不解,打听部队?

打听五十年前驻扎在这里的一支部队,这谁还记得呀。

她打听部队做什么?

老韦想了想,好像是说她父亲在那部队里待过。

难道她父亲想回来看看?

不是,说她父亲已经走很多年了。

走了还来找,为什么?

谁知道呢!对了,立言,你战友多,你托人帮忙打听打听。

爸,你带的兵不是更多。

五十年前我在山西那边,哪知道呀!

韦立言想了想,转向李青枝。妈妈,你从小在这儿长大,还是在军人家属院长大的,应该知道吧?

夹菜的李青枝筷子一抖,菜掉在了桌上,斜了儿子一眼,我也不知道那部队后来是就地解散了,还是整编了,还是怎么的……说到这里,李青枝眉头微微皱了皱,停了话。这话题,触动了她心底的痛,不愿回忆的痛,胸口有点闷闷的,干干地扒了几口饭。

上高中那年,她住在部队旁边的军人家属院。部队每年都会从天南海北征来一群新兵。新兵驻扎地与家属院之间隔着一堵高高的围墙,围墙上拉着铁丝网。新兵军训时,家属院的孩子们就一窝蜂爬到旁边的小土岗上去观看。新兵在教官的口号声中向左转、向右转、向前看。刚去的新兵总会有几个转错方向,或齐步走时顺拐。土岗上的孩子们就捧腹大笑。教官伸手指着孩子们叫,回去,都回去。孩子们轰不走,也学新兵们搞军训,把个家属院闹得像新兵连。

时间好快,这都是五十年前的事情了。

李青枝闷闷地吃饭,没怎么搭理父子俩的谈话。饭后恍恍惚惚收拾碗筷,从厨房出来,老韦已经出去散步了。韦立言蜷在沙发里,眼睛盯在手机屏幕上。李青枝过去坐在他旁边。韦立言看手机的时间太久了,还对着手机勾着唇角,神情是一种她从未看到的飞扬。她愣愣发呆时,韦立言开口说话了,最近怎么也睡不着,可只要回来靠在沙发上,就想睡。韦立言说时,伸手将头发往后抹了抹,弹回的头发像他的内心,起伏,凌乱。

李青枝好奇地问,你那么远跑回来,就是为了在沙发上睡一觉?

韦立言点点头。

李青枝有点心疼,韦立言失眠这毛病不是现在才有,从小就多梦、惊悸、呓语,她没少为这折腾。大一点了也是,整宿不睡,看书、写字,次日想睡却不得不起来上学。进部队后倒好一些,但从部队回来后的这几年,失眠更严重。没少找老中医给他开药,好像也不怎么管用。

最近还好吧?李青枝试探着问。

还好。

没吵架吧?

韦立言看她一眼,哪那么多架吵。

母子俩沉默了,各自想着心事。韦立言身子突然一歪,往她这边倒过来,将脑袋放在她的肩膀上。这突然而来的动作,倒将李青枝惊得手都没地方放了。韦立言从小就不是一个爱黏人的孩子,像这般主动与她亲近的次数屈指可数。李青枝身子僵硬,连声音都有点颤抖。咋……咋啦?

韦立言声音微微颤抖,妈妈,我有点难受。

李青枝心里一跳,转头看儿子,就看到韦立言眼眶泛红。她不自禁用力握住了他的手,你是哪里不舒服吗?是不是病了?李青枝不仅急了,更惊了、慌了。这是她心里一直担忧的事情,就怕这孩子有病瞒着。

韦立言坐正身子,双手在脸上一顿搓。妈妈,没事,就是有点心乱,没事的。他站起身往屋外走。

立言,你别吓妈妈,有什么一定要说。李青枝起身挡着韦立言,拉着儿子的双臂。是不是心脏病?

检查了,正常的。

会不会是压力太大了?

妈妈,我得走了,你别担心。

你这样走,让我怎么放心?坐下,妈妈去给你做苹果沙拉。

在李青枝的阻拦下,韦立言没有马上走,重新坐了下来,神情有点沮丧。屋内的光线暗下来。李青枝开了灯,从冰箱里取出苹果,洗净,削皮,切成小方块,再淋上酸奶。这是韦立言爱吃的。此刻的李青枝表面平静,心里激流暗涌。她不知道韦立言要说出来的是什么事情。如果是病了,病到什么程度了?还有的治吗?如果不是病,那遇到的事情肯定也不小。想来想去,李青枝觉得最大的可能是离婚了。她一边东想西想,一边将果盘端到客厅,放在韦立言面前的茶几上。

韦立言眼睛盯着正在打广告的电视屏幕,脸色阴郁,眼神直直的。直到李青枝晃在他面前,他才收回目光,看了李青枝一眼。那一眼,有点愧疚,也有点无措。

妈妈,你相信人与人之间有心灵感应吗?

这话让李青枝心里一跳。

我认识一个人,我和她好像就有这种感觉,她伤感时,我情绪会受影响。

这是韦立言说的第二句话,说的时候,凄然对她笑了笑。这话让李青枝心里的潮水从某个潜藏的地方涌了上来。

老韦回来了,开门,开灯。

李青枝在灯光亮起的瞬间闭上眼睛,静静躺着。

老韦有点诧异,往常李青枝都会等他回来才睡。立言回去了?李青枝没回答,思绪还陷在迷茫中,儿子的话一直在她脑袋里飘荡。我这年纪,真的不想和女人产生情感上的纠葛,爱不动了。但心不由己,好像这人不是我,是另一个人。韦立言说话时情绪平静,条理清晰,目光闪烁间又恢复了稳重成熟。

儿子病了。不是一般的病,是相思病。相思无药医。这不是古代话本里出现的情节,也不是天方夜谭。韦立言让李青枝想到十八岁那年的经历。

爱上一个人,不是幸福,而是痛。李青枝翻了个身。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来了。韦立言从未这样过,他的恋爱一直谈得乱七八糟,也从未对哪个女人伤心劳神。分手就分手,分手了再谈一个。恋爱谈多了,反而不谈了。大家都说韦立言花心,见一个爱一个。但李青枝却不这样认为。韦立言从未在情感上吃过苦,这苦要么一辈子不吃,要么吃一辈子。

李青枝上高中时还未恢复高考,上学和在家没什么分别。成天三五成群,这里那里疯玩。学校虽不上课,却每周都去学校待着。家离学校远,每周六放学后,背着书包站在学校外的路边等。部队采买的车会顺路捎她回家。

那天,清风习习,斜阳暖暖地照着大地,橙黄的光线将树木和建筑染上一层黄晕。李青枝捧着一本书坐在路边的石台子上看。

那是一本有点残破的书籍,甚至连封面都被撕去。仅在上页角用钢笔写着几个小字:《华尔腾》。这本书也不知道是哪个同学从老师家里顺手拿到学校的,私下传来传去传到了李青枝的手中。李青枝翻了翻,被里面句子给吸引了。特别是作者讲述去山里亲手搭建木屋的细节,让她如醉如痴、浮想联翩。从小生活在平原上的李青枝没有去过山里,没有看过长满树林的大山是什么样的,在幽静得只有鸟鸣的山野里静静坐着,一定是非常享受的吧!

李青枝被书中的情节迷住了,没听到汽车喇叭声。一抬头,就看到一个兵冲着她的方向,用四川口音的普通话大声叫喊,李青枝,李青枝。李青枝跳下石台子,向车跑去。那个叫她的兵打开车门,扶她上去,又侧过身子,关好车门。李青枝盯着那兵,问的却是坐在驾驶室的林城。从四川来的么?林城笑着点了点头。新兵在她的注视下有点不自在。李青枝没话找话说,你咋知道我叫李青枝?林城说,我告诉他的,以后进城采买的车由他开。李青枝盯着新兵的脸问,你叫什么名字?新兵眼睛眨了眨,说,罗畔。新兵的四川话有点听不清,也不知是罗拌还是罗畔?罗拌,这名儿挺怪的,李青枝笑了。不是罗拌,是罗畔。新兵有点急,纠正她的发音。

车子在公路上飞驰,敞开的车窗吹进凉爽的风,李青枝觉得舒爽又怡然。她一时看风景,一时侧过头盯着新兵罗畔的脸。罗畔拘谨严肃,正襟危坐,双眼目视前方,一动不动。林城说什么,他便不停点头,嗯嗯答着,叮嘱的事情也都嗯嗯记着。李青枝见他这紧张到发窘的样子,突然生出捉弄的心。也不知当时出于一种什么心理,她伸手在他的脸上刮了一下。触手的瞬间,似有电流窜过手指,震得两人都抖了一下。罗畔急了,瞪着眼睛叫,喂!你干啥子?李青枝悻悻收回手,又不吃人,你紧张什么?我……我哪有紧张。不紧张你冒什么汗?李青枝说着,又伸手往他鬓角滚下的汗珠戳去。哎!你这姑娘,咋这样?罗畔急忙避开她的手,无奈副驾驶就这么点位置,想避也避不了,这下是真的急了,声音也拔高了。

林城哈哈大笑,说青枝像男孩子,她逗你玩呢。姑娘家家的,说话就说话嘛,动手动脚的,成啥子体统嘛。罗畔很生气,叨叨念,四川普通话只几个字的音像普通话,其他的都是四川音。李青枝觉得有趣极了,哈哈大笑。笑后,也有点生气。他嫌弃她,居然说她不成体统。哼!

后来李青枝总学罗畔说四川话。他们互相没好感。她觉得罗畔不够大方,爱较真,动不动就急,上纲上线。而罗畔觉得她举止不像女孩子,说话也没遮没拦。有次沉默地坐在车里,实在无聊至极,李青枝拿出《华尔腾》翻看。里面有一句话:看不到清澈的人是多么盲目啊!这原是出自托马斯·斯托勒的《托马斯·华斯莱传》中的话,但在文中,被作者引用后却一语双关。她改动了其中的两个字,念出来变成了:看不到美好的人是多么盲目啊!这话暗讽罗畔不解风情,连正眼也不给一个。要知道,李青枝在学校是风云人物,身边总围着一群殷勤的男生。可她对那些男生一点兴趣都没有。

原本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的罗畔侧头看了她一眼,问:你看的是《华尔腾》么?

你知道这书?

罗畔说,你是不是记错了?书里的原话是:看不到清澈的人是多么盲目啊!

呆了片刻的李青枝,想都没想,拿起书就往罗畔的手臂上打了一下。

干嘛?罗畔吃痛,方向盘歪了歪,车子在公路上也扭了扭。

李青枝心里骂,木头,感觉不到么?

是的,从李青枝第一眼看到罗畔,就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她跳下台子向他跑去,夕阳照在罗畔的脸上,那脸被一层淡淡的光辉笼罩着。罗畔用四川普通话叫她李青枝,那声音像一支箭,唰地一下穿过她的心房。她看到一双明亮的眼睛。那眼睛里闪着光,那光里有七彩的颜色交替闪烁。他的眼睛很大,像两汪清澈的泉眼,滚动着让她心脏收缩的密语,似笑非笑,不语万言。她看着他雕刻一般的侧脸,棱角分明,古铜色的肌肤俊美无暇,闪着美玉似的光泽。

李青枝没办法控制自己,一次次看向罗畔,她为怦怦跳动的心脏感到好奇,忍不住伸手想要触碰他、逗逗他。可罗畔不解风情,还再三让她翻书确认。那个词是你记错了,不是美好,而是清澈。我就要是美好。听着罗畔啰哩啰唆的纠正,李青枝憋着一肚子气,下车时,用最大的力将车门摔上,一路走一路恨恨骂,死脑筋。

那个死脑筋,从此挥之不去。李青枝想探究他的内心,想知道他还读过什么书、未来想过什么样的日子,想知道他心里的姑娘长什么样子、家里有什么人……无数的想知道,让李青枝在课堂上神思恍惚,恨不得早早放学,恨不得每天能见到他。罗畔每周来捎她,不是一个人,和另一个叫杨洋的兵。有时罗畔开车,有时杨洋开。罗畔不开车时,就会将头从窗里扭出来喊:李青枝,李青枝。李青枝就会在他的注视下,快乐地飞奔过去。并排坐在车上,她总找各种理由与他说话。看着他那张刻板的脸渐渐松弛,泛着笑容,她开心得整个人像要绽开。她仍是会禁不住心里的冲动,伸指头去刮他的脸或鼻子。他仍是会躲开,仍是会嫌弃她动手动脚,不成体统。

他们由那句话,聊到《华尔腾》。罗畔是一个聊到书就停不下来的人,能复述书里的片断。

身长蝉翼的轻烟,你这伊卡洛斯之鸟

袅袅直上,渐渐消融了羽翼

无言的百灵,黎明的信使

在小村之上盘桓,留恋着你的巢儿

而或,午夜的记忆在收拾行装

隐约了梦境,朦胧着形象

黎明,你为星星遮上了面纱,而黄昏

你涂黑了天光,送走了太阳

轻飏吧,我的熏香,从这炉膛向上

为这明亮的火苗祈求诸神的原谅

罗畔的口音给他的朗诵增添不洋不土的味道,听了总让她忍不住想笑。罗畔给她讲在老家时的许多趣事。说他在屋后的竹林里和弟弟们建了一座小木屋。用几棵竹子作支撑,在上面绑上横梁,横梁上铺上光洁的竹片,四周搭上竹架子,用竹片装整成竖板。在一人多高的地方,再搭横梁,横梁上做一个锥形的尖顶。再割来茅草盖在尖顶上,就成了一座茅草竹屋。他和弟弟们的宝贝就藏在里面。农忙累得不想下地,就往那竹屋里面躲。竹屋没有做梯子,上去得抱着竹子爬,下来得抱着竹子梭。父亲上不去,就拿刀子在下面威胁,再不下来就砍竹子了。他只得和弟弟从竹子上梭下来。罗畔说时,李青枝捧着肚子笑得眼泪汪汪。李青枝也讲父亲,父亲的严厉全家属院都知道。弟弟很顽皮,但一看到父亲就吓得直躲,父亲揍弟弟那真叫一个狠。但父亲从不打骂李青枝,任她胡作非为。有时弟弟就把犯的错推在她身上,父亲听说是她做的,只象征性地训几句,这让弟弟非常不满。

你弟弟,是不是常带着一群孩子去土岗上看我们军训?

是,笑得最大声的就是他。

上次抓到他在地里扯我们队的萝卜,跑得飞快,我硬是没追上。

哈哈,你们拉练,他们也搞拉练,你不一定跑得过他。

两人越聊越欢乐。李青枝问他周末干什么,罗畔还没有回答,旁边的杨洋讨好地插话说,做内务、洗衣服,偶尔也去外面玩——但去外面得写假条,什么时候回来也得写清楚。李青枝对杨洋插话有点不悦,抢白他说,我又没问你。杨洋脸色讷讷的。李青枝侧着脑袋盯着罗畔,你呢?罗畔摸摸脑袋说,我……也差不多吧,做内务,看书,写字,有时也和战友们下下棋。

你会下棋?

罗畔下棋可厉害了,全排没人是他的对手。杨洋又抢话。

李青枝眼睛晶亮地问,是么?那可以教教我吗?

咳,没杨洋讲得那么好,有机会互相切磋。

你去过天安门吗?

还没时间呢!

要不……下周我带你去天安门。

罗畔眼睛一亮,不禁问,这……这可以么?

到北京来当兵不去天安门等于没来,难道你不想去?

想,做梦都想!罗畔的眼睛再次亮了,用力点头。

那说定了,下周我们去天安门。李青枝神采飞扬,幻想无数次的场景在心里美美上演。你只管把周末的时间空出来,其他的事情交给我,到时我带上我爸的相机,还有,我得提前将我弟的自行车钥匙要过来,他一到周末就骑着自行车跑得不见人影。

杨洋央求说,李青枝,我也想去。

李青枝脑袋一偏答,哼!想得美。

李青枝后来总记不起带罗畔去天安门那天,是什么天气。好像有大雨,好像有太阳,也好像是阴天。李青枝用两块钱换了李青明的自行车,骑出家属院,向着和罗畔约定的地方飞奔。

罗畔那天没有穿军装,换了一套灰色的便服,头发梳得油亮整齐。虽然穿着便服,但动作仍是一板一眼,走路昂首挺胸,站着时也挺胸拔背。你能不能别这样,看着拘得慌。李青枝将自行车甩给他。罗畔急忙扶住问,只一辆么?李青枝答,那你还想要几辆?

我以为……

你以为一人骑一辆?

李青枝咯咯笑,想什么呢?这自行车可是我花了两块钱租来的。

罗畔显然有点紧张,推着自行车的手指很用力,骨节泛白。

那时,天边还未完全亮,远处的树梢笼罩着一抹朦胧之色。

自行车在宽阔的公路上飞奔,身边的风景往后倒退。罗畔很兴奋,扭过头对后座的李青枝说话,风将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在我们那,上坡下坎,骑车是件很困难的事情。李青枝斜坐在后座,双手揪着罗畔腰两侧的衣服。一开始是搂着的,罗畔挣扎,不允许她搂他的腰,说别人看见不好。李青枝耍赖皮,不依,被他挣脱后,仍继续搂。罗畔急眼了,将车一停,表情变得异常严肃,李青枝,这样不好,别人看见了成什么体统,你一个姑娘家……罗畔一急,脸又胀得通红,语言也由川谱变成了彻底的四川腔。行行,不搂不搂。李青枝只得改成揪他的衣服,她最怕他说姑娘家的话,后面是一长串这样那样的规矩。她很想告诉他,这里没有那么多的姑娘家,姑娘家也是可以主动的。从搂腰变成揪衣服,虽然挨得没那么紧,但李青枝总时不时装着颠簸的样子挨一下。

一路上,李青枝不知道偷偷挨了多少下。

那是极快乐幸福的一天。李青枝带罗畔去学校转了一圈。为什么来学校?让你看看我上学的地方。罗畔睁着大眼睛、推着自行车跟在她屁股后面,在校园里这看那看。从学校出来穿街过巷,绕来绕去,绕到东交民巷。她给罗畔介绍法国使馆旧址、正金银行旧址。走到转角处,是一座哥特式风格的教堂。李青枝指着教堂兴奋地介绍,看,圣米厄尔教堂,漂亮吧!罗畔虽然来了两个多月,却从不敢一个人乱逛。北京城太大了,怕迷路。他张着嘴四下张望,清水砖墙的教堂,三个尖顶钟楼,还有玫瑰窗,从正门看进去,有一尊白色带翅膀的女神像。李青枝一路叽叽喳喳,对他说和平解放北平时的情况。这一带以前是帝国主义的势力范围,中国军警不得进入。毛主席那时虽然没有到东交民巷,但据说是有明确指示,入城部队一定要从东交民巷经过。

李青枝带着他从东交民巷往王府井走时,突然起风。那雨下得毫无预兆,像黄豆似的洒落。两人跑到屋檐下避雨。风从街巷中吹过,裹挟着雨滴。罗畔背着身子,张着手臂挡在李青枝面前。怕进水,李青枝将相机紧紧护在腰腹间,并用衣服盖上。罗畔,站近一点,雨水淋到相机会坏的。罗畔往她面前站了站。两人中间仅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流动着一股说不出的异样气息。这气息让两人呼吸急促,燥热冒汗。眼神乍一接触,便飞快地别到一边。咳咳……罗畔想后退一步,李青枝却踮起脚尖,飞快的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罗畔的眼睛瞬间睁大,你……罗畔还没有说出后面的话,李青枝的双手已紧紧搂着他的腰。罗畔,我喜欢你。李青枝第一次对男生告白,目光热烈大胆,满含深情。罗畔,你喜欢我么?李青枝一颗心怦怦直跳,充满渴望地看着罗畔,希望能得到同等的热情和回应。可罗畔却像一尊雕塑,静静站着,眼睛里是震惊和不可思议。李青枝想到动物园里小鹿的眼神,似乎随时都会掉头,惊慌逃走。

可罗畔没有逃走,呆站着。

雨停了,两人一前一后走到王府井,又从王府井走到天安门。

李青枝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一脸的幸福和羞涩。偷眼看到身后推着自行车的罗畔,失魂落魄似的茫然走着。

雨后的街道,水往低处哗哗流着。雨水湿了李青枝的裤腿,也湿了罗畔的裤腿。

很多年后,李青枝看罗畔在天安门城楼前拍的照片,发现那天是有阳光的,阳光将罗畔的身影映在左边的地上。她怎么也想不起来那天是有阳光的。她只记得那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大雨。夹着风的大雨。她在雨中的屋檐下,亲吻一个男人,对一个男人说喜欢,搂着他的腰告白。而对方没有回应,也没有拒绝,眼睛里流动着一抹异样的光彩。

李青枝能感觉罗畔的心在跳动,可又不是那么确定。

在天安门城楼前,罗畔盯着城墙上悬挂的毛主席画像,满眼的崇敬。李青枝上前,发现他居然哭了。那一个瞬间,李青枝觉得天空都灰了。她感到心脏有点酸、有点胀,眼泪顺着脸颊就滚了下来。她也哭了。为什么哭?她说不上来。好像是为没有得到回应而委屈,也好像是某种莫名的感应。眼泪不是她能控制的,哗哗地往下流。

罗畔抹去眼泪,声音瓮瓮地说,毛主席是我爹爹妈妈心里最崇敬的人,他们要是知道我这时站在天安门广场,一定会高兴哭的。

李青枝抽泣着说,你可以邀请他们来北京。

罗畔摇了摇头,我们那儿太远了,被大山包围着,很多人一辈子都没走出过大山,更不要说来北京了。

那我给你拍几张照片,你可以将照片寄回去给他们看看。

李青枝,谢谢你。罗畔转头,看见她满脸的泪水,惊讶地问,你……怎么哭了?

不知道,看到你哭也想哭。

罗畔从衣兜里掏出一张叠成豆腐块的手帕递给她。李青枝接过手帕,擦去脸上的泪水,准备还给他时,闻到手帕上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馨香。她忍不住用力嗅了嗅。这是什么香?哪有什么香。有,一股很特别的味道,用什么洗的?肥皂。不是肥皂,是另一种味。前一秒还在流眼泪,后一秒就笑着打趣他,大男人也用香。罗畔竭力否认用香,他急的时候,又回到了四川话。李青枝学着他的腔调也说四川话,哈哈大笑。罗畔就用含嗔带怨的眼神看她。

那方手帕李青枝后来没有还给罗畔,她说带回家洗干净了再还他。

而那方手帕,后来成了罗畔和李青枝恋爱的有力证据。部队以眼睛散光为由,将罗畔退回了原籍。从此两人再未见过面。李青枝悔得肠子都要断掉了。她仅仅是想留一件罗畔的东西在身边,却亲手葬送了他的大好前程。

门响。没想到老韦今天回来得这么早。平常老韦不回来吃饭,李青枝的午饭能简则简,不是稀饭配馒头,就是鸡蛋面、鸡蛋煮汤饭。李青枝正想责备老韦怎么不打电话说一声,就看到一个女子跟着老韦进了屋。

女子鹅蛋脸,浓眉大眼,直发披肩,穿一套极为休闲的酱色麻布衣裙。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和一盒蜂王浆。见到李青枝,扬着笑脸,脆生生叫阿姨。李青枝有点愣神,似曾相识的感觉来来去去。平常一个人惯了,李青枝的情绪无波无澜,面相也渐渐变得无波无澜。对突然到访的客人,一时间无法热情起来。倒是老韦笑呵呵介绍,这就是杀得我和老张大败而归的高手青青姑娘。

哦,坐吧,坐。李青枝淡然指了指沙发。

谢谢阿姨。青青将东西放在茶几上,打量了一下屋内,靠着沙发的外沿坐下。

李青枝斜了老韦一眼,你该提前打电话说一下,我好准备午饭。

老韦一改往日的老爷样,笑嘻嘻的,午饭的事情你别操心,我来做,青青来家里,是来采访你的。

采访我?李青枝有点不解。

老韦说,咦!上次不是告诉你么?这孩子想打听五十年前驻扎在这里的部队,你就和她讲讲当时的情况。老韦转向青青说,有什么问题尽管问你阿姨,你阿姨表面冷淡,内里是个热心人,你们慢慢聊,我做饭去。

老韦又为两人倒了水,放在桌上,这才屁颠屁颠往厨房去了。

看着老韦的反常,李青枝忍不住给了一记白眼。这些年,没见老韦对谁这么热情过。是不是有点过头了?李青枝将目光转到电视机上。电视里正播放着一部抗日神剧,里面的战士偶尔会冒出几句四川话。

你是四川的?她侧头看向青青。

青青迎着她的目光,用力点头,以前属四川,现在是重庆,阿姨你去过重庆吗?

李青枝摇了摇头说,没有。

从没去过吗?青青的目光含着浅笑,也含着探究。

李青枝回避着她目光里的探究。

她这一生,倒是想去。可是老了,腿脚不便,走不动了。就算去了,又有什么意思呢?当年和父亲达成的协议,第一条就是不能去四川。罗畔被部队退回原籍,一生也别想在政治上再有抱负。

阿姨,我听韦大叔说,您当年是在部队家属院长大的?

是啊!李青枝有点爱搭不理。老韦自作主张,居然没有征询她的意见,就带着人回来采访,这让她反感,但对青青,天知道怎么讨厌不起来。

青青身子往李青枝这边倾了倾问,阿姨,是这样的,前几年我爸因病过世后,我在他的遗物里面翻到两封信,一封是写给他曾所在部队班长的,另一封信是让班长转给另一个人的。我想完成我爸的遗愿,但这些年打听了很多人,走了很多地方,我还去过班长的老家江西,班长说他一直没有回去过,在武汉定居了,我就又找到武汉,却说他不在世了,我才又找到这里。真幸运,阿姨,您居然就在家属院住过,定然也听说过一些部队的事情吧?

李青枝静静听着,不冷不淡地说,五十年前的事情,很多都忘了。

那时候您多大?

十几岁吧!

青青这些年打听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遇到这种不爱搭理的人,还不如直言相问,免得耽搁彼此的时间。阿姨,您认识一个叫林城的人吗?

林城?李青枝转头,盯着青青,哪个林?哪个城?

树林的林,城墙的城。

李青枝愕了有三秒,然后伸出手,信呢?给我看看。

青青从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塑料口袋,取出一个牛皮信封。信封颜色颓废,边角上有破损的痕迹。

李青枝接过,心脏突然一阵莫名的悸动,手指触摸到信的瞬间,异样的感觉传遍全身。她几乎是迫不及待打开的,信纸已经泛黄,蓝色的字迹晕开。她眨了眨眼睛,看不清楚。李青枝急忙去电视柜上取老花镜。她抖着手撑开老花眼镜的脚,戴上,那字一入眼,李青枝只觉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亲爱的班长:

见字如面。回来的这些日子,我一直挂念您、担心您。不知道我走后,您是否受到牵连?从进入部队那天起,您将我从那么多兵中挑出来,对我额外关照,还将江西老家的辣椒给我吃,我想着种种,又愧又疚。我辜负了您的期望和厚爱。做了让您失望的事情,我不敢求得您的原谅,愿意在有生之年,虔诚为您祝福。

那天,您找我谈话,我知道您的用意。您想让我编一个谎话,让我留下来。我知道您舍不得我。也知道这件事对我的前程意味着什么。可是,我不能欺骗自己的心。是的,我心动了。我不能控制自己。我承认做过的所有事情。您打我骂我,向我陈述所有的厉害关系。我知道您的良苦用心,也明白承认之后将背负着什么。可我是一个诚实的人,我不能违背自己的心。班长,请您原谅。也请您帮我一个忙,将这封信转交给她,就说我过得很好,以后好好生活,不要挂念。万分感谢!

此致!

敬礼!

您永远的兵:罗畔

1975年8月15日

罗畔。看到落款那个名字,李青枝胸口一紧,眼前一黑。阿姨,李阿姨,您怎么啦?耳畔传来青青焦急的声音。李青枝张了张口,说不出话,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一片漆黑。

李青枝脑中的意识像碎片从四面八方慢慢聚拢,形成一个发光的球体,天旋地转。她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老韦和韦立言焦急的脸,后面还有一张脸。她一时想不起那张脸是谁。

妈妈,你终于醒了。

青枝,你感觉怎么样?老韦问。

医生急从外面赶来,翻着她的眼皮,听心率,查看用药情况,问她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李青枝都清清楚楚回答了。医生说,没事了,休息休息就好。

韦立言握着她的手,蹲在床边。妈妈,吓死我了,我以为你……韦立言哽咽得说不下去。

李青枝眼睛落到那张陌生的脸上,举起手,虚弱地说,你过来。

青青含着眼泪,上前握着李青枝的手。李阿姨,您终于醒了,可把我吓死了。

李青枝轻声说,哭什么呀,我们之前见过么?

这话问出后,几人不禁对望一眼。

医生告诉韦立言和青青,李青枝早在一个月前就检查出轻微老年痴呆症。现在的症状可能会逐渐加重,身边不能缺人,要好好看护。

韦立言倾过身子,瞪着眼睛,感觉天都塌下来了。可我……一直不知道。

医生白了韦立言和青青一眼说,我能理解你们这些当儿女的工作忙,但对老人也不能大意。等走失了,才满大街去张贴寻人启事么?

医生如此直言相骂,韦立言内心被愧疚占满。

青青问,那以后怎么办?

医生摇了摇头说,没办法,这种病就是健忘,有可能前一秒放的东西,后一秒就忘记在哪里,忘记一个人再正常不过,后期可能连亲人也不认识了。

地下车库,韦立言和青青坐在车里,眼睛盯着前方。他们的手,牢牢锁扣在一起。

韦立言问,你什么时候来的北京?怎么会到我家去的?

我想完成父亲的遗愿,就找到你家去了。青青苦笑,命运要将我引往哪里,好像不是我能决定的。青青扭头盯着他说,如果我告诉你我来北京了,你会见我吗?

韦立言愣住了。是的,他没有想过要见她。

不,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想。

两个月前,他们在一次座谈会上相识。她坐在他正对面,一抬头就看到,想不看都不行。她在桌子下用雷达扫描加他微信。这么多人的微信,也不知她是怎么分辨出哪个是他的。他发完言,看到一条验证信息。韦立言原本不想通过,青青又发了一条,附带一句话:之前见过吗?这话让韦立言心里一跳,不由抬眼看向她。这也是他对她的感觉,像在哪里见过,可又那么清楚地知道,从未见过。他通过验证,然后回复:应该没见过。可就像认识许久了的感觉。韦立言唇角不禁往上弯了弯,这算是在勾引吗?这种女人又不是第一次遇见过。她虽不是特别漂亮,但皮肤白晰,眼神清澈。有那么一瞬间,他浮起幻想,顺着她的话说,我也觉得。会后,她发了很多他发言的照片给他,都是对脸拍的。青青的拍照技术很不错。韦立言自从上了四十岁,就几乎没怎么照过相,看着照片中自己的脸,有点恍然,像回到了二十岁。

他们没有参加接下来的活动,溜到对面楼里喝咖啡。两个初识的人,滔滔不绝地聊起来。韦立言很久没笑那么开心了。韦立言请青青吃晚饭,挑了一家装修精致的川菜馆。小小一个包间,相对坐着。韦立言让青青点菜,青青说你点,我不挑食。韦立言也不推辞,点了一条麻辣烤鱼,一盘卤拼凉菜,一个擂椒皮蛋。菜上桌,青青一看即惊叫,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烤鱼?服务生上了小碟爆米花,青青又惊呼,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爆米花?韦立言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给她点爆米花,在菜单上瞅到,觉得她应当喜欢。青青闪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他。眼波流转间,氛围已经变了。

饭后,两人沿着林荫道并肩走回酒店。青青的房间在十五楼,韦立言在十七楼。出电梯时,两人用眼神送别,丝丝缕缕,牵牵绊绊。直至电梯门关上,韦立言还沉浸在一种愉悦的回味中傻笑。回到房间,发现青青的包还在手里提着。去十五楼的电梯里,韦立言瞅着电梯镜子里那张潮红、兴奋的脸,瞬间有点愣神。我在干嘛?这时候怎能去房间,应该叫她出来拿才是。心里千百种声音阻止他前去,可脚步却不听使唤,怎么敲的门都不知道。

韦立言心慌意乱,不敢抬头。待门开后,伸手将包递过去,连看都不看她一眼。那包迟迟没人接,他抬头,迎上一双水汪汪的眼睛。

他们拥抱。接吻。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韦立言也不知道怎么停下来的,也不知道怎么回的房间。只记得他们亲吻后就静静地抱在一起,好像残缺的玉玦找到了契合的另一半,温暖又幸福。仿佛生命本该如此。

次日,他们在酒店吃早餐。尔后,他送她到街边,看着她上车,挥手作别。

回家的傍晚,韦立言坐在书桌前,整个人都被掏空了。写了一堆字也静不下来,只好扔了笔下楼,沿着街道走到奥森公园湖边。他平常都是走大路,但那天,他拐向一条两旁是茂密树林的小径。天暗下来,小径显得阴郁。他穿过几棵香樟树,抬眼便看到前面长椅上坐着一人。仅一眼,就浑身颤栗。那人也抬头,同样惊得瞪大了眼睛。

是的,又见面了。韦立言走过去,惊讶地问,你不是回重庆了么?怎么在这儿?

青青眼里有泪光闪动。她到了机场,检了票,正往登机口走,却犹豫了。就这样走了么?那还要如何?不回去告个别么?仅听他说了一个大概的位置,怎么知道他住在哪里?不管,万一见得到呢?无数个声音在心里交织、喊叫。后面的人不耐烦地催促,青青转身撒腿就跑。她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无数次拿起手机,想给他电话,又颓然放下了手机。在酒店里心烦意乱,信步走到旁边的奥森公园。

奥森公园那么大,就算提前预约也得走上好半天。两人眼含热泪互相看着,未开一言。韦立言在她旁边坐下,握她的手紧了又紧。青青将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眼泪顺着眼角滑到他的衣服上。

这身体,这心,这脚步,好像都不是我的。

我回到家心神不宁,像被掏空了。

我什么也没有想。

我什么都想了。

他们相视而笑。

直到后来站在街边分手。走了好远,青青倒退着对他挥手喊,珍重,不必再见!

韦立言眼眶湿了。是的,不必再见。

爱上一个人,不是幸福,而是照见。所以,她更想完成爸爸的遗愿。照见曾经的过往,照见内心的缺失,照见所有的阴暗和创伤。谁懂那种天地间如轻鸿的飘浮感?没有期盼,没有希望,任时间辗过生活的平淡。可偏偏遇见,仅一个眼神,生命从此圆满和完整。

李青枝苏醒后不愿待在医院,吵嚷着要回家。老韦和韦立言只能依她。老韦没时间再往棋社跑,每天跟着李青枝,一日三餐侍候着。李青枝一辈子没有享受过老韦的侍候,突然被这样关心照顾,反不习惯。出门走走,老韦跟着。到门口买菜,老韦也跟着。李青枝终于没忍住,冲老韦叫,整天跟着,你这是要干嘛?老韦一改往日的大爷作派,嘻嘻笑,不跟着,走失了,我到哪里去找老伴?李青枝不和老韦争辩,这辈子都没怎么和人争辩过。她习惯了在老韦说话时保持缄默,她也记不得这两年和老韦常拌嘴。

李青枝出门,走过长街,往左拐,那是一条林荫路,高大的杨树遮盖着整条街道。穿过林荫路,前面是灯光璀璨的商场大厦。李青枝每晚都会到这里看灯光秀。那灯光从高楼往夜空中散射,左晃右晃,光线便随着晃动变幻色彩。她喜欢看这样的灯光,多温暖呀!

曾经,这里是一片低矮的民居房。民居房的旁边就是军人家属院,她小时候就在那院子里生活。家属院旁边的围墙内,总是响着跑步声、口号声和军歌声。每天早上,她在跑步的口号声中醒来,穿衣,洗漱,吃饭,背着书包向旁边不远的学校跑去。那个蹦蹦跳跳的小姑娘,头上绑着两个高高的辫子,甩来甩去。小姑娘后来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少女背着书包去更远的学校上学,和一群少男少女穿梭在北京城的大街小巷。

她曾和一个叫罗畔的新兵约在香樟树下碰头。新兵衣服笔挺,高大的身子也站得笔挺。他迎向她的目光,像一束火光。香樟树的花像雨一样,沙沙地落在他的头上、身上。

后来她嚎哭着跪在父亲面前,苦苦哀求,爸爸,我不喜欢他了,求你,求你救救他,只要不送他走,我什么都答应。父亲仰着脸,对她的哀求无动于衷。

面对部队的调查结果,罗畔没有承认恋爱,只讲了经过。他与李青枝相识的经过,与李青枝下棋,与李青枝骑自行车去天安门,在东交民巷遇大雨,在屋檐下躲雨被李青枝吻了。他说自己也有责任,他愿意承担责任。班长林城为他求情,部队考虑罗畔的认错态度较好,也算诚实,给予改过自新的机会,便将他调去炊事班。罗畔不接受,他喜欢当驾驶兵,这是他的理想和追求。他不服从调令的态度,令部队领导很不满。组织上又调罗畔去种菜喂猪,罗畔也拒绝,仍坚持想当一名驾驶兵。当兵第一条,就是要服从命令。最终,罗畔被遣送回原籍。

罗畔走的那天,是被部队的车送走的。

李青枝天不亮就站在部队门口的路边。从部队出来的车,要经过那两棵泡桐树。她记得,那天早上一直下雨,她踏着水坑走到泡桐树下,鞋子和裤管都湿了。撑着的黑伞上,雨水不停拍打着,每一下,都敲打在她的心上。

早上八点半,一辆吉普车从院里开出来,李青枝不顾一切,迎着车跑去,逼得吉普车不得不停下来。车里坐着的人是林城。林城开窗,探头对她喊,李青枝,你干嘛?李青枝流着泪大声喊,我要见罗畔。林城说,罗畔不在车里。李青枝不信,踮着脚往里张望。车里果真只有林城,没有罗畔。

罗畔在哪里?我要见他。

他一早就被送往火车站了。

不可能,我一直在这儿守着的,我要见他。

林城无奈地看着她,李青枝放声大哭,我什么都答应了,我就只想看他最后一眼,你们竟这样残忍。她的哭声令林城心软,想了想,喊她上车。

罗畔不是从这个门出去的么?

你爸算到你要堵车,昨晚上就已经将人转移到三团去了,三团也有两个退兵。林城松开刹车向火车站飞奔。

火车站在永定门,位于丰台区永外大街,喧嚣,杂乱,似乎所有的人都往这里流动。李青枝听罗畔说过来时的经历,在重庆坐火车,坐了六天,坐得屁股都麻了才到北京。他回去也只能在这里坐火车。下了车,李青枝不顾一切往站里飞奔。在人群里寻找罗畔的身影,眼泪不争气地一次次模糊视线。她在人群里穿梭,寻找。突听到林城在不远处喊。

罗畔他们已经进候车室了。

那时的火车站安检没有现在这么严格。工作人员会在旅客进站时,通过观察和简单的询问,查看旅客携带的行李是否有明显的违禁物品。

李青枝不记得那天罗畔有没有穿军装,第一眼认出他,就扑过去抱住了。罗畔没有推开她,而是任她紧紧抱着。李青枝大哭,罗畔也哭。林城说,要注意影响。李青枝哭着不放手,说他现在已经不是兵了,还注意什么影响?话还没有说完,广播里传来通知进站的语音。林城将李青枝拉开说,没时间了,有话赶紧说。李青枝说不出话,只是哭。罗畔也说不出话,直到最后,他们也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罗畔背着背包走上火车。李青枝跟到在站台上,哀伤地看着他的背影。

罗畔——,她冲着他的背影大叫,挣扎着要过去,被林城紧紧拉住了。

罗畔,你要好好活着……你一定要给我好好活着。她扯着嗓子嘶声大叫。罗畔回头,红着眼睛向她摇了摇手,立即被人流簇拥着往前走去。罗畔回头的那一眼,是永生难忘的。李青枝眼睁睁看着罗畔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胸口突然一阵紧缩,闷哼一声,蹲在地上。

林城对她和罗畔是真的好啊!不惜违反规定亲自送她到火车站与罗畔见最后一面。这份恩情,李青枝总想着报答。但林城因部队调动,再未有联系。而李青枝从火车站回家后,将自己关在房中,三天没有下床,颗米未进。爱一个人不是幸福,而是痛彻心扉。失去不仅是痛,更是无边无际的绝望。她对强行开门进来的父母亲凄然而笑,说,让我死了吧!

李青枝在家里病休两年,直到1977年8月恢复高考,才在母亲的鼓励下重拾课本,毕业后回到这里的医院工作,也是她坚持的。

周遭的一切随着城市的变化而消失。部队什么时候搬走的,去了哪里,她也从未过问。家属院的人家,搬得天南海北,她们家因为母亲的工作留了下来。父亲后来调去了山西,又从山西调到内蒙。父亲在山西时,有次回京探亲,开车的老韦闯入李青枝的世界。老韦对李青枝一见钟情,在父亲的安排下,李青枝嫁给了老韦。婚后,两人相敬如宾,也两地分居。李青枝选择老韦的一个原因,就是不用天天面对。她有自己的生活,她不想老韦过多进入她的世界。两地分居的日子虽然辛苦,但精神世界是属于自己的。母亲极不赞同这桩婚事,母亲吃了一辈子两地分居的苦,不希望她再吃一遍。为此,母亲找父亲哭过闹过。父亲不为所动,认为老韦是能带给她幸福的人。

当然,这也是她与父亲达成的第二条协议。婚姻大事不得擅自做主。

长椅震动,老韦坐了下来,循着她的目光看对面商场大厦上的灯光。老韦牵起她的手。这让她有点意外。老韦叹息说,要是哪天你走丢了,我可怎么办?李青枝唇角动了动说,丢了就不要再找,让我自生自灭。老韦更紧地握她的手,那立言怎么办?淘淘怎么办?淘淘回来就再也见不到奶奶了。

淘淘。李青枝有半年没有见到淘淘了。自从上大学后,淘淘只有假期才回来。想到淘淘那天真的笑脸,李青枝内心被温情所笼罩。突然,李青枝脑海中浮现出另一张脸,一张笑着的脸,多亲切多熟悉啊!

老韦,我们闺女呢?李青枝转头盯着老韦,认真地问。

闺女?老韦一愕,我们有闺女吗?

怎么没有?那天还去医院看我的,你忘了?这几天闺女去哪里了?

老韦张了张嘴,沮丧地叹了口气,我们什么时候有的闺女?这又是什么毛病?

从那天起,李青枝坚持认为自己有闺女,说老韦父子俩狠心,故意不让她与闺女见面。李青枝还天天坚持要出去找闺女。

丁桃问,就是和爸下棋的那个女人?

对,非逼着爸去给她找回来。韦立言低头一边扒饭,一边说。

面对老韦提出来的要求,青青有点惊愕。老韦说,能不能假扮几天闺女?

青青不是没有想过再见她,可又害怕见到她。不再问过去的事情,是青青答应韦立言的。

她不是不愿意假扮,可这一假扮,就得走进他们的家庭和生活。

老韦站在院门口,搓着手,显得有点急。他好几天没去棋社了。不是不想去,而是不敢去。如果青青答应来家里照顾李青枝一天,他也能抽开身去下一局,放松放松。这些年与老张下棋习惯了,哪天不下就心痒、手痒,浑身不自在。老韦也曾叫老张来家里切磋,下着下着,李青枝不见了,两人只得一溜烟出去找。老张建议老韦找个保姆看着,青枝不要保姆。

青青下了车,急步往门口走,隔老远喊韦叔。

真是不好意思,你阿姨一直想让你来家玩,要不,你改天搬过来住,长住酒店也不是个事儿啊。老韦说着领她往屋里走。客厅里的李青枝,怀里抱着一个布包。见到青青,像个孩子似迎上来,绽开了笑脸。闺女,你来了,快坐快坐,我有宝贝给你看呢。

老韦向青青做个手势,一溜烟往棋社去了。

青青在李青枝身边坐下,阿姨,你要给我看什么宝贝?

李青枝打开布包,露出一本残破不堪的书,一本没有封面的书。

这是什么书?

一本珍贵的好书。

青青接过,从上面的小字隐约看到书名:《华尔腾》。

阿姨,这是谁的书?

美国作家梭罗。

梭罗?青青惊异,梭罗写过《华尔腾》?

李青枝笑了,闺女,《华尔腾》可是徐迟汉译的第一个版本,后来叫瓦什么湖。

《瓦尔登湖》。

对,就是这名,这书可是大有来头的……

趁李青枝叭叭说书的来历时,青青偷偷用手机百度了一下《瓦尔登湖》其他的汉译本。《华尔腾》确实是徐迟翻译的,这令她异常惊讶。阿姨,你能记住以前的事情?

李青枝得意地笑了,里面的很多内容都还记得。

这书很多人看起来都觉得晦涩难懂,你居然记得?

李青枝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庄重地柔声朗诵:

在这样的一个傍晚,我泛舟于平滑如镜的湖面,船桨轻划开水的肌肤,波纹便如乐谱般向四周扩散,而鲈鱼游动的轨迹则是跃动的音符。西沉的太阳将云朵染成熔金与紫罗兰交织的绸缎,倒影浸入湖中,仿佛天空与湖水在亲吻中交换了魂魄。

青青听着,不自禁站起来。她惊异地看着李青枝。如果记得没错,这是父亲另一封信中的一段文字。她一直以为这是父亲写给女孩的情诗,想不到是出自这样一本书。

李青枝念完后,目光晶亮地看着她问,怎么样?美吗?

很美,太美了!青青轻轻拍着手掌,喉咙发紧,不知道是激动,还是紧张,她清了清嗓子,脆声念道:

夜幕降临时,萤火虫点亮了松林边缘,星光与虫火在湖面上竞相闪烁。此刻的黑暗不再是空洞的帷幕,而是被光的语言填满的诗集。我听见鱼群跃出水面的轻响,听见橡果坠地的闷声,甚至听见自己的呼吸与湖水涨落的节奏渐渐同步——这种共鸣,让我确信万物共享同一种神圣的脉搏。

李青枝注视着她,眼里慢慢涌出晶亮的液体。闺女,读得真好,读得太棒了。

青青上前握着李青枝的手,激动地喊,阿姨,你还记得?你居然都记得?

刻在心里的,怎么可能忘记。

四目相对,四只手紧紧握在一起,泪水从笑着的脸颊上如珠子般滚落。

青青那天拿出来的另一封信,没有名字,没有落款,仅只有两段文字。两段优美的文字,隔着五十年时空,得到了回响。

(寻找李青枝。谨以此文,献给故去十年的父亲。)

原文发《朔方》2026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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