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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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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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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家楼子之:家规之上

风吹得咣哩咣当、唏里哗啦、咔哩咔嚓。像树木折断、像箭楼高处的窗户没关、像四周山上哨卡传来的锣响、像子弹上镗的咔嚓声、像部队行进时哗哗的脚步声。彭岸刚睡下,只得起来查看,问夜里巡逻的护院。回,无甚动静。一颗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回房刚躺下闭上眼睛,耳朵里又传来各种杂乱的响声。一晚上醒来四五次,只得翻身坐起。不睡了,不睡了,来人,来人,叫彭站来。门外值守的护院应了一声,拖着软软的脚步,吱嘎开门出去了。

不一会,彭站来了,衣衫不整,打着哈欠,睡眼惺松。问有什么急事?彭岸原本没事,不过是想找人说说话。有人说话和没人说话,这时间过得还是不一样的。有人说话,就觉得这声音有个回响的地方。没人说话,这空荡荡的屋子,就让人心里生出许多虚无。最近发生的事儿真多,彭岸一颗心早已如吊水的桶,七上八下、焦虑不安。扫一眼彭站的样子,心里的气就没来由地往外冒。彭岸担负着整个彭家楼子的安全,自上次匪徒袭村后,就没睡过好觉。瞧彭站这样子,夜里定睡得甜美酣然。

你就不能精神点儿?

彭站正在打的那个哈欠才刚刚咧开嘴,闻言,急忙伸手硬生生捂住了,眨巴着泛泪的眼睛观察着他的神色,嘿嘿笑:我倒是想精神,可现在这个点儿,是真提不起精神呀!

村里打鸣的公鸡,像在响应他的话,划破寂静的山野,从透着微光的窗户里遥遥传来。

是哦。天将亮未亮,确实提不起精神。彭岸完全忘了此刻的时辰,装着若无其事,示意他坐。

我也想睡啊!可哪里睡得着?又怎么敢睡?这心里……总像有什么要发生一样。彭岸沉默了一会,才叹息着说。

他的担心不是无端生出的。这几日,从县城传来的信息,一天一个样。国民党已经派第十六兵团进驻云阳县城,誓要清剿游击队和地下党。又听说学生们也不安静,天天在城里游行、汇演,闹得一片哗然。还听说警察局天天在城里抓人。上次码头上,被抓的几个劳工,直到现在还没有放出来,疑是共党分子。

彭家虽然远离县城,但城里到处都有彭家的眼线,但凡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能第一时间得知。这局势一变,彭家的生意也跟着变。先是关了好几家米店、油店,后是连城西的盐店也关了。货币一天涨一个样,涨到最后,好像那不是货币,而是一张张纸。以前是一张就能买一斤米面,现在是一堆都买不到一斤米面。米粮严重短缺。各方势力都在找米找粮。彭家楼子里倒是满楼满仓。这种时候,满楼满仓的米粮,才是怀壁其罪。人在饿得慌时,就会做些狗急跳墙的事。更何况那么多军队。军队要是饿得慌,就会掘地三尺。像当年的曹操,他就有一支专门掘地三尺的军队,还给专门的人取了专门的名儿。这些典故从小在私塾先生那儿听过,心里总不免提心吊胆。

更何况,昨日彭九坤刚回城,晚间又派了人快马回来问话:局势混乱,码头上的事情,看要不要先避其锋芒,先缓缓?这时候出风头,祸福吉凶难料。彭家的生意遍布行行业业。彭九坤打理彭家的生意十几年,没有这么慌措过,像这么急急回来的次数也少之又少。这段时间连续回来,询问族老们的意见,商议后续何去何从。彭九坤的六神无主、焦头烂额,影响得族老们都慌乱起来。这是要闹哪样?要闹哪样呀?咋就变了呢?

彭九坤抹着风尘仆仆的脸,还不知要闹哪样,反正现在城里不稳定,分成好几派,派与派之间,几句话不对头就开火,货物进不来,水路查来查去,陆路也查来查去,好不容易放行,下一站又扣留,商铺关关停停,有钱无物,有物时钱涨得离谱的高,这钱已经不是钱,这生意也不是曾经的生意……

彭九坤原不是一个叨叨的人。但现在,从进屋到坐下,彭九坤张着嘴就叨个没完。

老族长一嗓子就吼了过去:你先闭嘴。

老族长彭绍庭是彭九坤的亲爷,叫他闭嘴,彭九坤不敢违逆,只有先闭了嘴,颓然坐在椅上,形神憔悴,疲惫不堪,眼睛盯在虚空中,眨巴眨巴。上次码头上的冲突才过去几天,好几个被打伤的脚夫还在医馆里。家属天天跑店铺门口闹,头疼,头疼死了。

做大事者,要先沉得住气。老族长慢悠悠踱着步子,横了彭九坤一眼,瞧你这心浮气躁的模样,事情还没发生,你倒自己先慌了?下面的人咋办?跟着你慌?这事不做了?老族长一开口,大家只有沉默。老族长轻易不训人,训起人来,所有人都得竖着耳朵听。老族长训了人后,还会反过来问话。说我刚才说了什么?你说说。被问到的人,如果答不出来,就会又挨一顿训。

彭九坤就是在老族长的又一顿训完后,拔腿起身走的。那时,门外还下着小雨。彭九坤大步走进雨中,解下拴在马桩上的绳索,连斗笠都没戴,就上马扬鞭而去。走去老远,马蹄得得,又跑回来,说还有一事差点忘了。

一众族中男人站在门前的阶檐上,眼睛盯着彭九坤。彭九坤眼睛从众人身上扫过,最后盯在彭岸身上,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彭岸意识到这事不宜让别人知道,急忙跑过去,仰头问:还有啥事?

彭九坤俯下身子,挡着嘴,压低声音:彭令叫我带话,箭楼恢复巡防,警惕生人入寨;速派人将彭青、彭巡寻回。

彭岸啊啊点头。

彭九坤说完后,即调转马头,飞驰而去。

彭九坤走后好一会儿,彭岸的思绪才琢磨出不一样的味儿。箭楼不用提醒,早恢复巡防,生人入寨也好理解。速派人将彭巡、彭青寻回,这是何意?彭巡、彭青不是在成都、重庆念书么?这……难道去成都、重庆将他们叫回来?

彭站啊!我想了一夜,硬是没想明白,你说彭令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彭站歪着身子坐在椅上,原本还在打瞌睡,听了彭岸的话后,瞬间清醒了。说别的事别的人也就罢了,提到彭巡,他就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头。

他们在念书呢,彭令叫寻回,啥意思?

哎!我要是知道啥意思,就不会问你了。

两人的眼睛盯着渐渐泛白的窗口,公鸡的打鸣声,引起村里的鸡一片响应,此起彼伏,在寂静的清晨叫得荡气回肠,也叫得惊心动魄。

彭青是彭岸的女儿,彭巡是彭站的儿子。彭青、彭巡自小在私塾里学习,是彭家寨子难得出去学习的聪明孩子。特别是彭青,比男孩子更聪明更大胆。彭岸原本没打算让她继续念书。但彭令说,县城的女子都是上学念书的。彭令在县城的自卫队当差,能接触到县城里最新的消息。彭令讲县城的名人们怎么办学。讲女子怎么上学,便连那些街上开客栈、开布店的女子也去上学。彭青听得入迷,吵嚷着一定要去城里上学。

彭站突然叫:哎,这事咋不对劲呢!

哪里不对劲?

彭令又见不到他俩,咋就让叫人去寻回?

彭岸脑子里灵光一闪:你的意思是……

彭站霍然起身:不对,彭令如果没在县城见到彭青、彭巡,就不会说出这话。

难道彭令在县城见到他们俩了?

有可能。

难道他们俩回了云阳?

他们不好好念书,回云阳做什么?

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露出惊疑的神情。这问题,似乎触碰到关键的点,不能不让人心惊。听说最近县城的学生不老实,天天在城里游行、搞什么演出,闹得沸沸扬扬。难道他们俩也参与其中?


彭家有严格的三十二条家规家训。彭家孩子从小如何说话,如何行事,如何待人接物,如何穿衣行坐,都有严格的要求和规矩,要求每个人都遵守家规家训。对触犯家规家训者,情节较轻,由自家父母长辈训斥警告、或罚跪思过。情节较重者,当众杖责,削减月利。涉及到特别严重者,则请三老,开祠堂,在族人大会上当众惩戒,宣布限制其参与宗族事务,逐出家族聚居地、除名出谱。更甚者,会绑押移送至官府。

因此,彭家的后生们在外面有触犯家规的,那定是要寻回好好惩戒的。

彭岸、彭站正讨论着彭青、彭巡的事情时,突闻山间传来急促的“梆梆梆”声。短促而紧急的锣声,是警示之意。接着,又传来“梆梆梆—梆——”声,意为有一群人往寨子来了。两人听到锣声,飞快地交换一个眼神,同时起身,向外走去,边走边竖着耳朵听山间的锣响。奇怪的是,直走到村口,山间再未传来锣响。

这是何意?锣怎么不响了?

通常情况下,山间卡哨在确认来人信息后,会立即再击锣传信。生人,还是自己人。无危险。或有危险。每种信息,有每种信息的锣响。锣没有再响,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锣不响,代表桠口的卡哨被端了。锣不响,也是最危险的警示。

黎明前的夜是最黑的,也是最寂静的。所有的飞鸟、走兽,都蛰伏在黑暗中,静默无声。在最黑最静的时刻,却隐隐从山弯传来一阵哗哗响声。彭站耸动着耳朵,听出那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正快速地向山下移动。

不好,棒老二又来袭村了。彭站叫道。

不用吩咐,护院早向挂锣的地方奔去,敲响最高级别的紧急锣。急促而炸裂的锣声绵延不绝向黑夜漫延,夹杂着护院们嘶声呼叫:棒老二来了。棒老二来了。刚才山桠口第一阵锣响,已经惊醒了一半彭家寨子的人,此刻听到信号,男人们立即翻身跳起,连衣服扣子都来不及系,就提起门背后的马刀、梭镖、枪,往各自守护的位置奔去。

这是彭家寨子针对匪徒多次来袭后,制定的紧急御敌措施。全天二十四小时燃香值换。遇紧急情况,全村男人参与战斗,以最快的时间奔赴各自的责任防守点位。这套措施,是彭令出的主意。凭着这套防御措施,彭岸带着彭家寨子的男人们,击退匪徒多次来袭。当然,也多少凭借着架在箭楼上那几挺威力十足大炮的威慑。

听山间这脚步声,来的匪徒不比上次少啊!彭岸一颗心无由地往下沉。

一声枪响,划破黑漆漆的空际,令快下到山脚的脚步声突然一停。

那是彭站抬手向天空放的一枪。

那一枪,震动得林野的鸟和动物飞逃,也惊动得村里的狗狂吠不止。

隔着山谷,彭站登上村口高处的岩石,扬声叫道:对面山上来的朋友,请亮明身份。

彭站喊了好几声,对面都没有应声。彭站还欲再喊,对面突然亮起火把。松油的火把瞬间将山野照得透亮,至少有十来支。火把在原地转了转,却并没有任何回应。

彭站又叫道:彭家寨子居住之地,外人不得靠近,若不亮明身份,还请原路返回。

隔了一会,山间响起一个男人的叫声:不要开枪,我们是县民众自卫队的人,正在清剿逃窜的共党分子,还请配合搜查。

彭站向彭岸看了一眼:是民众自卫队的人。

彭岸皱眉,仍觉得不对劲:若是民众自卫队的人,那卡哨为何没有响锣?

难道是匪徒假扮?

不排除可能。

那怎办?

叫他们回去。

彭站又扬声叫道:山间的朋友请听着,不要冒充民众自卫队,黑天抹地之中,枪子不长眼睛,还请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对面沉默了一会,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不要开枪,我是彭令,我们真是民众自卫队的人。

彭令!彭岸和彭站吃了一惊,不由对视一眼。

来的,确实是县民众自卫队的人。十五人的队伍,火把猎猎,浩浩荡荡。从山间大摇大摆走到村口,横眉怒眼盯着彭家寨子持枪对峙的一众人等。为首带队那人,身材高大,狂傲阴狠,冷冷盯了他们一会,回头朝身后不耐烦叫:彭令,这是什么意思?

从队伍中小跑出一名身材修长的年轻男子,急切解释:温队长,这是误会,误会,彭家寨子此前遭受过匪徒多次袭击,但凡有风吹草动,就格外警惕,刚才虽然我及时控制了锣响,但还是发出了警示,我绝对没有通风报信。

温队长冷哼:彭家寨子这是把我们当匪徒啊!

彭令:温队长,这是误会,误会。

看到这一幕,彭岸心里已经了然山间的锣为什么没有响。这是彭令在间接拉响警报,不想让民众自卫队悄无声息进寨。从县城到彭家寨子,少说也有二十几公里,民众自卫队无事不登三宝殿,连夜赶到彭家寨子,难道是来喝茶的?

温队长冷冷说:让你们族长出来说话。

半个小时后,老族长出来了。老族长彭绍庭高瘦的身子,背微躬,双眼炯炯有神,缓缓走进茶寮。茶寮是彭家寨子喝茶闲聊、品诗论画的地方。也是村口临时接待客人的场所。茶寮里的茶水已经煮沸,热茶汤已一一奉上桌。老族长一进门就将目光凝在温队长的身上,笑盈盈拱手:老朽来迟,还请温队长不要见怪。

温队长背着身子,双手叉腰站在栏杆处,眼睛盯着高高耸立在朦胧天空下的箭楼,冷冷道:彭家寨子好大的排场啊!此前只听说过有一座高耸入云的箭楼,今日一见,果然气势巍峨,,不愧是云阳豪族之一。

老族长呵呵笑说:哪里哪里,温队长过奖了,温队长深夜远来,不知有何要事?

温队长这才回身,盯着老族长阴阴看了一眼:听说彭家寨子族规家训严明,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老族长又拱手:族规家训是祖上所定,老朽向来严令族人遵守。

温队长说:既然如此,那我就向老族长讨要一个叫彭青一个叫彭巡的人,这两人近来混在学生队伍里,煽动学生游行示威,演反动话剧,湛总队长命我来带回去问个话,还请老族长不要让我为难。

彭青?彭巡?老族长笑容一僵,侧头看了彭岸和彭站一眼,二人回之惊讶表情:可……彭青彭巡远赴重庆成都求学,并不在云阳呀,怎么就煽动学生了呢?

温队长冷笑:老族长是存心想包庇二人么?

老朽不敢,但此事确实有些费解,老朽还得细问一二。老族长遂转头看向彭岸彭站,语声微厉:青儿和巡儿回来了么?

彭岸、彭站急忙摇头:没有。

老族长:温队长,您看,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彭青彭巡远在重庆、成都,并未……

温队长不耐烦挥手:我们的人已经查得清楚,还请老族长不要为难,是交人?还是要温某带人搜一搜,请老族长选一条吧!否则温某回去无法向上面交差!

人不在家里,没法交呀!彭岸上前急切说:到底他们犯了什么事?

温队长提高声音:温某刚才没说清楚么?此二人煽动学生游行示威、演反动话剧,与共党分子同流合污,这罪还不够大么?温某就问老族长一句话,彭家到底要不要将人交出来?

彭岸急切:温队长,人没有回彭家寨子,我交不出来呀!

那我就只好亲自搜一搜了。

彭站提着手中的枪往前一站:我不相信彭青、彭巡会做出这等事来,无凭无据,就凭你一句话便要搜人,彭家可不是你想搜就能搜的地方。

温队长目光一沉,看向老族长:彭家既然抗拒搜查,那温某只有回去向湛总队长如实汇报,就说彭家兵强马壮,让湛总队长亲自带队前来。言罢,向老族长一拱手,告辞。转身欲走。

老族长急忙上前挡住去路,笑道:温队长奉命行事,老朽不敢不配合,温队长要搜,就请自便吧!

彭站叫:老族长……

住口。

温队长冷哼了一声:早这样说不就得了。言罢,挥了挥手。手下鱼贯向外走去。彭令抬腿走出去的瞬间,被叫住了。彭令,你就不必去了,就在此喝茶吧!

老族长向彭岸和彭站使了个眼色,二人心领神会,也跟着出去了。

老族长,你这是要做什么?

温队长误会了,你们远来是客,总不能饿着肚子走回县城吧!我让他们去准备点吃食。

民众自卫队的人抱着枪冲进村子,直奔彭岸、彭站两家,将刚睡醒的妇女、孩子惊得抖瑟一团,跑动的脚步声惊得村里刚出笼的鸡飞跳、狗狂吠。


天亮了,整个彭家寨子被浓浓的流岚缭绕,云蒸霞藯。民众自卫队的人在彭家寨子搜了一圈,一无所获。吃饱喝足,得了好处,才离村而去。老族长带人送出村口,直到一行人不见身影,才松下一口气。

老族长、彭岸、彭站走过田间小路,上到一座小山岗。岗上一块平地,竖着一道矮墙。墙上赫然印着“七戒台”几个朱红大字。这是彭家用来惩戒犯了族规的族人的地方。族里若有那不听话的顽劣孩子,长辈训斥的话总是带几分威胁,你是想上七戒台了么?

七戒台,是印在彭家族人们心上的权威象征。戒阴谋、戒骄吝、戒色、戒赌、戒争讼、戒大烟、戒谋产。在彭家三十二条家规之中,其他尚在其后,凡违反此七戒者,那定是按族规处置。

老族长扶着矮墙,叹息道:如果彭青、彭巡真的做了有违族规家训的事情,你们说该怎么办?

彭岸、彭站对视一眼,没有答话。民众自卫队的人没有搜出人来,必然还会去其他的地方搜。若二人运气不好,落到他们的手中,彭家是出面救还是不救呢?彭令在茶寮里,虽然没说话,但已经用眼神传达了大概的意思。彭岸已经确认,彭青、彭巡二人已经回云阳了,还干了很多危及彭家的事情。

彭站上前一步,沉声说:请老族长放心,我定会去云阳县城将二人找回来。

老族长望着对面的箭楼,又是一声悠长叹息:彭家断不能容忍有这样的族中子弟,你和彭信马上出发,务必在民众自卫队之前,将他们找回来。

是。彭站答应一声,转身下了七戒台。

老族长仅在七戒台站了会儿,就向对面隔一个山弯的箭楼走去。

彭岸紧随身后。

云阳被叫做箭楼的,有好几座,如青印村的青印箭楼、梅滩村的上大湾箭楼。根据箭楼和家世,民间流传一句话:北有邬涂二姓,南有彭薛二家。其中彭指的就是彭家寨子,薛指的是薛家寨子。上大湾箭楼就是薛家的,有四层楼高。而青印箭楼有五层楼高。彭家的箭楼虽然没有名字,但民间私下却流传着一个霸气的名字:云霄箭楼。据说彭家祖上的宗义公初建箭楼时,是十二层楼高,但后来在一次大雨中,被雷击中高处焚毁,便只有九层楼高了。民间议论说,彭家妄想与天论高低,看吧,被天察觉,降到了九层。九层就九层。九九归一,是大吉之数。后来,便一直保持着九层。民间便又将这九层箭楼戏称为“归一箭楼”。但这名取得有点大,彭家懂得审时揣度的人,也懂得低调收敛,严禁此名妄议妄传,没有名是最好的,就叫宗祠。宗义公修建此楼时,原本就是建的宗祠。

只是这宗祠建得与别的宗祠不一样。别的宗祠仅仅是为了祭祀祖先的场所。而彭家的这宗祠,除了祭祀祖先,还用作防御之用。宗祠修筑在三面悬崖的山顶上,仅留一条道与外界连通,四周的民居建筑呈众星拱月之势,有间距的环绕。无论从哪个方位,哪个角度都可以看到宗祠。整座祠堂由四面院墙及炮楼围合而成。以箭楼为中心,由外围墙和内城墙的对称复式四合院组成。里面有前门厅、正门厅、享殿、戏楼、天井、城墙、围墙、厢房等。箭楼下六层四周均为石砌墙体,上三层为砖木结构。是一座瞭望、避难、防御为一体的军事堡垒祠堂,不仅防匪防盗,还防风防火。里面可容几百人住。

那位温队长领着手下的人进入箭楼时,个个眼睛瞪得溜圆,啧啧赞叹。这大门如此厚重,还是铁皮包铸的。这楼上的天窗还架了大炮。若是据此楼以守,敌人怎么攻得进来?原本狂傲不可一世的温队长,在看到彭家宗祠里面的御敌实力后,收敛了几分,走时,还向老族长谦恭地抱了抱拳。

沿着石阶,上到祠堂门前的坝子,仰头望着高高耸立的箭楼。彭岸心里那种不安和慌措又浮了上来。耳边响起祖父的声音。那声音左一下右一下,忽远忽近。

小时候,彭岸总爱萦绕在祖父膝边,听祖父讲过去的故事。祖父讲得最多的,便是彭家的发家史。祖父说,祖上光圭公自湖北大冶逃荒辗转至此地,挽草为业,受雇于当地王氏地主种田,为人浚陂塘,后酿酒经营,才渐至殷富。

彭岸听过好几位族公讲述彭家的发家史,族公们所述大致相同。倒是外面村民们传的却不一样。村民们说,并不是在彭光圭时发的家,而是在他儿子宗义时才发的家。彭宗义那时给人疏浚堰塘,在山间挖到一石板,发现下面有几口瓦缸,缸里有些白色的东西,意识到是银子,便又悄悄掩上。也该是彭家发财,那时刚好天下雨,宗义便叫大家回去休息。到了夜间,他背着背篓到山间的石板下取银子。往返好几趟才背完,藏在家里床下新挖的地窖里,然后才有了这偌大的家业,才有了这高高耸立的箭楼。

祖上不管是如何发的家,以什么发的家,这都已成为了历史。历史的故事只能在脑海中凭空遥想。但楼子却是真真切切映在眼前。和平之年,这楼子是家族荣誉的象征。战乱之年,这楼子却可能成为军队、土匪、各方势力争夺的军事堡垒,稍不慎就可能给家族带来灭顶之灾。这从那位温队长看箭楼的贪婪眼神就能了然。

更或许,那位温队长,并不是为了搜查人而来的,不过是以此为借口,一探彭家的防御虚实。

近些年,云阳的许多寨子,已经围寨自保。没有寨子的,也立即抢修寨子,增设炮眼。每个寨子几乎都有枪有队伍。一防兵乱劫饷;二防土匪掠劫。而北有邬涂二家的涂家涂八爷,更是在四面悬崖的磨盘寨扎下根,据寨自守。建宗祠,筑水塘,修仓库,加固寨墙、整修寨门,增设枪眼炮洞,把个寨子打造得铜墙铁壁。彭家寨子没有磐石寨的地势之利。磐石寨建在磨盘山上,磨盘山四面绝壁,依山取势,易守难攻。而彭家寨却四面环山,易攻难守。如果有大股官兵或土匪从山上袭来,除了躲进楼子,则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修建楼子时,宗义公定然想到了此点,才将楼子打造得防风防火防炮击。

老族长走上台阶,转身看着彭岸,语声凝重:彭岸啊!你可知这祠堂对我们家族的重要性?

彭岸答:祠堂在,彭家在。祠堂毁,彭家亡。

老族长伸手抚摸着厚厚的石墙:刚才我阻止彭站,让他们搜,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彭岸想了想,点头:公然拒搜,无疑是授人以柄,他们回去,必然会向上面汇报彭家持枪抗命,到时,他们就有借口,以我们彭家包庇共党嫌犯为由,堂而皇之找机会下手,毕竟,县府对我们各大家族拉枪拉队伍早就心怀不满,若能借机拿下我们彭家,不仅能杀鸡儆猴,威慑其他家族,还能用彭家的财富填充他们正在欠缺的粮饷,听说孙元良的部队天天找县府要饷。

老族长缓缓点了点头:想得深,看得远,分析不错,所以,这些人,不能得罪,他们要钱要物,给他们便是,他们搜不出人来,自然不敢乱给我彭家扣帽子。

彭岸沉吟:但若是他们以此为由,长此以往,那我彭家还有安生日子过吗?

老族长目光炯炯盯着他:任何人都不能毁了彭家寨子,任何人都不能夺走箭楼。所以,彭青、彭巡一定要先找回来,果真做了违反族规家训的事情,那是绝对不能容忍的。但两人不能落在别有用心的人手中,否则,这事就棘手了!

彭岸担负着整个彭家寨子的安全,自然知道这事关系重大。偌大的家族重担传到他这一辈,不仅没有半点风光自豪,反忧心如焚。传了一百年的楼子如果在他手里丢了,那可真是彭家的千古罪人啊!

背地里,匪徒、军阀、地方武装,哪个不是盯着彭家这座高耸入云的箭楼垂涎欲滴?


云阳县城位于五峰山麓、长江边上。其县城,在明成化年间,知县王璧为防贼寇、匪患,在险要处用砖块垒城墙。后诸任知县,为防洪漫城,改砖城为石城,并开四门。又有盐销夔、忠多州,才有了云阳这座兵家必争之城池。

沙湾码头,是云阳县城重要的盐运码头。从新城门斜下,经过几条街道即到。码头的旁边,就是沙湾河坝。河坝上一到枯水季节,就特别嘈杂凌乱,到处是贫民搭建的茅草屋,板壁屋,芭茅叶片层,仅有顶盖的亮脚屋。白天,赶街的、打货的、下力的、卖菜的、挑粪的、闲逛的,络绎不绝。夜晚,投宿的,摆白的,吃饭的,喝酒的,小赌的,怡乐的,通宵达旦。

日已偏西,彭站、彭信坐在十字路口一家饭馆棚子里,筷子虽挑着食物,眼睛却留意着过往的人群。街上人来人往,挑夫小贩,络绎不绝。

彭信叹息说:此前不是说城里乱得很么?瞧这情形,哪有乱,反更热闹了。

两人走遍了云阳县城的大街小巷,没发现彭青、彭巡的身影。倒是多了些穿着军装的人走来走去,特别是沙湾河坝,那些穿军装的人净往搭红帘子的屋子窜。知道内情的人,都了然一笑。那搭红帘子的屋子是卖春的暗坊窖子,向来是彭家人的禁忌。门口路过,遇到招呼的女子,都吓得连连退避。族中戒色一条的惩戒,属重中之重,深烙在每个彭家人的心灵深处。也不是那没有常年在外走动触犯之辈,被知晓,定难逃家规家训惩。

二人到这里,并非盲目寻找,而是到盐城巷“老盐店”找过彭九坤。彭九坤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天不亮就去协调盐船事宜去了。只有去找彭令。可彭令在县府的自卫队中,不是想见就能见的。左等右等好不容易在县府旁边的饭馆见到。彭令也说不出二人的去向,只说在城里见过,现在在哪里?谁知道呀!就那天在沙湾河坝街上匆匆一眼。彭令倒是热情,请二人吃饭,说了一些当下县城的情况。

现下局势不妙,国军的第十六兵团孙元良部已进驻云阳,专事搜索游击队和地下党。让湛廷举拿出清剿计划。湛廷举头疼啊。这么多年,游击队和地下党神出鬼没,之前还提了好几个地方的枪,已成气候,哪里是一时能清剿得了的。

湛廷举知道其中的艰难,装疯卖傻。孙元阳对湛廷举不满意,在南北两岸设了清剿指挥部,还派了信任的黄伯亮、冯建文、桂月樵、傅诗去担任正副指挥官。湛廷举以为自己逃得过去,想不到还是被派到指挥部,配合搜索和清剿游击队。虽知道搜索不了,但也得天天屁颠屁颠出去转。累呀!真累!

彭站彭信听着彭令的一通念叨,一头雾水。二人对县城的局势并无兴趣,只想找到人后返回彭家寨。根本也体会不到彭令的苦衷和感受。那顿饭,聊得牛头不对马嘴,二人只有悻悻离开。在城里瞎晃到下半日,人困马乏,筋疲力尽。

彭信问:还要继续找么?

彭站皱着眉头没吭声,他也不确定继不继续。

要是他们没有回云阳呢?或者是离开云阳了呢?

彭站抬眼盯了彭信一眼,仍是没吭声。

斜对面“归去来”客栈门口传来喧嚣声,人群忽啦啦往门口跑去,连正在忙碌的店老板和伙计都停下动作,侧目凝视。

这是出什么事了?彭站问。

还能怎么,那家的姑娘被警察局长看中,想要娶她做姨太太,定是再次派人上门游说呗!老板摇头晃脑,叹息。

那边传来女人的嘶叫怒骂。彭信年轻心性,起身就往那边跑去。彭站坐着没动。这种事仅想想就知道怎么回事,有什么好看的。警察局长有权有势。商人之女誓死不从。不从又如何?战乱之年,哪是你想不从就不从的。彭站慢悠悠吃完饭,付了账,才起身往客栈门口走。穿过人群,是系着红绸摔得满地的礼品。门外的人,强横霸道。客栈内的女人也不甘示弱,嘶声怒骂,钻入耳内的那句“誓死不从”倒是掷地有声、坚定有力。这话,只怕在现实面前,也是虚软无力吧!

彭站皱眉摇头时,见彭信一双眼珠子盯着门内几个女人,直愣愣的。这小子,没见过女人似的。彭站走过去,照着彭信的脑袋就是一下。看什么看?走了。彭信伸手往门口指了指,彭青,我好像看到彭青了。哪儿?里面。可此刻那客栈的门在一阵叫骂声中“砰”关上了。

人群散去,街道恢复了穿梭忙碌。

彭站走到“归去来”客栈门前敲门,敲了好一会儿,一点动静都没有。仿似刚才的几个女人像突然凭空消失了。砰砰砰。彭信上前继续敲。那门仍是没有任何回应。旁边店铺的掌柜抬腿从屋里出来,说:别敲了,只怕以后都不开门了,要投宿,往前走,那里有家“正码头”客栈。

彭信说:我们不投宿。

掌柜上下打量了二人几眼:不投宿紧敲什么门?

彭站说:掌柜的,劳烦请问一下,这客栈里是不是住有一个长相清秀、眉心有粒红痣的姑娘?

掌柜微不耐烦:这家客栈来来往往的姑娘多着呢,不知你讲的哪一个。顿一下又说:就算有,只怕现在也走了,警察局全天派人盯着,谁还敢住在这里?不担心又被看上强娶?

掌柜八成以为二人也是好色之徒,不予理会,转身进店铺去了。

彭信问:现在怎办?

彭站说:等,只要她在客栈里,就不信她不出来。

客栈斜对面的茶铺。乍步入,就感觉气氛不对。屋内坐了好几桌茶客。那些人虽浅淡聊着,却并无实质所指,虽也笑着,但扫过来的眼神警惕凌厉,目光晃来晃去,更多的则盯在对面的客栈门口。二人坐下,要了一壶茶,一碟瓜子,一碟花生。

彭信偏头:感觉这些人……

轻点!彭站快速扫了前桌两人一眼,便即垂下眼眸。

彭信压低声音:刚才门口那人放狠话,明日一早就来迎娶,不同意也得同意,难道这些人就是警察局长派来盯梢的?

有可能。

彭信有些急了:那姑娘岂不是就要羊入虎口?

彭站摇头叹息:没办法,现在谁能强过警察局长,他看上的人,谁还能逃脱?


深夜,“归去来”门前,往常挂着的风灯整宿未亮,一片漆黑。街道尽头,遥遥传来狗吠声。黑暗中,若有若无响着各种细微的声响。大门缓缓拉开一道缝,一个脑袋探出来,左右看了看,无甚动静,闪身出来,快步向街上走去。身后的门,迅速掩上。

那人从头到脚被黑衣包裹,脚步快速地迈动,双眼机警地观察着前后左右。不一会,便走过十字街,往新城门方向去。

突然,那人顿住了脚步,往后退了几步。在那人面前,两名面容冷冽的男人抱臂步步逼近。黑衣人有些慌急:你们要干嘛?一男子冷声: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黑衣人冷笑:这天大地大,我爱去哪里去哪里。另一男子冷笑:哼!是去给“归去来”的小姐搬救兵么?去哪里搬救兵?还有谁能救她?黑衣人不停后退,退了几步,突然转身撒腿就跑。想跑?两男人拔腿就追,只几步,就一左一右控制了黑衣人的双臂。放开我,放开我。黑衣人挣扎。可哪里是两个男人的对手,双臂被押着往前走。走了五十来米,黑衣人还待挣扎,却突然听到咚咚两声闷响,却是控制她的两人倒在了地上。黑衣人转头看,身后站着两个高大的男人,不容黑衣人开口,上前一左一右提着黑衣人的手臂就走。

黑衣人挣扎:放开我,你们是谁?要带我去哪里?

其中一人嘿嘿笑:你说我们是谁?

彭……五哥,三叔,是,是你们?怎么是你们?

空旷无人之地,黑衣人除下头上的黑布巾,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庞,一双眸子晶亮地看着他们,透着惊喜。你们怎么来了?这人正是二人寻找的彭青。彭青果然从成都回了云阳。还住进了“归去来”客栈。在这夜深人静,还鬼鬼崇崇外出。

这么晚了,你去哪里?去干什么?既然已经回云阳了,咋不回去?让家里人担心。彭站含怨带怪、气咻咻地问。

彭青眼珠转了转: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是不是令哥告诉爹我在云阳县城的?我就知道,见到他准没好事,我给令哥说了,过段时间我自己会回去的,三叔,五哥,麻烦你们先回去转告我爹,过几天就回去,我现在还有急事,先走一步。

彭站一把拉住彭青的手臂,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要是你出了事,我们回去怎么向你爹交待?

彭青手臂吃痛,挣扎了两下,没挣得开:三叔,你是非要带我回去么?

不错。

那能不能先帮我一个忙?彭青露出委屈的神情:三叔,求你了,这件事十万火急,等我救出人来,就马上随你们回去见爹,好不好?

救人?救谁?

彭青于是将“归去来”客栈老板女儿的事情简短地对二人讲了。

“归去来”客栈老板的女儿易禾禾是彭青的同学,前些日子参加了一场学校的文艺汇演,被那好色的警察局长看中,想强娶她做姨太太。还威胁她,说如果她不同意,就以共党嫌疑逮捕收监。现在,已经下了最后通牒,明日早上就会来娶亲。此刻,易禾禾在屋里哭得死去活来,她若是真被那警察局长强娶做姨太太,一定是不会活下去的。

彭站和彭信交换了一个眼神:你想怎么救她?

彭青:我同学涂景苑,是磐石寨涂八老爷的幺儿,他喜欢易禾禾,我去请他帮忙,他一定不会见死不救,他一定会带人来救的。

彭信低叫:你疯了,要是他真的带人来,遇上警察局的人,岂不是当场打起来?

彭青叫: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必须救禾禾,我答应过她,一定不会让她落入虎口,你们能帮我送个信去当然最好,如果你们不帮,就在盐号等我,我办完事就来找你们。

彭青说完,挣开抓着的手臂,转身要走。

彭站可不是那么好忽悠的,这好不容易找到了人,又知道彭青要去干这么危险的事情,而且这事还涉及到警察局与磨盘寨两大势力,无论哪一方都是彭家得罪不起的主。如果警察局长真的以共党嫌疑的身份逮捕收监了易禾禾,那与易禾禾走得近的彭青自然就不能幸免——如果彭青非要出头去救人的话。更何况,民众自卫队的人刚刚去家里想抓她。彭青与共党嫌疑扯上关系,那就是彭家与共党分子扯上关系,这事就大了。他可做不了这样的主。

不行,你不能去。彭站几步拦住了彭青的去路。我们可以帮你送信去磐石寨,但你不能出面,还有,我们仅限于送信,至于后续救人的事情,你不得出面参与。

彭青笑了,谢谢三叔五哥。想了想,说:你们不想参与却已经参与了,刚才打倒的那两人,就是警察局的暗探,要是警察局知道……

哪有那么多废话,把信和地址给彭信。

彭青摸出一支钢笔:这支笔是涂景苑送给易禾禾的,五哥你拿着它,到磐石寨去找涂景苑,他一看便知。彭站向彭信交待了一番,又约定了汇合地点。彭信拿着钢笔转身走了。

彭站带着彭青向所住地走去。走了一段路。彭青突然哎呀一声,蹲在了地上。彭站不得不停下:又怎么啦?彭青痛苦:我肚子痛。你别给我装。我真的肚子痛。彭站转头看看四周,街上的店铺都还没有开门,一片寂静:那怎么办?彭青指着前面不远处,那有家“仁心医馆”,三叔,能不能带我去那里买点药?彭青蹲在地上,观察彭站的表情,见他迟疑犹豫,又补充:那药房的大夫很好,不管白天黑夜,只要有患者上门,他都会开门诊治的。那……行吧!彭站想了想,实在也没有其他办法,遂指着她警告:别想趁机溜。彭青一付可怜的表情:我都这样子了,怎么溜啊!三叔,你得扶我一下,哟哟,痛死我了,痛死我了。

“仁心医馆”的丈夫态度还真是不错,不仅没有半分被惊醒的不耐烦,还热情的将二人让进屋。大夫是个年约三十左右的男子,白面无须,戴眼镜,斯文儒雅。询问了彭青什么症状,便到药柜前去配药了。彭青仅在椅上坐了会儿,就又嚷嚷着肚子痛,问:大夫,你家茅厕在哪儿?大夫指了指后面:进院子,最左边。彭青捂着肚子起身:三叔,你在这儿等等我。彭站犹疑:有什么你大声叫我。知道,知道。彭青掀开门帘,一溜烟往后面小跑着去了。

大夫将包好的几小包药递给彭站,交待了怎么吃,又嘱咐了什么少吃什么禁吃。彭站一一点头记下。左等右等不见彭青出来,有点焦急。怎么还不出来?大夫倒是了然笑了笑:吃坏肚子是这样子的,你别急,坐着慢慢等吧。

又等了一会儿,彭青还是没有出来。一股异样的感觉袭上心头,彭站从椅上霍然起身,掀开门帘就往里走。过了一会儿,门帘一挑,彭站气冲冲走出来,对大夫叫:人呢?她人呢?大夫惊愕:不在里面么?我叫了,茅厕没人。那……去哪儿了?彭站眼睛一瞪:我问你呢?丈夫无辜:我一直在这儿配药的,我怎么知道。对了,那姑娘是你什么人啊?你们什么关系?大夫反倒惊疑地盯着彭站。盯得彭站心里一跳,又一惊。如果大夫将他误认为歹徒,那……彭站意识到不好,中了彭青的金蝉脱壳之计。刚才他到茅厕去,看到茅厕旁边有一条小路,通往大街。彭青多半是从那条路上跑了。彭站心急如焚,不再与大夫废话,越说反会引起怀疑,盯了大夫一眼,急忙出药铺去了。


彭站前脚刚走。大夫后脚就快速将门给关上了。提着灯,撩着长衫的下摆就往后院走。后院进去,还有一进院落。大夫推开左边的厢房门,灯光照亮了屋内端坐在椅上的一个人的脸,正是彭青,似正在等他到来:宗蕴兄,我三叔走了么?

走了。那叫宗蕴的男子将灯放在茶几上,焦急问:咋回事?昨天彭巡不是派人去客栈通知你们转移了么?怎么还在客栈?

什么?昨天去通知的?

是啊!彭巡还临时将撤离的线路画在一张烟盒上,让通知的人给你们,没收到?

彭青想了想,用力摇头:没收到。

唉——宗蕴拍腿长叹:此刻已经过了约定时间,只怕他们早已带人撤离,这可怎生是好?怎生是好?

彭青想起昨日,警察局的人没有上门前,与禾禾在厨房做早餐,确实有一人进客栈,隔着院子与禾禾母亲说话,那人讨碗水喝,还一个劲往屋里张望,喝了水后,禾禾母亲捏着一个烟盒进厨房,将那烟盒丢进灶塘里烧了。难道那被烧毁的烟盒就是撤离的密信?彭青又懊又悔,当时要是上前拿过来看看,与禾禾早按照上面的指示撤离了,哪会落到现在这样的局面?

宗蕴焦急地踱了几步后,停下,转头盯着彭青:客栈不是被警察局的人盯着的么?你怎么出来的?

彭青简短将出来的经过讲了,说还得感谢我三叔、五哥,如果没有他们,我还真不知道怎么脱身?警察局那边以娶禾禾做姨太太为借口,想从她身上牵引出更多我们的人,如果此计成功,不仅破坏了我们之前的所有计划,还危及到我们在云阳的其他人,如果此计不成功,警察局长也不吃亏,娶禾禾做姨太太就成为铁定的事实,一箭双雕,真是狠毒,我和禾禾商议后,别无他法,只有借磐石寨的势力与其抗衡,我已拜托五哥去磐石寨报信,相信以涂景苑对禾禾的感情,他不可能袖手旁观。

宗蕴皱眉:可……就算涂景苑带着人马能救禾禾一时,也不能救她一世呀!

彭青摇头:这事已经没有退路,如果涂景苑真的带人马来救,我就随禾禾去磐石寨,这也正符合组织上的指示,打入磐石寨,伺机拉拢涂家势力,为我们所用。

宗蕴想想,只有无奈点头,却又担忧地:刚才那人——你三叔,什么情况?

彭青:上次在城里遇到我堂哥,他看到我和彭巡在学生游行队里,定是通知了我爹,我爹派三叔五哥来抓我回去,哎!先不管他们,大事为重。

那你现在是回客栈还是……

不,我得等,等涂景苑的人马来后再回客栈。

磐石寨涂八老爷的幺儿涂景苑,是在天亮的时候带着十几人、十几条枪赶到“归去来”客栈的。前拥后簇,浩浩荡荡。后面跟着大队挑着彩礼、抬着大红花轿的脚夫。走在前面的人,敲锣,打鼓,开道。声势浩大的队伍把清晨宁静的街道闹得沸沸扬扬,街头巷尾瞬间围满了人群。涂景苑一身红装,骑在高头大马上,春风满面、笑意盈盈,沿途与熟识的人点头招呼。

涂家小少爷,您这是娶亲么?娶谁家的姑娘呀?有熟识的人看到涂景苑,扬着声音笑问。

涂景苑微笑不答,仅抱拳回礼。

跟在他身边的护院扬声道:我们少爷迎娶的是“归去来”客栈的禾禾姑娘。我们少爷与禾禾姑娘一见钟情,定下终身盟约,借今日良辰吉日,正式上门迎娶。

咦!昨日警察局长不是说要娶禾禾姑娘做姨太太么,今日涂少爷也上门迎娶,这是要闹哪样?

难道一女还能许两家?

什么许不许?那警察局长就是强抢强娶,人家禾禾姑娘是钟意涂少爷的,而涂少爷也是非禾禾姑娘不嫁的。

哈哈,今日可热闹了,要是双方遇上了,非打起来不可。

人群七嘴八舌,议论纷纷。人群中早有暗探飞跑回警察局去报信。

涂家的队伍在“归去来”客栈门口停下。涂景苑派人、派枪一字排开,站在门口。涂景苑刚从马上下来,就听人群中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回头,见是一女子,忙笑着招呼:彭小姐,早啊!涂景苑示意护院放彭青近前,二人嘀嘀咕咕说话。尔后,彭青敲门叫道:开门。

门开了,彭青领着涂景苑往客栈里走,一众礼物也跟着抬了进去。

隐藏在人群中的彭信看到彭青,气得牙痒痒的。他去磐石寨报信后回到约定地方,只见到彭站。二人商议后,想着彭青不会弃易禾禾于不顾,定然会回“归去来”客栈。于是随在涂家的队伍屁股后也来了。见到彭青,彭信就要上前,被彭站一把拉住了:不要轻举妄动。

彭信愤愤:彭青骗了你,还利用我给她去报信,我非抓她去老族长面前不可。

彭站:但她此刻和涂家的人站在一起,我们抓不了她。

彭信:我们亮明身份,还怕涂家人阻拦不成。

没那么简单。

过了一会儿,身后脚步声哗哗响,回头看,彭站急忙一拉彭信,低叫:不好,警察局的人来了。

警察局来的,也有十来条枪,哗哗啦啦跑步到门前,一字排开,与涂家的十几条枪对峙。为首一名大胖警察,帽子歪戴,制服不整,腰间枪壳歪挂,像是慌急中从被窝里爬起来的,金刀大马往前一站,一手叉腰,示意身后的警察上前说话。

身后的警察点头领会,上前,傲然问:对面可是磐石寨涂家的人?

对面迈步走出一魁梧汉子,应道:正是。

那警察一指大胖警察:可认识我们警察局的王局长?

对面那人双手微一抱拳:听说过。

那警察:既然知道,便叫你们的人赶紧让开,今日是我们局长迎娶禾禾姑娘的大好日子,闲人不得冲撞。

对面那人笑了:不巧得很,今日也是我们磐石寨小少爷娶亲的大好日子,小少爷吩咐了,凡有趁机挑事、冲撞吉日、破坏好事之人,磐石寨的子弹绝不留情。

那警察怒:你……

那汉子拱手:还请局长大人不要让我等为难。话毕,身后的十几条枪哗哗咔嚓一阵响,已经上了镗,斜斜抬起。

那警察吓得往后直退:局长,磐石寨涂家那小子如此嚣张,反了天了。

警察局长脸色一僵,扬声朝里面叫道:涂景苑,出来说话。

涂家小少爷涂景苑是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的,领着一身红妆的新娘子。新娘子盖着红盖头,身边一名女子搀扶着,后面跟着客栈哭哭啼啼的老板和老板娘。老板娘哭得伤心欲绝,眼泪鼻涕横流。儿呀,你此去要多保重啊!儿呀,你到了公婆家一定要懂事孝顺呀!

涂景苑将新娘子亲自护送到大红花轿上后,才缓步走到脸色铁青的警察局长面前,拱手行礼:哈哈,王局长,多日不见,有礼,有礼。

警察局长指着他叫:涂景苑,你你…你这是何意?

涂景苑眉开眼笑:今日是我迎娶禾禾姑娘的大好日子,这么巧,王局长这是前来贺礼么?还请赏脸前往磐石寨喝杯喜酒。

警察局长大怒:涂景苑,你是故意的吧?

涂景苑惊讶:王局长此话我可听不懂了,什么叫故意的?

警察局长:人人都知道,今日是我娶禾禾姑娘的大好日子,你却前来抢亲。

涂景苑脸上的笑容一敛:这话我可不爱听了,这左邻右舍的人都知道,我与禾禾姑娘一见钟情,彼此倾心,早定下迎娶的日子,王局长想娶禾禾姑娘做姨太太,可否问过禾禾姑娘本人是否愿意?难道她愿意给你当姨太太,也不愿嫁我为妻么?

警察局长恨恨:难道她是自愿嫁给你的?

那当然。涂景苑双手一摊,继尔一指花轿:禾禾姑娘就在轿内,王局长不妨亲自问问。

你……警察局长气得咬牙切齿。这人人都知道他是强娶豪夺,现下,涂景苑居然叫他亲自问禾禾姑娘愿不愿意给他做姨太太,这岂不是当众打他的脸么?

涂景苑眼眸一转:如果王局长不相信禾禾姑娘愿意嫁我,我倒可以代为一问。言罢,涂景苑转身走到花轿旁,隔帘柔声问道:禾禾姑娘,此际有人质疑你我之情意,我想当面问问,你可是真心愿意嫁我为妻的?

隔了一会,轿内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我愿意。

涂景苑展颜露齿一笑,白牙生辉:没听清楚,还请禾禾姑娘再大点声说一遍。

轿内的声音突地提高:我易禾禾愿意嫁给涂景苑为妻。

涂景苑转身,对警察局长哈哈笑道:王局长可听见了罢,禾禾姑娘是自愿嫁我为妻的。

你……欺人太甚。警察局长气得浑身颤抖,一挥手,身后的十几条枪,哗啦咔嚓齐齐举起。

剑拔弩张之际,街上突然传来一阵哗哗啦啦的跑步声,一群背着枪的兵跑了过来,团团将两拨人马围住,叫道:不许动,放下枪。

在众人的目光中,从队伍中大步走来一人,在离警察局长和涂景苑不远的地方站定,目光缓慢扫过现场,扬声问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涂景苑和警察局长都一时没有作声。

那人对着警察局长拱手:原来是王局长,湛总队长找你有事相商,想不到你在此。

警察局长也拱手:湛队长,你来得正好,共党嫌犯在此,还劳烦你协助我一并将其拿下。

人群中有人低声问:这人是谁?

旁边的人低声答:这人是自卫总队副总队长湛廷举的族弟湛宦密,是湛廷举的亲信。

来的人是湛宦密,是带着民众自卫队来的,少说也有三十来人。

湛宦密向涂景苑看了一眼,笑道:这不是磐石寨涂家的小少爷么!也在此呀,幸会!

涂景苑拱手:湛队长来得正好,今日是鄙人娶亲的大喜日子,想不到王局长带着警察队的人却将我误认为是共党嫌犯,还请你来评评理。

湛宦密哈哈笑道:今日之事,看来是个误会,误会。

湛廷举在云阳县城威望甚高,在孙元良没有来前,掌握着民众自卫队的四个支队,其在云阳县城的关系网根基深厚、错综盘杂,无人不敬几分。孙元良来后,暗地里还许他一个指挥县长之职。他派湛宦密出面干涉此事,那自然就代表了他的态度。

既然湛宦密都说今日之事是误会,那王局长也听得懂弦外之音。仅在心里掂掂,就知道这事闹大了,讨不了好处去。湛宦密的态度,就是湛廷举的态度。同时得罪磐石寨和民众自卫队,只怕后续的日子不好过。

湛宦密:两位都请冷静冷静,今日之事,必定有什么误会,你们看这样好不好?先各自且放下枪,随湛某到胡香岩一叙,有什么,咱们关起门来说,消除误会,冰释前嫌,如何?

涂景苑拱手笑道:湛队长的好意心领了,并非是涂某不识抬举,今日实在是涂某娶亲的大喜日子,不能误了吉时,既然湛队长说是误会,涂某对王局长并无芥蒂,诚挚邀请二位赏脸上磐石寨观礼,喝杯喜酒,如何?

警察局长脸色变得极为难看,目前的情形,这口气不想咽也只得强咽了,冷哼:不必了,既然湛队长说是误会,那就告辞。

言罢向湛宦密拱了拱手,一挥手,带着人马悻悻撤了。

湛宦密缓缓走到涂景苑面前,冷声道:涂小少爷,好大的排场呀!

涂景苑自然知道对方在无形中化解了一场血雨腥风,急忙恭敬抱拳。

湛宦密:今日涂小少爷要娶易家姑娘为妻,本人无权干涉,但是有一个人——说时,转头看向花轿旁边:你不能带上磐石寨。

湛宦密目光所看之人,正是彭青。


湛廷举为什么要出面解围?

湛廷举并非好心,也并非是为了城里的治安。相反,城里的治安属警察局管,与他没什么关系。他现在的任务,是协助孙元良的部队清剿游击队和地下党。湛廷举插手此事,实属是因为当前的局势不能再火上浇油。孙元良的部队进驻,不仅要饷,还要油要粮,已经将云阳县城搞得疲惫不堪、乌烟瘴气,如果今日警察局长和涂家小少爷真在大街上当众火拼起来。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磐石寨当众与县府撕破脸。磐石寨不是轻易可以动摇的地方。如果是轻易就能攻打下来的地方,那早就没有了磐石寨。磐石寨直到今日还据山以守,并不仅仅是因为磐石寨易守难攻。而是涂家在各行各业有人。涂家的人安插在县府各机要之位。比如财政科、教育科、粮食科等。牵一发而动全身。在警察局长带着人马赶过来的同时,亦有人将消息传到涂家人的耳中。应该说涂景苑早在前来迎娶易家姑娘时,就做好了如何脱身的准备,早派涂家人第一时间找到湛廷举。也并不是只找湛廷举,还找了县参议会议长张知白,还找了县党部书记长杨秩东,说了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涂家的人说:实在是涂家小少爷早已与那客栈的女儿有了婚约,警察局长此举,只怕引起双方冲突,若真光天化日开起火来,于涂家来说,不过是死伤十来名护院,但与县府来说,却失了民心啊!那王局长此前已多次到客栈门上骚扰、威胁喊话,若动起手来,失了分寸,真将涂家小少爷打死,涂家小少爷是磐石寨涂八老爷最疼爱的幺儿,磐石寨岂会善罢干休?磐石寨寒了心,闹将起来,只怕其他寨、其他豪族大家也坐卧难安,与县府抗衡,抗捐抗粮抗盐尚是小事,若是逼得将心倒向其他方向,只怕……

聪明人说话,点到即止。这“逼得”和“其他方向”几字,虽然没有明说,但湛廷举自是听得出弦外之音,最坏的结果,走投无路时,大不了倒向共产党那边嘛。

抱着手臂踱步的湛廷举略微沉思后,就立即向外叫道:叫宦密带人过去请王局长,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这其中的过程和厉害关系,彭令是在盐号后院讲给彭九坤、彭站、彭信听的,还有彭青。自然,彭青是彭令向湛宦密求情要过来的。求情不是白白求情,而是动用了一笔银钱。

彭青满脸的激愤和不服气。

彭令说:今日之事虽然被湛廷举无形化解,但只怕那警察局长不会咽下这口恶气。涂景苑已经带着客栈老板女儿上了磐石寨,青儿在众人面前露了脸,不宜在云阳县城再待下去。彭令说到此,横了彭青一眼,斥道:你和彭巡之事,不要当我眼瞎,你们混在学生队伍中游行示威、演话剧讽刺当局,一桩桩,一件件,早已落入有心之人眼中。上次被那温队长要胁,非让我带队回彭家寨子搜人,搜的是人么?人家就怕抓不到彭家的把柄,你倒好,生生将把柄送上门。要是你落入那温队长的手中,岂不是……彭令气咻咻:还有那王局长,今日硬生生吞下这口窝囊气,回头要是将气发在你身上,安你个共党嫌疑分子,害了自己不说,更陷彭家寨子于危险之中,我岂容你胡闹?

彭青冷哼:你别吓唬我,眼下的云阳县城,你亲眼所见,军阀你来我往,土匪你来我往,看哪家不是搜刮民脂民膏,真正为老百姓着想的又有谁?我们学生不过是看不过有些事情,喊出正义之声罢了,又犯了哪条家规律法?

伶牙俐齿,我问你,彭家第十八条家规是什么?

慎交游。

若那易禾禾真是共党分子,你与其混在一起,岂不是犯了族规。

那你一天与残害无辜的人在一起共事,又算什么?

你……彭令气得扬起了手掌,被彭站急忙上前拦住了。

彭青昂然挺胸,凛然不惧:青儿实在是万分好奇,你们张口闭口共党分子,请问共党分子于国家于百姓到底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还是共党分子是你们随便张口就能诬陷别人的莫须有的罪名?你们民众自卫队除了整日欺压百姓,残害忠良,又做的是什么好事情?

彭令气得咬牙切齿,指了指彭青:我说不过你一张利嘴,也没时间管你,三叔五弟,你们将这丫头带到她爹面前去,让她爹好生管教。

彭九坤痛心叫:青儿,你真是糊涂啊!你明知道易禾禾被警察局疑为共党分子嫌疑,你还和她混在一起,如果易禾禾真是共产党,那你就犯了族规,是要被族里所不容的呀,你明知故犯,真是糊涂,糊涂。

彭青凛然叫:今日之事,几百双眼睛看得真真切切,分明是那警察局长罗织名目,仗势欺人,强抢民女,怎么到了你们这里,就成了易禾禾的不是了?请问天理何在?公道何在?难道在你们眼中心里,就只有欺软怕硬,看不到这人间疾苦,看不到女子才是被欺凌的可怜之人?

你……彭令挥着手叫:把她给我绑回彭家寨子,交给她爹,哦不,交给老族长,再任她在外面如此胡作非为,定会牵连上我整个彭家的身家性命。

彭站皱眉:可是……

可是什么?

还有彭巡那小子没找到。

彭令扭头瞪着彭青:彭巡在哪里?

彭青:我和他又不在一起,我哪知道。

你别诓我,我知道你们在一起的。

彭青:当时在一起,并不代表就一直在一起,他可能回重庆了!

彭令挥手:先把彭青送回去。

彭青是被彭站、彭信绑着双手带回彭家寨子的,推到老族长和彭岸面前,惊得两人睁大眼睛。一般的情况,寻到人,不会这般绑着回来,除非是犯了非常严重的族规。但彭青一路上都在找机会逃跑,好几次差点被她逃掉,彭站只有将她绑了。

彭岸此前想着彭青是女子,定翻不出什么浪花。看到如此情景,只觉得天塌地陷。抄起竹条子就欲一顿猛抽,被老族长急忙阻止了。老族长吩咐先不处罚,送回自家厢房屋先关几天。

几人在老族长家堂屋里关起门来密谈。

此事非同小可,不能当众谈,稍有不慎,传扬出去,于彭家来说,就是灭顶之灾。这话是彭令说的。自上次搜查彭家寨子后,彭令就已经意识到危机感。湛廷举下面的四个中队,已经被孙元良的人渗透,各自拉扯,各自站队。彭令与湛宦密的副手是同学,原本就一直站队湛宦密这边。搜查彭家寨子被温队长认为他通风报信,受到排挤打压。后在同学的帮助下,才调到湛宦密下面。

彭令向湛宦密求情要彭青时,只说是自家妹妹,有些顽劣,想带回家去好生管教。湛宦密虽没多问。但学生们在云阳县城闹得这般沸沸扬扬,他哪不知,只要略略一想,即知道是什么问题。湛宦密没怎么过问这事,亦是因为湛廷举的态度。听说解放军已经打过长江。湛廷举在为自己谋后路,这个时刻,局势不明,哪一方都不宜得罪,能折中做好人就尽量做好人。自然不希望彭家的人上涂家的寨子。要是彭家与涂家强强联合,随风一边倒,抗盐、抗粮、抗捐,于县府来说,都是非常麻烦的事情,也根本拿他们没有任何办法。还不如卖彭令一个顺水人情。更何况,当下的局势,孙元良明面上让湛家风光无两,但暗地里却处处牵绊、防备、削兵夺权。这些日子,湛家处处受其掣肘,湛廷举是当事人,自然能感受到其中的真挚虚假。就算彭青真有嫌疑,在此关键之际,他们还要仰仗彭令。毕竟,彭令不是一个人,背后代表的是整个彭家。他们需要彭家的粮饷支持。而彭家也需要他们这样的关系倚仗。

老族长听了彭令转达的这些复杂关系后,好半晌没作声。

而彭岸的脸色已经由青变白,由白转红,一时不知变了多少次颜色。

彭令的想法不是彭令一个人的想法,彭令的想法有时候就代表着整个彭家的想法。

而现在彭青的事情也不是彭青一个人的事情,是关系到整个家族的事情。

彭站眨巴着眼睛看着虚空中,既然彭青的事情都这么复杂,那彭巡呢?彭巡在这里面,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他不敢深想下去,只要略略一想,就觉得背心冒冷汗。如果彭青和彭巡的事情处理不好,被抓到与共党分子关连的把柄,那就会成为别人攻击和要胁彭家的有力武器。

共党分子啊!这是多大的罪名?

前两年,那曾在易氏族学教过书的几名老师,被当局认定为共产党,被抓捕杀害后,将其头颅割下来挂在城门口示众,至今许多人心里还历历在目……那挂的是头颅么?那挂的是一颗炸弹。一颗威慑力十足的炸弹。无论是哪个人?还是哪个家族,都要以此为鉴,如有同犯者,便是如此下场。这些年被抓的共党分子,听说关在云阳县城的监狱里,毒刑拷打,抽筋扒皮,没少听彭令讲过。

老族长眼睛眨巴眨巴,一时决策不下。

那彭青这事到底是秘而不宣为好?还是开祠堂当众处置为好? 如果训斥一顿,仅罚跪思过,无疑是暗中纵容了彭青这般年轻人的嚣张气焰,觉得此事不过尔尔,责罚几句罢了。放出去后,又故态重现,难不保日后不会真的思想偏左,带给彭家灭顶之灾。如果开祠堂、请三老,这事就大了,在族人大会上宣布所犯之事由,那无疑是向外公布和坐实彭青通共,难道真将彭青押送到县府去?如果真要送,彭令就不会如此大费周章将这丫头送回来了。

老族长用手轻轻敲打着额头。为彭令抛过来的这颗烫手山芋,头疼!

彭岸呆了有半晌,霍然起身,开门就要出去。被老族长叫住了。你要去干嘛?彭岸寒着脸,怒声叫:我不打死这丫头我就不姓彭。你给我回来,坐下。彭岸只不听,怒冲冲往外走。老族长急忙叫彭站、彭信上前拦住。彭岸被两人推攘着回到堂屋,不停挣扎。老族长说,你先听听我的想法,再决定要不要大动干戈去责罚青儿。老族长于是将自己的所思所虑向几人讲了。最后说,你此刻去训斥青儿,青儿在彭令面前尚且如此,岂会轻易服软?若她承认便罢了,若她一口咬死易禾禾与共产党无关,不过是她同学,看她可怜才帮她的,说她没错,你又当如何?她一哭二闹三上吊闹出了动静,这事也瞒不住,让三老知道了,是准备要开祠堂么?

彭岸听后又一呆,尔后一屁股坐回椅子,颓然:难道就任那丫头胡作非为?

老族长起身叹息,踱着步子:这事,彭令为什么特意叮嘱要交给我处置,还不是让你亲自管教,彭令肯定猜到你知道其中原委后,定会大动肝火,杖责处罚青儿事小,怕你不够冷静,闹出动静,你要体谅彭令的一番苦心,也要深思这里面的厉害关系。

彭岸眨巴着眼睛好一会儿没作声。

彭站想了想,问:那怎办?这打不得,骂不得,难道放了?

彭信说:万一放了后又一溜烟跑出去找易禾禾呢?或者又去参加学生们的示威游行呢?

老族长停下脚步,目光盯着彭岸。

彭岸脸含悲色,茫然摇了摇头:我现在脑袋乱得很,不知该怎么办,一切全凭老族长您作主,天啦!我怎会摊上这样胆大妄为的女儿?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

老族长说:既然我作主,你便得听我的,青儿暂时先关在厢房,一日三餐送到房中,目前最重要的,不是处罚,而是隔断她与外界的联系。


彭青的事情,原本不想让人知道。但三天后,彭青却闹得整个彭家寨子沸沸扬扬。彭青似乎天生就有一种制造闹热的本事。虽被关在厢房屋,但却天天和她爹彭岸隔着板壁辩论。彭岸开始还答她的话,每次总说不过她,便不作声了,甚至听到她说话就头疼,只有躲出门去。彭岸谨尊族长的吩咐,不打不骂,不训不斥,但心里却想把她打死的心都有。彭岸能躲出去,可家里的人却躲不出去,总得有人在家料理家务,洗衣做饭。彭青隔着窗,看到人就搭话。邻居的孩子们,来家找彭岸的人,彭岸没办法一一阻隔。彭家的天井院,并非只有彭岸一家住。一个天井院住着两三家。就算嘱咐下去,不能外传。但女人们私底下的传播速度却是最快的,溪边洗衣、地里干活、聚在一起做针线……不到两天,就传得村里人尽皆知。

听说彭青差点被抓上磐石寨了。

听说彭青在外面与男子私会。

听说彭青抛头露面,在戏台上演戏……

这些乱七八糟的传言,族中的男人们可能听不到,但在女人和孩子间,已经沸沸扬扬。四合院里,除了女人们时常来窜门,便连那些孩子们下了私塾后,都来观热闹。大家心照不宣,心领神会,借口虽是窜别家的门,但耳朵竖着听的,却是彭青在厢房屋一时念诗、一时唱戏、一时说些听不懂的话。女子的命运自己作主。女子要和男子一样,要自由,要平等。平素有那崇拜彭青、彭巡的孩子们,幻想走出寨子去外地念书的孩子们,想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总试探着靠近厢房,与彭青偷偷说话。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私塾的教书先生彭秉鸿拄着拐杖将老族长和彭岸叫到祠堂,怒气冲冲拿着一叠孩子们写的文章将彭青给告了。说彭青蛊惑人心、煽动孩子心生反叛,这是不可饶恕的大罪。还在三老面前,将老族长和彭岸也一并给告了。彭老先生在彭家寨子,是同于三老一般的存在。他的学问,他对彭家孩子们几十年如一日的辛勤付出,彭家寨子的人没有不心生敬意的。族里很多人才都是他教的。他通过培养彭家的人才,获得了彭家人的尊重。平素总是摆着一付师道尊严的样子。不说孩子们看到他心里发怵,便是老族长看到他,也心生敬畏。彭老先生训起人来,比老族长还要严厉。老族长只是问,刚才我说了什么?然后是一顿训。但彭老先生不仅要训,还要写思过文。分析此事错在何处?以后要如何做?还要保证今后如何如何。写完后,还要张贴在祠堂的戏楼上,以儆效尤。

彭老先生将彭家三老、老族长、彭岸叫到祠堂。先是对列祖列宗焚香祭拜,再是站在戏楼上陈述己过,一边说一边涕泗横流的痛诉着彭家就要被不肖子孙给毁了。明白的人,都心知肚明,彭老先生是借彭青之事,讲的却是自己这些年的诉求。听说城里开办了新学。村里很多孩子、包括彭家的孩子,都吵嚷着要去城里上新学。新学上新课。新学不读《四书五经》。新学学拼音,唱新歌。上了新学的孩子们回来后,对彭老先生的态度就没之前那么恭敬了,还时不时冒出一些惊人之语。有时还会被当面质疑。先生,您讲的那一套有用吗?现在已经没有科举,要学以致用。什么叫学以致用?被质疑的彭老先生心里愤怒异常,火气总忍不住嘶嘶往外冒,你说说,什么叫学以致用?被质问的孩子见他发了火,自知失言,怕被训,不说了,不说了,先生教训得是,是我浅薄了。慌忙找时机溜掉。不溜还好,这一溜,就将彭老先生刚冒出来的火气堵在了胸口。哎哎!我这还没有说完呢!今日有事,下次再听先生教诲。望着逃逸的背影,彭老先生一次次只能压着心里的不安和怒火。

对他教学的不认可,是对他最大的不尊重。

反了反了,胆敢如此轻视我,这学问都学到牛肚子里去了。

彭老先生站在祠堂的戏楼上,顿着拐杖、气得长长的白须不停颤抖,对下面站着的几人一顿训。平素我并不过问族中之事,但想不到你们却已经到如此松散的地步。指着老族长骂:你作为堂堂一族之长,竟然徇私护短,对此种行为不理不睬,不予管束,你们看看,自己拿去看看。彭老先生将手中的一叠纸抖手一扬,那些纸便天女散花般从空中飘飘洒落。

几人急忙伸手去接。

论当代青年的责任和担当……

论封建残余思想的毒害……

论男女平等……

女子要有主宰自己命运的勇气,要有打破封建社会对女子命运压迫和压榨的勇气。要打破三从四德。要有打破包办婚姻的勇气。女子要与男子获得一样的社会地位……

彭岸仅扫了一眼,就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耳朵轰轰炸响。

彭老先生仍唾沫横飞骂道:你们眼睁睁看着此女胡作非为,不加阻拦,眼睁睁看她破坏我彭家列祖列宗制定的族规家训,此风一破,以后要如何管束族人?又如何去地下面见先祖?你们要眼睁睁看着彭家偌大的家业毁于一旦么?打倒土豪分田产,这是要让祖宗的产业四分五裂呀!出去上了几年学,就如此的目无尊长,无法无天。今日你等念着血脉亲情,仅关在厢房屋面壁思过,不处不罚,你们不严厉管教,好,今日我彭秉鸿来管。遂又伸拐杖向彭岸一指,厉声道:你去,将彭青押来祠堂,当着祖宗的面,我要与她辩论辩论,何为大是大非?我若辨不过她,从此放下戒尺,再不教书育人。

彭老先生发了威,不敢违逆。老族长急忙示意彭岸去将彭青带来。又暗地里示意着人严守祠堂,不让其他人靠近。彭岸心领神会,转身快步出去了。三老茫然抖着手中的纸问道:这是何意?这到底是何意?怎从未听你们提过?老族长这才向三老说了彭青之事。说完后,又补充,这也是没办法的折中之举,若这事向三位禀报了,就必得开祠堂,开祠堂就意味着向全族人宣布青儿所做之事,且不论青儿是否与共党分子有牵连,仅这风言风语,就能将彭家带入沟渠之中,我这也是为彭家着想,才将此事先压下来,难不成真将青儿押送县府去?若真押去县府,无疑也就承认青儿与共党分子有牵连,岂不是承认彭家与共产党有密切联系?老族长双手一摊,无奈:我这样处置,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呀!

三老听后,思虑半晌,亦作声不得。

一会儿后,彭青被彭岸缚着双手带进了祠堂。


彭家祠堂的惩戒堂里,上供祖宗牌位,左右执鞭执法画像,画像威严怒目,让人一见,心下发怵。再其后,挂着一长溜族规家训,字字端庄肃穆,句句让人心生凛然。

彭青被彭岸摔跪在地,并没有挣扎着马上爬起来,而是抬头,冷静地打量着屋内的人,当目光落到站得笔挺、瞪着眼睛的彭老先生身上时,露出微微不安之色,垂下眼睑。

彭家孩子对彭老先生这种惧怕,是从小时候就产生的。见到他,没有人心里不发怵的。那些流着眼泪打在手板心的戒尺,烙在记忆深处,想着就火辣辣地疼。

惩戒堂内一时无人说话,气氛凝重,像盖着一张厚厚的黑色幕布。幕布随时会落下来,遮盖口鼻,停滞呼吸。

彭老先生自彭青进来后,目光就一直锁在她身上,未移动分毫,似乎想从这具身体里看出不一样的端倪。是不是里面隐藏着一个妖魔鬼怪。要不然,如何会发出那些让人惊心魂魄的话语。彭青关在厢房里,隔窗与她父亲彭岸“关于大是大非”的雄劲辩论,断断续续传了满村。孩子们交头接耳,没少钻了一些入耳。

先生,大叔公,二叔公,三叔公,老族长。倒是彭青,率先打破了沉默,一一向几位族老恭敬叫道。

彭老先生哼哼:你还认得我这个先生呀?

彭青:一日为师,终身为师,青儿不敢忘。

彭老先生:我看你忘得快得很嘛,这才出去上几年学,就忘得一干二净了,我且问你,可知道今日为何将你带到祠堂?

彭青想了想,说:青儿正想问问,不知犯了什么事,要这般派人绑回来关在屋里,限制人身自由?还开祠堂?

彭老先生一指彭岸:瞧瞧你养的好女儿,我问她话呢,她倒反过来将我的军了。

彭岸连日来无法入睡,双眼熬得通红,整个人憔悴不堪,被先生训斥后,脸青一阵红一阵,正想对彭青训斥一通,却听彭青叫:先生,有什么冲我来,请别为难我爹。

彭老先生啊哈一声轻笑:一个无法无天的人,眼中居然还有父亲,你若是顾念家中父母双亲,今日就不会跪在这惩戒堂了,我且再问你,听说你和彭巡在县城参加学生游行示威、演反动话剧,可有此事?

彭青略略思索,即点头:游行不假,演话剧不假,但不是为了示威,也不是反动,而是为民请命。

为民请命!彭老先生一声冷哼:你居然将游行示威、演反动话剧说成是为民请命?你倒说说,何为为民请命?

彭青挣扎着从地上站起:先生曾教导过,不畏权势,敢于直言,青儿不过是依先生教导,站出来为可怜的百姓发出心声,为更多的人争取应得的权益,哪里错了?

彭老先生:可你所行之事,皆违反县府禁令,是被县府所不容的啊!

彭青凛然:县府所容之事便都是正义之事么?敢问先生,警察局长强娶民女,是县府所容之事么?这事若换在青儿身上,难道先生也任青儿被人强娶了去而一言不发?

你……彭老先生被呛得语声一滞,指着彭青,你狡言善辩,顾左右而言他,就算有人仗势强娶民女,自有县府惩戒,如何轮得到你一个女子去瞎掺和?

彭青冷笑:县府在哪里?县府现在正四处搜刮民脂民膏,搜捕所谓的共党分子,前几日不是听说有人打着搜查共党分子来彭家寨子么?没有捞到好处,他们会离开?

彭老先生:这也是你行为偏差,授人以柄。

彭青:先生从小教我们做个有情有义之人,易禾禾与我同班同学,我如何能见她羊入虎口?若人人都置身事外,见死不救,那情义二字如何续写?

彭老先生:可那易禾禾与共党分子有牵连,你与她混在一起,便是谋反,这可是大罪。

彭青哼笑出声:先生还以为现在是封建王朝么?谋反?谋谁的反?蒋介石么?蒋介石现在已经下野,换一个李宗仁上台,不过是换汤不换药,任其军阀四处打杀,争夺地盘,压榨百姓,他们争权夺利,哪一个是将老百姓的死活放在心上的?要是这世间连说真话的人都没了,那又会是什么样的寒心世道?

惩戒堂内的人,都是彭家德高望重的长者,何时被人如此质问过?更何况,所问的问题,正是他们日夜所忧的大问题,眼下的局势,来一个军阀换一个样,不用彭青说,但凡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到。只是被彭青这般凛然正气问出来,自带几分震动和惊悸感。更害怕这些言语传扬出去招来祸端。一张张脸,瞬间涨成紫色,一双双眼睛复杂地盯着彭青。

彭老先生白须颤抖:好一个胆大妄为的丫头,到此刻,你还不思悔改,你身为彭家子女,巧言令色,狂妄至极,不敬祖宗,不敬父母,所做之事,桩桩件件违反族规,你教孩子们那些大逆不道的言论,是要将彭家彻底毁了么?

我哪一句是大逆不道之言?

作为女子,自古遵循三从四德,而你不思己过,不听长辈的话,忤逆桀骜,喊着什么男女平等,是要鼓动族里的女子起来造反么?不是大逆不道又是什么?

彭青铿声道:天地有阴阳,阴阳有转化。拿您常讲的“易经”泰卦来说,是坤卦在上,乾卦在下,上地下天,方才安泰;如果天在上,地在下,就是个大凶的“否”卦,先生还不明白这个道理?拿谦卦来说,仍然是坤卦在上,艮卦在下,把山藏在了泥土里,才能无往不吉呀。世间有男女,尊卑先讲“尊”,不尊道理,不懂变通,为尊也不尊了。男子能做的事情,女子自然能做,便连孙中山先生也认为,男女应该享有平等的社会地位,鼓励女子走出家庭,参与社会活动,青儿又哪里说错了?难道先生认为孙先生也大逆不道?

彭青将孙先生抬出来,彭老先生只觉得喉间一哽。他生活在彭家寨子一辈子,连县城都没怎么去过,所教学识,皆是年轻时所学《四书五经》之类,科举废除后便一心教族中孩子读书写字,从未接触过新学,对外界思潮变化也茫然不知。前些年,民教科的官员来动员取消私教,鼓励孩子们去上新学,没少被像彭老先生这等儒生痛骂狠批。

倒是老族长,这些年见识了很多人许多事,思想上发生了巨大变化。在彭青这事上,才没有像彭老先生那般愤怒生气。乱世之中,谁好谁坏?界线早已模糊。便连湛廷举那般人物,现在也要相机行事,谋求后路,可见时局何等复杂。

彭岸见彭老先生气得脸青唇白,白须颤抖,又惊又怒,骂道:逆女,今天我非将你打死不可,看你再怎么祸害人,先生,别再与这逆女废话了,我拖出去直接活埋。说着就要上前拖人。

彭青叫:说不过便要将人拖去活埋,这是彭家的哪条家训?我不服,我一百个不服。

等等。旁边的老族长急忙拦住:彭岸,不要莽撞。

彭老先生指着彭青:让她把话说完,老夫今日定要让她心服口报。

彭岸愤愤:这逆女不知还会说出什么不知轻重的话,不如打死,免得污了耳朵。

彭老先生上前:彭青,你所行之事,置彭家安危于不顾,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吧?

彭青:敢问先生,现在的彭家是安全的么?如果真是安全的,彭家何用养这么多人看家护院?彭家的箭楼上何用架着长枪大炮日夜值守?如果这世道真是安全的,匪徒就不会夜夜前来骚扰,而民众自卫队的人就不会持枪上门野蛮搜查。战火已经烧到云阳县城,若是烧到彭家寨子,各位族老觉得彭家安能幸免?

说到此,目光凛凛,扫向坐在一旁的三老。

大叔公突然起身上前问:那依你之见,你觉得彭家如何做,才是安全的?

彭青:若一锅粥是臭的,无论加什么美味食材都是臭的。彭家在乱世之中,持枪自保,无可厚非,但若想一劳永逸,除非放下成见,改变当下,与老百姓团结起来,建立一个没有压迫、没有剥削,人人有饭吃、有衣穿、自由、民主的新国家……

荒谬,荒谬。彭老先生抖着手打断彭青的话,叫道:你所谓人人有饭吃、有衣穿的新国家,就是要打倒土豪劣绅,将彭家的家业和财产分给别人?这就是你教孩子们作为当代青年的责任和担当?

彭青道:关于当代青年的责任和担当一文,里面有一段孙先生的原话,先生定没有好好看吧!国家,非一人之天下,非一家之天下,非一党之天下,非一族之天下,非一教之天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当代青年,要以天下为公,要以天下人为重。为了天下人的幸福,流血牺牲尚且不怕,又何惜区区家业财物?

彭岸气得浑身颤抖,慌乱叫道:反了反了,我要打死你这逆女。

彭青大声叫道:青儿想斗胆问一问各位族老,此际云阳县城被孙元良的兵马所掌控,彭家不得不交粮交饷,但明日,换一个马元良、刘元良来,彭家要不要给粮给饷?若共产党拿下云阳,改换了天地,向来粮饷支持军阀的彭家,又该何去何从?

此话问得族中众老皆浑身一震,一时面面相觑,答不上来。


后记

“老师,那位彭青小姐姐,后来被她父亲打死了吗?”

七十五年后的某一天,黎明村彭家楼子的戏楼学堂里,坐得规规矩矩的孩子们,认真听导游小姐姐讲解彭家楼子的历史,说到彭青与族中众老辩论时,后排的一个七八岁男孩忍不住举手担心问道。

此时的彭家楼子,游人如织,成了云阳县著名的旅游、研学景点。彭家楼子以百年历史、和独具特色的城堡式祠堂、以及和谐的家风文化,先后被列为第三批市级文物保护单位、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每到周末,总有大批游客带着孩子来到此地参观打卡,给孩子们讲述彭家楼子的故事。

导游是一名笑容甜美的姑娘,讲述声被打断,并没有不悦,眼睛晶亮地望着那名提问的男孩,柔声说:彭青小姐姐并没有被父亲打死,族老们站出来制止了彭岸,有两个族老被彭青最后一句问话所震动,认为彭青说得在理,只有建立新的国家才能延续彭家百年基业。另外一名族老认为彭青吃里扒外、不顾家人死活。他们争执不下,只有暂时将彭青关在祠堂。到了次日,打开祠堂,却不见了彭青的身影。有人说是老族长亲自将彭青给放的,走时,还给了一大笔钱。也有人说是彭巡偷偷潜回来将彭青救走的。

那她到底去哪里了?一名小女孩焦急地问道。

听说彭青改名换姓到了重庆,参与到如火如荼的革命中去了。导游眼波游转,问道:同学们,老师想问一下,彭青小姐姐与族老们的这一场辩论,你们觉得她是一个孝顺的人吗?

有说是,有说不是。现场立即分成了两派,激烈争执起来。说彭青与长辈争执,不孝顺的孩子更多。

导游微微笑了,伸手把声音往下压:同学们,请静一静,在关于孝顺这个问题上呀,我们应该站在另一个角度解读,彭青小姐姐当场与先生辩论,这是敢于坚持真理,冲破封建思想束缚,为女子争一席之地。站在国家与民族的角度,彭青是一个心怀大爱的人,将老百姓的疾苦当成自己的疾苦,她意识到家族之上,还有国家。先有国,才有家。国之不国,国之不强,则家不为家,家则不保。是以,她敢于在大爱与小爱之间,与族老们据理力争,大胆取舍,勇敢选择自己认定的路。从另一层意义上说,在当时的社会背景下,彭青在用她的方式,向她的家族发出警示,向她的族人发起一次思想上的变革。所以,彭青的孝,是一种大孝,不愚忠,不附和,为家族的未来,作长远思虑。

另一个孩子问道:那她后来有回过彭家楼子吗?

可惜的是,当时的彭家,并没有真正意义上支持彭青的人。解放后,彭家寨子的房屋分给了穷苦老百姓们居住,土地分给老百姓耕种,彭家楼子里满楼满仓的粮食,用来支援了解放军。而彭家祠堂因修建得异常坚固被完整地保存下来。但由于无人管理,日久失修,彭家楼子一直孤单伫立在大山里,像一座荒弃的城堡,无人问津。直到1988年,从部队退伍回来的彭宁,看到楼子被风雨侵蚀得颓败不堪,有人从箭楼拆卸木料往自家扛,意识到这座雄伟的建筑不仅见证彭家百年历史兴衰,还具有很高的文物价值。于是,主动担起保护楼子的责任,不许人动楼子里的一砖一木。在时代潮流下,寨子里的年轻人都去外面打工挣钱了,而彭宁却用三十年的光阴,无论严寒酷暑、刮风下雨,每天晚上到楼子值守,没有一天缺席。彭宁用青春守护了楼子的完整。不止如此,他还总结了家族后来没落的经验,意识到文化传承的重要性,从老辈们的讲述中,将散乱的家训整理成册,与族人们重新将家风实行于日常生活中,黎明村才有了现在彭家楼子的盛景,吸引着无数人前来学习参观。

至于彭青有没有回过彭家楼子?有人说没有。有人说有。

彭家楼子第一年对外开放时,在如织的车队中,一位老太太被人从车里搀扶下来,蹒跚着脚步走到村口,眼含热泪久久凝望着箭楼。有人说,从老太太眉心的痣,猜测是彭青。只是村里已经没人认识她了。有人问她贵姓。她说自己曾经姓彭。而她离开时,指着挂在彭家楼子里的家训说了一句话,最前面,应该添上一条:爱祖国。

导游话音刚落,下面响起一阵哗哗热烈的掌声。


(注:本文系2025年5月赴重庆云阳游玩所写。云阳是一座洁净美丽的山水之城,玩了三天,小白鞋一点泥都没有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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