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这疲惫犹如梅雨季的苔,自骨缝里悄无声息地蔓生。日复一日,眼前堆叠着面目模糊的文字,校改,修饰,再校改。我像一架失灵的旧式印刷机,在既定轨道上咯吱作响。所谓宣传,是将生活榨出单一的甜——要热爱,要奉献,要笑容饱满如经霜的柿子。镜头里的尘土被抹净,艰辛被裁去棱角,只剩下光滑的、失真的图景。可真实的粗粝总在缝隙里刺人,农民工黢黑的指缝,同事工装上洗不褪的油污,部门间踢来踢去的皮球。看得久了,心也跟着蒙上一层疲惫的灰。
从前在大学,先生立于讲台,话音清朗如叩玉:“文章贵真。去粉饰,存肝胆,方有筋骨。”那时落笔,确有风雷涌动于胸臆,一字一句,皆是从心腔里滚出的活物。而今呢?提笔只为交差,为那方寸平台上的一个署名。文字成了黏土,被“要求”的手捏来揉去,失了魂灵。它们板结,干枯,躺在纸上如秋后的僵虫。近来连这样的“虫”也罕能成形。笔头锈了,心也锈了。稿子屡次石沉大海,那失落是钝的,却沉沉地坠着胃囊。
“辞职吧。”这念头是暗夜里的萤火,倏忽明灭,总照不亮前路。与母亲提起,她叹气:“世道艰难,糊口不易。”我懂她的未竟之言,心底却仍盼着一句“累了就回来”。转头向男友苦笑,说连赎身的“违约金”都未攒够。他赧然答:“我也没有余力。”话音落下时,眼眶猛地一热。我仰起头,将那片潮湿逼回黑暗里去。那一瞬,仿佛独自立在荒野,四顾无人。
可转念想来,苦难本身并无比较的尺度。母亲的担忧是另一种形式的锚,男友的坦诚亦非冷漠。成年人的疆域里,谁不是背着看不见的辎重跋涉?只是我的躯体先于意志发出了哀鸣,颈椎日夜抗议,像锈住的轴承,每一下转动都掺着砂砾。它提醒我,这副皮囊并非无限坚韧的机器。
是的,比起烈日下的脊梁,我的苦或许轻如鸿毛。但我这片羽毛,也需要一次安静的降落。笔该搁下了,颈椎该寻回它自然的弧度,而心灵,那间堆满杂物、落满尘埃的旧屋,也该推开窗,透一透气了。
于是,我郑重地填好一张请假条。短短两日,于漫漫尘劳中不过眨眼一隙,于我,却是一座急需搭建的浮桥。首日,要去寻那位手法温厚的老医师,让僵直的筋骨在熨帖的热力中缓缓苏醒。然后,独自吃一碗滚烫的、洒满香菜与辣油的馄饨,任凭酣畅的汗沁出额头。次日,我要做时间的浪荡子。或蜷于被衾,看光影在墙上踱步;或拣一部老电影,随悲喜浮沉;或只是漫行,任风把头发吹乱。不设章程,不思意义,像一株植物那样,纯粹地呼吸,存在。
如此便好。我合上眼帘,等待那珍贵的四十八小时,如等待一句迟来的、温柔的赦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