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门口的老槐树,已经八十高龄了。半截枯朽的树干指向天空,脱落树皮的枝干泛着黝黑的肤色。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一侧枝杈,浓密的枝叶犹如一片绿云,遮挡了炙热的阳光,树下成了我们一家人休闲娱乐的好地方。
老槐树是我父亲八岁时亲手栽下的,本来两棵。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为了给三爷爷治病伐倒其中一棵,因而,从双雄并立变成了唯一的存在。我父亲出生于1939年春末,2009年深秋离世。纵然人已经不在,可他亲手种下的这棵树,却依旧扎根故土枝繁叶茂活着。父亲的生命又用另一种方式存在,故而,我对老槐树心存无限的敬仰。
一
童年的光阴里,我和几位堂哥总围着这棵老槐树疯玩,是我们的乐园。粗壮的树身一个大人刚好搂抱过来。四面伸开的枝杈犹如一把巨伞,遮蔽出七八十平的阴影。每至农闲,老槐树下就热闹起来。我娘就和几位勤快能干的大娘导线织机,或反拆被褥。我和七哥、八哥就爬上老槐树,在枝繁叶茂里猿猴般追逐嬉戏。
槐树枝韧性十足,不容易被折断。我们常常借着树枝的弹性,从这根枝杈飞跃到另一根枝杈,伴着阵阵欢笑,在树上蹿来蹿去。每当这时,我娘总是满心担忧,大声地呵斥我们:“你们这群熊孩子,摔下来可咋办?”娘的话成了耳旁风,一点都不会在意。
玩累了,我们就找一处三股汇成的大树枝,把自己的背心铺在枝干上小憩片刻,但是不敢酣睡,担心一个翻身会摔下去,那是很危险的。玩尽兴了,才恋恋不舍地地溜下树回家吃饭。
记得有一回,八哥睡得太过投入,险些闹出人命。刚过麦收时节,我爷爷为了泥屋顶,就在大槐树下留了一个小小的麦秸垛。八哥和我同岁,只是生日大点。他身手敏捷,在树上蹿上爬下,像只灵活的猴子。那天他玩累了就蹲在树杈上休息。调皮的七哥摘下一枚槐树叶,捋下叶子,只留下细细的芽尖,轻轻挠向八哥的腋窝。一阵酥痒袭来,八哥一翻身就从树上栽了下去。
万幸树下堆着收割后留下的麦秸堆,一头扎进绵软的麦草里,只受了一场虚惊。八哥吓得脸色发白,半晌才缓过神来,摸着胸口自嘲地大笑:“还好,咱命大,肠子没流出来!”七哥自知玩笑开过了头,赶忙从衣兜里掏出仅有的一颗水果糖塞过去,一个劲地说,“好兄弟,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啦!回到家,千万不要和你娘说这件事。”一旁的我偷偷地笑出生来,因为八哥的娘极为疼爱他,平时一旦有点磕碰就会狠狠教训。看到八哥剥开糖纸,拿出水晶般的糖块,使劲咬成三小块,小心翼翼的递到我和七哥的手中。一块糖弟兄三人共同分享,其乐融融的场面见证了我们兄弟的纯真友谊。
二
槐树不仅承载着我们孩童的嬉闹,也裹藏着一家人烟火日常的生活。七叔家里粮缸快要见底了,日子过得紧巴巴。五奶奶除去拾掇野菜,还催促七叔、八叔去大槐树上捋下鲜嫩的槐叶,回家蒸菜团子。
五奶奶仔细挑拣干净槐叶,把菜叶放进温水里焯一焯,捞出来沥干。再撒上细盐,用手把槐叶揉一遍,反复揉搓,让盐分慢慢渗进叶片里。一切工序都有条不紊地做完后,五奶奶把玉米面和地瓜面掺在一起,和面、擀成面皮,再把揉好的槐叶包进去,团成圆圆的菜团。等到热气腾腾的菜团子出锅,满院子都飘着槐叶的清香。
那时我们几个围在五奶奶的灶台边,吃得眉飞色舞,一股淡淡的苦且伴随特殊的清香溢满味蕾。现在回忆起来,我们实在有点不识趣,五奶奶一家整天的口粮被我们几个吃没了。可是,五奶奶从来没有一点怨气,慈爱的眼神融化在我幼小的心底。
如今回想来,那独属于槐花团子的滋味,再也找不回来了。后来从书中知晓:国槐叶有清肝泻火,凉血解毒利尿的功效。由此可见,五奶奶的槐叶团子真是宝贝啊!
三
变故,发生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之初。三爷爷(我爷爷亲兄弟五个,排行老二)被牛角顶伤阴囊,危及性命。由于三奶奶没有生育,自然也没有儿女支撑家庭。于是,我爷爷出面大家庭凑钱治病。最终还是没能凑够手术费。大家庭里本就清贫,经过这场变故,更是雪上加霜。走投无路之下,我爷爷无助地仰天长叹,但血浓于水的手足亲情又牵着心,于是,一跺脚,伐一棵大槐树。
成材槐木属于上等木料,最适合制作木门。槐木质地坚硬,纹理细腻,不怕水浸,不易变形,在当时价格自然不菲。大家聚在一起商量,最终决定砍掉一棵老槐树。我奶奶沉默许久,长叹一声,终究还是点头应允。她没有哭闹争执,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件无可奈何的事。
锯齿咬进树干,树沫簌簌而下。“咯吱咯吱”的声响,像一把钝刀割在了奶奶的心上。大树轰然倒地的那一刻,奶奶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这棵大槐树寄托着奶奶对我父亲的想念(我父亲1957年参军),也承载着对未来的期盼。
苦难岁月里,是这棵老槐树陪着一家人熬过饥寒。树干里流淌着家族代代相传的温情,长辈们始终把情义看得比什么都重。因此,剩下的这棵大槐树,不仅是长辈留给后代的物质财富,更是宝贵的精神财富。
四
我父亲兄弟三个,大哥十七岁投身革命,1948年光荣入党。解放后,担任县委宣传科科长。大伯一生历经坎坷,1957年因过激言论而失去公职,下放乡村,遭受人生的滑铁卢。1961年,因不堪生活和精神重压,大娘带着四岁的儿子远赴关外,另嫁他人,直到1986年去世,安葬异乡。1978年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后,我大伯得以平反,重新恢复应有的政治和经济待遇,大伯的儿子(四哥)于1986年春天携妻带子回归故里。晚年的大伯苦尽甘来,得以安享天伦之乐。
每每回忆我童年的那段岁月,大伯孤苦伶仃的身影总是萦绕于心头。在人生那段灰暗的日子里,大伯妻离子散,独自品尝人生的悲苦。夜深之时,大伯就在昏黄的油灯下,埋头读书。仕途受阻,他便把所有心事都寄托在书里,在文字里找寻精神慰藉。夏季傍晚乘凉,大槐树下就围满邻里乡亲,大家聚在一起听大伯讲古今故事。从此,年幼的我认识了精忠报国的岳飞,痴迷于姜子牙的无穷法力,更崇拜《敌后武工队》里机智勇敢的肖飞。如果文学是一场梦,而开启此梦的恰恰就是大伯那些引人入胜的故事。这些充满侠义和正气的人物为我树立了人生的学习榜样,为那颗不安分的童心插上了腾飞的翅膀。
大伯平反之后,淡泊名利,安心守着田园度日。现在回想起来,在大伯绘声绘色的讲述里,我们或微微一笑,或凝神叹息,或沉默不语。那些跨越时空的往事,总能抚平人心底的焦躁,让人在迷茫中寻到一处心灵栖身之地。
我读初中时,大伯用自己的工资为我订阅了《中学生数理化》。正是得益于此,让我突破了乡镇中学的教学局限,抽象的数理化知识能够融会贯通。1986年顺利考上山东省乐陵师范学校,走出了乡村,登上更加广阔的舞台。如果没有这一步,我就无法预知未来自己到底走向何方。从这个角度而言,大伯就是我人生的导师啊!
五
时光匆匆,世事难料。1988年寒冬,天降大雪,路面冰封,长途班车几乎全线停运。回乡的路变得格外艰难,一百多里的路程,硬生生折腾了整整两个小时。等到终于踏上故土,白雪已经给大伯的坟头覆盖上厚厚的银被,却没有盖住我记忆中大伯给予的教诲。也许上苍有灵,担心大伯九泉之下受冻就挟怜悯而来。泪眼婆娑中,大伯高大的身影缓缓走来。擦干眼泪,大伯的模糊的身影又消失了,白茫茫的田野里只有呼啸而过的北风……
老槐树扎根在故土,和他相关的故事一代一代传了下来。对于漂泊在外的人来说,故乡是心底最深的牵挂。哪怕走遍万水千山,人到老了,终究还是想回到出生的地方。可当年树下乘凉说笑的光景,散落于院落的墙角、断壁残垣之间,每一处都是无言的文字,静静镌刻着一代人清贫又温热的流年。
岁月轮转,老槐树的年轮一圈圈向外延展。年轮里藏着树影里的欢笑与苦难,成了整个家族独有的印记,见证了一个大家族的起落浮沉。
人会老去、离开,可故土里的亲情与风骨,永远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