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乐平的老屋很大,有二个天井:上坊天井和下坊天井。上坊天井以上叫上头屋里,二个天井之间叫下头屋里,下坊天井以下一小过场就是大门口了。
大门口有四、五级青石台阶,台阶两旁是石凳,下完台阶两边各有一个旗墩,应该用于插旗或拴马什么的。大门口面对一条小溪叫港下,几块石板搭成一个小码头,那是奶奶洗衣、洗家具、洗农具的场所;大门与码头间有一块不小的空地,叫劳务场,是奶奶晒谷、晒衣、晒咸菜的地方;大门口的右侧是东司(即茅房),左侧是天明公仂的作坊,经常发生边界纠纷,随着奶奶和天明公的作古及老屋的拆除,一切烟消云散。
一
我们兄妹几个小时候在乡下的岁月,生活和玩耍主要就在下头屋里和大门口。老屋已经拆掉了,但我们依然记忆犹新,那里有我们对爷爷、奶奶的回忆,有我们童年的欢快和期望。
冬日,我们搬个小凳出来晒太阳、写作业,还有奶奶在阳光下帮我们洗澡。夏夜,坐在石凳上听长辈们讲故事,有时候蛇从台阶缝里蜿蜒而过,爷爷说,不怕不怕,这是家蛇,保平安的,打不得。
港下就是小溪在大门口拐了个弯,正好形成一个池塘。平时成群的鸭子在池中戏水,有的会在浅水滩上下蛋,我曾在港下摸过鸭蛋。遇上涨大水,小池变成了大湖,小孩子们高兴极了。我们把禾戽当船在水里玩,有的坐在戽中划,有的扒在戽上游,嬉耍着,打水仗。
小时候经常跟着爷爷去田塍上或山里面放牛,大水牛吃饱回来就栓在大门口旗墩上。我坐在石凳看着它反刍(倒嚼)食物,帮它赶走讨厌的牛虻。我们在旗墩旁铺上禾杆,给它接生。牛矮仂(小牛崽)被牛妈妈添干牛毛后,就能站起来活蹦乱跳,真是神奇!有了小牛后,就要放二头牛。小牛淘气,常常离开牛妈妈独自觅食。有一次在山里放牛,把小牛给弄丢了。回来发动亲人,打着火把满山寻找,半夜里才在一个山坑找到了它。
我们最盼望的还是星期天的到来,一清早就在大门口等着。姑姑、姑爷在乐平发电厂上班,每到星期天回家,就带来香喷喷的包子、热乎乎的馒头;若是热天,还有凉爽爽的冰棍。在那个年代,尤其是农村,这些都是值得我们向小伙伴炫耀的奢侈食品。
二
夏天是最繁忙的季节,也是最好玩的季节。大人们赶着双抢,抢收早稻和播种晚稻,我们小孩子就去港下对岸的稻田里捡稻穂和麦穂,回来喂小鸡和鸽子。爷爷养了许多鸽子,鸽子笼沿下头堂前木壁四周密密麻麻钉了三层。我从来没有数清过有多少笼子和鸽子,只记得隔三差五提着几只鸽子去城里换肉来吃,或者换来其它什么生活用品。
麦收后的麦杆是我们制作玩具的上好材料。我们把它剪成长短不一的众多小段,然后用筅帚丝将它们串联起来,成为风车或别的造型,唱着至今也弄不懂意思的童谣:大麦杆叻禾,细麦杆叻禾,打发哥哥去接娘,娘在何里,娘在天上,巴撒彼撒,彼撒巴撒......
那时候,我们的玩具多是自己制造,比如:用铜钱和鸡毛做燕仂(毽子);用泥巴做驳壳枪、坦克车等;还有木棍做的高脚蹬(高跷),不仅用来比拼奔跑、跳跃和对撞,还可以用来作下雨天的交通工具。
当然夏天最忙的还是奶奶,大门口成了她的乐平咸菜加工厂。豆制品是一大类,磨豆浆、压豆干,做豆豉、霉豆腐,晒霉豆干、豆渣果...;还制酱油、腌腊肉、腌咸菜,晒柚仂皮、南瓜干、萝卜干等等,纯天然,纯手工。那个年代,农村很多物品自给自足,纺线织布、纳布鞋、缝棉袄、榨菜油、酿米酒、吊烧酒、制作简单的家具农具......
三
冬天来了,最忙的则是爷爷。整个腊月,爷爷要制作大量过年的糖果,也是上半年的干粮,比如糕果仂(年糕)、打糖(麦芽糖)、锅巴糖(冻米糖)、香烟糖、花生糖、芝麻糖等等。为什么说这些糖果又是上半年的干粮?因为当时农村大都是吃二餐,中午就吃几块锅巴糖果腹,或者在玩耍的时候带二块年糕在田埂上煨熟吃。我们家制作量特别大,还要装好几洋铁皮箱给电厂的姑姑和景德镇的我们吃。
年货作坊就设在灶下(厨房)和下坊堂前,有时候放在大门口左侧天明公仂的作坊。奶奶和天明公仂经常为大门口的地盘发生争吵,但是吵归吵,和平共处、相互帮助的日子多。乐平民风淳朴,隔壁邻居来人来客,都要互相端点心,亲如一家。
锅巴糖的制作,先把大米炒成米花,再用打糖混合均匀,倒进大扁木桶压制成形,然后切成小块。压制的时候,为了增加压力,爷爷常常背着我在木桶里踩糖。趴在爷爷背上,扯着他的胡须,随着他的步子颠簸起伏,这也是我最开心的时刻。
香烟糖工艺比较复杂,是个技术活。打糖里面要放芝麻馅,然后抽条,粗细要一般,馅也一样多,再在香烟糖的外面拉上红绿相间的彩条。
糕果仂以大米与糯米按一定比例混合,经浸泡、磨浆、蒸制、捶打而成。刚出甑的新糕顶尖处呈蜂窝状,叫蜂叻窠,大概上百斤糕也就出几两。爷爷总是把它摘下来,让我蘸着雪糖(白糖)吃,香甜、糯软、爽口,现在是吃不到了。
往事历历,好像昨天一样,爷爷、奶奶鲜活的就在眼前,然而天人两隔已经近半个世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