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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开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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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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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过乡野的弦歌

文|宋开峰

小村的晨色还未醒来,村口高坡上的二胡声已低回婉转的响起来。

“玉亭又在拉弦子了。”村里的老人边听边喃喃着。玉亭,本村人,也曾是村里唯一的民办老师。

那时的他,裤脚总沾着田埂的泥。每天天不亮要先帮老娘挑满水缸,再揣个玉米面窝头往学校赶。教室在村里的最南端,两排简陋的土坯房,黑板是村里的泥瓦匠用修粮仓剩下的水泥磨的,课桌是村里人自发拼凑的,凳子当然得孩子们自己带。三十多个孩子挤在黑洞洞的土坯房里,冬天呵出的白气在头顶汇成团雾,他握着粉笔的手冻得发红,在黑板上写下“今有鸡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鸡兔各几只”时,指节都在打颤。

“老师,鸡和兔子咋会关一笼?”后排总爱捣乱的二奎又在接话,手里还转着根削尖的木棍。他也不燥,放下手中的粉笔,从讲台下摸出个荆筐,里面是他早上去小河边捡来的小贝壳,白的当鸡,灰的当兔。“你家圈里没混养过鸡鸭?”他蹲在地上摆贝壳,“算不对数,你娘赶集卖蛋都要少算钱。”孩子们哄笑起来,二奎的脸腾地红了,悄悄把木棍塞进了袖管。

他讲题总带着股泥土气。说鸡兔脚数不同,就讲“先让兔子抬起两只脚,都当鸡算”,边说边踮起脚跟,模仿兔子支着前爪的模样,补丁裤子在膝盖处拉出道白痕。有孩子算不出,他就领着去田埂上数麻雀和青蛙,“麻雀两只脚,青蛙四只脚,数清脑袋和腿,不就是活的鸡兔同笼?”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田埂上的狗尾草沾着金粉,蹭得孩子们的裤腿沙沙响。

听村里的老人讲,他上学时学习认真、执着、刻苦,但并不显山露水,加之家庭成分不好,所以高中毕业后就回家撸起了锄头。后来又逢了自然灾害,上面的两个哥哥为活命无奈去了外地讨生活,在家伺候双亲的他只能在几亩薄田上刨食,到了快30岁了还是光棍一条。于是,那时候村口坡地大树下便经常出现他拉弦子的身影。那声音,如寒泉呜咽,似秋风吹彻,最终竟总汇入一曲《二泉映月》。琴声似乎从肺腑里掏出来,又向苍茫里送出去——他拉得极慢,每一声都似在叩问着远方的命运,又仿佛在倾诉着近处的生活。

后来,好心的村支书看他活的窘迫,人又本分老实,还是高中毕业,所以遇村小缺老师时,便顺水推舟,安排他了个民办教师的差事。这一下他可是如鱼得水,由于他有耐心,接地气,能和孩子们打成一片,且善用孩子们身边的、喜闻乐见的方式教学,不仅颇受孩子们欢迎,而且教学成绩还屡屡登上乡里的榜单。

窗户纸破旧,风一吹过,便哗哗作响。他用浆糊粘了又粘,那脆弱的窗纸却如命途多舛的岁月,补缀之处愈多。每逢阴雨绵绵,教室里便经常会泥汤淋漓,他指挥完孩子们挪动桌椅,在干燥处挤挤挨挨地坐成一团,便重新回到讲台,一手持粉笔,一手执教鞭,眼睛里的光芒却炽热不减。他声音洪亮,讲解勾股定理时,仿佛在宣告宇宙间亘古不变的真理;讲起鸡兔同笼的问题,又似在解说着人间最朴实的生存之道。

他批改作业极是认真。在昏黄的煤油灯下,用红笔圈点勾画。红墨水中混入了他采来的野果浆汁,批改过的作业本上,除了红勾红叉,竟还微微浮动着村野草木的清芬。他常说:“数字是天地间最讲理的东西,一加一就是二,不容你乱说。”那声音如金石相击,在孩子们心中刻下了对“真”最初庄重的敬畏。那些农家子弟们便是在这粗粝的算术声中,用算盘珠子一粒一粒,艰难地拨开了蒙昧的迷雾。

“徐老师调走了,娃娃们对着空教室哭。”那一日,二胡声响了很久,是那支听熟了的《二泉映月》。这一次,弓弦的颤音里竟添了些微难以觉察的不舍和决绝——琴声在空荡的教室里低回萦绕,仿佛在墙壁间反复寻找着什么。就是那一日,喜遇高考恢复得以考上师范飞出农门的他,再次走到了人生的十字路口,“你成绩优异,经校委会研究,已决定让你留校任教!”校长饱含期望的话言犹在耳,可回村报喜的他面对村支书那求贤若渴的眼神时,却一下子犯了难。当夜他独坐操场,星空低垂如倒悬的墨海,二胡声从校舍前的坡地传来,琴弓却在他手中越来越沉。

重返村小时,土坯教室已换成了砖混校舍。那日,踌躇满志的他在新黑板写下“鸡兔同笼”,粉笔划过水泥板的脆响惊飞了梁上燕子。

霜降后的田野裸露出苍褐的胸膛,他总爱在放学后去自家地里忙活。镰刀割倒玉米秆的脆响里,他恍惚又成了农人。腰身弯成满弓的弧度,与那些在讲台上画几何图形时挺拔的脊柱奇妙地统一着——粉笔与镰刀,原是同一种生命的两种笔法。

咳嗽是从粉笔灰里长出的荆棘。确诊肺癌那日,他正带学生测量操场角度。秋风卷起沙尘,他忽然俯身剧咳,掌心赫然绽出了一朵红梅。医院白墙映着CT片上缭绕的阴云,“粉尘肺,积劳成疾!”

最后那学期,他拖着瘦弱的病体讲“圆的周长”时,喘息声已能够传透教室。孩子们屏息端坐,连最捣蛋的学生也死死攥住橡皮,生怕擦纸声惊扰了老师脆弱的呼吸。有日他突然笑问:“若把生命比作圆,什么才是周长?”满室寂静中,后排传来班里“诗人”小强带着哭腔的回答:“您走过的路,圈住俺们所有人的明天。”

冬至前夜,二胡声断在《光明行》最高亢的段落。月光透过窗棂照着床头,未改完的作业本散落枕边,红钢笔滚在“解:兔为6只”的算式旁,如凝固的血珠。

出殡那日,雪粒子敲打着不同地方赶来学生摆上的算盘,当年画鸡兔的草纸在火盆里翻卷,灰烬如黑蝶栖满院角的葡萄枯藤。

土泥路逐步成了沥青路,驴车已然换成了校车。那一日,新教室的电子屏亮起“雉兔同笼”动画时,头发已然花白的老人站在讲台上,仍在绘声绘色地讲着鸡兔同笼的故事。

校园外,秋风掠过田野,金黄的玉米堆成几何体,马齿苋在田埂边蔓延成绿色的m,永恒延伸向大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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