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宋开峰
鲁西北的春天,干脆,直接。好像一夜之间,风便软了起来。忽一日,在小区里竟嗅到一丝极淡、却又极熟悉的甜。那不是麦苗的清气,也不是新翻的泥土味儿,那是熟悉的杏花的香。
说到杏花,便不能不说我老家院里那棵杏树。靠着影壁,歪着脖子,记不清它是哪一年长出来的。起初只是一株孱弱的苗,夹在墙脚与砖缝里,之后一年又一年,它不仅活了,而且长得茂盛倔强,也别致。因是紧贴着影壁墙出来的,树干有些歪,往院子中心倾斜着,像一个总想探头看看墙外风景的孩子。这姿态,与红砖砌成的影壁,一砖一木,一静一动,竟构成了一种奇妙的平衡,一种对峙中的和谐。
鲁西北的花,开得都老实。桃花是憨憨的粉,梨花是怯怯的白。独有这杏花,在初春某个静悄悄的清晨,忽然“哗”地一下,眼前一片白。而且不是一朵一朵,是一并绽放。那花是繁密的,重重叠叠,将那些歪斜的枝干完全包裹住,仿佛一夜之间,这棵别扭的树,忽然获得了一个洁白、蓬松、闪闪发光的灵魂。那白,是耀眼的,却不刺目;是丰腴的,却又轻盈。尤其是这满树繁花,在红砖影壁的衬托下,便越发显得鲜活、跳脱。
蜜蜂是这片白的头一批访客,嗡嗡嘎嘎的,在花间忙成一团淡金色的雾。它们才不理会这树的歪丑,只埋头在花蕊里打滚,腿上不一会儿就沉甸甸地挂了两团金色的粉。母亲是不许我们驱赶蜜蜂的,说它们是在“做工”,做了工,麦收才有甜杏吃。她自己,也常搬个小马扎,坐在树下做针线。偶有花瓣飘下来,落在她的针线筐里,或是我的头顶上,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子冷香。
然而,这花事来得快,去的也疾。一阵稍大的风,或是一场不期而至的细雨,便是它的终局。那花瓣便不再安分地待在枝头了,先是三片两片地试探,接着,便是纷纷扬扬,簌簌地落。院子里像是下了一场香气四溢的雪。不多时,地上便铺了匀匀的、厚厚的一层,依旧是那惊心动魄的白,只是没了依凭。
花落了,不知啥时候嫩绿的、铜钱儿大小的叶子,悄没声地长满了枝头,将那一段绚烂过往,严严实实地盖了起来。接着,是叶底藏着的毛茸茸的青杏。这棵长在影壁墙边的、无主野树般的杏,结的果子,竟出奇地好。待到麦子黄梢的时节,杏子也熟了。不是那种寡淡的浅黄,向阳的一面,是晕染着浓酽的、醉人的胭脂红,背阴处,则是润润的金黄色。个儿也大,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有婴儿的拳头。摘一颗,轻轻掰开,那黄澄澄、晶莹莹的果肉便露出来。咬一口,那甜味是醇厚的、丰沛的,中间又夹着一丝极正的、清新的酸,显得那般实在受用。
当年为了享受这难得的美味,我们每天都会仰着头,看哪个最大最红。有时候等不及熟透,那微微泛青的,摘下来,在衣襟上胡乱擦两下,一口咬下去,酸得龇牙咧嘴,却又忍不住再咬第二口。那酸,与后来的甜一样,都成了记忆里鲜明的、带着温度的印记。
后来我离开家乡,到城里念书、工作,每年的春天,那股掺了砂的风仿佛还能刮到我的窗前,我便知道,故乡的杏花,大约又开了。
前些日子,与老家的哥哥通电话,絮絮地唠了些家常。末了,他的声音顿了顿:“哦,对了,老院里那棵杏树,死了。”
我握着手机,一时没有接话。窗外的城市,正华灯初上,车流织成一条条光的河,无声地淌着。耳机里,只有自己有些空茫的呼吸。
“怎么……死的?”
“谁知道呢。”他叹了口气,“去年春天开的花就格外少,今年开春,就再没发过芽。树干也枯了,能在犄角旮旯里生长这么多年已经是个奇迹了。”
电话后来又说了些什么,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挂断后,我在窗前站了许久。脑子里努力去回想那棵树的样子,那歪斜的树干,那映在影壁上的花影……可这些画面,一下子被那句“树都枯透了”,击得粉碎。
原来,没有什么会一直在那里。它从一阵风或一只鸟的偶然中诞生,在砖石缝隙里争得一方生存,用尽全力,开出满树惊心动魄的白,结出累累如饴的果,仿佛要将这天生的憋屈与逼仄,都升华成一种馈赠。然后,在一个无人知晓的秋天或冬天,默默的枯萎,不再醒来。
那一晚,我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它,开得正好。一团一团的白,沉甸甸地压在枝头,把那些铁划银钩般的枝杈,都压得弯下了腰。我伸出手,努力想去碰一碰那最低的一枝。当指尖将将要触到那柔软的花簇时,景象却倏地一晃,像水面被石子打破……
首发于《德州晚报》2026年4月1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