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五之于我

地铁

地面太拥挤了，天空太虚

那就学蚯蚓，拱开一层层泥土

这都是祖先的位置啊

也不是，祖先是疼爱子孙的

今年是本命年，蛇活跃的一年

从一个洞穴穿行到另一个洞穴

大家低头弯腰，向手机致敬

满车厢充满许愿式沉默

离开车厢很久了，身后还有闪电在

呼啸

从三号出口，回到地面

我身上凉气未消

地铁二

候车厅明亮

列车从暗处而来

一帧帧胶卷多么炫丽

你或你的面孔，是活生生的

镜头，在我面前缓缓停下

然后，我进入车厢剧情

驶向下一站供他或她观赏

不同于我们小时候看电影

从板凳上蹦起

满场的喝彩或愤怒

此刻，只有齿轮摩擦铁轨

在我心头隐忍的急刹

影像是模糊的一次性消费

时间是多么优质的擦皮

一路都是遗落的情节

都市鼹鼠

——在某一城市印象

这个大都市扛着五六月的天气

一个个像鼹鼠钻进迷宫似的地铁

相互竞走。随着人流

从3号线换到8号线

再从8号线换到4号线，像漩涡

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没有方向

出来猛喝一口阳光权当早餐或午餐

可这种食品像一种毒

把人先醉后杀

一个个心里绷着弦出发

一个个像猎人又像猎物

在这些生硬的地道和路面无处可逃

 其实好些还没有醒来

人挤人成了潮汐般的风景

豪华的大厦和蜗居各自瓜分天空

飞机低得几乎掉在头顶

那广场大得抵得上我的一个村庄

露天喷泉断了好长时间的水

而我由乡下一只闲养的土鸡

变成了城市的一只鼹鼠害怕出门

书报亭的那位大娘拐弯抹角

推销给我一张地图

这城市虽尽收眼底

但我仍摸不到它的深浅 

日夜颠倒的时光

我的失眠像那些地铁和列车

在翻来覆去的折腾

我的脑袋里塞满轰隆隆

奔腾的声音

去地下

最隐蔽处，台阶是通往地下的

一层，两层，三层，是负的

一步比一步惊凉

最接近地狱的深度，坐满现世的人

“放”“疗”二字已互生芥蒂

儿子帮母亲登记，母亲为女儿登记

丈夫替妻子登记

有一个人总只身前来，虚无影踪

跟着，白衣天使把一个个叫进

救赎之门

大理石台阶七拐八拐，让人迷失来时路

可一次次从地下走上来的人

比谁都淡定

转圈

落座吧

那些塑料椅上的包浆不亚于

我脚底磨出的老茧

多么漫长的路

更多时候我是排着长长的队伍

在楼层间打转转

多么迫切的想推开诊室之门

可淤塞总让我寸步难行

白发压上青丝

岁月一下如此沉重

租房

厨房，卫生间，房间

嵌在某一幢某一层

挤在十五平米的空间

像三明治

灯光把每一层分出来，添加了

色泽和想象

一个人关门开门的恍惚间

似乎也被夹在其中

成一种复杂而凌乱的馅

是的，无需多长时间

三明治的口味会轮换一次

为伟大而充实的理想，一个个

把自己填进去，像以身饲虎

波澜

儿子回来时

我正生着炉火

他谈到他的一位同学:

那么年轻，就这么走了!

我们面对面坐着

如两座沉默的山陷入寂静

任柴禾噼啪炸响

任青烟淡淡散去

天空矮下来

一只蝴蝶掠过水面

雨在芭蕉敲打出千万种情绪

闪电收割行人

谁放纵琴声在雨中裸奔

我拨了拨火

一颗颗星星划破夜色而去

致一生

几十年来，我拎着一只板斧

反复沿着陡峭的石阶上山

砍柴

高大的砍不到，小的不忍砍

最后，只选和我年龄相仿的下手

砍多了，感觉它们越来越像我

伤痕累累

活着，就得不停地往膛里添加柴禾

久了，越来越感觉像是我

躺在火焰中，被

一点点吞没，一点点变白

像柴被砍时露出的骨头

一样白

灶膛的鞭炮声，像一场

给自己的送别

赶集市

三轮车乖巧得很，像她

养熟的一头驴

青菜，红椒，豆角和土豆，都是她

一手拉扯大的孩子

它们土里土气，习惯了相依为命

她选择街的某一个拐角，摆下菜摊

阴，晴，圆，缺都是背景

一杆老秤把日子掂了又掂，始终

称不出它的轻重

她心中一直以为，不知疲倦的车轮

一定能带动一轮太阳

向前

当年

银灰的铁大门尤在，青灰的围墙尤在

草纷纷，鸟声声，校园深深尤在

白云朵朵。墙上的白石灰尤在

红标语像初恋的红晕，若隐若显的在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女儿好奇的指认着，声音婉如百灵

风声尤在，雨声尤在，廊下的钟尤在

小孩尤在，抓石子的游戏尤在

问:能进去吗？

答:钥匙丢了！

阳光下，我认出拄杖的语文老师

他倚墙靠着，像山顶

一棵谢幕的崖柏

五十五之于我

一只灰蝴蝶已过了枝头的抒情期。秋木与

青石在寒水之滨草拟了江山协议

荒原，因荆棘而野蛮，因果实而高尚

利嘴屈服美味。“古惑仔们”，我的一次心软

让你们得到了漫山遍野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