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 着（组诗）

哑  巴

儿子，九个月以前
做梦都想让他开口说话

从开口叫第一声妈妈
半年的时间，他蜕变成话唠
好戏，其实还在后头

从服从，到反驳
沿着顶撞和叛逆之路狂奔

因为生活，因为现实
一点点教会我闭嘴。沉默

痛恨，自己空有一张嘴
无法说出，所有的苦和甜
对与错，善与恶

更残忍和痛心。莫过于
把孩子带到人间，教他说话
最终却让他慢慢习惯

做回一个哑巴

古  董

更适合。被供奉在博物馆
或典籍文献里，背后的思想和精神
兀自在发光、发亮。复原曾经的

高光时刻，照亮脚下的路

谁也阻挡不住，风雨的荡涤
蚕食，时间的大浪淘沙
雁过留痕，是幸运的

被发现的古董，可能浓缩为
一个象征性的词条，或一个标点符号
在时代的回音壁里徘徊，留恋

没有标签的古董，走下神坛
再次重返人间，如同放错地方的垃圾
被人嫌弃和抛弃。毕竟

古董也有它的保质期，唯有已盖棺的人
可以一劳永逸，安然枕在功劳簿上
受人后来者的仰望和膜拜

兄 弟

第一次，半夜醒来
试着数羊，却毫不凑效

一个，已不能用朋友
相称的兄弟，一年多未见面了

你还是那么直率，那么任性
与我死磕着一句话的对错，以及
可能造成的伤害。举手投足间

带着半丝不忍，半丝疼惜
时刻准备着，凭空编造半阶台阶

生活，已给足了我
感动和感恩，却又绝情地
作弄了我一次。把你从我命里抢走

仿佛一棵树，被闪电
劈成两半，或者一双筷子
莫名弄丢了一根


活  着

路灯下。推小车卖花的
不是一个小姑娘，她怀里抱着
一个三岁的脑瘫孩子。三年

已足够漫长。孩子做康复训练的
间隙，她在与时间赛跑
赶着用彩色毛线，编织出
一朵朵太阳花，玫瑰花，或菊花

每天，拼力卖出
七八朵花，可以换取
一次康复训练。人来人往

没有人，忍心说出未来
不知道是一种悲悯，还是
一种无助。人间值得

而冷暖，是无价的
无需任何理由。包括执念


毒  药

爱，是一个中毒的过程
也是一次主动的受难

诗歌是小剂量的毒
一点点被诱惑，侵蚀
投怀送抱。直至大面积的

感染，几尽潜入
每一条血管，每一个细胞

毒。天生带着一丝
高贵和傲慢，夹杂着
一丝勾魂的甜蜜。难以抗拒

一点一点靠近，一点一点
丧失自我的意志力，甘愿被蛊惑
折磨，或遗弃。即使

不能如愿，也不惜
死在单向奔赴的路上
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