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克把我叫醒后,我注意到休眠仓记录的时长仅有两个小时,便用责备的眼神盯着他说:“贝克!还没到四个小时是不能……”
“我们要准备降落了!”
我一下子清醒过来,在过道的洗手台洗了把脸,然后走进驾驶室,透过舷窗观察眼前这颗星球。它被恒星照亮的一面呈暗黄色,还飘浮着白色的云层。
“古斯塔夫,他们现在还生死未卜,我想尽可能早点出发找到他们……”贝克跟了进来,手搭在椅背上对我说。
“好了,贝克,我知道了。”
我坐下来,扣上安全带,开始检查无人侦察机返回的数据。
贝克将处理好的部分地形图、大气数据等资料发送到我的屏幕上,然后摊着手苦笑,说:“我们的技术发展太快了,要不了多久测绘员就要成为历史咯。”
我一边发出“嗯哼”的声音,一边依照数据判断最佳降落点。确实,贝克说的不错。现在就算只有我一个人,我相信我也能从容地找到合适的降落地点,辅助AI已经可以根据收集数据做解析,甚至做得比一些老测绘员还要优秀。
“这次降落相当轻松,”我在预设降落程序时对贝克说,“这颗星球的各项数据”——我突然把眼睛凑近屏幕——“和地球类似?”
说到地球,我惊讶地抬起头望着贝克,希望他和我有相同的反应,就孩子寻找归属感一样。但是贝克似乎很放松,他把椅背放到最低,揉着眼睛躺下,还跷起二郎腿。
“相当好,”贝克打了个哈欠,“这样我们的任务很快可以完成了。”
我重新操控飞船,指尖敲击键盘的声音散发出一点点失落。
“坐好,降落程序要启动了。”
我们关闭了驾驶室的舱门,扣上降落安全带,最后戴上面罩等待飞船降落。
奇怪的是,我想起来接这个救援任务时,我无意中看到视频里队长背后那个大手写板上的救援难度评估,这个星球所在的那一行赫然写着一个难字。如果它和地球的数据一模一样,那我们的探测器就能准确无误地工作,搜索到先遣队员的信号是分分钟的事,救援行动再简单不过了。不过我想起的也有可能是以前的某个任务评估,毕竟这段时间任务繁重,我们通常在返航途中就接到了另一个任务。而且救援时间越短酬劳越高,我们几乎没多少休息时间就前往下一个星球。我不能保证记忆准确无误。
想到这里,我合上眼,深吸一口气再呼出。开始计算这次的返航时间和酬劳......
降落过程确实轻松,没有任何的失重感,和飞船行驶时大同小异。我们迅速穿上太空服,并戴上外骨骼,毕竟虽然大气数据和地球类似,但是安全守则上明确指出,暴露在外星大气中,是严重违规行为。一旦被监察员发现,这次就相当于白干了。
穿戴整齐后,我们挨个走出飞船,踩在一块大草坪上。这里看上去是一个山顶,我们右方有一片苍翠的树林。
我向贝克提议到悬崖边看看。他点了点头,于是我们警惕地拨开面前半人高的野草,走向悬崖。来到杂草中的空地时,对面草丛有几根草动了动,好像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我下意识摸了摸背包左侧,空的。我的心脏开始猛跳,我想起来我们出仓好像没有携带任何武器,这也是安全守则中的大忌。作为资深的救援队员,我居然犯了如此低级的错误。但现在没时间自责,我看着眼前晃动的杂草,大脑飞速运转,思考如何应对接下来可能出现的危险。
“嘿!伙计。看看多可爱的一只小狗。”贝克激动地说。
那是一只黑白相间的柴犬,脖子上系着一条淡蓝色丝绸围巾。它正摇着尾巴朝我们走来。
我皱起眉,眯着眼睛打量着这只柴犬:“贝克,它好像我以前养的……”
“不,古斯塔夫。它叫查理。”贝克十分肯定。我知道他没有十足把握声音不会如此坚定,便站在一旁观察。
贝克蹲下来让查理跳进他怀里,轻轻地抚摸着它的头。
“对不起,贝克。我不得不承认它和布迪有些相似,尤其是在它眯眼时……”看到他们如此亲密,我解释道。
“他在哪里?”贝克问。
我吃了一惊,他在问我?不过一瞬间我反应过来,他是对着狗说话。
查理从他身上跳下来,对着悬崖叫了几声,这声音像极了布迪。
我们跟着查理来到悬崖边,这里没有长草。现在没有雾,视野极佳,能看到远处的山陵。我们头顶是一片低矮的乌云,天边泛着白光,一个小镇在我们面前铺开,镇上建筑大多保留了18世纪的风格,由石头砌成,屋顶覆盖着茅草。
“他就在下面。”贝克肯定地说。
他?我花了点时间思考,明白了可能指的是失联的先遣队员中的一人。
我们跟着查理钻进杂草丛,找到一条通往山脚的石阶小路。我们得感谢这个铺路的人,若是没有这些石阶,以山的坡度,加上雨后泥土湿润,想不穿专业救援鞋下去绝非易事。即便有台阶,因为还是湿漉漉的,我们下山仍要扶着两旁伸出的树枝。
我们走的这条小路两旁各种植被盘根错节,它们把小镇遮得严严实实的,只偶尔留出一小片空隙。路上一处空隙,可以刚好让我完整地看到小镇的一栋高塔般的尖顶建筑,我认出那是我们救援站的旧址。
“快到了。”贝克对我说,口吻像一个导游,而我像是他带的游客。
如他所言,小路拐过一个弯后接上了小镇的沥青大路。
“贝克,我刚才看到它了”,我用手指指了一个方向,“它看上去离我们很远,我们要走过去吗?”不知为何,我很确定我们要去的地方就是那里。
“不用,古斯塔夫。这个小镇虽然没有先进的低空飞行器,但是电动汽车少不了,我说的是21世纪的那种。你知道的,以前的车虽然性能落后了,但是空间宽敞,真皮材质的座椅坐上去非常舒适,我想你一定会喜欢的。这么说起来,在我们飞船更新换代之前,船里还有一个休息室,比现在的休眠仓舒服多了。你知道的,以前救援飞船不像现在这样,隔几个月换一艘。我真怀念那时飞船和我们绑定在一起的日子。我们可以把飞船装饰成自己喜欢的样子。噢,我是不是说太多了,抱歉,古斯塔夫,你知道我……”贝克说着声音有点哽咽,不过他很快调整过来,“全面升级之后,好多东西都没了,虽然效率提高了,不过……那个叫什么来着?人文关怀?对的,人文关怀消失了,变成了效率至上。”他叹着气摇了摇头,像在感慨某个历史事件。“抱歉,古斯塔夫,让你走了这么久,请你再忍耐一下,亚当先生的车就在前面……”
“等等,你说的亚当……”我发现他虽然面朝着我,但是视线好像落在我的身后。我扭过头,看到一撮棕色头发,这才发现左边有一个身材矮小的中年人。
“亚当先生已经为我们准备好车了,老式电动车,像我刚才说的,很舒适。”
“先生您好,我是镇政府派来的接待员,我并非有意偷听你们讲话的,只是……”
“好了,亚当,古斯塔夫很累了,我们快上车吧。”贝克打断他,指着停在路边的一台米白色电动汽车。
“对不起,先生,”他帮我打开后座的门,“里面请,我保证我们很快就会到的。”他帮我关上门,随后坐到驾驶位上。贝克没有和我坐在后排,而是坐进了副驾驶位。
这辆车车顶很高,我不用像在低空飞行器上那样低着头。而且我相信如果我贴着椅背,我的双腿几乎可以伸直。除此之外,驾驶位的椅背有一张折叠桌,亚当说如果我有需要可以把它放下来。这么看来确实如贝克所言,这辆车确实很舒适。
我们上路没多久,外面下起了大雨。刚开始,一粒粒豆大的雨点打在车窗上,雨点先是在玻璃上散开成水渍,停留片刻后,沿着玻璃流下。很快,车外的世界仿佛浸在水里一样,看上去模糊不清。
过了一会,车子在路边停下,亚当扭过脖子对我说:“抱歉,先生,请你原谅。最近我们小镇为改善居民的生活环境,拆除了几栋老房子,在这些地方建造小公园……”
“亚当!请你直接说重点!古斯塔夫先生很赶时间。”贝克打断他。
“噢噢……”亚当声音里闪过一丝失落,不过很快恢复了原本的恭敬语气。“我想走的那条近道要经过一个施工的公园,道路被暂时封闭了,我们现在只能绕另一条路。不要心急,先生,虽然不算近道,实际上也没远多少,还有一条要经过我家的路才远呢!我相信我们要不了多久就会到的。”
“不不,亚当先生,我们的时间还算宽裕,你不必太过着急。”我虽然看出贝克似乎很着急,但是我实在想不起来有什么事情是急不可待的。或许我可以问问贝克,不过似乎时机不太好。我最后决定等贝克再次催促的时候发问。
“我懂的,请放心,先生,我会把你们安全送达的。”
车子在小镇里兜兜转转,雨势也逐渐变小,现在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历久不断。亚当握着方向盘的手多次张开又合拢,偶尔还发出叹气声。奇怪的是,他似乎还认为我比他更急。他此时肯定想和我说几句话来缓解我的心情。不过在一段时间后,他才找到了话题。
“先生,直到现在我仍非常感谢你。”他的声音十分真挚。
感谢我?我思考着什么时候帮助过亚当先生,不一会儿就想起了那次地震。
“那时我在废墟下将近绝望的时候,是您的布迪找到了我。您要知道,那栋楼不久就会完全塌掉,如果不是您及时赶到,我的生命恐怕永远停在那天了。我相信我没有认错,参与的搜救犬大多数是拉布拉多犬,柴犬几乎没有。”
他说到这,我心中涌起一种愧疚感,我隐约感觉布迪能找到亚当纯粹是因为意外。
“是的,虽然这是布迪第一次执行搜救任务,但是它非常熟练。”
话刚说完,我就后悔了,我不应该暴露布迪身份并非专业搜救犬。可是亚当似乎没有什么异常反应,他喃喃自语到:“等我攒够钱的时候,那只柴犬已经被买走了……它各方面都很像布迪……”
“不不,亚当先生,其实我也厌倦了和宠物一起的生活,我觉得一个人更轻松自在。”
我都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我本来想说其他宠物替代不了布迪,语言还在组织,上面那句话已经脱口而出。
后来的一段时间,车内只剩下雨刮摩擦玻璃的声音,它来回摆动仿佛提醒着我必须说些什么来弥补刚才语言的失当。但我认识到我的大脑现在处于混沌一团的状态,要想出解释的话实在不易,我只好期待贝克能说些什么引开话题。遗憾的是贝克仍专注看着前方,只抛下一张刮了胡子的光洁的左脸。他似乎对我们的聊天不感兴趣。
“到了,先生。”亚当回头看着我,他看起来和平时一样轻松,仿佛我们刚刚的交流没发生过。“左侧那栋就是了。”
亚当打开车门,撑着伞接我出来。我们走上台阶的时候,他郑重其事地说:“先生,请原谅我不得不提这件事......如果您能去看看夏洛特,那我再感谢不过了。我担心她不能从地震中调整过来,毕竟史密斯离世后,只有她一个人在照顾凯瑟琳。”
“我会的,先生,我会尽我所能给她帮助。”我尽可能用真诚的语气回复他,同时在脑海中搜索着和这些名字匹配的人。史密斯我很熟悉,他是救援队的前任经理。凯瑟琳大概是他和夏洛特的女儿。但夏洛特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您能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去看望她,我就感激不尽了,我相信她见到你后,生活就会重新燃起希望,您不用再……”
我几乎没怎么听进去亚当说的话。我一直思索着夏洛特这个名字,我虽然对它异常熟悉,但是又想不起来她是谁。等我回过神来,贝克已经领着我穿过酒店大堂,进了电梯。亚当早已不见踪影,我感到一阵失落,刚才应该问问亚当有关于夏洛特的细节,以便在和她见面之前做出充足准备。
倦意向我袭来,我发现自己今天好像在梦游一般,好几次不自觉地说出奇怪的话,思考能力也远不如以往。
“贝克,我感觉有点累了。我想我现在应该需要小息一会。”我看着电梯上着不断攀升的数字,在我印象中,我们的房间应该位于低层。
“小息?”贝克似乎有点生气,但他后面的语气很快隐藏了这种情绪。
“是的,是的。先生您长途奔波,现在一定很累了,是我疏忽了。我立刻带您去安排好的房间。”
贝克按下一个按钮,电梯停了下来。门缓缓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灯光明亮的长长的走廊,铺着棕色地毯,米白色的墙上还有作装饰的火把,假火焰在上面翩翩舞动。贝克带着我走过一个拐角后推开一扇房门。
“先生,这就是您的房间了,原本我安排了一个接待员为您作详细介绍,嗯......其实也没有太复杂,我相信您四处奔波也一定见识过比这大的多的,功能更齐全的房间。噢,您不要误会,这个房间已经是我们能提供的最好的之一了。”
贝克简单介绍了几个灯光开关后说:“先生,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您恢复精力后可以用那边桌上的通讯屏呼叫服务员,他们会尽己所能为您提供服务,当然您也可以直接打电话给我。”说完,贝克递给我一张名片,然后轻轻合上房门。
我实在是太困了,随手把行李和名片放在沙发上,接着立刻倒在床上。快睡着时,我倏地想起这个房间和十六年前我和夏洛特在一家酒店住过的房间很像。不,应该说就是同一间,两者不仅布局一模一样,而且床头柜的侧面都有一道竖着三厘米左右的划痕......
直觉告诉我,我没睡多久就被吵醒了。声音从床头柜另一端的座机里响起,响了很久,声音就像有个人在我脑袋里敲钉子,让我相当难受。
“先生?您休息得好吗?”此人声音欢快有力,让人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鼓舞。
“我刚睡没多久,有什么急事吗?”我搓着隐隐作痛的眼睛,不耐烦地问。
“抱歉先生,不过您已经睡了一整天了,我觉得您已经休息够了,才冒然致电,我为自己的行为深表歉意。”
我这才认出是贝克的声音。听完这段话,我忽然困意全无,觉得好像错过了昨天的某些重要事情。
“该说抱歉的是我,贝克。你稍等,我现在就来。”
“现在?不不不,您要是还觉得累,可以再歇一会,小贝克打算在今晚邀请您去喝一杯,以表谢意,您只需要在晚上八点前往酒店大堂,我们会准备好车接您。”
“贝克,我是不是在睡觉时错过了什么事情?”我忍不住开口问。
“额,本来这个合同您应该亲自来签的,不过既然您感到疲倦,加上您已经和您秘书达成一致意见,昨天已经由她代签了,小贝克也对合同很满意,他表示只要有职位就再好不过了,没有提薪资要求。要是您放心不过,可以重新拟定一份合同,小贝克肯定不会对此有异议。”
“不用了,不过如果以后有什么已经安排好的事,一定要让我亲自处理。”
“好的先生,那请您在八点左右前往大堂,我们不见不散。”
挂断电话后,我重新审视这个房间,一定是我记错了,房间其实很像和我小时候在祖母家住的那个房间,并非我和夏洛特去的那个酒店。我看着床前的那个米白色圆毯,想起了我那时坐在那里和祖母下棋的时光。祖母让我一连赢了好多把,因为每次输了,棋盘都会被我掀翻过去,好几个棋子蹦进床底,最后都是祖母趴在床边,用扫把柄把棋子拨出来。我还会把祖母床头的时钟调晚一个小时,这样我早上就可以多睡一会再去上学,祖母发现后,特地把钟藏了起来。不过现在它就在我床头柜上,下午五点三十分,我打算先洗个澡,再去酒店餐厅吃一点点东西——按照贝克所说,我已经一整天没有进食了。在这之后如果还有时间,我可以逛逛这个酒店。
坐电梯下到大堂后,我第一次认真审视这个地方,我发现它就是由救援站旧址的前厅改造而来,于是我按照印象中去往饭堂的路线顺利来到了餐厅。
这里的布局和以前饭堂大同小异,只是精装修了一番。令我惊讶的是,菜单竟然也和以往别无二致,贝克甚至连菜品名称都没有更改,仍然保留了它们在饭堂的朴素称呼。我不禁好奇地环顾四周,这里坐着的看上去都是些衣着华丽的非富即贵之人。可是他们却对如此简陋的菜单没有任何不满,除了一个女人之外全都一副怡然自乐的样子,不紧不慢地品味着盘中的食物。那个女人举止投足散发出焦虑,不过当她的眼神无意间和我对上时,她犹如发现宝藏一般两眼放光,随即离开座位向我跑来。
“古斯塔夫!终于找到你了!”她从口袋摸出手机,手忙脚乱地翻着聊天记录,同时嘴里念着:“发消息不回,打了好几个电话也不接......”
终于,她在确认了什么东西之后拉着我的衣袖往外走。“快,现在还来得及,不过我们必须快一点。”
我随她走了几步后停了下来,尴尬地说:“抱歉,我今晚没空,晚点我有一个约会,有什么事情能明天再说吗?”
她一脸震惊地看着我,仿佛在看一只毫无人性的野兽。
“还有什么事能比这个更重要吗?医生说您的祖母很可能活不过明天了。”说着,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过她并没有哭。
这一瞬间,我恍然大悟般意识到这就是昨天贝克在亚当车里说我们很赶时间的原因,那时候克莱小姐应该就在大堂等着我们,肯定是我当时没注意到。我记起十年前去医院探望祖母的场面。她戴着氧气面罩躺在病床上,床边围着医护人员和亲朋好友。
“我们得赶紧了,护理员小姐,您有车吗?”
“有,不过停在另一个街区的停车场,我们得走过去,那儿离这儿有一定距离。”
我们步履匆匆地走出酒店,我想给贝克打个电话,告诉他今晚我有特殊状况无法受邀出席。我把口袋翻来覆去,也没找到他的名片。我这才想起名片还放在酒店房间的沙发上。我或许可以回到大堂服务台询问那里的工作人员,他们肯定有酒店经理的联系方式。可是克莱看上去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想法。我只好快步跟上她,日后再和贝克道歉。
晚上的街道熙熙攘攘,各个餐馆门口都排着长队,路边小吃摊更是被围得水泄不通。门口挂着仙人掌灯牌的酒吧的旋转门转个不停,里面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和各种酒精混杂的气味喷涌而出。一路上各式各样的霓虹灯刺眼地闪烁着,汽车喇叭也此起彼伏,司机们纷纷从车窗探出头来,朝着站在路上的人喊叫着。
克莱带着我在臃肿的人流中挤来挤去,她时不时拨开掉在眼前的头发,并回头看看我有没有跟上。我忽然感到无比愧疚,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尽心尽力照顾我的祖母。在祖母病重期间,她甚至搬到医院旁边居住,几乎每天都陪在祖母身边。要是没有她,我必须抽出更多时间陪伴我的祖母,也就不能这么快达到我现在的岗位。据我所知,她很早就从疗养院辞职,自愿成为祖母的专门护理员。而我刚刚在餐厅竟然没有第一时间认出她。
一幅幅画面在我眼前浮现。大多是我小时候在祖母家的生活场景。特别是祖母对着我父亲的表彰信件痛哭的场面,令我印象深刻。
“夫人,我们全体队员都为永远失去了一名救援精英感到难过......”救援队代表的话在我耳边响起,“不幸之幸的是,经过商议,只要他的孩子愿意,救援队的大门将永远为他开放,即使孩子没有这方面的想法,我们也会按照测绘员的最低薪资标准,每月发放抚恤金......”
我想起的这些画面里,祖母的身体都无比健康。突如其来的手术让她住进疗养院着实令我感到意外。我实在想不出除了地震的缘故,她的状况为什么会急转直下,以至于整个晚年大多时间都待在疗养院。
这时,我听到路边的咖啡馆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我转过头,看到夏洛特从咖啡馆外面的休闲椅起身向我走来。即使化了妆,深陷的眼窝也藏不住她的憔悴。不过此时她眼里闪着亮光,看上去好像有什么值得期待的事情。
“凯瑟琳还没下晚课,”夏洛特看了眼手表,“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先去超市买东西,再去拿预订的蛋糕,如果还有时间,我们甚至可以......”
“听着,我现在有事情要办,非常紧急而且重要,实在是没有时间。”我不耐烦地打断她,随后连忙在街上搜寻克莱小姐的身影。克莱此时走开了大约一百米远,她的身影已经变得十分渺小。我只好丢下夏洛特,一路小跑追赶克莱。
“你知道为什么凯瑟琳始终对你这么冷淡吗?”夏洛特的声音从身后追来,“你总是在最后一步掉链子,或者说,你根本就不适合成为一个父亲。”
我实在没空和她去争辩,克莱早已走到街的尽头,她左拐后消失在我的视野里。我只好迈开脚步飞奔过去。街尾人流稀少,灯光昏暗,看上去冷冷清清的,我憋足一股劲跑到拐角,才将缠在衣领上的落叶甩在地上。我沿着街道望去,克莱已经消失这个街区的人群之中。我想她应该没走多远,便继续小跑向前,果不其然,不久后看到前方灯火通明处有一个人正向我招手。我原本以为那是克莱,走近了才发现是贝克。
“噢,先生,您真是准时。我刚下车往这边看上一眼,就看到您了。您的生活真是太自律了,休假期间还要坚持跑步锻炼。您晋升为救援队经理后,虽然不用参与体力活动,但是这种精神仍值得大家学习。如果是小贝克,肯定会用所有空闲时间来偷懒。哎,我对他也没什么要求,只要他能在队里谋个差事就够了。”
我本想甩开贝克,但看到他盛情的样子,实在不忍心让他无功而返。而且很快我便想到了对策:我可以借贝克的车前往医院。
“贝克,我们现在可以去简单喝一杯,不过我不能陪你们太久,我还要去医院探望我的祖母。晚点我可以借你的车去吗?”
“当然可以,先生。您能赏脸前来,我和小贝克就感激不尽了,哪还敢有更多要求呢。既然先生行程紧密,那不耽搁了,请上车吧。”
我有一点点失望,原本怀有一丝希望被打破了,不过想来也是,既然我没有向贝克说明情况,又怎能要求他听到我的需求后立刻载我去医院呢。
贝克带我来到停在路边的米白色电动汽车,我认出来那是亚当的车。我突然有点担心亚当会不会问起有关夏洛特的事。如果这样我将无法回答,我只顾着我自己的事,远远没有达到他的期望。
“十分感谢,先生。”亚当欣慰地说,“不久前我路过咖啡馆。她化了妆坐在里面,看上去活力满满,还时不时看着手机屏幕发笑,这些是以往不常见的。我想先生您肯定已经和她见过面了,只有如此才能让她好起来。我感觉要不了多久,她就能找回当初和您在一起的感觉。”
我只能频频点头,并暗自下定决心事情忙完之后一定要把时间都用来陪伴夏洛特和凯瑟琳,除此之外我现在没有任何办法。
“先生,有个想法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亚当顿了一会,“我有预感你们肯定能重归于好,其实我也反对她和史密斯的婚事,要知道,你们在我心中一直是最契合的。”
听他说到这里,我想起了一些事情,其中之一便是一次我和夏洛特在电话里的争吵,她那得意洋洋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你不能给我这些,古斯塔夫......史密斯比你有钱......告诉你吧,接近那些成功人士,辅助他们壮大事业,成为他们的支柱......这就是我多年以来的梦想。”这些断断续续的回忆令我愤怒,刚才陪伴她们的想法瞬间灰飞烟灭。我决定不再理会夏洛特,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甚至一度产生将怒气发泄在他父亲亚当身上的冲动。就在这时,亚当恰到好处地打开了我这边的车窗,外面捎着寒意的晚风让我偾张的血脉平静下来。
“先生,您看起来有些不舒服,现在呢,感觉怎么样?”
我不得不承认,亚当作为接待员察言观色确实相当了得。他可能是觉得刚才说的话冒犯到了我,剩下的路程,他没再说过一句话,而是打开了车载音乐,放着当下的流行音乐。
我们已经离开了市中心,现在路旁都是些平平无奇的平房或者千篇一律的厂房。过了一会儿,我们停在一栋楼前。我立刻认出这正是以前我去过的酒吧,和夏洛特一起去的。那时这个地方还灯红酒绿,而如今已经凋落,那半亮的霓虹灯牌和刻进岁月的外墙无不流露出破败。
“这边请,先生。”贝克指了指缠绕着房子的铁制旋转楼梯。“小贝克已经在顶层的酒吧预定好座位等我们了。”
走在楼梯上,贝克略带羞涩地对我说:“先生,原本我想请您去更好的餐馆,不过小贝克他坚持要自己付钱,你知道的,他的经济状况只能来到这么个地方。让您屈尊来到这里,我实在抱歉。”
“贝克,你不必过于客气,受到招待,我应该抱着感谢的态度才是。况且你作为一家名声显赫的酒店的经理,受到你的邀请,我感到十分荣幸。”
“唉,先生,和您说实话吧。现在酒店经营每况愈下,您所看到的都是表面现象,只不过是用来吸引投资用的。虽然如此,那些投资商也不是傻子,不久之后,资金周转就会出现困难。这也是我不得不让小贝克提早寻找工作的原因。不过他闯荡社会一年多,仍然没有什么进展,以至于接受了您的恩情也只能邀请您来到这种地方。”
“不要再说了,贝克,你要记住,职位是小贝克凭自身实力争取来的,而且,这里景色非常不错。”
贝克似乎也被眼前的景色所震惊。来到顶楼后,我们的视线得以越过周围的平房,直达遥远繁华的市中心。远处底下是错落有致的公寓,窗户透出暖黄色灯光,仿佛千万盏悬挂的灯火,上边的摩天大楼无时无刻不在变幻着色彩,霓虹灯带此起彼伏地跃动着,高空探照灯舞动着直冲云霄,交织在一起的灯光将天际渲染成流光溢彩的星河。晚风中传来带感的DJ乐声,还有令人心旷神怡的酒香。
贝克把我带至玻璃护栏旁的一张桌子。那儿坐着的一个年轻人立刻起身向我问好。贝克前面说的话,还让我以为小贝克只是一个无所事事的不良青年。可是眼前的年轻人梳着整齐的背头,外面披着一件精心挑选的黑色燕尾服,里面穿着白色衬衣并系着领带。整个人看上去充满自信和活力,丝毫没有常泡酒吧的萎靡不振的样子。我有预感他未来会成为一名优秀的救援队员。
楼顶的风很大,我低头拉紧漏风的衣服时,才发现我穿着的仍是从淋浴出来后穿的浴袍,脚上是不合大小的一次性拖鞋。我下意识地看了看周围的人,幸好他们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欢乐中,对两个西装革履的人和一个穿着浴袍的人在同一张桌上吃饭的奇葩现象毫不在意。我用略带责备的目光看了眼贝克,像是在问他为什么不在酒店门口提醒我。不过贝克父子直到现在对我的着装都没有任何表示,仿佛在这个世界里穿着浴袍前往酒吧是一件在正常不过的事情。
酒过三巡,酒吧乐队开始演奏贝多芬的《欢乐颂》。不过令人遗憾的是,相比乐队里的其他人,小提琴手的技术稍显蹩脚,有几次落了节拍,让整首曲子听起来有一点点不和谐。表演结束的休息时间里,小贝克对我说:“先生,我想您不知道,在下小时候也曾学过一段时间的小提琴,虽然后来因为音乐天赋不高,就没有继续深造,不过《欢乐颂》这首曲子在下还是相当拿手的。如果您不介意,在下可以为先生演奏一曲。”
还没等小贝克说完,贝克已经笑的前仰后合。“先生,”贝克在大笑中为数不多的空隙对我说,“您肯定不知道,《欢乐颂》是他唯一一首能够完整演奏的曲子。我敢向您保证,他的演奏远远不及刚刚的小提琴手。”贝克抽了张纸巾擤了擤鼻涕,接着说:“先生,在他小时候,我聘请了当时有名的小提琴家索菲亚小姐教他小提琴。开始那段时间,这小子还学得有模有样,可是后来他每到周末,就在早上溜出去,课也不上,一直玩到晚上,都把索菲亚小姐气跑了。从那时我就知道,这小子将来肯定难成大器.......”
在贝克向我滔滔不绝的时候,小贝克已经走上舞台,他低声对那个小提琴手说了几句话,小提琴手点了点头,对他后边的乐队成员喊了一句,接着把小提琴递给了小贝克。
演奏刚开始,贝克还在嘲笑他的儿子。不过很快他就瞪大了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小贝克,显然他被自己儿子高超的小提琴技术震惊了。我一边欣赏着音乐一边喝着高脚杯里的酒,每隔一段时间看一眼贝克。我以为他从此会对自己儿子另眼相看,但贝克的状态好像越来越不对劲。随着演奏的进行,贝克呼吸声越来越重,握着酒杯的手都开始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喝了太多酒还是太生气的缘故,贝克脸色变得通红。演奏一结束,贝克像弹簧一样一下子离开了座位,踉跄地走到小贝克面前。
“为什么!为什么!”
贝克歇斯底里地喊着,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为什么你不在预选赛的时候弹出来!”贝克说话时唾沫横飞,语速越来越快,以至于我很难听清他说的话。“我花了这么多钱请人来教你……你浪费了多好的机会!我们都被你毁了!”
贝克声音越来越大,以至于半个天台的人都围了过来。小贝克肯定回应了他爸几句,但是凑热闹的人群发出的嘈杂声把贝克父子的声音掩盖了过去。下一秒,人群突然变得混乱起来,我听到了酒杯摔在地上的声音,舞台的灯光也应景地闪烁起来。我知道贝克父子肯定是打起来了,便起身离座,退到吧台避开混乱的人群。吧台后的调酒师仍不慌不忙地晃动着摇酒壶,像是表演什么舞蹈,里面的冰块发出清脆的哐当声,仿佛舞台发生的一切和他毫不相干。我侧身坐在高脚凳上,开始思考为什么贝克会突然和他儿子翻脸。在我印象中,贝克一直是一个谦逊冷静的人。和他共事这么多年,我从未见他像今天这样大动干戈。即使有一次因为记录出错,贝克被扣除那次救援行动的所有报酬,他也只是无奈地一笑置之。
我倚在吧台边,用手肘撑着冰冷的大理石台面,思绪回到和贝克在飞船上的日子。我记得有一次贝克洗澡时摔倒了,把耳朵摔破了。贝克怕疼不敢自己涂药,只好叫我帮他。我想起来给他涂药时他的左脸有一颗痣,但是现在的贝克左脸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倒是小贝克左脸有痣。我倒吸一口冷气,整个天台开始晃动起来,我眼前的画面愈发模糊。我感觉我不像是坐在高脚凳上,而是站在一艘处于风暴中的渔船上,剧烈摇晃使我随时都要从高脚凳上摔下来。除此之外,我的心跳声,就像从身后悬挂的音响发出来的一般,大得惊人,环绕耳边的只剩下“砰砰”声。
就在我感觉自己即将要晕倒过去的时候,一个洪亮的声音把我叫醒了。
“古斯塔夫先生,这是您预订的生日蛋糕。”
我回头一看,说话的是一个戴着高高的白色厨师帽的陌生中年男人。他把一个雕刻着小熊图样的奶油蛋糕装进透明包装盒,推到我的面前。底下的陈列柜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蛋糕样本,很显然这是一个蛋糕店。
“我订的蛋糕?”
“是的先生,您忘了吗,您上周让我为凯瑟琳小姐制作一个十岁生日蛋糕,约定今天来取。”
说实话我对这件事情一点印象都没有,但是店员的语气十分诚恳,丝毫没有撒谎的迹象。我想起不久前和夏洛特的对话,于是对店员说:“抱歉,我待会要去处理一些事情,蛋糕留着由夏洛特小姐来取可以吗?”
店员点点头收起这个蛋糕,走入后厨。我看了眼手机,现在是八点四十分,是时候要赶去医院了。此刻我没时间再考虑贝克到底是不是贝克,不管他是谁,我都需要他的车载我去医院见到祖母。我回到舞台那边寻找贝克父子。神奇的是,贝克父子连同围观的人群都不知所踪。天台现在人烟稀少,只剩下一个戴着头巾穿着围裙的女人在收拾桌上的残羹剩饭,空中偶尔飘过一个被风吹起来的塑料袋。我猜测他们大概率是回到了车里,便走下旋转楼梯,回到地面的泊车点。
我很快在路旁停靠的车辆中找到了贝克的车,贝克的代驾司机亚当正倚着驾驶位的车门抽烟,他双眼红肿,看上去神情沮丧。他看到我后立刻把烟头扔到地上并踩灭。
“很高兴再次见到你,先生。贝克喝醉了,他儿子已经载他离开了,由我留在这等您。”
“谢谢你,亚当。事不宜迟,我们必须现在就出发。”
亚当点点头,招呼我上车。
汽车在城郊高速公路上疾驰。我们方圆几里内一片漆黑,路上只有我们汽车远光灯发出的和护栏上反光片反射的光。城市在视野里化作一个小光点,和天上亮眼的北极星无异。这时窗外的黑暗中浮现出一幕幕场景。其中一个是我和布迪蹲在一片废墟前。我立刻认出那是发生在大地震后的事。我把一条淡蓝色丝绸围巾凑到布迪鼻子前,让它仔细嗅了嗅,随后跟着它踏进残垣断壁。布迪在废墟中走走停停,最后停在一座半边倒塌的房前。这时救援队的一支小队赶到了这里,他们队长见到我十分意外,他大概想问为什么我会在休假期间出现在这里。不过看到我急不可待的样子,他没有多问,毫不犹豫地借给我一套救援设备。我借助他们的设备逐步刨开倒塌的墙体,向着探测器上显示存在生命体征的位置前进。我当时挖得相当快,以至于造成后来房子另一半的坍塌,这让布迪撤退不及,被永远埋在了那里。作为一名优秀的救援队员,我当时为什么会如此执着于迅速挖开这堆钢筋混凝土呢?要知道,在救援途中时刻关注外部状况是入职的必修课。是的,我想起来了,我当时急于救出夏洛特,才忽视了这么重要的东西。因此当我发现被困的是亚当的时候,我确实感到有些失望。不过我为什么如此确定夏洛特就在这里呢?或许是我太过相信布迪了,它毕竟只是一条没有经过救援培训的普通柴犬。要让它根据围巾上的气味准确找到夏洛特实在太难了。何况为什么我会在地震后拿上她赠我的围巾、带着布迪来她住的社区,而不是去救援站拿救援设备来这里呢?我仔细一想,发现想起来的这些事大多都毫无逻辑,简直像是在梦里无意识进行的一样。
“对了先生。先生?嗯?”
“怎么了?”亚当把我从遥远的思绪中拉了回来,我们驶进了一个社区,这里遍布造型典雅的别墅,它们窗户中透出壁炉温馨的火光,和街灯柔和的黄光交织在一起。我想象着我推门走进一座房子,把礼物送给蹦蹦跳跳过来迎接我的小孩,然后围在深色木纹餐桌上吃着美味的食物,累了就躺在壁炉前的沙发上打盹。我回想起小时候的感恩节,外婆、父亲和我坐在暖洋洋的壁炉前吃着晚餐的情景,这些记忆如今感觉恍若隔世,父亲的面庞在记忆中也开始变得模糊。
“贝克先生决定下周三拍卖他的爱宠查理,在酒店的拍卖会上。查理是一只非常可爱的柴犬,很有灵性。据我所知,查理不只是在外貌上,在各方面都非常像布迪,我甚至一度怀疑它就是当年我在宠物店看到的那只柴犬。”
“亚当先生,虽然我很感谢你这么多年仍然坚持不懈地为我寻找新伙伴,但是我很早就决定不再养宠物了,我记得我已经和你说过了。而且布迪去世并不是你的过错,是我的疏忽大意造成的。”
“抱歉,我想是的,一个真正对宠物深情的人一辈子只会养一次宠物。毕竟它们的寿命没有我们长,看着陪伴自己这么多年的亲密伙伴先自己离去,绝不是一件好受的事。”
听完亚当说的话,我忽然想起了老态龙钟的布迪趴在地毯上的画面。这个场景如此鲜明以至于让我怀疑布迪不是地震后死的。我的记忆一定出现了差错,或许刚刚记起的事是我自己想象出来的。
“我们到了,先生。去陪她度过最后的时光吧。”亚当闭目靠在椅背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我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望向窗外,亚当把车停在一座很普通的三层居民房前面,我实在想不出这里和医院有什么关系。
“亚当,我们不是去医院吗?”话刚说出去,我才想起我好像从未对亚当说过我要去医院。“医院?已经晚了......已经晚了,”亚当用力地摇着头,“谁来都没有用,什么都没有用了,发现得太晚了。”他的声音颤抖着,说话时不住地吸鼻涕,说完顺带用衣袖擦了擦眼泪。
“晚了?”他的话点燃了藏在我心中的怒火。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个调,“你知道什么?她不会死的,他们都在等着我过去,他们都等着我......”我全身的肌肉都不由自主地跳动着,浑身开始冒汗。
“你凭什么说已经晚了?你去不去关我屁事,我现在立刻、马上就要过去!”见亚当仍颓然坐在车里,我拼尽全力向他喊出来,同时推开车门往外走。
“他们?哪来的他们,有谁真正关心过她吗?”亚当摇下车窗质问我。
“对,你说得对,我知道什么?我不是一个好父亲,”亚当重重捶打自己的前额,“我不是,我不是!连自己女儿快要死了都不知道!”亚当说完,再也抑制不住眼泪。他脸上老泪纵横,整个人摊在座位上。
“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我用力摇着亚当肩膀。
亚当没有回我,还沉浸于自己的悲伤之中。
“本来我就应该看出来的,”亚当苦笑着,“史密斯去世的影响不可能有这么大,肯定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我没时间管是你死了还是你女儿死了,”我猛地一推亚当肩膀,把他撞在椅背上,“我外婆要死了,就在今晚!今晚!你知道她对我有多重要吗......”
我也控制不住自己哭了出来。自我记事以来,父亲一直在城里救援队工作。从我出生到上中学,外婆一直细心呵护我成长,一直想方设法驱散笼罩着我生活的阴霾。我想起在大约四岁的时候,我问外婆为什么其他小朋友都是妈妈接他们放学,我的妈妈去哪了。外婆把我带到窗前,指着天上的一颗星,抚着我的头发说:“小家伙,你妈妈去了那里,现在离我们很远很远,暂时回不来了。”
“那我爸爸呢?为什么好久都见不到他?”
“你爸爸平时在城里搞火箭,他要去天上救你妈妈呢,你现在要好好学习,将来去帮你爸......”
当时我入迷地看着天上的星星,想着妈妈是怎么上去的。现在回想起来,外婆肯定在我背后偷偷抹着眼泪。
亚当突然一脚踹开车门,挥舞着手臂冲出来。我以为他要来打我,但他只是揪着我的衣服。
“爸!”夏洛特的声音在我们身后响起。
“放开他吧,这不怪他......我们没权要求他做那么多。”夏洛特脸上粉黛凌乱,她深深陷下去的眼窝被泪水填满。我一看见夏洛特,就感觉怒火中烧。如果不是她那时在街上叫住我,我也不会跟丢克莱小姐,也就没有后面发生的这么多事情。
亚当此时仍恶狠狠地盯着我,嘴唇在微微发抖,不过他的手已经软了下来,顺着我的衣服滑了下去。我一把推开亚当,指着他说:“今晚我无论如何都要去医院,我外婆已经等不了多久了。听着!亚当,我不用你那破车了,但你们谁也别想阻止我。”说完,我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开。
亚当倒在地上,背靠着车门。“我没用,我没用啊......”亚当低声呻吟着。夏洛特在她父亲身边蹲下,抱着他的肩膀,把脸贴在他脸上。有一瞬间,我竟然产生了走回去回去把夏洛特紧紧抱在身前的冲动,不过这个冲动很快就消散殆尽。因为我发现我竟然不知道医院在哪个方向,我现在都自顾不暇,根本没时间顾及他人。
我朝一个方向一直走,打算先走出这个社区再说。一开始,我以为用不了多久,可实际上,社区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我本想找个人问问路,可是一路上不但杳无人迹,两旁的房子还挨得越来越密,道路也越来越窄。不久我的前面横着一堵污浊的砖墙。我注意到左侧有条仅仅允许一人通过的小路,这条小路同样污浊不堪,墙上还沾满了发黑的口香糖。我别无选择,只好硬着头皮钻进去。但是,走了没一会儿,一个让人沮丧的想法钻进我的脑中:我连祖母所在医院的名字都不知道。与此同时,我意识到我最近仿佛突然失忆了一样,不仅忘记了这几天的行程安排,甚至连过去好多事情都无法准确想起来。
我想得太过投入,以至于都没察觉已经走进了一个植被茂盛的公园。但我可以确定,自己仍面朝着最初的方向,因此我义无反顾地穿过公园。走过一个树丛,我发现自己走在小溪的堤岸上,风中隐隐约约传来音乐声。我循着音乐声走去,希望找到一个可以问路的当地人。随着距离接近,我能听出旋律是埃尔加的《爱的致意》。再往前,是一片开阔的露营地,橘黄色的灯光下,站着一个小男孩和小女孩,音乐声就是从小男孩手里的小提琴发出来的。我正惊叹于一个看上去不过七岁的小孩能拥有如此娴熟的演奏技巧,女孩打断了他的演奏:“好了,贝克,我要走了。”
男孩的手停了下来,沮丧地底下头,于是乐声戛然而止。
“你拉得这么厉害,以后肯定会成为出色的音乐家的。”
女孩说的这些安慰他的话显然没取得预料的效果,小男孩仍然情绪低落。
“嗳,可是我不想当音乐家,我想当一个漫画家。”
“漫画家!”女孩嫣然一笑,从口袋里拿出一本书翻了几页,“你画画也很好啊,感觉你在很多方面都好有天赋,坚持下去一定会成功的。”
“我爸不让我画画。”
女孩脸上浮现出震惊的表情,还没等她问为什么,小男孩接着说:“我妈妈跟一个画家跑了,爸爸把家里所有画和我的画架都扔了......”
就在这时,一辆皮卡车停在了他们面前,一个女人从车窗探出来让小女孩赶紧上车。
我本想借此机会去问问他们怎么走出社区,或者说最近的医院在哪里——我有预感祖母就在附近的医院。当我试着迈开脚步,疲惫突然吞噬了我,我感觉无法再走,只好瘫坐在最近一张公园长椅上。刚坐下,我便发现最后一丝力气也耗尽了。我侧躺在长椅上,回想起刚才的旋律,借着露营灯的微光打起盹来。
汽车引擎的声音让我惊醒过来,我以为自己睡了很久,从而错过了今晚的时间。不过当我看到整个天空仍是黑黢黢的,便稍微定下心来。这时那辆汽车停在我旁边,驾驶位上的女人对我说:“上车吧,还等什么?”
我茫然地抬起头,发现坐在车里的是克莱小姐。我又惊又喜,急忙爬上车。我甚至三番四次确认了自己的确坐在车里,才终于放下心来。
一路上,克莱小姐和我讲起这些年祖母的状况。十年前,祖母查出了脑肿瘤,手术后一直在她所在的疗养院继续进行康复治疗。幸运的是,祖母进行手术后没有出现语言障碍和记忆力衰退的症状。经过康复治疗,运动能力也逐步恢复。不过在这个月,祖母病情开始迅速恶化,回到医院治疗了一段时间后,医生也遗憾宣布回天乏术,只能尽量减轻她的痛苦,并延长生命时间。
“虽然你这几年很少回来探望她,不过你聘我当私人护理员,祖母和我都原谅你了。”
她的这句话让我十分惊讶,不过我仍然不露任何声色。克莱小姐成为祖母专门护理员的时候,我在救援队的工作才起步没多久,根本没有充盈的资金来聘请她。我进入救援队时,一位德高望重的设备维修员和我说过,我父亲在队里颇受欢迎,他为人亲和,待人友善,带领的那只小队常年业绩位于前列。因此直到现在,我都认为这份资金是由救援队里和父亲关系不错的前辈们捐赠得来。只不过他们都为人低调谦逊,至今为止没有任何人出来承认这份善意。
我怕她在这方面继续往下问,便连忙转移话题,向她提起祖母的病情。
“她这两周大多数时间都昏迷不醒,即便在清醒的时间里,能说出流畅句子的也不多。不过她老人家在状态稍好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问你在哪里。”
“我?”
“是的,她说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亲口告诉你,甚至不愿意对我透露半个字。”
我思来想去,都想不明白。这些年来,我探望祖母的次数虽不多,但也不在少数。有什么事情要留到最后一刻才能道出呢?不过这令我感动万分,祖母在临终前仍然惦记着自己的孙子。但同时我再次感到非常惭愧,祖母病重这么重要的事情,我居然在克莱小姐在酒店里提醒我后才想起来。
“对了,我才想起来,祖母有样东西托我带给你。”克莱小姐指了指放在后排的背包,“喏,你打开中间那层,就在里面。”
我扭过腰,将那个背包拿过来放在身前,如她所说拉开中间那层,里面是一本封面泛黄的相册。里面贴满了我的照片。我出生时哇哇大哭的照片、三岁第一次画画的照片......直到我离开小镇去城里上中学的照片,除此之外,我在进入救援队工作后在手机上发给她的照片她也逐张打印出来贴在了上面。我大概数了数,差不多有三百页,大约六百张。
“你还好吗?”克莱小姐看了我一眼。
“我没事。”我吸了吸鼻子,用力眨眨眼,想把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憋回去。我把相册合上,放回背包里。
“谢谢你,克莱。”
我们走进医院时,外面开始下起小雨,克莱小姐的手机也正好响了起来。我们一边接电话一边往祖母病房赶去。途中克莱小姐突然停了下来,像是电池突然没电的小机器人,我心中的不安随着她掩面落泪而得到了证实。有那么一瞬间,雨好像停了下来,仿佛整个世界都静了下来,没有一点声音,紧接着,我的脑袋像钻进了一只蜜蜂一样,只听到巨大无比的嗡嗡声。
仿佛在无意识中被自己的脚拖着走了一段路,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走到病房的。病房里祖母安静地躺在洁白的床上,像是睡着了一般,好像随时都会醒来对我亲切地笑笑,招手让我坐在床边一样。克莱小姐趴在祖母身上,不停地喃喃自语。一个医生和一个护士站在那盏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暗淡的吊灯下低声交谈。我长久地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世界,这期间有辆车停到了一栋楼下,里面下来几个医护人员,一辆盖着白布的转运床,和一对看上去是父女的两人。医护人员推着运转床快步进了那栋楼,那对父女像是在人间游荡的亡灵一样,慢慢跟在他们身后。我无意中舔了下嘴唇,咸咸的味道才让我意识到自己在抽泣。我想到祖母辛勤劳作了大半辈子,本来应该安享的晚年却以这种形式结束,想到祖母经历了手术后的痛苦,药物治疗的疼痛,我的心仿佛被扎了一刀似的痛起来。我想起来前年在疗养院她对我说,等她运动能力康复后要去环游世界,如今却在临近成功时旧患复发,她本值得更好的结局。
“古斯塔夫先生,请跟我来。”那个医生从背后拍了拍我的肩膀,“您祖母临终前把真相告诉了我,委托我转达给您。”
“真相?”说实话我对此并不感到好奇,祖母的离世仿佛让其他一切都变得无关紧要了。
“是的先生,请您移步到办公室来。”
医生招呼我在他对面坐下,他神情沉重地说:“先生,您的祖母考虑到这个消息您可能难以接受,本来要亲自对您说,不过您晚了一步,只好由我来向您传达,我已经将您祖母的话原封不动地记录在这里。”
他把记事本放在我眼前,里面记录的内容口吻和祖母平常说话无异,以至于我刚开始看时不禁流下眼泪。
“小家伙,知道你当上了救援队长,我很高兴,你已经超越你爸了,如果你爸还在世,他肯定会激动得一连几天睡不着觉的,嗬嗬。我要告诉你的,也是在不久前才知道的。十年前我的第一次手术费,之后治疗的钱,包括请阿莱的钱都是夏洛特出的。一个月前慈善机构的人在疗养院告诉我,那个匿名捐赠的人就是夏洛特。我们都误会这个姑娘了,她其实是个很好的人......咳咳,我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小家伙,你不要因为我的情况太伤心,把心思多放在她身上,史密斯走了,她一个人带孩子也不容易,你要多多帮她,你们的未来都还很长......咳咳,如果她愿意,你一定要好好对她,你要记住啊。”
我感觉我的内心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我看完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上,过了一会,突然发疯似的跑出办公室,跑出这栋病房,淋着雨朝医院大门飞奔过去。雨中出现一幅画面,地点是雪山下的一家温泉酒店。画面中的我戴着那条熟悉的淡蓝色丝绸围巾,和夏洛特在酒店门口相拥,她的脸上洋溢着了发自内心的幸福感。除此之外,我想起来夏洛特疏远我是在一次从医院回来的时候开始的。我本来应该在那时候就发现异常的。
跑了一会儿,我突然双腿一软,差点跌倒在地,雨水打进我的眼睛,和眼泪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流下。此时那两个亡灵般的人撑着伞朝我这边走来。借着灯光,我认出那是亚当和凯瑟琳。我一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我跪在地上放声大哭,再也没有力气重新站起来。凯瑟琳走到我旁边,撑着伞给我挡雨。我摊开双手看着掌心,雨水不知不觉中从我指缝溜走,融在地面的积水里,再也无迹可寻。我握紧双拳,仿佛下定什么决心一般紧紧抱住凯瑟琳,不再松手。凯瑟琳也用一只手抱住我,我们在雨中待了好久,天边已经绽放晨曦。凯瑟琳嘴唇动了动,接着温柔地说出仿佛酝酿良久的两个字:“爸爸。”
她说完,我整个身躯为之一震,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体里炸开一样,仿佛让我每个细胞都像融化了。在我印象中,凯瑟琳从来没有叫过我爸爸,就算是在她十岁生日那天晚上,我和夏洛特把她接到我们精心装饰的家里,我捧着插满蜡烛的小熊蛋糕祝她生日快乐时,她也仅仅说了一句:“谢谢你,古斯塔夫叔叔。”想到这个情景,我眼前这个世界开始震动,整个天空开始变亮,刺眼的光使我睁不开眼睛。我附近的一切逐渐消失在这炫目耀眼的光芒之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世界暗了下来,身边的场景开始变得清晰。我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完好的密闭玻璃空间里,头顶上挂着一个信号发射器般的黑魆魆的东西。还没等我仔细观察四周,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老年人打开了我面前的玻璃门。一瞬间,外面机器运行的巨大噪音让我头晕目眩,我扶着玻璃门踉跄着走了出来。那个老年人带着我穿过几扇门,来到一个相对安静的会议室般的地方。会议室顶上飞盘状的灯让我眼睛不停地流泪。那个老人告诉我,我刚从里面出来还不能适应外面的世界。他让我我闭着眼睛坐在椅子上。我的耳边传来咔哒声,然后是一阵流水声。安静了一小会儿,随着哐当一声,老人说了一句什么话。我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老人是对我说话,在他叫出我的名字后我才睁开眼。我此时已经能适应这里的灯光,老人现在坐在我的对面,我眼前放着一杯水。
我仔细观察着面前坐着的老人,忽然想起来他就是五年前新闻报导的失踪的五个科学家之一。还没等我开口,科学家就仿佛读懂我的心声似的:“是我,比尔·兰德。”
他说完后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就像在确认我是否相信了他说的话。
“这是怎么回事,比尔先生?”刚开口,我就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就像有人拉扯一个破旧风箱。
他继续看着我,不过目光逐渐柔和下来。他仿佛在评估我目前的状态能否理解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古斯塔夫先生,我们在五年前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我喝着杯里的水,面不改色地听着。
“嗯......简单来说,近十年来,人类的主要研究方向是暗物质,不过我们在研究的起步阶段采取了相当激进的方法,当时我们对暗物质所知甚少,大家都不知道这会引发什么后果。不过随着研究进行,我和其他四个科学家发现了人类以前的实验导致暗物质的密度高速增加,据我观测,五年前暗物质膨胀已经从地球扩散到太阳系,而如今,整个可观测宇宙的暗物质的密度都比原本扩大了一百倍。这让宇宙大撕裂的进程压缩至不到原本的百分之零点一。也就是说,太阳会在大约五百年后脱离银河系,并在未来一千年内失去引力,届时,人类文明将会迎来末日。”
我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如果他说的是事实,这固然令人丧气,不过对于我这个刚从一个离奇的长梦中醒来的人来说,将要发生的事情实在离我太过遥远。
“不过,我们想出了一个解决方法。虽然宇宙大撕裂的时间不可延缓,但是我们可以改变主观时间的流逝速度。五年前,我们五个人秘密来到这颗矿脉行星,利用这里丰富的资源开始研发一种意识引导装置。它可以引导人们进入梦境,在里面每个人实现自己心中的理想生活。”
“实在抱歉,比尔先生。”我打断他,“您知道我在梦里经历了什么吗?虽然有部分是我的想象,但是里面混杂的一些真实的往事让我非常不愉快。”
“哈哈,古斯塔夫,你不必着急,目前我们的的技术还在研发阶段,还不能做到初次就精确引导,不过我们也尽力让你的梦想在梦中得到满足,你梦寐以求的事情——史密斯死后接过救援队经理的位置,是不是已经实现了。如今有了你的初步数据,我保证你在第二次入梦时会得到满意的结果。那将是一个与现实世界无异的、没有任何悲伤恐惧的美好世界。除此之外,梦中的时间与现实并不同步,你在梦里经历了一长串的事,但在现实中,时间只过去了三秒。”
“三秒?”我瞪大了眼睛。
“是的,在我们的技术的影响下,一千年灭亡的人类文明能延长至八千万年。就算不考虑人类文明,古斯塔夫,你在我们技术的引导下大约能活还一百年,就是说,你在梦里还能经历八百万年。你在梦里不会老去,这八百万年都是你风华正茂的时间,足够让你享受遍世间的美好。而且有了你和贝克,以及那些先遣部队提供的数据,我们在未来五年内就能通过超级天线将引导范围扩大至这个矿脉行星所在的恒星系统。届时在这里面的所有人类都将沉浸在永久的美梦之中。不过令人遗憾的是,由于地球距离这里实在太过遥远,我们的信号无法发送到地球。所以,古斯塔夫,你很幸运,能有机会享受这八百年心想事成的生活。”
“听您这么说,我很高兴。不过非常抱歉,先生,”我说到这里,比尔的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皱,“就算我永远活在这个美梦之中,不必为之后的人生担心。但是,凯瑟琳,我的继女,仍然一个人生活在地球上,她仍在等着我。我无法接受我在美梦里享受而她成为孤儿的事实。所以,非常抱歉,我恐怕无法继续留在这里,即使我不把先遣队员们带回去,我也要回去陪伴我的女儿。恳请你原谅,先生。”
其实我说出这些话时,我的内心也十分慌张,只是表面上强作镇定。毕竟这里是比尔的地盘,我深知如果他不同意,我是绝无可能离开的。
比尔听完,低下了头,似乎在考虑我的话的合理性。随后他长叹一口气,起身离开了这个会议室般的房间。我本以为他要用武力迫使我留下来,不过让我意想不到的是,当房门再次被打开时,进来的是我的搭档贝克。这是左脸有痣,如假包换的贝克,不是梦里那个装成贝克的贝克父亲。
贝克坐在比尔坐过的位置上,他瘦了一些,不过整个人看上去容光焕发。
“贝克,你也经历了一个噩梦吗?”我率先发问。
“噢,一开始里面确实有不好的回忆,不过它们很快就过去了,现在我在里面过着我梦想中的日子。不用为患上老年痴呆的父亲交治疗费,没有了经济方面的忧虑。我可以到世界各地旅行,兴趣所至时可以画画漫画。古斯塔夫,在我梦里你仍然是我最好的朋友。”
“所以你打算留在这吗?”
“为什么不呢?你知道的,我父亲让我失去了前面二十年的光阴,他把我当成复兴家族的工具。直到现在,半死不活的他也没有完全脱离我的生活。在这个梦里,没有他噩梦般的大手操控,我可以找回我失去的时光,做我一直以来想做的事。对你来说也是一样,古斯塔夫。在这里没什么是实现不了的。”
“可是......可是我不能忽视我的女儿......不能在明知道她一个人无依无靠的情况下活在这个梦里。”
“古斯塔夫,我们只不过是由一个个神经元组成的。那些感受,关于你女儿的感受,只不过是一次次机械的电信号而已。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情感,只有生物电而已。你为什么不把这些感觉当成是你自己虚构的呢?你在这个梦里可以每天和凯瑟琳呆在一起,在这里夏洛特和你的祖母不会死。甚至你的父亲、母亲,在梦里你也可以和他们一起生活。古斯塔夫,这里能带给你很多现实无法体验的东西。很快你就会忘记地球上有个女儿,因为她永远都在你身边。”
“但是......但是,我始终没办法这样做。就算我的感觉可以虚构,我可以永远欺骗自己,但是凯瑟琳她却是真真正正地活在现实,我没办法让她也进入这个美梦,就算有机会,她也不一定愿意......贝克,我们从小就失去了母亲,我们知道这是什么滋味,我不会再让凯瑟琳失去我这个父亲了。贝克,我有一种预感,凯瑟琳是我的亲女儿。虽然不一定正确,但是我在刚才的梦中重新认识到了一些东西,我急于回到地球印证它们。”
贝克用手拖着额头,像是在沉思着。
“贝克,”我接着说,“我们的世界不是我们一个人的,它是由我们身边的人和我们一起构建的,如果身边的一切都是虚构的,那这个世界又有什么意义呢?地球上难道没有任何一个人、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你留恋吗?值得你为其付出吗?那个你小时候送自己画的漫画册的女孩呢?”
贝克仍然用手捂着脸,不过我发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哎,古斯塔夫。你说得对,我当初是这么想的,不过这几十年很多东西都已经变了,我发现这个世界不是我以前想象的那样......这里还不是现实,古斯塔夫。这里只是梦境和现实之间的一个类似中转站的地方。现实中的我们受到信号干扰,应该正躺在飞船里。你如果要回去,就走出这个房间,外面有三扇门,你从印有黄色感叹号那扇出去,就能从飞船里醒来。”
“谢谢你,贝克。”
“不过,你千万别把我叫醒。一旦真正醒来,就再也无法接受引导重回梦境了。你把我在的那个休眠舱从飞船里分离出去,让我永远留在这里吧......”
我按照贝克所说,出门后进入了那扇印有黄色感叹号的门。
果然如他所说,我从飞船里醒来。不过飞船上的休眠舱没有贝克身影。幸运的是,我在这颗行星轨道上发现了先遣部队的飞船。我启动对接程序,让我的飞船拖着他们,朝地球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