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关掉床头灯,翻身坐起来的时候,发现木护栏上刻着一行小字:不要相信你的老师。
这是父亲离开前,给我讲述的故事的开头,一个关于他学生时期的故事。他接着说道:
熄灯时光线的明亮变化,让我注意到平时肉眼几乎不可察觉的文字。它和我舍友是个女孩一样让我感到莫名其妙。
你没听错,舍友是个女孩。奇怪的是,没有任何记忆能将她和我的宿舍联系在一起。无论是室内布局、门帘缝隙中透进的日光,还是从半闭的卫生间玻璃门里,隐隐约约飘出的消毒水味,我都无比熟悉。但是她和那行字,破坏了我近些日来安常履顺,让熟悉的早晨变得陌生。
思考的过程中,女孩醒了过来。我认得她,是同班的学生露西。她熟练地顺着梯子下了床,踩着绒毛拖鞋,啪嗒啪嗒进了卫生间。随后里面传来过滤废物的声音。
这行字说不定是露西的恶作剧。思考作罢,我发现自己已经爬下床,站在了衣柜前面。有个淡黄色三角状的物体,从一排整齐的校服底下凸了出来。那是一本纸质书的一角。是的,就是早在十年前消失殆尽的纸质书。
“嘿!早上好,汤姆。”我刚想把书抽出来时,露西从背后喊我。
“早上好,露西......嗯......你有没有发现奇怪的,嗯......比如说我们为什么......”
“没什么奇怪的,除了昨晚你把灯挂在了你的床边,它本来应该在天花板上那个挂钩的位置,这样光线才能恰到好处照到两个人。说实话,我本可以睡个好觉,不至于现在昏昏沉沉的。”
露西说完,便转过身开始收拾带去课室的东西。
她还是一如既往容易让人感到难堪。露西总是得理不饶人地输出自己的情绪,尤其是在她有事要忙之前,甚至让你没有道歉补救的机会。
刚刚发生的对话,让我更加确信原来的舍友另有其人。因为我模模糊糊记得,舍友是一个温和谦逊的男孩,绝不会像露西这样,不顾他人感受一味宣泄自己的不满。
我得找个机会,告诉她昨晚的灯只是个意外。因为我实在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按我平时的做法,更有可能把灯挂在她床头才是。
宿舍楼都坐落在一个扇形区域内,位于圆心的自然是高耸的教学楼。我不明白为什么学校要把我和她安排在离教学楼最远的圆弧上的宿舍里。看着靠近圆心的宿舍那空荡荡的阳台,我不禁想:如果我们住在这里,可以晚些起床,今天露西或许不会因照明时间过短而无精打采的了。除此之外,那个早晨,一路上都挤满了抬着大铁箱的人。他们两两一组,气喘吁吁地喊着节拍走进教学楼的地下室。要不是露西带着我强行挤进去,迟到就在所难免了。
这三个疑惑一直萦绕在我脑海里。仅凭我现有的记忆,根本不可能实现逻辑闭环。我觉得等到看完那本纸质书,或者询问老师,才有机会得到合理的解释,
“汤姆,我刚才问了什么?”老师咽了咽口水,活动着脸部肌肉,抚着一张张空课桌走到我面前。
我调动着记忆,似乎刚才讲到了碳基生物大猩猩的循环系统。不过很快我就记起了我回答过这个问题。最后我终于想起来,老师刚刚虚构了一个情境:
“我的孩子被绑架了,信守承诺的绑匪要我杀一个不相识的人,否则我的孩子会被处死。”
“嗯,你会怎么做?”老师接着问我。
“……我会尽我所能找其他办法……”
“不不,绑匪提出的条件,你能回答的只有是或否。”
我看了眼露西,她慵懒地趴在课桌上,微微颤动的睫毛证明她未完全沉睡。
“我不会杀人。”
“嗯,别再走神了,剩下的课对你很重要。”
我点点头,目送老师走上讲台。她经过露西身边,居然没有任何反应。原以为老师也会同样提醒露西才是。
阳光落在我课桌左下角的一瞬间,教室里铃声响了起来。趁着露西收拾桌面的功夫,我走上讲台问老师:
“一直以来,都是露西和我住在一个房间吗?我总感觉自己的舍友是一个男生......”
“你记错了!”老师声音突然尖锐起来,她的瞳孔晃了晃,随后又用正常的音调说:
“她一直和你住在一起,你可能把昨天作文课上的一篇小说,和现实混在一起了,这届学生只有你们两个。”
“我想是这样的,是我记错了。”
傍晚,我邀请露西去教学楼对面的餐馆,以弥补她昨晚因我而导致的能量不足。我租下两个皮质躺椅,和露西将数据线接在耳朵后面的接口上,随后闭上眼睛躺下来,享受电流穿过全身酥麻感。餐厅的功效比宿舍的灯光大得多。
露西平躺着,半张着嘴,右手从椅子上滑了下来。柔和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她的侧脸轮廓附上了淡淡的光圈。要是每天都能和她来餐厅就好了。看着露西舒舒服服地睡在躺椅上,我这样想。随后拾起桌面的学生卡,卡面上“次数”后面的数字已经变成了个位数,还不时闪过红光。
“你有没有想过,老师加上学生估计不超过十个人,但是这里居然有五十多个座位。”
我一下子坐了起来,学生卡说话了?把它正反两面都仔细端详一番,最后才意识到这是存在于我记忆中的一句话,我曾经对一个人说过的话。根据现有记忆判断,这个人只能是露西。
这会儿,露西揉了揉眼睛,侧过身,似睡非睡地半睁着眼。日暮早已西斜,几束金光穿过田字型落地窗照进大厅里来,仿佛给室内的另一边裹上了橙色滤镜。
我想起了更多事情。那是我曾经度过的一个黄昏。我认为是露西的女孩,在说完那句话不久后,递给我一束学校里采来的、用棕色细绳扎起来的鲜花,血色的夕阳撒在窗外的河堤上。默不作声的大理石护栏、路灯和上了年纪的裂石路面被染成橙红一片。至于是哪天发生的,我已经不记得了。之后不论我怎么翻找,记忆中也只剩下上述残缺的画面。我愈发确定她是露西,这无端的判断让我心跳加速,精神亢奋。在这种心情下,电流无法有效地单向传递。于是我拔下数据线,站在露西身边。她的脸颊在暮色浸染下显得粉扑扑的,就像涂上了一层胭脂。我俯下身,在她的脸上轻轻吻了吻。
露西醒来时,太阳完全匿于远山之中,天空一片深蓝,像是谁打翻的一桶颜料。我推开餐厅的玻璃门,风从对岸吹来,掀起她一头秀发。
“谢谢你,已经完全恢复啦!灯今晚放在你那边也没问题。不,就算明天、后天也这样,我依旧撑得住,我现在可精神了。”
我默默盯着河堤的大理石护栏,它们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仿佛亘古不变一直矗立在这里。
“怎么了?你想去那走走吗?我也正好想活动活动。”露西说。
水面微波荡漾,反射着对岸楼房鳞次栉比的灯光。河堤上阒无一人,树枝树叶的摩挲声环绕着我们。停了风,四下便万籁俱寂,天色逐渐变得灰暗,路灯愈发明亮。
“怎么了汤姆,一直不说话。”
“没什么。”
我把视线挪开,看向青石路边上垂下的彩旗。我知道总要说些什么来引出我的目的。
“早上老师提到的,毕业以后安排给我们的工作,到底是什么呢?”我问。
“谁知道呢。上的课五花八门,让我怎么猜嘛。”
她说完,踢了踢路上的一颗小石子,石子“咕噜咕噜”地滚开,从围栏缝隙掉了下去。等到“咚”的一声消失后,她接着说:
“要我说,我不要什么工作,我想回到故乡。”她看向对岸,扭头时发丝蹭过我的脸。
“村子在一个四面环山的地方。附近有一个很深很深的湖,以前我天天和其他孩子往里面扔石子,想着在上学前把它填满。还有还有,那儿全是大片大片的麦田,我肯定比我们学校还要大。未来我就待在那里,闲了就钓钓鱼,爬爬山,或是躺在麦田里,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从日出躺到日落。”
我的心似乎被人抓了一把。
“一直待在那儿吗?总要抽空回来探望老师们吧。”
“那是当然的,总不能一辈子不出村口吧。”
你想象的未来,没有我的位置吗?我很想这样问她。但是露西的神情又不像是我记忆中的女孩。难道她也不能完全记起过往发生的事了吗?
“唉,老师大概率会把我们安排在一块,就像现在这样。”
“这不好说,汤姆。没看见吗?你只是走神了一会儿,老师就火急火燎地赶下来。我咪了一个早上,她还在大讲其课,无动于衷。很明显,我们的重要性是不一样的。你的能力更强,显然分配去更好的职位。......唉,算了,回去吧。”
我们已经到了走道的尽头,再往前是一条没有灯的小路,弯曲着扭进树林里,天色渐暗,灰蒙蒙的一片将路的远端隐匿在林子深处。站在树林边上,还能隐约闻到一丝花香,像是宿舍里点着的香薰的味道。
露西贴了过来,她挽起我的手臂往回走。
“别想了。”她在我眼前晃了晃手掌,接着说:“我们离毕业应该还有好久呢,说不定真分开的时候你还舍不得我呢。”
“不会的,我会和你待在一起......我爱你。”
“我也爱你。”
“不不不,我想说的是......唔,另一种形式的爱,更亲密的,独一无二的,不同于世间的任何一种情感,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
“什么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还是独一无二的?我爱你,你爱我。我们爱老师,老师爱我们。爱是普遍存在于世间的。”
“唔,我的是特殊的,这么说吧,我爱你,就想天天和你待在一起,永远永远不分开,就想把自己能寻得的一切美好都奉献给你,比如说,今晚我会把灯挂在你床头......”
“你不用把它挂在我这里。我已经说过了,我现在很精神。还有,汤姆,父母对孩子也是无私奉献的。”
或许是我没能力把心中所想准确表达出来,露西始终没能理解我的意思,她似乎还有点生气。接下来的路程,我只好一言不发。倒是快到宿舍的时候,露西对我说:“我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说话直来直去的,你别放在心里。”
踏进宿舍,露西便拿起数位板爬上床,面对着墙壁一动不动。我取下床头灯,悄悄地将其挂在露西床头,随后想起了早上在衣柜见到的那本纸质书。书本仍然以相同的角度躺在那里。我把它抽出来,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上面用蓝色墨水写着“日记”。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请相信这些都是汤姆自己记录的事”。书很厚,大概有一个指关节,不过写满字的页面寥寥无几,而且只有日期不连续的两天的记录。第一天已经是上个月了,另一天距今也过去了一周。我也爬上床,读起那密密麻麻的小字:
早上刚进教室,杰克便迫不及待给我们分享一本杂志,说是在老师办公室发现的。杂志很新,封面是一个做着浮夸表情的女人的正脸。不过内容倒是很特别,里面尽是两个白花花人模人样的东西,做着各种奇怪的姿势。最后大家一致觉得这是一本介绍瑜伽动作之类的说明书,杰克却坚持认为这是人类在模仿大猩猩的某种行为。
“你们看,这里面的人居然有和猩猩一样的器官。”杰克指着图片中奇怪的器官说。
“我们比大猩猩方便多了,把数据复制导入新的载体就行了,模仿它们有什么意义呢?”凯西问杰克。
杰克答不上来,但他始终认为他的观点是对的。就像他始终坚持不能全然相信老师的话。除此之外,杰克还有一个危险的想法,他认为我们的世界是虚构的,有人在幕后操控着一切。他注意到自己的记忆发生错乱,却没有人能为他证明真伪。我们很同情他,都知道他整天散播一些奇怪的言论,总有一天会受到老师惩罚。
老师把杂志收走了,并告诉我们它的确和瑜伽有关。杰克仍旧坚持自己的观点。说实话,作为我的舍友,他给我带来了不少烦恼。隔三差五就有人来问我关于他的事。
因此今天晚上回到宿舍,我暗示他的行为已经给我带来了很大困扰。杰克领会了我的意思,整晚他都坐在床上一言不发。我有点后悔了,似乎不应该这么对待我的室友。
“杰克,我……”
“你过来看。”
他爬下床,招呼我下来。他从柜子里一堆衣服底下拿出一个泛黄的本子。
“这是纸!你从哪里弄来的?”
“嘘,小点声。你看。”
他向我展示了他的日记。
“真的有人修改了我们的记忆,我记下来的东西现在有一半完全没印象了。”
“这会不会是你在做梦,梦游,还是……”我说到一半,话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找不到词语接上去。
他撕下自己日记的部分,又多撕了几页,把空本子递给我。
“你自己试试吧。记住要写在这里,不要传到数位板上去。还有,把它藏在一个隐蔽但能被你自己发现的地方。这点很关键。”
第一天的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我的腿已经失去了知觉,握着书的手也有点不听使唤。露西仍然背对着我,我换了个姿势,把书藏在被子里,继续翻着另一天的记录。
杰克说的是真的。我们的记忆果然被修改了。现在,杰克消失了,班里只剩下三个学生,我的宿舍变成了单人间。我居然对变化的过程毫无印象。不论怎么努力回想,与杰克有关的清晰记忆都是日记的内容,其他信息就像羽毛落在沙滩上留下的印记,几乎无从寻起。
入夜后乌云翻涌,到半夜终于下起雨来。几滴细雨飘进窗子,在灯光下混入浮动的灰尘之中。我关上窗户,外面的校园黑魆魆的,没有一点亮光。我开始感到害怕,下一个消失的学生会不会是我呢?有一瞬间,我无比想念凯西。我觉得今天不应该让她生气的。
放学那会儿,凯西伏在露西身边,悄悄说了几句话。随后露西点点头,独自离开了。
“汤姆,乌云都飘走了,现在外面阳光可妙了,你想去河边散步吗?”
她这样邀请我。
在岸边的餐厅门口,我们遇到了露西,她把一束花交个凯西,然后走开了。
凯西一手拿着花,一手拉着我的手带我迈向岸边的裂石路。
我们靠在围栏上,夕阳把石头和我们都晒得暖暖的。她双手握着花递给我,脸上荡漾着不同于以往我见过的任何时候的笑容。笑容里面似乎蕴含着一种强烈的期待感,比听到露西叫她去餐厅时更强烈。
“唔,谢谢你。”
凯西底下头,用手轻轻捏着一撮发丝。
我不知道她想干什么,见她站着不动,也只好捧着花站在那里。
“我喜欢你。”过了不知道多久,凯西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
“我也喜欢你。”
凯西猛的抬头,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等到她看清我脸上的表情后,便马上扭过头失望地看向对岸。
“我对你的情感很强烈,近来它们无时无刻不围绕着我。我觉得这不是单纯的喜欢,更类似于爱?你能理解吗?”
我不是很能理解。根据我们在学校学到的知识,爱是存在于亲人之间的,是更亲密的亲情。凯西虽说和我是朝夕相处的同学,但是非亲非故,何来爱这一说?我不想破坏她的兴致,也不想对她撒谎。于是我一言不发。
“我不知道这种情感是不是爱,但是找不到比这更强烈的称呼了。你在课上被老师表扬,很开心,我看到也会感到开心。你说你的宿舍离教室最近,每天可以多睡半小时,感觉很幸福,我听到也会感到幸福。我发现自己的生活已经离不开你了。这段时间,你的高兴能让我高兴,你的悲伤能让我悲伤,你的幸福能让我幸福。我从床上能看到你的宿舍楼,每晚只有想象着你入睡的样子,我才能睡着。”
“我也爱你。”
我本以为这句话能迎合她的心情。哪知道她听完后,剩下的时间都沉默着。直到在餐厅附近十字路口分别,两人依旧未交一言。
父亲说到这里,便闭眼靠在了沙发上。我默不作声看着墙上的钟。时间比我想象的过得快,马上要到中午十二点了。届时公司的人会把他和母亲带走。
“你是怎么把它带过来的。”我指着放在桌上的日记本,就是故事里提到的那本。
“有个老师在暗中帮我,多亏了她,我在每次整合后才会保留一点点残余的记忆。日记也是她带给我的。”
父亲站了起来,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他们为什么要把你的记忆删掉呢?事实证明没有任何影响,我不也健康长大了吗?有程序限制,又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呢?”我问父亲。
父亲摇摇头,把日记朝我这边推了推,随后整理起衣领。
落地窗外,公司的车已经停在我家楼下。
“你留着吧,说不定以后还能见到凯西她们,能和她们一起养大其他孩子。”
“没机会的,和我搭档的只能是跟我培养方式一样的机器人,凯西她们把成为人的关键部分给了我。她们最多只能用于培养父母生前没有留下什么财产的孤儿。更多情况下,都是留在教学楼地下室,清除所有数据后成为下一届的新生。”
门铃“叮叮”响了起来。母亲打开门,一位西装革履的员工朝我们三个点点头,他告诉我,虽然条款上服务期只有二十年,但是我可以随时去探望我的继父继母。
看着渐渐变小的汽车背影,我祈祷奇迹发生,能让父亲在下次见面时记得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