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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冷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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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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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鸡老季


 景行老家对面,有一个黄土坡独在哪里,坡上什么也没有,没有树,没有草,唯有一间低矮老旧的土楼,孤零零立在那里。里面住着个老头子

 那老头子姓季,比景行的阿婆还要大上些。在这脱离了社会进步的小村庄里可谓“一枝独秀”,村里人没啥文化,喊他“公鸡”,景行家不一样,喊他老季。

听阿婆讲,老季以前是城里某个大户人家的少爷,受过高等教育,一肚子的文墨水,大学还是某个名牌大学读的嘞,毕业后投身军事,一路晋升,最后当了个长官,那叫一个威风。

 可命运弄人,一次战败,由于老季所属的部队编制特殊、身份敏感,像他一样的长官成为了第一个被责罚的对象,无奈之下只能四处奔波逃亡,苟全性命于乱世之间。

老季刚把自己和妻儿安慰在国外时,多年的好友向他发出了委托,让老季帮忙把还在国内的妻子送出国,于是,就在即将登机的前几分钟,老季被捕了,送到了景行的村里“重点关照”。

 当时国内正轰轰烈烈的闹文革,村里人一个个的满腔热血沸腾,都想积极响应一番,为国做贡献,但是景行的村里没有地主,村民们满腔热血无处安放,这可好?没有地主,那就找地主嘛,村里不有个“关注对象“吗,那不一样滴,就这么着,老季成为了他们批斗的重点对象。

这土坡上一到下午就热闹呢!推推搡搡的挤满了人,村民们一个个面红耳赤,怒目圆睁,女人们手里拿着不要的烂菜叶子和臭鸡蛋,男人们手里拿着锄头想要锄走他的菜地,发现这土坡上除了这破土房子之外啥都没有,就只能尴尬的踢几脚土房子泄愤,那些穿着开裆裤的小孩呢,用天真烂漫的声音大声喊着:“老公鸡,老公鸡,不要脸,不要脸!”说完还做个鬼脸,手里拿着从土坡上扣下来的土渣子就往老季身上扔。“一噶要层底赏瓦嘞,当元似咕土坡赏木子东西都某嘚撒(为什么要从地上挖土呢?当然是这土坡上什么东西都没有啊)”每次说到这,阿婆都要瘪瘪嘴,摇摇头,然后叹口气:“祖孽吧撒滴(作孽啊)”。

老季呢?他每次都只是坐在那里,不反抗,不说话,这导致村里人除了景行家都认为他是个哑巴。村里人都是不讲理的,你要是反抗一下,或者是说一下话,不亚于往沸腾的油锅里加水,只会迎来村民们更加激烈的指责和殴打。

后来村民可能厌倦了每日的土坡聚会,在村中的戏台子上放了一个椅子,戏台子中央的梁子上面白纸黑字写了四个大字,“卑鄙无耻”,浓墨飞溅的到处都是,在最后“耻”字的后面,还点了重重的一点,力度之大到,像是要把整张纸捅穿,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写下这四个大字和这一点的人,可谓是满腔的愤怒和厌恶。老季就坐在下面,一坐就是一下午。

景行听阿婆讲的时候,总觉得这个老季确实是一只公鸡,曾经的季长官可以威风凛凛的,在太阳升起之时嘹亮的嗓子响彻大地,而现在的“公鸡”被磨平了嗓子,用尽全力也只可以无力的咯哒两下,那段叱咤风云的过往经历也只可以化作这无力的两下消散在空中了。

阿婆心善曾经也读过点书,所以从来没有参与过这些所谓的批斗,每次到了晚上就会去给老季送饭。

一次偶然,撞到省里的领导来看他,阿婆说,老季可以一篇长篇大论下,把那一群领导说的无话可讲,无法反驳,张了张嘴巴一句话也不说灰溜溜的走了,但还是把老季困在这土砖房子里。

后来景行出生,老季听说后,主动来到景行家里,说要给景行取一个名字,于是景行的名字便定下来了,出自《诗经》“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寓意品行端正,向着光亮前行。在同辈一堆的“翠花,狗蛋,建国…”中可谓格外的突出。临走前还给景行的手里放了几张纸币和一只从国外带回来的钢笔。

后来他寿终正寝,最终还是没能和妻儿团聚,景行一家为他办了葬礼。他这半生戎马、一世浮沉,和他为一份承诺,舍弃了阖家团圆的余生,困在村子里,度尽半生孤寂的故事也一同带走了,也只有景行一家得以窥探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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