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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边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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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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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庙

传庙

                                                     

初一,街上传来滴滴的车鸣,十一月寒风吹着树上几个顽固的叶子,没能吹下叶子,却吹醒了老道。老道慢悠悠的穿好衣服,开始收拾庭院。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庭院就一正殿,两偏房,无非是清一清真武大帝像上的灰,再给大帝上三炷香。老道士清理像很小心,一泥塑很有年头了,上面漆也脱落不少,一不小心又要掉下一大块。真武大帝高坐台上,怒目圆睁,身着甲胄,甲胄上塑着一条龙。老道恭敬地对大帝做了个道揖,然后打开了正殿的大门。陈旧的大门颤颤巍巍地打开了。寒风吹过,树上不多的叶子又掉下几片,老道身体一哆嗦,想起来今天是初一,会有香客。不知哪位老祖宗定下的规矩,真武庙只能初一、十五开门,这规矩是庙里第二有年头的东西,比那斑驳的塑像还要久。老道将这些落在地上的叶子捡起,带到了偏房—那里同时也是厨房,扔到了柴火垛上,生火做饭,炊烟袅袅,老道眯着有些浑浊的眼睛看向着那燃烧着的烈火,不知在想些什么。


 

砰砰砰有人在敲门,老道知道是谁,那个傻子,那个穿着绿色大衣的傻子,大衣上涂着各种形状的污渍,活像一个绿抹布。老道未急着开门,砰砰砰之声也未再响起。咕噜噜咕噜,饭熟了,老道盛了一碗,拿半个馒头,一点咸菜走向大门,缓缓打开将饭菜递给了傻子。这傻子跟老道要饭有几年了,他就像突然来到这个城边小村,每天在老道这里吃过早饭后,就开始在庙周围游荡,累了就在马路牙子上躺下或坐下。若是下雨天,他就会在庙外的椅子上躺下,雨滴嗒滴嗒,他就睁着空洞的眼睛看着,是那么刺眼而又不起眼。过年、端午、中秋时也会坐在椅子上看烟花,老道在庙里看,他在外面看。中午时,他不跟老道一起吃,不知在干什么,这傻子从未踏入院子里半步,老道不让他进——老道是有点嫌弃这绿抹布的。

不知进。

一只麻雀在电线杆上整理着羽毛,傻子一口一口吸溜着饭,饭太烫了。老道站在门里面看着外面的小商小贩开门,和路过的熟人打着招呼。老道和这村里人关系是极好的,这是一个位于城市边缘的村子,村里大部分人都在城内打工,不像普通农村那样外出务工,一年就回家两三次,也不是那种干点农活或其他小活时间安排很自由的。他们离城区近,进城干活时间安排很紧。再加上这一片住了不少外地人,鱼龙混杂的,有时候来不及接小孩,也不敢让孩子独自回家,就联系老道去接。这附近学校里的老师都认识他,不拦他,只偶尔有几个年轻老师拦住他,但很快就会有老教师解围,有时候老道能一次性领五六个孩子回去。 老道也会些医术,发烧呕吐等小伤小病村里人都找他,老道有一药方治鼻炎,是外用的粉末。用时用纱布包起来然后塞到鼻子里,鼻子会感到痒,然后流鼻涕。一天塞二三个小时,塞二三个月,鼻炎就不会再犯了。这药方是老道的师傅在八路军打鬼子时,把道观腾出来当战地医疗所,老道师傅打下手 由八路军一军医传给老道师傅的。这药方声名传得很远,连隔壁市都有人求药,老道也就收个成本费,收几块钱手工费,村里人只收成本费。也有企业想收购老道的药方,老道拒绝了,不是企业给的钱低,而是老道知道这种独家药若被收购容易坐地起价,老道不能对不起师傅,不能对不起那个军医。村里每年都会向庙里捐些钱,名义上是捐给神仙,其实大家都清楚钱到了老道手中,可大家对此也心甘情愿。过了一会儿,傻子吃完饭,又吃了半个馒头,才把碗递给老道,还冲老道笑了一下。他脸上的污泥皱在一起,配上那黝黑的眼瞳,看起来有些狰狞。每次看到傻子这样笑,老道都会想起城北大庙里的小鬼卒。

待收拾完厨房,老道推开朱红色的大门开门迎客。大门一开,老道慢悠悠走向正殿,坐在塑像旁的椅子上等着香客。这座庙很有年头了再加上比较灵验,有不少香客。老道坐在椅子上,一边开导香客并答疑解惑,一边制止喧闹和拍照,他觉得自己的庙是清净之地。

 

太阳把最后的余晖洒在老道皱巴巴的脸上,他微眯眼准备关门时,瞅见一个道袍飘飘、须发昏白的人,嘶同行,得好好招待。老道起身迎接,走近一看,城北大庙老李。老道和老李相识,算得上师兄弟,老道小时候在城北大庙学过东西,那时就和老李结识了,后来一直保持联系,每年清明、除夕他俩就得聚在一起喝点酒。十来年前,吃饭费用都是对半分,后来则是老李出全款,因为老李有钱了。

十年前老李的庙,不比老道的庙强到那里去,只是庙比老道的庙大,人比老道庙里人多。老道的庙一正殿,二偏房,老李的庙三正殿,八偏房。老道正殿大小与老李庙偏房一样大,但两庙都有相同特点:斑驳的大帝像、掉色的大门、不规则的裂隙遍布门柱、还有破碎石砖上的青苔。十年前大庙里的人和现在老道生活规律一样,早早起来收拾庭院,生火做饭 初一、十五开门接香客,收拾庭院,关门歇息。政府十年前开始帮扶大庙,把大庙收整一新,泥塑大帝重新变的栩栩如生,作为文物摆在供台上,斑驳的壁画被盖上一层玻璃,还有一块小显示屏—拉倒哪里那里的人物就会动起来,经常有一群游客叽叽喳喳围在那,褪色的窗重新化为朱红,大门焕然一新,真武大帝祠金灿灿的高悬门上,青苔却无处可去了。这里慢慢充满人烟气,庙还是那个庙,人还是那那波人,只是收拾的垃圾多了,功德箱钱变多,瘦瘦的脸上有了油光。老李也忙起来了,各种各样计划,上司的各种指示,还有庙里人与人间凸显的矛盾,让清静大半辈子的老李疲于应对。不过,闲暇之余,老李也为自己添了几件新袍,还有一把金丝楠木的拂尘,拂尘一绘,道袍一披,高人形象尽出,但老道总说老李拿的是大号狗尾巴草,甚至拿一堆狗尾巴草编了个大绿拂尘,当着老李面学老李样,把老李气的吹胡子瞪眼睛。

老道连拉带拽的把老李带进偏房,把自己藏的酒拿了出来,又去街上买了点花生米还有凉菜,老李也不客气直接找个板凳坐了下来,与老道边喝边聊,慢慢的讲了自己的目的,想提携提携自己的老哥们,把小庙翻新扩大,变为景点。本来说施工时让老道搬到大庙去,施工完了让年轻人来接这庙。老道一听一愣不乐意了,抿了一口酒说“老兄弟,咱俩认识几十年了,你也知道我这骨头又懒又老,经不起折腾,也折腾不动。这庙小,我也清净,一天到晚没人管,不图啥,没事帮帮邻居,再卖点药,没事和你喝点我也满足了,虽然没把咱们发扬光大,但也没坏了规矩;到了你那,就算你不管我 我也不能怎么着,这么多游客还有小辈看着呢!“老李一叹不吭声了,闷着头喝酒,老道见老李不吭声,看了看外面的院子,唯见月光,给原子镀上一层凄凄的银色,月色如银,如银月色,谁的月?谁的银?叹了一声又道“等我没了,让你的人帮我下葬,这院子就归你们了,不能让它荒掉,传下去,这药方,你过俩天派几个人过来我传给你们,给你们添添光,传下去不能废了。”老李抬起头,举杯给老道碰一个道“环境不一样了,咱也该变一变了”老道没回他,他已经有点醉了。

月上中天,老道扶着醉醺醺的老李出了大门,那早有一小道停车在那里,小道接过老李,给老道打了个招呼走了。老道看着在黑暗中渐渐消失的车灯,转身关上大门,吱呀呀,声音传了好远,引来一阵阵犬吠,老道回到偏房,收拾饭桌,熄灯 不一会就传出一阵呼噜声。月亮依旧高悬天上,树上最后一片叶子落下了月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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