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山顶了,我没看到湖泊。
草长林深,我怕再次迷路。
后山的低处,有条河流,小时候,父亲常带我们去玩。他是队里的木工,原先也跟着开荒,一次伐木时伤到腰脊,卧床半年后,队里没再让他出工,也不再让他在山坡上种下橡胶和茶树的幼苗。没有活路的时候,他带我们走过杂草,穿过树丛,到河边的沙滩上,寻找甩那几头着铃铛的牛。
他手里拿着绳子,我以为是栓牛的,到了河边才知,原来是栓我的。他把绳子的一头拴在我腰上,让我跟着他,不要乱跑,不要到河里去玩。他说,河水又深又猛,有流沙和旋涡,掉下去会被冲走的。
我以为他乱说,过后听说某某被水卷走,家人们在岸边的哀嚎,也才确信,河水会吃人。只是没想到的,十几年后,我会离这条河流越来越远。
这些年,我们四处奔走,像这条河流分出来的水迹,四散开来。我也常问自己,回不去的乡愁能够借着雨水回来吗?在半梦半醒之间,那条路、河流、山谷阳光充足,山谷里的野花开得正艳,准备结出诱人的果子。
有一次,我和父亲提起这根绳子。他答:那是,那根绳子就是栓你的,我怎么舍得让我的宝贝丢失。父亲一生从未说过爱我,我有些诧异。他说这话的时候,瘪着没牙的嘴,下巴杵在拐棍上望着远方。田野上的稻谷已被收割,牛在田里甩着尾巴,低头咀嚼,农人来来去去烧着谷秸,一堆堆像在大地上点起的巨大的香,感恩上天,今年又是丰收。
回到家,我对女儿说,妈妈爱你。她跑来跑去,没有反应,或许,我的声音太小。
有一年春天,我梦见我分开杂草,跟着几只蝴蝶延着溪流往上走,溪流的尽头是一面湖泊。我在湖里行走,如在岸上。醒来,有些慌惑,不能回家的孩子,会不会忘了归途。
过了几天,我去二队。在那条山谷里,昔日满架的瓜果全无,地刚被翻过,露出黑色的湿漉漉的泥土。才想起,刚过了冬天。
我没看到那面湖泊,没向二队的人问起。离开的时间太长,问的深刻,怕为难了这片山麓。队里遇到的熟面孔不多,只有年长的几个稍为记得,我怕我提起的名字勾起他们的回忆,有些人和事,忘了也好。
到山顶去,那里可以看到湖水。
山林里的水潭大多被临近的住户围成了鱼塘,塘里的虫卵比鱼还多。蚊子把卵排在水里,待幼虫长出翅膀,便伺机而动。你永远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亲了你,待痛了它们已经飞远。那时的我,半分也不愿停留。
所以,夏天,我只敢在水边徘徊,远远地望着它,猜测它的深度。我常说我是丛林的孩子,实在有些心口不一,因为,我享受林间的空气,花草的芬芳,却畏惧蚊虫。我没有水牛从容,它们在水潭、泥沟里一边咀嚼鲜草,一边甩着尾巴,摇着头,驱赶成群的飞虫。
无法改变的不如顺其自然,就如我们对一个人的爱,爱他的好,恨他的不好,我们总是对他人要求太多,却看不到自己的私心。我写下这段文字的时候,有很多小虫子缠绕着我,纷纷想钻入我的鼻孔,我怎样用花露水喷洒,也无法驱赶它们。
那年,我们带着远方的同学一家从山上下来,走着走着,他们开始一个接一个的打哈欠。同学很是疲惫:这里海拔有多高?我说,600。怪不得。他停下来缓口气说,醉氧了,我们可是从高海拔来的。我说那要怎么办呢?他说没关系,出了林子就好。
我们到了大路,他们果然逐渐恢复正常。他说,林子里的含氧量太高了。也许吧,每个周末我都想回五分场,从城里到父母家,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城里之于农场,是缺氧的,我需要回来吸氧。不仅是周末,每天我都想到田野上,被风恣意吹着,多么自由。
夏天的雨林潮湿闷热,没事不想进入,就想念高原的明净高远,可在高原上的缺氧也让我小心翼翼。出生地,决定了体质。我们的体格,强悍在熟悉之所、故乡和故土,到了一定年龄,比体格更为强悍的,或许是乡愁,接你来到这世上的土地,是如此踏实和让人心安。
在五分场的家里,会听到鸟叫,我不懂鸟语,就猜它们的欢欣和忧愁。它们需要爱,需要温暖的巢,一个属于自己的地盘和领地。它们的叫声就是对所属领空的认定。这只叫一声,那只回一句。
没有地盘和领空的,就把脑子放空吧,和空山一样,只允许鸟声进来。听,它们在叫,啾啾啾、咕咕咕、嘎嘎嘎、布谷布谷……把丛林拉的更为深远空旷。
它们是树林的主人,上下皆可出入。它们和人类保持着足够的距离,不亲近,不走远。怎么能走远呢,这是它们的世居之地,我们,才是来客。
夜晚的鸟鸣我不愿听到,特别是丛林里的嘀咕。小时候夜路走的太多,不愿去回忆,天黑后的树林有着比夜晚更深一层的黑和冷。小时候和父母从二队去场部看电影,我伏在母亲的背上,父亲在后驮着哥哥。四周的黑唯有闭眼才可以回避,我努力不去听那四周的蟋蟀和鸟叫声。它们嗤嗤嗤、呱呱呱、咕咕咕,商讨的事情太多。
鸟和人类一样,有些事需要夜晚密谋。
出门,也是一场迁徙。
到了目的地,在人群中寻找出站口。出站口一路有箭头文字指示,向左,向右,向上,向下。旅客众多,行李箱、背包、手提袋等物品被人有序的推动、带动、背负着去往正确的方向。出站了,阳光和灯光泼下来,成排的车辆涌过来。
我们从一座丛林到了另一座丛林。
有时候,看到挂在高楼上的广告,想起了南方树木上缠绕着的藤蔓。城市里待的时间长了,开始思念我的丛林。树梢上的落日,田野上的白鹭,谷浪里的消息。
冬天,我常带着孩子们在橡胶林里散步,我们踩在咯吱作响的落叶上,看一排排的橡胶树在落叶散尽后,挺直着细长的身躯,让阳光恣意晒着身上的青苔。此时的橡胶林,不再潮湿阴郁拥挤,它们,坦荡而又敞亮。
我看到了湖泊,它在山坳里发着光,我要找的水牛在湖边甩着尾巴吃草,放牛的人躺在草地上,帽子搭在脸上,睡着了。
下山了,我不想坐车,执意走小路。会合时他们在路口等我,埋怨我走的很慢。我知道他们等了很久,歉意地说,沿途的橡胶林没有了,长满了柠檬树苗。这些低矮的柠檬树我不认识,它们年轻又活泼,在阳光下亮着翠绿的叶子。
没有橡胶林指路,我差点迷失在山坡上。小时候,我怕记不得回山的路,在橡胶树上刻下了记号,那时,我不知道树木会疼,会讨厌给它起名的人
河流哗哗,夏天雨大要涨水了,我得去寻一根绳子随身背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