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美菌。
这是姚村老人们夏天常说的话。
吾乡之人常对夏天怀有期待,正在于夏天雨后生长的各类菌子。
菌山
雨季一到,隔三差五就落一场雨。白天下太阳雨。稀稀疏疏,毫无征兆。雨后阳光普照,一道彩虹横亘在天际。夜间雷电轰鸣,暴雨倾盆,巨大的玉珠打在屋后的梨树枝叶,撞击在窗台,发出簌簌的拍打声。人在屋内毫无觉察,呼呼大睡。清晨,雾气漫上来,村庄和山峦被白衣包裹起来。凌晨五点起床,进山,展眼不见路,夜仍黑,凭记忆,双眼能辨乡路,走在幽幽山路,独听雨露从松针滑落的声音。道路湿湿,一股寒气朝人袭来。
“咕嘎”——乌鸦的鸣啼是清晨的美声,打破这静寂的黑夜。
出村口,路途有山,山上有山,山长松林。枯黄的烂腐的松针下,荆棘杂草旁,夏天的美味藏于其下。那些尖尖的鼓起的松草,你走上前,虔诚地蹲下来,轻轻拨开腐物,一朵湿漉漉的泛着鲜嫩香气的菌子就藏躲于此,它渴着微微小嘴,像刚出生的孩子。掀开土被,用手轻轻掐住,往上微微拔,浑身带着泥土香气的菌子就获得了。入山的清晨,你会无端觉得山是活的,一呼一吸之间,大山就孕育了这些珍馐生灵。
入山幸福。你是这座山今天的第一个访客。你呼吸的是山野的清新气息。你走过的路途,都有雨珠挂在梢头欢迎你。它们敏捷且轻巧,趁你过路的瞬间便俏皮地沾湿衣襟。
菌山有脾气。哪座山出青头菌,哪座山出干巴菌,哪座山只肯长些杂菌,姚村老人最清楚了。在吾乡,乡民不说“采菌子”,说“捡芥”。每逢夏天,人们都会互相邀约,乡音十足地说:走,捡芥克。捡芥是门技术活,讲究耐心。你若得到大人真传,懂得山的脾性、菌子的脾性,记住菌子的生长窝子。比如,今年在这片山林的松树下找到了,明年还得这个时候来,迟一天早一天都不行。吾乡之菌,认人也认时间嘞!
菌人
夏天爱上山,菌儿嘛!捡得到,捡不到,都不重要,重要是上山。在山里走得久了,你就会看见菌子。人只要一直往前走,大概总会碰到美菌的。能吃的不能吃的,有毒的无毒的,鲜艳的平常的,帅气的被虫鸟吃过一半的,肥美的瘦弱的。它们吸天地灵气,饮山风雨露,在最野性的山峦生长,令人痴迷采拾。
天没亮,乡狗狂吠,远处山林有手电筒的光在晃。不用想,那一定是乡人转山拾菌。手提小桶或竹篓,底部垫上青绿松针或绿蕨,手持矿灯和棍子,从村口沿着山路往上走。雾愈发大,十步之外不见人影,只听见咳嗽声和枝叶刷打在行人腿上的声音。光听声,等你走近,人又不见了影踪。
逢暑假,几场雨后,找菌人都回来了。老的、少的、年轻的、年幼的、男人女人。吾乡菌子为每一个人盛开。老姚头是姚村的拾菌好手。今年六十三了,身体硬朗,手脚康健,像个年轻小伙子。他对拾菌有种赤诚的热情。在这地方生活了几十年,捡了几十年菌子,老姚头精准掌握了菌子的生长时节和脾性,认得每一棵树的模样,记得每一片林地的长相。哪里的松树下爱出奶浆菌,哪片松林里见手青窝子最多,他常说:不是吹的,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所以每逢夏天,只要老姚头上山,装菌子的小桶总是满满。我在夏天拾菌常愿跟随他,因为不愁捡不到。
夏天刚到,几场大雨,菌子生发。老姚头说:头茬菌不能捡食,毒性大。要等大雨浸润泥土,消解毒性,清洗菌身,又几场雷电轰鸣将菌毒吓跑后方能捡食。
吾乡之人都对捡芥痴迷。曾亲见,一个白发老人,古稀之岁,腰弯得厉害,走路时蹒跚踱步。可只要上了山,他就走得飞快,拄着一根木棍,在林间草地疾步。他说,他八岁就开始找菌子,乡山的每一寸土地都走过。老翁眼睛尖得很,隔着十步远就能看见青草下微微隆起的菌帽。他以极缓慢的步调走近,扒开草土,取出菌子,随即把松毛盖回去。
“菌子不能采绝了,”老翁说,“要给山留种,明年它还会馈赠你。”
这话说得郑重,像是与山的约定。呀!原来山与人之间,也是有信义的。
菌宴
天刚亮,太阳羞羞答答挤出云层,老姚头已经提溜满满的小桶回来了。他见到谁都微笑,仿佛菌香也溢在脸上了。
找回来的菌子,需当天吃。隔了夜,鲜味就跑了。
老姚头最会做菌子宴。
干巴菌爆炒;杂菌炒食或炖汤;青头菌与火腿搭,可炒食,烹烤。尤以菌菇为盛,放置炉沿,烤熟后的青头菌菇汤汁满溢,嘬嘴呡一小口,唇齿留香,令人满心满嘴都是欢喜了;奶浆菌可趁着鲜嫩生吃,那是菌子最原始的风味了;见手青混着大蒜花椒爆炒,待菌子炒熟,加入米饭,一碗香喷喷的见手青炒饭即可享用。
干巴菌长相奇异,灰不溜秋的,像一团揉皱的黑旧糖纸。如果光看长相,是没有人愿意吃它的。但人呐,识人识物不能光看长相。正如这干巴菌,凑近鼻翼,有一股明亮的菌香。虽都是菌子,但菌香却全然迥异。青头菌的香味是幽幽暗暗、时明时灭;奶浆菌香味淡淡,唯有入口生吃,才能在咀嚼中品出菌香,一股菌子的甘甜回旋齿舌。见手青长相最端正了,风流雅致,身材魁梧,英姿飒爽,闻鼻流香,见手青进了油锅,翻炒后,香气就弥满了,满屋子都是。云南人炒菌子,必备青花椒,蒜片。吃到嘴里,那香味是醇厚的,柔嫩的,绵长的,菌香由嘴入胃,一溜一溜地在胸怀浸润开来,简直令人怀思到老。
鸡枞菌长相苗条,像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更像一位英俊儒雅的将军。菌盖下是无数纤细的洁白的柔嫩的菌丝。好像伸手一碰就会碎了似的。
最美就是鸡枞煮汤了。鸡枞要鲜,洗时小心。洗净,清水煮开,把鸡枞撕成条丢进去,几分钟后,就可以吃了。鲜鲜嫩嫩,一股鸡肉香气袭来,这鲜味不腥,轻轻饮一口,仿佛把整个雨季的山林清风都吃进去了。
牛肝菌切片爆炒,脆滑鲜嫩。
黄牛肝炒饭。加少许火腿肉丁,干辣椒,将菌子炒熟,添上大白米饭,翻炒,待菌香与米香完美融合,一份香喷喷的牛肝菌炒饭即可享用。问其味如何:正如于坚《昆明记》说:好吃得要命,要命地好吃。
汪曾祺老先生在其《菌小谱》一文写到:“雨季一到,诸菌皆出,空气里一片菌子气味。无论贫富,都能吃到菌子。常见的是牛肝菌、青头菌。牛肝菌菌盖正面色如牛肝。其特点是背面无菌褶,是平的,只有无数小孔,因此菌肉很厚,可切成片,宜于炒食。入口滑细,极鲜,炒牛肝菌要加大量蒜薄片,否则吃了会头晕。菌香、蒜香扑鼻,直入脏腑。牛肝菌价极廉,青头菌稍贵。青头菌菌盖正面微带苍绿色,菌褶雪白,烩或炒,宜放盐,用酱油颜色就不好看了。或以为青头菌格韵较高,但也有人偏嗜牛肝菌,以其滋味较为强烈浓厚。”
在云南,夏天吃一顿菌子,全身筋骨都活络了,打通了,仿佛这是云南人长生不老、延年益寿的滋补珍品。享受完滋补,还不忘在朋友圈炫上一番。配文:亲尝,如果明天见不到我,一定是中菌子的毒了,哈哈哈。
哈哈,一整个夏天,没有比吃菌子更美好更好玩的事儿了。
菌收
菌子是大山对山民的恩馈。
每年雨季,云南的官方信息提醒谨慎吃菌,说明菌子就要生长了。几场大雨后,上山捡芥的人愈发多起来。头脑灵活的生意人骑着摩托车,在青山上转悠。他们不按喇叭,也不大声吆喝。时间差不多了,生意人驻足在村口,人斜依在摩托上,只是静静地等,待捡菌之人归来,他们便忙活起来,与人攀谈价格,一来二去,菌子就到手了。价钱一天一个样。
找菌人凌晨进山,中午下山,竹篓或小桶里装着一天的收获。他们把菌子按大小分类,长相端正的放上边,码得整整齐齐,这样容易有卖相。姚村厉害的人家,一到夏天,全家出动,一整天,能捡很多菌子。一天能卖七八百元。卖不出去的杂菌或卖相丑的菌子,他们就拿回家自己享吃。收菌子的小贩有自己收购菌子的一套法则,他们不用手捏,用鼻子闻,闻后即给价。价钱不合适时,双方就僵着,一说你家再添点,一说实在添不了了。捡芥人说,这菌子啊,捡好不如卖好,一天到晚,天不亮就起来,转了一山又一山,腿都走麻了,捡点菌子不容易。大兄弟,多少加点。如果是女收菌人,大家就会说:大妹子,再加点。但姚村的收菌人都很稳定,总是两个高高瘦瘦的青壮年。一来二去,你说我说,最后总是各退一步,成交了。收菌人将菌子运出,趁着新鲜,当天将菌子送往更大的城市餐馆,傍晚的餐厅饭桌上已然可以吃到清晨捡来的新鲜菌子。老姚头说,你们赚大钱呢。李二胡笑笑说,转点中间差价。说完这话,李二胡赶紧给老姚头递过去一支烟。谁都知道,倒腾菌子——赚钱。在村里70一斤的青头菌,转手卖到省城,可以直接翻一番,像干巴菌这类珍贵菌子直接翻两倍。要是卖到北京上海,那价钱更不得了了。
近几年,更方便了。收菌人李二胡跟乡亲们打了几十年交道,已经很熟了。乡亲们都信任他,有时他也会多给几十块。人耿直,没有弯弯绕,姚村人都愿将菌子卖给他。
于是,李二胡与乡民约定,清晨由乡民上山捡菌,十点左右李二胡去捡芥人家里直接拿菌。都是喜笑颜开。李二胡先给人发一支烟,自己也抽上一支,一支烟就是熟络,也是一种尊重,待烟抽完,李二胡拿出小秤将菌子一称,按照定好的价格给村民付钱。前些年付钱是用一沓厚厚的现金,有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五角的,一角的。做菌子生意,整钱零钱都要备一些。如今付钱方便了,手机收款码一扫,微信付钱,几十秒钱就过去了。菌子特别好时,李二胡也会多付一些,表示感谢。他知道,乡民捡芥不容易。
菌富
不得不承认,从物质上看,人们的日子变好了。
村村通了,打起了水泥路,从村里去镇上,十多分钟就到了。吃不完的菌子,也可趁早坐上农村客运车(七座面包车)拿去镇上集市售卖。云南的菌子横跨两季,一直生长到暮秋。夏天的后半季,菌子卖不上价钱,李二胡也不来收菌了。姚村人就将菌子洗净晒干,包装起来在网上卖。近几年,经济萧条不景气,姚村外出打工人多,村里捡菌子的人也少了。李二胡干脆到姚村承包了几座菌山,办起了农家乐。菌山生态好,每逢暑假,菌子丛生。周末呢,城里人开车过来,买了门票,亲自上山找菌子,感受山野之乐,拾菌之乐。傍晚下山,菌子交由农家烹饪。姚村多是炒食或炖汤。跑山土鸡和菌子砂锅炖煮,再加入臭豆腐,味道香极了。正式吃前,先打一碗菌子鸡汤,浓郁的汤汁,非常滋补养人了。吃罢,来一碗菌子鸡汤泡饭,简直绝美。吃完饭,余菌带回家,留待第二天的菜食。
夏天,李二胡没事常去菌山走,腰上别着一把砍刀,有时也会捡到菌子,长势好的,他就递送给客人,让客人带下山享用。有时也给客人指引着,哪些地方是芥窝,哪些地方会出什么菌。几年下来,李二胡对菌山了如指掌。因为菌山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条细路,每一片荆棘他都涉足过。他对菌山熟悉。雨水丰沛的时节,看光照和土质,李二胡就知道菌子有无了。
农家乐生意好。吃菌子,吃柴火烧洋芋。金灿灿香喷喷的洋芋,云南人戏称“鲍鱼”。因为人人爱吃,入口即香,配着几十种蘸料,什么五香辣椒面、烧青辣椒、凉拌折耳根、辣酱拌韭菜根、小葱芫荽拌乳腐。再来一碟烤豆腐,豆腐有宣威倘塘正宗黄豆腐,包浆豆腐,臭豆腐,伴着五香辣椒粉,引得人口水直溢。李二胡的妻子在大柳树下烧起一堆火,刚开始,谁也弄不清楚她要干什么。青天白日,烧火做啥。待火苗燃尽,剩下一堆炭火,李二胡的妻子抬出当天捡来洗净的青头菌菇,整齐排列在炭火上烘烤,一小会儿,菌菇黄焦,菌菇内溢满汁水,整上一小蝶,慢慢吃,细细品,菌菇下肚,那味儿,夏天嘬上一口菌汁,赛过活神仙了。
“城里有城里的好,山里有山里的好。我在山里能挣钱,还能守着父母,每日呼吸新鲜空气,与青山绿水花草为伴。这样的日子,美得很,我很知足。”李二胡的妻子说。
“人要快乐,必须要有两心——知足心和感恩心。” 李二胡的妻子又说。这个小学都没毕业的婆娘,说起道理一样一样的,活的通透嘞。
婆娘说话,话糙理正。李二胡说。
靠承包菌子和办农家乐,加上前些年收菌子做生意挣下的钱,李二胡在村头买了一片地,盖了白墙青瓦的中式小院,很漂亮。里面还摆着李二胡收藏买来的旧农具旧收音机旧自行车,院子正中是从一户农家淘来的石缸(老辈人选青白大石,斧敲手凿,千锤万击,愣是凿出一个石缸,中空石壁,可盛水。古人的巧手、毅力和智慧,都令人敬佩。),装满了清水。算是院子的好风水了。
“这房子,三个儿女,四个老人,我这张车,家里日常开支,都是菌子带来的恩惠。”
仲夏的一天晚上,李二胡请我吃饭,还是在菌山脚的农家乐。我和他坐在亭子里的包间,叙说着,缓慢的,悠悠喝酒,悠悠吹风。我说着曾经欢乐的缓慢的拾菌时光,李二胡说着那些年收菌子做生意的美好时光。
“好日子是奋斗出来的。”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感谢这山,这水,感恩满山的菌子。是菌子给我带来了美好生活。”
菌慢
与父亲一同上山捡芥。时间慢的可爱,希望时光永远如此缓慢。
近几年,我对“慢”这个字格外敏感,很多时候我能在繁密的文字中一眼察到“慢”字。也对“慢”充满了痴迷和向往。我喜欢慢节奏的生活,喜欢缓慢地看世间的万事万物。我曾经写过,人生是慢的艺术,是需要“慢”的,无论何种停下,无论何种“慢”,其本质都是一种回归,一种放松。“慢”带有一种贵气与福气。慢亦是“好”的象征。比如生病,慢性病总比急性病要好得多。开车要慢,慢即安全;人生要慢,慢即心安。毕淑敏老师说:凡是自然界的好东西都是缓慢的,像太阳慢慢升起,花一朵朵开,粮食慢慢成熟 ,细水慢慢长流,慢下来阅读一篇文章。慢慢是个很好的词:慢慢成长,慢慢遇见,慢慢看世间尘埃,慢慢看岁月静好。
毋庸置疑,我之所以痴迷捡芥,其中有一个极大的原因正在于拾菌时光缓慢。菌子慢慢生长,人慢慢游走,思绪慢慢飘。人走进山林,没有人催促你必须得怎么样,哪怕一整个清晨捡不到一朵,人也不会觉得虚度了光阴而懊悔不已。行于绿林,走在厚实的绵软的大地,步伐极慢了。找菌子要有耐心,心急捡不到菌子。内心宁静的人,才能有所收获。漫步移动,眼睛也跟着步伐移动,慢慢的,慢慢的,慢一点,再慢一点,小步慢走,心也在此种氛围中缓慢了下来。找到菌窝,捡到一朵,要仔仔细细地寻觅对头菌。有的菌菇藏匿于土下,心不静,步伐急促是很难发现的。
身临其山,脚踏大地,悠悠漫步,看花寻菌,引草为伴,置身山野,仿佛回归本我,能让人静下心放空自己,释放自己;山中大呼,能让人心情愉悦;行走林间,可闻松香、林香和菌香,内心沉静快乐。入山,仿佛一下子心胸就打开了,就开阔了。
让一切慢下来,过上慢时光的日子,日子随着针尖缓慢流逝。慢不是浪费时间,不是慵懒、懈怠、消极,而是生命应有的韵律。当我放慢脚步,才发现泥土上藏着蜗牛银亮的涎线,一群蚂蚁正搬运着透明的虫卵。用半个上午等候一朵花开的瞬间,与路过的蝴蝶交换注视,与一颗菌子静坐对视说着虚无的话,这些被俗世视为虚度的光阴,恰恰让生命变得丰盈。
日常生活中的很多东西会和内心发生碰撞,源源不断地给人灵感。越慢,效率反而越高。慢下来,眼里有最美的风景,在躁动不安的时代,缓慢可以帮助我们抵达宁静,在宁静中发现和体悟生命的真谛。
张蛰老师在《山里慢》一文写到:“这些年,发呆是我生活必要的一部分,人得让自己有时候无所事事。在山里,有大把的时间可以遐想。自由到可以随意地懒看东方日出西方日落,无聊地等着远处的雨轰隆隆地跑过来,头顶的云慢悠悠地移过去。我用半天的时间等待小路旁的蜗牛从路的这边慢悠悠爬到路的那边;看一棵瓜尖渐长渐深;和一只路过的蚂蚁打招呼,这样的日子到底有没有意义呢?生活里有些追问本没有什么意义,我们却认真得不行,我们太习惯于纠缠一些无意义的问题,最后生命就这么被过滤了。所以,允许自己在世俗里无聊,允许自己无意义,允许自己与人群保持距离。很重要。人有的时候,需要放空自己,给自己一点空闲发呆的时间,去仔细想想周围的人和事,空出时间做一个崭新的自己。”张蛰老师是我喜欢的散文作家,其散文细腻温情,他的山居所思所想所感所悟,与我共通,令我痴迷和向往。其本质也是对“慢”的阐释。
云南的生活极慢。汪曾祺老先生在其《昆明的雨》一文写到:
“有一个笑话:有人从昆明坐火车到呈贡,在车上看到地上有一棵鸡枞菌,他跳下去把鸡枞菌捡了,紧赶两步,还能爬上火车。这笑话用意在说明昆明到呈贡的火车之慢,但也说明鸡枞菌随处可见。”
置身高大幽深的山林,寂静到连一片叶子落下都听得清楚。清晨菌子蹭破土皮,发出生命拔节生长的声音。没有急促的事赶着,哪怕一整天都在山林转悠寻菌,也是愿意的。
菌谊
小学时,逢暑假,每天都要上山捡芥。头晚约好,第二早天不亮,带齐捡芥工具,在三弄家屋后窗子学乌鸦大叫,三弄听其声,随即开灯。灯一亮,这小子就起床了。五分钟后,三弄提溜小桶出现在我面前。
“呐,辣条。(我们那会儿也叫豆腐皮,一种很好吃的零食。)”
我从三弄手里毫不客气地接过,吃进嘴里,那老辣条真香。吃完,还不忘舔舔手指的余料。
浓鼻桶家住村口,我跟三弄对看一眼,互相心领神会,默契相投,而后轻声小心地朝村头走去。三弄跟在我身后,几乎不出一点声。如果不是约了三弄一起捡芥,我都不知道后面跟着一个人。我们必须轻声细语,我们不能吵醒熟睡的人和身处梦乡的狗。毕竟谁也不喜欢在凌晨睡熟时被吵醒。村头有一条清幽小河,四季澄澈。天依旧黑。小河里青蛙在歌唱。浓鼻桶家就住在小河边。夏天,有雨的日子,一夜都能听蛙鸣。现在回望,那真是一种幸福了。我和三弄依旧走到屋后窗边,朝着浓鼻桶的卧室敲窗。敲三下,灯就亮了。有时浓鼻桶头晚熬夜,第二早起不来,我和三弄就轮番在窗后学青蛙叫,实在叫不醒,便直呼“浓鼻桶”,一番操作后,浓鼻桶也出现在眼前了。
三个人,三座山,分头行动,约定晨十点在近村的山头集合。浓鼻桶捡的最多,三弄次之,我捡的最少。但我们谁也不会嫌弃捡的少。三个人心甘情愿地将菌子轻轻地移到草地,默契告诉我们:有福同享。按照座次,顺时针或逆时针,由好及差,每人一朵开始选择菌子。三人小桶满满,而后哈哈大笑,唱着情歌归家去。
天亮则捡菌,登山则舒啸,临水则丢石。多么开心又美好的情景哟!
菌毒
每年菌子成熟季,都会有人因为贪吃毒菌子中毒,眼前冒小人,冒金星,手脚酸软无力,严重的直接被毒菌子夺了命,一命呜呼,悲哉痛哉!鲜美与危险并存,最美味的食物往往也暗藏巨大的危险。吾乡曾有,一将入大学之子,暑假上山拾菌,一日吃毒菌子中毒,头晕目眩,口吐白沫,家人忙用酸汤灌之,奈何毒性太大,乡人送医不及时,一个英俊的准大学生被取了命。
菌子虽好吃,断不可小觑。稍有不慎,吃完躺板板。
天赐良菌
这漫山遍野的菌子,是大山的恩赐。每年雨季一到,菌子就从土里冒出来,像大地的耳朵,听着天上的雨声。它们长在松树下,长在草丛旁,长在泥土里,不问世事,安静生长。做人是不是该如菌子呢——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山是活的,山有生命,山有呼吸,山有心跳,山会在该给的时候给,在该收的时候收。
我想,这大概就是山赐予人的福气吧。不是金银,不是珠宝,就是这些长在土里的、不起眼的东西。它们从山里来,带着山的气息,山的魂魄,进了人的肚子,就成了人的血肉。
天赐良菌。这话实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