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饼屋檐解乡愁

多年以前，秦岭山沟里的村庄霜降以后，房前屋后的核桃树、柿子树便呈现出火红一片的美景，许多屋檐也被染红。这个时候，望着快要成型的柿饼，想一想那股香甜将要直达心底，总有一种美滋滋的幸福感开始在内心缠绵。

商州区李家村的这个情景，现在浓缩成了一个点，依然是大山里冬日的一道风景。看到迎风的火红的柿饼嘎子（新鲜柿子刚刚去皮不久），生活奔波的疲劳就会在瞬间消失，一种秘密的甜由心底溢出，绵延万里，乡愁便进了诗画，不再折磨人。

寒风漫过秦岭，布满旷野的时候，万千小河开始沉睡。此刻起，鱼儿是最幸福的人，直到春风拂面。这段时间，它不用担心，河水会变得混沌狂野，生活会充满许多不确定因素。

它知道，只要与村庄成为好朋友，把自己的领地让出一部分来，哪怕只是一个碗大的洞穴，就不会有人故意前来滋事。让出一个洞穴，供村庄的人们打水做饭，洗衣浇地，再把山野中大量清新的干净氧气输送进来，让自己健康成长，两全其美的事何乐而不为。

想明白了这个道理，它的心胸豁然开朗。在厚厚的冰面上，用利器开出30厘米左右大的圆形洞穴是母亲的杰作，它要在这里取水浇灌河边巴掌大的菜园。天气暖和一些时，要在这里清洗一些衣物，给鱼儿输送氧气和食物的事只是顺手罢了。在她看来，只要不打搅它们的生活，不将清澈的河水搅浑就好。到了这把年纪，每天能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好，那样就不会给生活在城市里的孩子们增添麻烦。

河边，几棵柿树已经脱光了衣服，用一种人们无法想象又十分敬仰的姿态迎接着寒冷，随时准备将生命贡献给鱼儿。至于受不受欢迎，它无法确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它能将一些微小的昆虫带进鱼的家园。这就是，鱼儿为什么喜欢在母亲开凿出的洞口守护的原因，即使有时被人们暂时驱离，河面刚刚恢复平静它们便迅速向洞口靠拢，开始守株待兔。

观察发现，遗留在枝头的几十颗干枯的柿子像留守村庄的老人，头发花白，肌肤发黄，肉体中的水分快被抽干，皱巴巴地缩成一团抱着树丫等待大地回春，让生命再活一次。

和这些坚守信仰的柿子相比，老院屋檐下几串红彤彤的柿饼嘎子是幸运的，至少它们得到母亲的重视，早早进入了采摘的视线，寒风吹起的时候就被请回了家。虽然，用草绳编制起来的柿饼嘎子很短，每一串的长度大约只有160厘米，对年迈的母亲来说已经耗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经历了怎样的困难我无法想象。

这些年，我们都忙于自己的生活，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工作，已经失去了依靠村庄致富的思想。母亲的乡土情感很浓很重，不愿意回到城市生活，便成了看家护院的得力干将。每年，让她最揪心的是核桃、板栗、柿子成熟的时节，没有人回去帮忙回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往地上掉，然后被雨水带走或者被松鼠、乌鸦、野蜂昆虫等消灭。

“可惜了，今年的柿子有拳头大，光滑圆润，是制作柿饼的绝佳材料，怎么还是没有人愿意回来采摘呢！”霜降来临前夕，望着河边和田野间挂满红灯笼的一棵棵柿树，母亲有些伤感。

那时，我正好休假回家照顾刚刚出院的母亲，没有从她的言语中领悟乡村生活的真谛，认为现在的生活条件已经不需要再用承担更大风险来换取。摘取柿子，需要爬树，树干又高又细，安全没有绝对保障。想到这些，便提醒母亲，一定不能像年轻时那样做事不考虑后果。

“我这把年纪，走路都要拄拐杖，哪里还敢爬树。”母亲很肯定地告诉我，她不会再做出异常举动来，请我放心。

然而，母亲并没有遵守谎言。前几天，侄子从县城回到乡村老家给母亲送菜和过冬的食物，发现灶房的屋檐下悬挂着三四串柿饼嘎子，处于半干状态，便拍了照片发到了家庭群里，引起赞美和担忧。

通过电话了解，母亲告诉我说她没有爬树，看着那些柿子不断往地上掉落她心疼，便找了地势平坦的一棵柿树，坐在地上用竹竿（将竹子的一头做成钳子形状，用做取物的工具）一颗一颗连同部分树枝取下来带回家的，虽然少些也算是对自己有一点安慰吧！

能想到，母亲摘取每一颗柿子的情形。十多米长的竹竿要在它的手中晃动多少次，才能对准每一颗目标柿子，然后身体配合手臂需要旋转几百度，用掉多大的气力才能让一颗柿子平安着陆，安全回家。搬运过程忽略，回到家中又要用多少时间才能完成取皮，编串，悬挂等一系列工作。

小时候，每到这个时节，我都要学着母亲的样子，让一颗红彤彤的柿子实现华丽转身。那时，母亲左手抓住柿子，右手拿起用铁皮制作的削皮刀，从柿子的顶端开始入刀，像削苹果皮那样一圈一圈地旋转开来，到留有树枝一端结束。然后，像编织草鞋一样，用草绳将削掉皮的柿子串起来，悬挂在屋檐下，门前的树木上，越高越好。

等上一段时间，风抽干了柿子的水分后，再将它们取下来进行再加工，然后放在密闭的容器里，等着自然上霜，这样一个柿饼便成形，便有了价值，便能换取更多的钱。长大后，我离开了村庄，每年等白花花的霜将柿饼裹严实后，父母亲便通过邮局将它送到千里之外的城市。我们吃着香甜的柿饼，想到父母身体健康，乡愁瞬间会减掉一半。

前几年，父亲离世，这个工作由八十多岁的母亲独自完成。今天，看到那些刚刚成形的柿饼嘎子，想到母亲的身体和期待，老院的孤独经常惊醒甜梦。望着冰冷的夜空，想到母亲还能加工柿饼，内心的惊恐会随即减少，迎接阳光的信心会增加一些，面对城市不断变化的生活，放下思念前行的力量由柿饼而起，我想应该是甜美的。

希望，屋檐下的柿饼嘎子年年有，祝愿母亲和村庄岁岁平安，健康华丽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