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了干点啥

商六引刚退休那阵儿，天天闲得没抓没挠。在原单位干了三十多年会计师，一辈子跟账本上的数字较劲，早让他烦得透顶。退休手续一办，有家私企揣着高薪来请他出山，他想都没想就回绝了，私企会计那点门道，他闭着眼睛都能摸透，自己小心翼翼熬到退休，可不想再去蹚那浑水，万一出点岔子，晚节不保多不值当。

可日子总不能这么晃悠着，干点啥好呢？商六引绞尽脑汁也没琢磨出个名堂。他是典型的工科男，一辈子围着数字转，年轻时没来得及培养爱好，老了更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

有个朋友拉他去学摄影，他兴致勃勃去了三天，一打听才傻了眼：一部入门级相机就要几千块，好点的镜头从几千到十几万不等，还得经常扛着设备满世界跑，油钱、住宿费不算，有时候拍组片子还得请模特，又是一笔开销。他这辈子靠死工资过日子，哪儿经得住这么造？虽说自己退休金有八千多，可老伴在企业退休，每月才两千多，儿子还背着房贷要还，这点钱掰着手指头都不够花，摄影的念头刚冒头，就被他硬生生掐灭了。

后来又想着去学写字画画，好歹能消磨时间。跟着老年大学的老师练了俩月，看别人笔下的山水、花鸟像模像样，再看自己纸上的东西，歪歪扭扭跟鬼画符似的，他心里先打了退堂鼓，嘴上还找补：“我这没艺术天赋，学不来这个。” 教画画的老师也是退休老人，义务授课，为人实在又负责，见他要放弃，语重心长地劝：“这玩意儿说到底就是门手艺，跟学开车、磨菜刀、吹糖人没啥区别。以前为啥显得高档？还不是因为只有有钱有文化的人能玩，老百姓忙着糊口，没那功夫也没那闲钱。现在不一样了，‘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满大街都是学书画的，真要练到‘艺术’那地步，十万人里未必能出一个，得下苦功，还得有天赋，缺一不可。咱们普通人学这个，就是图个乐子，别太较真。”

商六引听得一头雾水，这话到底是劝他接着学，还是暗示他没天赋赶紧走？琢磨来琢磨去，越想越别扭，最后还是没再去上课。

他还动过跳广场舞的念头，可一想到自己内向又不爱动，站在一群热热闹闹的大爷大妈中间，肯定浑身不自在，也就作罢了。打麻将？他更不稀罕，不光怕输钱，那牌桌上乌烟瘴气的，有人为了十块八块就能吵得面红耳赤，太掉价。可总不能天天重复“溜早、吃饭、看手机、吃饭、看手机、吃饭、遛晚、睡觉” 的循环吧？

直到有天出门买菜，他瞧见小区门卫室里的大爷正悠哉地看报纸，忽然觉得这活儿不错， 既闲散，还能赚点零花钱，虽说一个月就一千多，可总比啥也不干强。他立马找物业打听，没想到还真成了。第二天穿上藏青色的制服，往门卫室的椅子上一坐，商六引心里别提多得意了，总算找到事儿干了。

干了十多天，朋友约他喝酒。那朋友是个中学老师，爱写诗，离退休还得好几年。酒过三巡，商六引忍不住把自己当门卫的事儿说了，语气里满是得意。可朋友一听，眼睛都瞪圆了，放下酒杯皱着眉说：“老商啊，你这事做得不仁义，甚至有点贪婪！”

商六引愣了，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我咋就不仁义了？还贪婪？这话从哪儿说起啊？” 他心里犯嘀咕，难不成朋友是嫉妒自己有活儿干？

朋友反问：“你先说说，在小区当门卫的，大多是啥人？”

商六引想了想：“好像都是农村来的，五六十岁，没啥重体力劳动能力的。”

“这就对了！” 朋友一拍桌子，“古人说‘伐冰之家不畜牛羊’，意思是家境富裕的人，不会去跟平民百姓争小利。你虽说不算大富大贵，可每月八千多的退休金，比那些农村老哥的收入高多少？你占了这个岗位，就意味着有一位农民老哥没了活儿干。一千多块对你来说，顶多是添点零花钱，有也行，没有也不影响生活；可对那些农村老哥来说，这一千多可能是全家的生活费，是孩子的学费，是老人的医药费！你就没觉得这事儿做得不妥，甚至有点羞耻吗？”

朋友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商六引心上。他脸“唰” 地一下红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觉得无地自容，自己怎么就没想过这些呢？光顾着自己找事儿干，却抢了别人的饭碗。

散场的时候，商六引晕乎乎地掏钱包买单，忽然想起：明明是诗人朋友说要请自己喝酒的，怎么到最后又是自己付的钱？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满心的愧疚压下去了。

第二天商六引跟物业辞了职。虽说之后又回到了“散步、吃饭、看手机、睡觉” 的循环，可他心里却踏实多了，也觉得这日子比以前充实、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