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文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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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到老郭是在1985年的初春，我刚从技校毕业分配到棉纺三厂。老郭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翘着二郎腿坐在门卫室门口，手里把玩着一只黄铜茶壶，脚边趴着一条土黄色的柴狗。
"新来的？"他目光炯炯的盯着我。
我点点头，赶紧从口袋里把工作介绍信掏出来，递给他。老郭这才慢悠悠地放下茶壶，接过信，扫了一眼，又递回我。
我正说进去，他忽然站起来，吓了我一跳。他比我矮半个头，但腰板挺得笔直，瘦削的身材像根插在地上的竹竿。
他把头探出门卫室，抬手指了指厂里北面那排平房，说："人事科在后排第二个屋，有牌儿。见了岁数大的娘们儿叫王阿姨，见了年轻的女的叫红姐，去吧！顺着这条路直走，到头右拐。
"我正要说谢谢然后进厂，他又问："带饭盒没有？"
“没有。”
“没有，你咋吃饭？”
……
“行啦！中午你找我，先在我这儿对付着吃。”
这就是我和老郭的第一次见面。后来我才知道，这个不起眼的门卫在棉三厂是个传奇人物。
老郭本名郭立冬，因为生在立冬那天。他是八十年代的中专毕业生，学的是畜牧专业，分在畜牧公司，却阴差阳错进了棉纺厂。至于具体原因，厂里流传着好几个版本，有人说他是因为搞对象，有人说他是得罪了领导被发配来的，但老郭自己从不解释。
"畜牧？"有一次我问他，"那你怎么不去养牛养羊？"
“你学的烹饪技术，你咋不去饭店炒菜？”老郭用手捋着杂毛狗的脑袋，扫了我一眼，说："再说，你学半天也没蛋用？你炖的肉有我炖的好吃吗？"
确实，老郭炖得肉那叫一个香，什么猪肉牛肉羊肉兔子肉都炖，甚至本地养殖的狐狸都能炖出美味，每种肉都有不同的调料，香得老远就馋得的你流口水，他几乎每次都叫上我，我可没少解馋。
老郭的本事远不止炖肉。他会训狗，他那条杂毛狗甚至不用他说话，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知道让干什么；他常年攥着个铜茶壶，却只喝茉莉花茶一种。
他酒量大。厂里流传着一个段子：有次市里来检查，领导让老郭陪酒，他一个人喝倒了三个科长，最后还骑着自行车追到招待所缠着人家继续喝。
但老郭也有软肋，业务不行。他刚进厂时厂长看他小伙子挺精神，让他学开货车，结果一个月出了三回事：碾了老头的脚，把车开进沟里，还丢了一包棉纱。厂领导没办法，只好让他去看大门。这一看就是十多年。
"老郭，你就甘心当一辈子门卫？"有次我问他。
他嘿嘿一笑："门卫怎么了？我觉得挺得，省心省力挣得也不少。"
1992年春天，棉三厂换了新厂长。新官上任三把火，又是整顿劳动纪律，又是抓产质量。谁也没想到，这把火竟然烧到了老郭头上——不过是好事。
那天晚上新厂长值夜班，在门卫室和老郭吃着炖肉喝着小酒聊到深夜。没人知道他们具体聊了什么，但第二天厂长办公会上，厂长提出任命老郭为新建的印染班班长。
副厂长们七嘴八舌了一番，还是赞同了厂长的提议。印染班虽然不是什么重要部门，但好歹是个管理岗位，手下管着十几号人。让一个门卫去当班长，这在棉三厂历史上还是头一遭。
"老郭给厂长灌了什么迷魂汤？"
后勤科室的人们议论纷纷。
我忙帮着说话：
"说不定是厂长看中老郭的能力呢？"
"能力？"供销科刘科长嗤之以鼻，"他就会炖肉逗狗，懂什么管理？"
事实证明，我们都小看了老郭。
为了方便排污，印染车间设在城边的一个大土坑旁边，离主厂区有一公里。印染车间只染劳动布，也就是所谓的牛仔布。
车间里除了两个四十多岁的老师傅，其他都是十八九岁的农村临时工。每天的工作就是把坯布从主厂区运到染坊，染好后再运回来。运输工具是一辆胶皮轱辘的铁皮车，走的是坑洼不平的土路。赶上雨天，车轮陷在泥里，五六个小伙子推都推不动。
老郭上任没几天就遇到了麻烦。五个青工闹闹嚷嚷，要求厂里买台拖拉机。
"郭班长，这活没法干！"领头的王二虎说，"一天来回十几趟，膀子都磨出血了！"
老郭叉腰站在树荫里，慢条斯理地卷着烟，等他们嚷嚷完了才开口："想买拖拉机？行啊。"
大伙一愣，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不过……"老郭把烟点上，深吸一口，
"买了拖拉机，有两个人就够了。你们五个，谁留下？谁回家？"
五个人都愣住了。
老郭挨个打量着他们："都不想走？"
他忽然提高嗓门，"那他妈还不干活去！都机械化了，让你们抻着脖子闲着啊？想得美！"
大伙被骂得灰头土脸，乖乖推着车走了。老郭在后面又补了一句："你们就他妈不想想是来干嘛来了！不就想挣个钱吗？一帮子傻蛋。"
厂长听说了这事，还特意在中层以上管理人员会上说："老郭这个人，看着粗，心里细。管理工人，就得这样。"
老郭的管理方式确实与众不同。他从不摆官架子，活儿紧的时候帮忙也是干得满头大汗，休息时还跟工人们下象棋、玩扑克。但他也有原则，活儿必须干好，偷奸耍滑的，他有一百种方法整治。
老郭当班长后，还是保留着以前的习惯。每周六下午，他都会在车间后面的空地上支起柴炉，炖上一锅肉。肉香飘出来时，他就扯着嗓子喊：
"立春——！吃饭！"
立春是他养的那条狗，名字取得有来由，和供销科刘科长同名。刘科长和老郭有过节，具体原因不知，但老郭给狗起这个名字，明显是故意的。刘科长气得跳脚，可又拿他没办法，毕竟狗叫什么名字是人家的自由。
1995年，棉三厂效益下滑，开始安排下岗。印染业务少得可怜，成了第一批下岗对象。消息传来，工人们都慌了神，这些农村来的临时工，丢了工作上哪儿挣点现钱。
老郭去找厂长谈了一次，回来后宣布："印染班不撤，改承包制。愿意留下的，工资照发；想走的，多发一个月工资。"
"那你呢？"王二虎问。
"我？"老郭笑了笑，
"我哪儿也不去。厂长说了，门卫室还给我留着。"
就这样，老郭又回到了门卫的岗位。印染班承包给了两个老师傅继续经营。后来说不上多红火，但积极性和产质量都上去了，发工资奖金没问题。工人们大部分都留了下来，只是运输工具终于换成了拖拉机，是老郭提议的，还用自己的积蓄垫钱买的。
"老郭，你图啥？"有次我问他，"
垫那么多钱，不怕收不回来？"
他正在擦拭那只从不离身的黄铜茶壶，闻言停下动作："图个心安。那些孩子，不容易。没事，我心里有底"
2001年，棉三厂改制，大部分职工买断了工龄。老郭也在其中。
我听说后，联系他请他喝酒。这时我已经换了单位。
半斤酒下肚，老郭的脸红扑扑的。我也晕乎乎了。
我问：“立冬哥，我问你个话，这事在我心里压了十来年了。”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有屁不放憋坏五脏，你能压十来年，我服你！”说完，老郭嘻嘻嘻笑起来。
“那啥，当初咱俩第一次见面，你就想着我没带饭盒，让我跟你一起吃饭，为啥对我这么好？”
“你小子。”他看了我一眼，眼睛又移到酒杯，“你说我对谁不好？”
“不是。”我很认真的说。
他犹豫了一下，表情忽然很认真，眼直勾勾看着我，说：“其实啊！从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身上有一股子文气，将来准有出息。”
“我？”
“是啊！你。”
我俩一起放声大笑。
"这个给你。"吃完饭，在饭店门口，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只黄铜茶壶，"跟了我二十年，送你吧。"
我接过茶壶，沉甸甸的，挺压手。
“想你哥了，就是家里看看我，有酒，你哥我给你炖肉吃。”他说。
"好，一准儿去。冬哥，你以后打算干啥？"
我问。
他信心满满的说："放心，饿不死我，我想好了，在家养几头奶牛。好歹我也是学畜牧的，不能白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