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广州,早上七点已经热得不像话。空气里全是水,抓一把能拧出二两汗。老范躺在床上,像一条被扔在砧板上的鲩鱼,后背黏着凉席,凉席黏着床垫,每两层之间糊着一层温热的、馊掉的汗。
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地响,像有个老头在楼上打呼噜。阿玲昨晚嫌冷,把温度调到了二十六。老范嫌热,半夜偷偷调回二十四。两个人就这么在遥控器上拉锯了三个来回,最后阿玲把遥控器塞进了自己枕头底下,老范没敢去掏。
老范翻了个身,看见阿玲背对着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肩胛骨在布料下面顶出两个小小的山包。
今天是老范的五十岁生日。他没告诉阿玲。上周他曾经旁敲侧击过一回,吃饭的时候说“最近好像有个什么日子”,阿玲头也没抬,筷子夹着一根菜心往嘴里送,说“黄金周就别出去凑热闹了。”
老范就没再提了。他想,也许她自己能想起来呢。结婚二十三年,她总该记得自己男人的生日吧。
家里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有人记得这件事。没有蛋糕,没有礼物,甚至没有加个红烧肉之类的硬菜。餐桌上一片绿油油,自从老范查出高血脂,儿子又去了外地上大学,阿玲做饭的风格就跟喂兔子似的。
老范盯着阿玲的后颈看了一会儿。阿玲的皮肤很白,似乎可以看到皮肤下青色血管。虽然已经到了中年,皮肤难免有些松弛,就像是一件没有熨烫的衣服。但老范就是喜欢看,就像是那件他穿了二十年的西装外套,依然妥帖地挂在衣橱里。看着看着,他突然来了兴致。
五十岁了,老范想,至少今天得有点不一样的。他想要一次活色生香的性生活,那种年轻时候才有过的、大汗淋漓的、痛快的好事。就当是给自己的生日礼物。他甚至在脑子里给这次性生活排了流程,像给服务器做巡检:先全面检查,再深入清理,最后把垃圾日志一股脑清掉。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下面就有了反应,快得让他自己都吃惊。像一辆开了二十万公里的破车,油门踩到底,发动机居然还能轰的一声。
“从背后抱上去,先来一个熊抱,再一手一个……”老范一边暗暗的想,一边伸手去搂阿玲的腰。
阿玲没醒,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像猫打呼噜,带着一点湿热的、黏稠的鼻音。
老范的手往下滑,摸到她的小腹。那里有一层柔软的脂肪,像一件穿旧了的、起了球的毛衣。他的手继续往下,滑过那块剖腹产留下的、横亘在肚皮上的疤痕,像一道被缝合的、永远愈合不了的裂缝。
阿玲醒了,一把推开他的手,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恼怒:“不要!我还要上班呢。”
老范赔着笑,没提生日。他就那么笑着,手又伸进了阿玲的衣服。这一次,他的手被钳住了,像一个被当场抓获的小偷。
“笑什么笑?”阿玲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炸成一个鸟窝,脸上还印着枕头的褶子,“我还要上班呢。”
“时间还早……”老范继续赔着笑,脑海里却开始放映起了年轻时的画面,两人因为早晨的战况过于激烈而双双迟到。在光荣历史的加持下,老范脸上浮起一种不合时宜的、油腻又青春的笑容,嘴里却嘟嘟囔囔:“就十分钟……再说我也要上班呢……”
“你那叫上班吗?”阿玲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像楼下电瓶车报警器,“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啊?你看看。开着个破网约车,一个月挣几个钱也叫上班?平台就得抽走两三成,剩下交完车贷、停车、电费,我看都不够给你自己交社保呢。你那些同事,人家也是被裁了,不是创业就是找了新地方上班。有几个人和你一样?老登!”
老范的笑挂在脸上,收不回去,也掉不下来,像嘴角抽了筋。“网约车也是凭本事吃饭——”
“凭本事?”阿玲冷笑一声,那笑声又短又硬,像一枚硬币掉在瓷砖上,“你管那叫本事?一年赚的钱,还不够你那辆破车降价的呢。老登!”
其实最早开始跑网约车,阿玲并没有什么怨言,甚至在算了第一年的净收入之后,还少有的表扬了老范。但没想到的是,他那辆国产新能源,在这一年里面降价幅度巨大,不但完全抵消了老范的收入,甚至配置还有提高。阿玲在被同事开了两次玩笑后,对老范的态度就急转直下。
老范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裤裆里那点热气,像被针扎了的轮胎,嘶一声就瘪了。
“阿玲,我今天——”
“你今天干什么?你今天出车不出?不出车就去找工作,别在家里碍眼。老登!”
“老登”这个称呼,阿玲第一次叫老登时还笑着,后来叫顺了嘴,像把他最后一点体面也喊没了。
老范想说,今天是我生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出来又怎么样?说出来她只会说一句“哦”,然后继续骂。说不定骂得更难听——“五十岁生日有什么好过的?庆祝自己正式跨入老头的行列吗?老登!”
阿玲翻身裹紧被子,再也不理他了。空调出风口呼呼地吹着冷气,老范却觉得自己在发烧。
老范慢慢下床,不小心把床头柜上的玻璃杯带了下来。落在木地板上居然没有碎,只是发出砰的一声响。这玻璃杯的底很厚,跟老范的脸皮一样厚。
阿玲没动,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别跟电视剧学摔盘子摔碗,真有病就去芳村,坐地铁一号线。”芳村是广州医科大学附属脑科医院,在阿玲嘴里,芳村就是精神病院。
老范气鼓鼓地关上卧室门,走到客厅的冰箱前。冰箱里有牛奶、酸奶、黄瓜,餐桌上还放着一纸袋面包。通常老范和阿玲的早饭,就是这些东西的组合。但今天,老范觉得这些东西简直就和生活一样,寡淡无味,宛如嚼蜡。
老范走到窗口,楼下的街道已经开始热闹了,卖肠粉的小店冒着白烟,三及第汤的香气飘上来,混着汽车尾气和下水道的味道。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学生蹲在路边系鞋带,书包上的挂件几乎要拖到了地面。
骑楼底下,几个老头围着下棋,棋子砸在木板上啪啪作响。有个老头注意到了窗口的老范,扯着嗓子打招呼:“今日唔出车啊,老范?”
一切都在照常运转。这个城市不会因为一个五十岁男人的生日就停下来。
“今天必须干点什么!”
老范没有吃冰箱里的早饭,他径直下了楼。在电梯里,不锈钢墙壁倒映出来那张脸,让老范自己都嫌弃。眼袋垂着,像两个装过水的塑料袋,嘴角往下耷拉着,法令纹深得能夹住一根烟。
每一个零件,看起来都和前些年号称“男人四十一枝花”的自己差不多,但组合起来,怎么看怎么觉得不一样。
“就因为五十岁?”镜子里的老头在看他,眼神里全是你怎么混成这样的问号。
电梯门开,一股热浪裹着肠粉的蒸汽扑过来。九月广州的早上像一碗刚出锅的粥,稠得搅不动,黏在皮肤上,渗进毛孔里。
老范走过了肠粉店,又经过了三及第铺子,这两家店是老范以往最常吃的两家。
“今天必须干点什么!”老范念叨着,走进了街角的桂林米粉。
“老板!来个锅烧干捞,要大碗的。”老范在一张餐桌前坐下。墙上的风扇转得有气无力,嘎吱嘎吱响,像在喊救命。
“好嘞!大碗的锅烧干捞!”店老板的声音从厨房里传了出来,带着浓浓的酸笋味道,酸中带臭,臭里透香,像谁往空气里扔了一只发酵过的臭袜子。
粉端上来了,热气腾腾,酸笋的味道直冲天灵盖,辣油红得刺眼,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他抄起筷子,呼呼地往嘴里扒,烫得舌头发麻,辣得鼻涕直流,酸笋那股子发酵的冲劲儿从鼻腔直冲眼眶。
阿玲最讨厌这个味道。她说闻了就想吐。所以他在家从来不敢吃。今天他偏要吃,大口大口地吃,吃得满头大汗,吃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像是在跟谁较劲。
邻桌坐着一个年轻人,穿着格子衬衫,正在认真的看着一个平板,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曲线和数字。老范看了一眼,嘴角跟着抽了一下,是zabbix的界面。一年多前他也是这样,坐在科韵路那栋写字楼里,管着大几十台服务器。别管是那个团队的工程师,或者是什么牛逼哄哄的项目经理,见了他都得叫一声“范哥”。
代码写的再天花乱坠,产品设计的再天衣无缝,没有运维给你部署、监控和调优,不出三天都得哭爹喊娘。而老范的本事,就是让他们的系统安静如鸡,所有指标都散发着绿色的光芒,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然后裁员来了。
HR把他叫进会议室,桌上一份协议,一沓数字,一句“公司感谢你多年的贡献”,再然后他就从“范哥”变成了“老范”,最后他终于变成了“老登”。
粉吃到一半,老范停下来。他看着碗里红彤彤的汤底,酸笋沉在底下,锅烧已经捞光了。辣油在碗边结了一圈红色的油渍,像干涸的血。忽然觉得没意思。
加辣加酸笋双倍锅烧,又能怎么样?吃完这碗粉,他还是得去开那个破车,接单,等客,听导航里那个女声一遍一遍说“前方路口右转”。趁着没客人的时候找厕所、吃午饭,然后再开到晚上回家,吃阿玲准备的夜宵,一碗加了荷包蛋的面条。明天还是这样。后天也是。一直到他开不动的那天。
老范手机震动了几下,收到了几条短信。他一条一条地点开。
第一条:“尊敬的客户范建国,祝您生日快乐!为您推荐一款专属理财产品,年化收益率最高4.2%,稳健增值,安享晚年。”他往下划,看到最底下有一行灰色小字:本短信为系统自动发送,如有疑问请致电客服。
第二条:“范建国先生,生日之际,别忘了为自己添一份保障。重疾险首月仅需9.9元,点击链接立即投保。”他骂了一句,直接把这条划掉了。
第三条:“亲爱的用户,您的生日到了,送您10GB流量包,有效期7天,点击领取。”他没有点,也没有删,套餐带的流量都用不完,多给的有个屁用。
“操!都他妈的虚情假意!”老范骂了一句,这种短信系统他见多了,一眼能挑出三处毛病,可挑出来也没人给他钱。
微信里几百个联系人,大部分是前同事,头像灰着,最后一条对话停在两年前——“改天聚聚”。“改天”就是永远不会来的那天。他往下划,划到一个名字。
小赵。
头像是她本人的照片,侧着脸,扎着马尾,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轮廓照得毛茸茸的。照片是入职那天拍的,那时候她还只是个实习生,被各个部门呼来喝去当个丫鬟使唤。老范也喜欢使唤她,布置一些杂活给她,看她忙不迭的跑来跑去。其实,老范的主要目的是,在她弯腰凑过来看屏幕时,闻一闻她身上那股柑橘洗发水的味道。
老范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风扇在头顶嘎吱嘎吱转。桂林米粉店老板在后厨后面哼着粤语歌,声音断断续续的。他低下头,飞快地打了一行字:“小赵,最近怎么样?有空出来喝杯咖啡吗?”
发送。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得厉害,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灌进嘴里。辣。从舌头一路烧到胃里,烫得他缩了一下。
手机震了。
他翻过来看,屏幕上的回复很短:“范哥,好久不见。行啊,今天上午我有空,十点,体育西天河城那家星巴克?”
老范的心跳了一下。有戏。
外面的阳光晃得他眯起了眼,街上人来人往,一个骑电动车的女人载着两个小孩从身边擦过去,嘴里喊着“唔乖唔乖”。卖凉茶的铺子刚开门,那个铜葫芦在太阳底下闪着光。空气中飘着烧腊的甜香、药材的香味、汽车尾气和珠江的水腥味。
老范站在米粉店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小赵的头像亮着,对话框最下面那句话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体育西天河城,星巴克,十点。
他在路边找到了自己那辆国产新能源,一年帮他赚了十万,自己也降价十万的车。拉开车门,一股热气喷了出来,座椅像一块烧红的铁板,隔着裤子都烫屁股。他坐进去,空调开到最大,冷风打在他满是汗的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老范平时不抽烟,但不知道怎么,今天他点了一根烟,红双喜,软包的,烟和打火机都是几个星期前一个乘客忘在车里的。阿玲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骂,说车里全是烟味,客人投诉怎么办。他不管。今天他偏要在车里抽,还要把烟灰弹在脚垫上。
车窗摇下来,他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买菜的师奶拎着塑料袋,袋子里露出半截青瓜和一条活鱼。穿工装的外卖骑手在路口等红灯,手机架在车把上,屏幕亮着下一个订单。几个老头坐在骑楼底下喝早茶,茶壶嘴里冒出来的白汽被风扇吹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只有他,坐在一辆破车里,对着后视镜里的自己,憋着一股邪火。
他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看镜子里那个老头。头发白了,胡子拉碴的,脖子上的皮松了,堆成三圈。这张脸他看了五十年,今天格外陌生。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扔出窗外。然后他对着后视镜里的自己说:
“今天必须办成一件事。”
声音不大,但很硬。像一颗石子砸在铁皮上。
老范挂上档,导航的女声提醒他:“前方三百米,靠右行驶,往体育西方向。”
老范把车停进天河城的地下停车场,每小时十块钱,贵得他肉疼。但今天他认了。他从副驾驶座底下翻出一件叠好的Polo衫,深蓝色的,领子还没塌。那是去年双十一买的,吊牌剪了但一直没穿。他把身上那件汗湿的T恤脱了,在车里换上新衣服。空间太小,胳膊肘撞在车窗上,咚的一声。
换完衣服,老范对着后视镜用手指蘸了点矿泉水,把头发往后捋了捋。镜子里的老头看起来精神了一些,至少像个退休的中学老师,而不是开网约车的。
星巴克在商场一层,落地玻璃窗擦得干干净净,柜台旁边摆着几张小圆桌,几个年轻人坐在那儿对着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
“两个大杯拿铁。”老范掏手机扫码,六十四块。他顿了一下,还是付了。以前他喝星巴克眼睛都不眨一下,但自从开上网约车,他觉得瑞幸都有点贵,现在已经改喝速溶咖啡了。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行人匆匆来去,偶尔有人往店里看一眼,目光扫过老范,没有停留。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随时准备看消息。
九点四十一。老范早到了十九分钟,他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烫。奶泡糊在上唇,他用纸巾擦了。然后拿起手机看了看群聊,老范有好几个常看的群,有些是网络小说的粉丝群,有些是打羽毛球认识的狐朋狗友群,还有几个是不知道怎么成立的专门发福利视频的群。
九点四十三。老范放下手机,看向窗外。一个姑娘牵着一条柯基从窗前走过,狗屁股一扭一扭的。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敲了一会儿又停下来,觉得自己像个等面试的应届生。
九点四十九。他站起来去了趟洗手间,对着镜子又捋了捋头发。鬓角那几根白头发今天格外扎眼,他用水把它们压了压,压不住,翘起来。算了。
回到座位,正好十点整。
小赵来了。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在广州九月的天气里居然不显得热,大概是从地铁里直接走过来的,没晒几秒钟太阳。头发披散着,过肩,发尾微微卷着,染了一种很浅的棕色,像奶茶。脸上化了淡妆,口红是豆沙色的,很衬她的肤色。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公司的时候精致了许多——那时候她总穿运动鞋和卫衣,头发随便扎一把,像个没毕业的学生。
小赵站在柜台张望了一下,看见老范,眼睛一亮,笑容从嘴角蔓延开来,整张脸都在笑。她快步走过来,高跟鞋哒哒哒地敲着地砖,走到桌前,还没坐下就先开了口:“范哥!天呐,多久没见了?有一年了吧?”
“差不多,差不多。”老范站起来,差点碰翻桌上的拿铁。他伸出手,本来想握个手,小赵却直接凑过来,象征性地抱了一下,胸都没碰到,然后很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下。那一下拥抱,只是一个礼节性的拥抱,两人的身体似乎还差了几个厘米,但老范觉得胸膛上留下了一个温热的印记,像被烟头烫了一下。
“范哥,你今天穿得可以啊,精神!”小赵歪着头打量他,嘴角弯弯的,“比在公司那会儿帅多了。那时候你天天穿西装外套,走出门,人家还以为你是房产中介。”
老范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天天穿西装绝非他的本意,一是公司要求穿正装,二是机房里面太冷。
“范哥,自从你走了以后,公司里面就特别没意思。”小赵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牙齿白白的,有一颗小小的虎牙。她端起拿铁喝了一口,舌头轻轻舔了一下上唇的奶泡,“连一起喝咖啡的人都没了。”
老范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注意到她说“没意思”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撒娇的、亲昵的尾音,像猫尾巴扫过桌角。
“何止咖啡,还有鹿鼎记的酸菜鱼,每次也就咱俩。”老范话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惊讶,原来他还记得这些。
“那是!咱们这也是一起加过班的战友。”小赵把风衣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修身的黑色针织衫,领口露出一截细细的锁骨链,金色的,很细。
老范的心跳停了一拍,他不知道小赵说的是哪一次加班,但曾经有一次加班时的情景,让他这一年来时不时在深夜拿出来体会。
那是一年多前的事情,一次简单的生产数据库维护,但小赵却鬼使神差的犯了个大错,把生产数据库给删了。小赵吓得花容失色,彻底慌了手脚。还是老范沉着稳定,指导小赵一步步恢复了备份,清理了事故现场,没有在运维日志里留下错误记录。
“一起扛过枪!”老范看着她,尽量说得轻松。语气里有某种东西,某种轻轻的、若有若无的撩拨,像羽毛尖划过水面。
小赵抬起头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那两秒钟里,她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淡淡的,带着一种“你猜我什么意思”的暧昧。
“你还说请我吃饭呢。”老范像是说自己离职时的散伙饭,也像是在说,那晚小赵对老赵许下的感谢。
那天处理完事故,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晚餐和早餐都没有。饭是不可能有的吃的,但是,故事却有一个。
在两人关掉机房灯光准备离场的时候,小赵狠狠地拥抱了老范。和刚才蜻蜓点水似的拥抱不同,那一下抱得死紧,胸贴胸,汗贴汗,像要把对方勒断气。机房里一片漆黑,只有闪烁的硬盘灯和交换机上的信号灯,像是星空一样闪烁。然后,小赵主动吻了老范,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忘情。
“我也想啊,那不是范哥你不给机会。”小赵不咸不淡地说,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着他。
这句话砸下来,老范有点晕。小赵的眼睛亮亮的,看着他,一动不动。那里面有温度,有笑意,还有一点点别的意思。
那天老范的手已经摸上了小赵胸罩的钩子,只要稍微一勾,那个让老范心驰神往的身体就会向他敞开。然后,老范突然想了起来,机房的视频监控是无死角的。而且,他们此刻身处于至少两个摄像头的监视下。于是,那天后来的时间,都被他用来删监控录像。
“范哥,你现在做什么呢?”小赵把杯子放下,双手交叠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要是机会合适,我还等着再跟你混呢。”
老范的胃缩了一下。在一瞬间,他在想象里已经完成了全过程,十指相扣、拥吻、撕扯、淋浴热水下的纠缠、床单下的翻滚……身体的一部分,在想象中变得越来越硬,几乎要燃烧起来。
也只在一瞬间,他又想到了另一种可能,这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想象的火焰,只留下了身体反应。他又看着她,她正用一种充满期待的、亮晶晶的眼神看着他,像等HR发offer的应届生。
他忽然开始胡思乱想,她今天来,不只是叙旧。她在等一个答案。她打扮得这么精致,化了妆,穿了风衣,踩着高跟鞋来赴约,是因为她心里有个假设。
“我……”老范张了张嘴。
“哪一家大厂?”小赵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里有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
老范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眼睛里那道光更亮了,像一颗被点燃的火柴。她等他开口,等他抖出那个“新公司”的名字,然后抛出一个“我们公司正好在招人”的好消息。或者,她会更加主动的提出“范哥你能不能帮我递个简历?”她今天来,是为了这件事。
老范想起自己发出的那条微信:“有空出来喝杯咖啡吗?”她回得那么快,不到一分钟。她以为他有了好去处。以为他跳槽了,升职了,混出头了。以为他约她是来给她指一条明路的。
“我在自己干。”老范声音不大,但他听见自己的话一字一字地落在桌面上,像硬币掉在玻璃上。
小赵的笑容没变,等着他往下说。
“就一个人单干,按单算,收入还行就是不太稳定。”老范还是没有把网约车几个字说出来,留下了相当的想象空间。
“独立顾问,也不错!”小赵笑了笑,声音还是甜的,但甜得标准,甜得没有温度,像便利店冰柜里的瓶装饮料。从老范的视角看去,她眼睛里的光熄灭了。老范的心跟着一凉,下面也软了。
那两秒钟里,星巴克的背景音乐格外清晰。一首英文歌,女声轻轻柔柔地唱着。隔壁桌的年轻人在讨论“私域流量”。咖啡机嘶嘶地打奶泡。
“不好意思啊。”老范有些词不达意,不知道在为什么道歉。
“没事没事。”小赵摆摆手,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有些勉强,像是失望,又像是尴尬。
老范也陷入了沉默,他不知道自己刚才那一番对当前状态的描述,源自于本能的掩饰,还是故意要给小赵制造误解的空间。
后面那句“不好意思”更是个重大错误。独立顾问也是可以带同伴一起干的,人脉广的独立顾问活都接不完,俨然成了IT行业的包工头。只有网约车,才只能一个人开。
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老范懊恼足有一分钟,这才找到另一个干巴巴的话题:“你今天怎么穿得这么漂亮?”
“哦,差点忘了。我是来面试的,就在楼上。”小赵指了指天花板,然后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又变回了那个跟他的生活毫无交集的白领。
“时间差不多了,我先上去了。老范,咱们改天再聚。”她声音很真诚,但还没有真诚到具体日期的程度。然后她转身走了,高跟鞋哒哒哒地敲着地砖,清脆,利落,一声一声砸在他心上。
老范一个人坐着。他端起凉透的拿铁,一口喝完。旁边那桌的年轻人还在讨论私域流量。咖啡机还在响。背景音乐换成了一首慢歌,男声在唱“Hello, it‘s me”。老范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排轨道灯,灯光打下来,白得发冷。
他忽然想起出门前在车里对着后视镜说的那句话——“今天必须办成一件事。”他办成了吗?他办砸了。他把一场约会办成了一次面试,又把面试办成了一场葬礼。埋葬的是“范哥”和那件他差一点就解开的胸罩,只剩下一块叫做“老范”的墓碑。
老范从星巴克出来,站在天河路上,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扔在马路牙子上的咸鱼。太阳晒得他头顶发烫,路面上的热气一浪一浪地往上涌,把他的裤管吹得鼓起来。
突然,裤兜里的手机响了,老范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阿珍。老范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心跳忽然快起来,像一辆破车突然踩了油门。
阿珍可以算是老范的前女友。之所以这么说,因为老范和阿珍没有正儿八经谈恋爱,却差一点就滚了床单。后来,两人就一直维持着普通朋友关系,一年也说不了两句话,上次打电话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建国,下午有空吗?来陪我打个羽毛球?”阿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脆生生的,跟十年前一模一样。她说“建国”这两个字的时候有一种特别的尾音,往上扬,像在撒娇。
老范的心跳又快了半拍。他立刻回:“有空有空!几点?哪里?”
“三点,白云区。我发定位给你。”
挂了电话,老范站在太阳底下,仰头看了一眼天。天蓝得发假,像一块巨大的、熨平的塑料布。这时候,老范才想起来,他是开车来的天河城,刚才肯定是气糊涂了才走到了路面上来。要不是阿珍的电话来得及是,他恐怕这会儿已经上了死亡三号线。
“操,生活还挺会安排!”
重新回到天河城,下到车库开车,按照定位,老范来到了一家羽毛球馆。球馆是物流园的旧厂房改造的,隔壁是汽配城和城中村祠堂,货车倒车提示音一遍遍响。
进了球馆,十几块羽毛球场地排成两排,全都画好了线,但只有两块场地装好了球网,其他场地上还有几个工人在忙着施工,看样子这是一个还没有完工的新球馆。
但老范注意到了一个重要的细节,球馆的尽头是一栋三层小楼,可能是原本厂房自带的办公室。现在已经被粉刷一新,还挂着一块招牌——“佳缘快捷酒店”。
老范的心跳更快了,他盯着那块招牌看了五秒钟。快捷酒店。开在羽毛球馆隔壁。这他妈不是明摆着的事吗?他脑子里已经开始演电影了——打完球,一身汗,她说“去冲个凉吧”,他说“好啊”,然后两个人走进隔壁——
“别急。先打球。看看情况再说。”
阿珍已经到了,正在围着一块有球网的场地跑圈。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短裙,腿上套着紧身护膝,头发扎成高马尾,额头上绑了一条粉色的发带。运动短裙随着步伐一飘一飘,老范的心脏跟着节奏有点乱了。
“建国!”阿珍朝老范挥了挥手。等老范走到场边,她小跑过来,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好久不见。你胖了。”
“是吗?”老范下意识地收了收肚子。
两个人打了将近一个小时。原本老范能轻松赢下的比赛,两人却打得有来有回,棋逢对手。一方面老范确实有一阵子没打了,而且用的还不是自己的球拍。另一方面,阿珍运动短裙的裙摆时不时飞起,让老范总有种,下一秒就要走光的遐想。
打完球。两个人坐在场边的塑料凳子上喝水。老范的T恤湿透了,贴在肚子上,显出那个松垮垮的、五十岁的轮廓。阿珍拿毛巾擦汗,从脖子擦到锁骨,又伸进领口里面擦了擦。
老范觉得,某个地方硌的有点难受,扭动两下换了个坐姿。
“阿珍。”
“嗯?”
“一转眼我们都快要五张了……”
“是啊,时间过得可真快。”
“那时候的事情,还都跟昨天似的。”
老范说完,故意没有去看阿珍,目光投向远处正在铺设场地的工人,做出一副深沉思索的样子。但他能感觉到,阿珍擦汗的手停了一下。
过了几秒钟,阿珍笑了起来:“记得啊,怎么了?”
“你不觉得遗憾吗?”老范翘起二郎腿,掩饰住某个部位的变化,“我们那会真够单纯的。”
阿珍愣了一下,然后哈哈笑起来。她的笑声很大,在空荡荡的厂房里回响,震得嗡嗡响。“你还好意思提!那次吓死我了。”
“那时候还是太单纯了”,老范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放低了一点,“留下了人生的遗憾啊!”
“遗憾个鬼。”阿珍摆摆手,脸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运动的结果,还是想起了什么往事。她停顿了一下,也压低了声音:“你还记得啊?”
“那当然!”老范眼神灼热。
“好吧!”阿珍笑着站起来,拿起球拍,“建国,你要不要冲一下凉?”
老范的心跳几乎停止了。
冲凉?
冲凉!
老天爷这是送生日礼物来了吗?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好啊,正好一身汗。”
阿珍把羽毛球拍塞进球包,从里面拿出两张房卡,一张白的,一张黄的,递了白的给他:“二楼208,你先上去冲凉,等会我买两瓶水就来。”
老范接过房卡。他的手指微微发抖,差点没拿住。房卡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佳缘快捷酒店”几个粉红色的字,背面是一串数字:208。他的拇指在“208”上面摩挲了一下,那个数字被他指尖的汗濡湿了,有点模糊。
“那我先上去。”他说。声音有点飘。
阿珍点点头,拿起包往球场外走去。她的马尾辫在背后晃来晃去,短裙下面两条腿又直又白。老范看着她的背影,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走进隔壁那家酒店。
酒店前台一个人都没有,既没有服务员也没有其他客人。老范吐出一口气,径直走过前台上了电梯。他按了二楼,电梯门关上,轿厢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对着电梯里的镜子看了一眼自己,脸红得发烫,头发乱糟糟的还淌着汗。他用T恤衫的袖子擦了擦,汗水流的更厉害了。
电梯很快到了。走廊很长,空气中弥漫着涂料的味道,似乎装修还没结束。灯光很暗,隔几米才有一盏壁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白色瓷砖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暧昧的光线。
208房间不大,标准的快捷酒店配置。两张单人床占了大半个空间,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烟灰缸和一盒避孕套,牌子是“第六感”,盒子有点旧了,贴着个数字20的价格标签。
老范坐在床边。床垫很软,一坐就陷下去。他深呼吸,告诉自己这次一定要稳住。不能急,不能慌,不能像年轻时候那样猴急。一定要慢慢来。
老范尽可能细致地冲了个凉水澡,不是没有热水,而是老范需要凉水来降降温。刚冲完出来几分钟,有人敲门。
老范站起来去开门。阿珍站在门口,她似乎已经冲过凉了,头发还是湿的,衣服也已经换过了。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和一条牛仔短裤,脚上趿着酒店的一次性拖鞋。T恤的领口很大,露出一边肩膀的弧线。
阿珍身后还跟着一个酒店服务员,带走了老范身上那件湿透了的T恤衫,说是拿去洗衣房处理。
就在老范脱衣服的当口,阿珍走进房间,很自然地坐在床边。
“给。”她递给半裸的老范一瓶水,拧开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口,然后斜靠着床头,盯着天花板:“累死了!好久没打这么久了。”
老范光着膀子,心里既忐忑又尴尬。鼓了半天的勇气,也没敢直接坐在阿珍身边,只好拧开水喝了几口,给自己降降温。
事实上,房间里很凉快,而且老范上半身光着,空调风吹过甚至有些凉意。但他的头上不停地冒汗,手心在出汗,塑料瓶子滑溜溜地几乎抓不住了。他咽了咽口水,在阿珍对面坐下,看着她斜靠在对面床头。她的T恤衫下摆卷上去了一点,露出一小截腰。
“等会就从这里伸进去,然后直奔……”老范在暗自琢磨了一下,某个部位再次站了起来。
正当老范冥思苦想考虑说点什么的时候,阿珍先说话了:“建国,你觉得这儿怎么样?”
老范愣了一下。他看了看四周,床,窗帘,烟灰缸,避孕套。“挺好的,干净,安静。”
“是吧?”阿珍侧了侧身,T恤衫下摆露出的腰身更多了。
“还是比以前胖了点!”老范暗想,“刚才打球的时候,还觉得阿珍跟以前差不多,但到底还是老了。”
阿珍没有注意到老范的眼神,她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我选的这个地方,眼光还不错吧?”
“那是!”老范下意识地称赞,心里想的却是,“打球打炮一条龙,确实不错。”
“投了不少钱”,阿珍转头看向窗外,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球场,所有球场的球网都已经安装到位了。
“投钱?你投的?”老范已经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
“我老公投的。”阿珍转回头,没有看到老范的动作,继续解释道:“我选的地方,我老公投资和装修。”
一种不妙的感觉袭来,老范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倒流,从下身往上,脸越来越热,下身却越来越凉。
“那他没在店里?”老范觉得口有些干,说的有些结结巴巴。
阿珍笑了:“他不打羽毛球。”她伸出手,指了指窗外,顺着手指的方向,老范看到工人们正在收拾工具的包装箱。
“他在当监工呢。”她说。
老范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任何思考都像是在用计算器跑大模型,命令都敲不进去,就别提答案靠不靠谱了。
“刚装好的场地,第一次打,所以我叫你来给场地开光!”阿珍完全没看出来老范的尴尬。
“你怎么了?”阿珍关切地问。她从对面床上坐起来,探过身来看他,马尾辫从肩膀上滑下来,“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也很久没打了。”
“对啊,是有一年多没打了,有点不适应。”老范脑袋里的风扇终于开始转了,这会儿说话已经不结巴了。甚至于,他还发现自己这句话一语双关,不但是羽毛球一年没打,还有件事情也有一年没做了。
“你体验完了,给我提点意见!”阿珍则沉浸在另外一个思路里,“你觉得有什么地方要改善的?还有营销方面,有什么好主意?”
老范又喝了几口水,把大脑里的服务器升级到了水冷,思路逐渐开始回归。老范虽然是做运维的,但他对接的项目里,有好几个是营销系统,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特别是参加过一些“双十一大促”之类的营销会战,在这些方面还颇有点见识。
老范和阿珍聊了很久,后来阿珍的老公结束了监工,加入了聊天。再后来,一个高个子女人也参与进来,阿珍介绍说她是酒店经理。
四个人热烈地讨论了一番,如何在社交媒体上组建羽毛球群,怎么促进球友的交流,组织正规赛事还是赛后活动……总而言之,所有的手段到最后,都是为了拉动钟点房入住率。
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围着半裸的老范。要不是阿珍老公时不时猥琐的大笑,老范觉得这场面简直就是仙人跳。不对,这就是仙人跳,只不过他们求的不是财,而是老范更宝贵的知识和经验。
正事聊完,阿珍老公坚持要请老范喝酒。老范一万个不情愿,用晚上另有约会来搪塞。最后阿珍也没有坚持,两人先走了,把老范留在房间里,等着他的T恤衫在洗衣房里洗净烘干。
老范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空调还在吹,冷气打在半裸的皮肤上,让他打了一个哆嗦。他看着那张大床,看着床头柜上那盒没拆封的避孕套,看着两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床单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是阿珍刚才坐过的地方,正在慢慢地弹回原状。
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二十多年前那个晚上,在阿珍的那张小床,他脱下阿珍的短裤,然后她低下头看了一眼,忽然尖叫着跳起来找卫生巾。后来两个人并排躺着,看着天花板纵横的裂缝,笑得停不下来。
那时候他觉得,错过一次,以后还有机会。
现在他明白了。有些机会,错过一次就是一辈子。
老范坐在那张大床上,非常无聊,但他没有去碰那个电视遥控器,也没有去拿自己的手机。
他盯着床头柜上那盒“第六感”避孕套,他想起阿珍刚才躺在这张床上的样子,然后她说“我老公投资的”,最后她说“以后带朋友来打球啊”。
每一句话都像一个巴掌,抽在他脸上。抽了七八下,脸都麻了。
肚子发出一声咕噜,对老范的走神提出了抗议。老范掏出手机,准备叫个外卖。随便什么都行,吃完衣服也该洗好了。手机屏幕亮了,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阿珍发的:“建国,下周一酒店开业,你来吃乳猪吧。”
他回了一个“哦”,心里想的却是“你看我长得像乳猪吗?”越想越觉得自己确实像个乳猪。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老范正想着自己五十岁生日这天发生的所有事,排了个序,发现从早上到现在,每一件事都比前一件更丢人。他站起来去开门,以为是服务员送T恤来的。
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就是刚才参与营销会议的小曼经理,捧着老范那件Polo衫,已经烘干了,叠得整整齐齐,连领子都给他立好了。
“范先生,您的衣服。”她说话声音不高,嗓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点广州本地人讲普通话时特有的尾音。刚才聊天时,她几乎全程倾听,这回才是第一次开口。
“哦,谢谢。”老范接过衣服,准备关门。
“范先生以后要是要用房间,随时给我电话。”小曼经理没有要走的意思,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姿态像是正在拍杂志封面,“您和阿珍姐是老相识?”
老范点了点头,一屁股坐回床上。小曼经理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身上,扫过他光溜溜肚子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表情很难描述,好像觉得有点好笑,又好像觉得有点有趣。
“很久了?”小曼经理问。她穿着黑色职业套装,白衬衫,领口系着一个小小的丝巾结。说这话,把身体的重心换了一只脚动作舒缓,像是在舞台上表演给观众似的,职业裙的裙摆跟着晃了一下。这身装扮放在五星级酒店,是毫不起眼的大堂经理扮相,但是放在一个快捷酒店里,就有些格格不入。让老范觉得,要么是她走错了场子,要么是自己产生了幻觉。
“二十多年了。”光着上半身,在酒店房间和陌生女人聊天,老范觉得异常的别扭。但是,小曼经理那种,充满表演性的身体语言,以及一阵阵的香水味,让老范已经死灰的心,似乎重新冒起了小火苗。
“那就是了。”小曼经理笑了一下,她五官很立体,颧骨高,嘴唇薄,眼睛不大但眼尾上挑,画着很精致的妆容。猛地一看很漂亮,但是多看几眼总有种生硬的感觉。
小曼经理跨出半步,站在了房间里:“我和阿珍姐也有五六年的交情,她说以前有个朋友,差点就成了老公。说的不会是您吧?”
老范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又觉得说了更蠢。
“谁知道她说的是谁……”老范干笑了一声,“不过说真的,阿珍把这么漂亮一个经理放在自己老公的酒店里,也太危险了吧。她老公天天在这儿进进出出的,她还真放心!”
他以为这句半荤半素的玩笑能把话题岔开。但小曼经理没有笑。她歪了歪头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说错台词还在硬撑的演员。
“范先生”,小曼经理沙哑的声音又压低了半个调,“您从进门到现在,一直在想阿珍姐吧。您讲那些笑话时看她的眼神,您偷瞄她时脸会发红,而现在,您就坐在她坐过的位置上。”
老范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了。
“我——”
“您不用解释”,小曼经理往前迈了一步,顺手把门带上了。她身上的香水味飘过来,是那种很贵的味道,带一点檀木和柑橘的尾调,不浓,但存在感极强。像一张网,兜头罩下来。
“您今天可能一直在想……”小曼经理又走近一步,老范闻到那味道更浓了,“想如果当时……”她停了一下,嘴角那丝笑终于漫开了,“如果当时她没来例假。”
老范的血往头上涌。他不知道是羞耻还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如果说刚才他是被仙人跳了,那么现在就是捉奸在床。
小曼经理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笑了一声。这次笑出了声,很短,但很真实,跟刚才那种审视的笑完全不一样。“范先生,您这个人挺有意思的。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数完钱还坐在这儿等着人家回来找零。”
她伸手,指尖在他胸口点了一下,点在老范赤裸的胸口。
“我就喜欢您这样的。”小曼经理眨了眨眼,“阿珍姐喜欢的,我都喜欢。”
老范觉得自己脑子里的某块芯片烧了,天天跑“前方一百米右转”的廉价CPU,被强行加载了可回收火箭的导航程序。
然后他们接吻了。
老范不记得是谁先主动的。可能是她。可能是他。嘴唇碰上去的时候,他尝到一股薄荷味,凉凉的,混着那股香水味,让他有点头晕目眩。她的手绕到他后脑勺,手指插进他湿漉漉的头发里,轻轻抓了一把。他哼了一声,手搭上她的腰。职业装的布料又薄又滑,把身体包裹得很结实。
他正想加深这个吻,她的手已经不在他后脑勺了,沿着他的背滑下去,摸到他腰间,手指勾住他裤腰的边缘,往里一探。
老范心里嘀咕了一下。这速度是不是太快了?才说了几句话就上手了,比他猴急多了。他这辈子好像从来没被女人这么主动摸过。阿玲没有过。阿珍没有过。
他的手也往下走。摸到她胸口的时候,她忽然轻轻扭了一下,鼻子里哼了一声。
“别太使劲。”她贴着他的嘴唇说,声音含含糊糊的,“隆的。”
老范的手僵在那儿。
隆的?他想起网上的那些描述:“摸起来跟石头一样。”确实有点像,他手底下的那两团东西确实不怎么软,不像年轻时阿玲的坚挺,倒像是在摸自己的肋骨。
他的兴致像被扎了一个洞的气球,开始往下掉。
“今天必须干点什么!”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的手,继续向下游走。
“大不了,等会从后面……”
他猥琐地想,然后他摸到了。
硬邦邦的。滚烫的。比他自己的还大。
老范的脑子炸了。他像被电击了一样往后弹,后腰撞在床头柜上,烟灰缸翻了,那盒“第六感”掉在地上,散了一地。他张大嘴,看着面前这……人。他跑了二十年运维,处理过数据库崩溃、机房断电、老板跑路,从没遇到过这种硬件不兼容,内存插槽里杵着一块硬盘。
小曼经理站在原地没动,脸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他,像在看一只受了惊的猫。
“你……”老范的声音已经劈了。
“范先生。”小曼经理往前迈了一步。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声音让老范毛骨悚然。她又迈了一步。老范往后退,后背抵住了墙。空调出风口在他头顶呼呼地吹,冷气打在他后颈上,汗毛全竖起来了。
“别紧张,您不用动,甚至不用看。”声音还是那个声音,温和的,得体的,带一点广普的尾音,“把我想象成阿珍姐。”
她舔了舔嘴唇,舌尖在嘴唇上走了一圈。然后把右手食指放在唇边,像猫舔爪子一样磨蹭起来。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老范,那里面有一种东西让老范从脚底板一直凉到头顶。
“我……”老范的嗓子眼发干,他往旁边挪了一步。她也往旁边挪了一步,正好挡住他的路。房间太小了,从床到门就三步的距离,她高挑的身影横在中间,像一堵会移动的墙。
“我比阿珍姐,更了解男人想要什么……”她又往前迈了一步,“您不想试……”
“不想!”老范突然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两只手一起推在她肩膀上。她没防备,往后退了两步,高跟鞋崴了一下,身体往旁边倒去,撞在床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范没看她。他冲向门口,手哆嗦着去拧门把手。门锁咔嗒响了一声,但是门还是被什么挡住了。
他又拧了一下。
还是没开。
再拧。
“上面那个转一下。”
小曼经理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揉着肩膀慢慢坐到了床上,语气还是那么温和。
老范没敢回头,把另外一个锁扣转了半圈,门一下就打开了。他慌不择路的冲了出去,走廊上和他来的时候一样,光线昏暗,一个人都没有。
他的身后,传来了小曼经理的笑声:“范先生,下次再来啊!”
走廊里有个消防通道出口敞开着,老范一头冲了进去,顺着防火梯一口气跑到一楼,又冲出了空荡荡的羽毛球馆。直到坐进了他那辆网约车,按下中控锁,老范这才略微恢复了理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一点滑溜溜的感觉,和一股淡淡的檀木味。他厌恶地把手在裤子上使劲蹭了蹭,突然想起刚才有接触的不只是手指。异样的酸味从胃里涌起,嗓子眼一阵发痒。开门的动作再慢半秒钟,他就得吐在了车里。
用了整整一瓶矿泉水漱口,老范拿出捡来的红双喜,哆哆嗦嗦给自己点上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这才觉得自己重新干净了。
“原来这烟是给这事用的!”
烟雾中,老范居然笑了,而且笑出了声,甚至笑出了眼泪。
老范从白云区开出来,上了华南快速,随便往一个方向开。没有目的地。他不想回家,不想回那个有阿玲的家。他也不想再拉单,不想听见导航那个女声说“前方路口右转”。他只想开着车,一直开,开到没电了再说。
车子在高速路上漫无目的地游荡。天色渐渐暗下来了,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打在路面上,像一排喝醉了酒的月亮。他打开车窗,让热风灌进来,可能是有蚊子飞进来,因为他觉得脚下总是痒痒的。刚才逃跑得太着急,两只袜子都没穿,光着脚趿拉着鞋就冲了出去。
“今天必须办成一件事。”
老范恶狠狠地对自己说,现在这件事不仅是个礼物,而且还是对刚才那场惊吓的补偿。
不过,在这件事之前,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他饿了。
从早上那碗加辣加酸笋双倍锅烧的桂林米粉之后,他什么都没吃。胃里空得发慌,肠子在叫,像有只猫在里面挠。他在最近的一个高速路口下了高速,然后往车流密集的方向开了一会,发现他已经在天河区的边缘了。城中村的街边全是小馆子,潮汕牛肉火锅、湛江鸡、顺德鱼生、大排档的炒锅翻得当当响,锅气一团一团地往上冒。
老范挑了一家门口有车位的小店,就在路边的一张折叠桌旁坐下,桌上铺着一次性塑料布,几个光膀子的男人在喝酒划拳。
老板娘拿着小本子过来,四十多岁,胖胖的,烫了个卷发,操着一口番禺口音的粤语:“食咩啊靓仔?”
靓仔。老范被叫得心里舒坦了一下。
“辣炒田螺。椒盐濑尿虾。”他顿了一下,“王老吉,要冰的。”
“今天必须干点什么!”老范默默地念叨,然后又向着老板娘补充道:“再来一个干锅肥肠。”
阿玲不让他吃这些。
“田螺不干净,寄生虫多。”
“濑尿虾太贵,还要被坑秤,不如自己在家做。”
“啤酒高尿酸,你就等着痛风吧。”
“肥肠高胆固醇,而且谁知道洗干净了没有。”
这些话老范听了二十年,听到后来耳朵起了茧子。但今天他偏要吃,全吃一遍,一样不落。他先用牙签挑了一只田螺,往嘴里一嗦——辣。辣得他吸了一口气,嘶嘶的。紫苏的味道冲上来,混着螺肉的鲜甜,在舌头上滚了一圈。
他又嗦了一只,再嗦一只。
鼻涕辣出来了,他用手背一抹,继续嗦。
“老板,来两瓶珠江纯生!要冰的!”老范涕泪横流地喊,一边在心里暗骂,“大不了等会叫个代驾,天天给别人开车,今天也让别人给我开一回车。”
啤酒上桌,老范等不及倒进杯子,直接对着瓶子吹了一口。冰凉的酒液顺着喉咙灌下去,把辣和咸都冲散了,留下一点麦芽的甜。他打了个嗝,很响。旁边桌的人看了他一眼,他没管。
老范放下瓶子,心里似乎升起了某种豪迈。想当年大学刚毕业,刚来到广州这座炎热的城市,他可以一口气对瓶吹完一整瓶啤酒,让大排档的啤酒妹围着他鼓掌加油。
吃到一半,他掏出手机。微信里除了小赵那条“十点钟体育西星巴克”和阿珍那条“你来吃烤乳猪吧”,再没别人。
他往下划,划到一个群。群名叫“地球Online”,群里一百多号人,清一色中年男人。这些人都是某本穿越主题网络小说的粉丝,老范刚加入的时候,大家还讨论些正经小说话题。
怎么把虫洞从马桶里掏出来?
在明朝怎么维护服务器?
……
后来,这个群的话题就开始漫无边际地扩散了,中美竞争、大跃进和大炼钢铁、歼八无用论和歼八无敌论、国足对冲国运……当然也少不了其他男人喜闻乐见的内容。
“兄弟们,今晚有个客户要来广州,得招待一下。谁知道哪里有正规的按摩服务?”
发送。
他特意加了“正规的”三个字。完全就是掩耳盗铃,其实强调的是完全相反的意思,群里的男人也都清楚。
消息发出去三秒钟,有人回复了:“谁来了?是万寿无疆,还是身体健康?”然后群里就乱套了,各种胡说八道的离谱程度,就跟在夜总会学外语差不多。
老范只好插话进去纠正:“急事!飞机刚落地,我正在机场接人呢。”
这次胡说八道的人少了,只有一个人说了句:“温都尔汗。”
老范打字:“少废话,有没有?”
很快,老范收到了一条私信:“天平架,温都洗浴,电话……”
“操!天意啊!”老范狠狠地一拍大腿,定位就在他附近,估计就算是走过去也要不了多久。
“今天必须干点什么!”
一股今早开始累积的火气再次腾起,现在就去,不开车了,直接打车过去。
温都洗浴的前台,是个其貌不扬的老头。他满脸堆笑地看着老范,笑容里带着点警惕:“老板,有预约吗?”
“跟阿福约的”,老范尽量装作熟门熟路的样子,拿出手机让老头看了看通话记录。
老头点了点头,换上了另一副笑容:“哦,我就是阿福。”
老范尴尬地笑了。
“至尊养生套餐888,先买一下单。微信还是支付宝?”
老范的笑容逐渐凝固了,滴的一声,888块钱没了。那是他跑四天网约车才能挣回来的数目。老头递给他一个手牌,红色的塑料片,上面印着“VIP 088”。
老范在一个服务员的指引下,冲了澡裹着条浴巾,进了桑拿房。桑拿房里就他一个人,木凳热得烫屁股,他坐在那儿,盯着墙上的温度计,红色的水银柱停在八十五度。汗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涌,像身体在拼命排水,把今天所有的糟心事都冲出去。小赵、阿珍、小曼经理、那个硬邦邦的东西……那个光着脚跑出酒店的自己。
蒸完之后,老范换了衣服,白色的短裤,料子薄得跟纸一样,上身干脆就只围了条浴巾。另一个服务员,把他领进了一个小房间。
房间不大,光线很暗,只能看清一张按摩床和一只床头柜。床头柜上点着一支熏香,有个红色的光点微微晃动。空气里是淡淡的薰衣草味,还有一点说不出来的甜腻。
“技师马上来。”小伙子关上门走了。
老范趴在按摩床上。床很软,中间有一个洞,他的脸埋在那个洞里,视线向下,在完全没有灯光的房间里,地板就像他童年的记忆一样遥远。
门开了,灯光跟着倾泻了进来。一个穿白色工作服的姑娘走了进来。由于光线昏暗,长相完全看不清,但侧面的曲线在灯光下凹凸有致,让老范不由得咽了口水。
“老板,你趴着,我先给你按摩后背。”
老范把脸重新放回洞里,他感到姑娘爬上了床,跨坐在了他的身上,大腿紧紧地夹着他的腰,后背有个地方如同火焰般滚烫。然后,姑娘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力度适中,手法专业。从肩胛骨开始,沿着脊椎两侧往下推,拇指压住他的筋,慢慢地揉。
“老板是做哪行的?”姑娘一边按一边闲聊。她的声音很平,像是演员在背台词。
老范实话实说:“开网约车的。”
姑娘在他身后笑了,两只手狠狠地在肩窝捏了两下:“那挺辛苦的吧?整天坐着,腰背都不好。”显然,她把老范的实话,当作了风月场的逢场作戏。
“老板是哪里人?”姑娘手上的力气不大,与其说是按摩不如说抚摸。但这种偷工减料的按摩,却让老范感到了某种饥渴的满足。阿玲有多久没有抚摸过他了?一年还是两年?老范已经想不起来了。
“我是本地人。”老范随口说着,一些温热的液体被涂抹在他背后,抚摸变得温润起来,大脑里的服务器也像是跟着进了水。不对,应该是进了油。
姑娘一边按摩,一边轻笑了两声:“我还以为你是广西人呢,身上还有酸笋味。”
不知道为什么,老范居然因为这句话,生出了一丝歉疚,很为自己刚才洗澡的马虎感到有些抱歉。但马上,另一个念头占了上风。
“等会要洗干净再回家,别让阿玲闻到。”
老范没接话。姑娘也不在意,继续按。她的手掌很热,精油滑滑的,在他背上推出一道一道亮光。老范觉得自己像是躺在妈妈怀里的婴儿,又像是被热恋中阿玲缠绕的自己。
“老板翻个身,我们按正面,我帮你把裤子脱了。”
老范的呼吸变重了,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房间里几乎全黑,只有门上的小窗透过微弱的光线,老范紧张地盯着姑娘的剪影,配合着她的动作,撅起屁股等着彻底赤裸,然后……
就在这时,走廊上传来一声巨响。
像是什么东西塌了,然后一个刺耳的电铃声响了起来。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尖叫,女人的声音,男人的声音,混在一起,从走廊那头涌过来。
姑娘的手停了:“警察!”
老范脑子嗡的一声响,下身的血液全部涌上了头,各种扫黄的新闻画面涌了出来,只不过每一张画面上都有老范自己的面孔。
姑娘一把拉起老范,把他从按摩床上扯下来。老范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还没反应过来,姑娘已经拉着他冲出了房门,进了另一个房间。老范还没看清房间里的布局,姑娘已经打开了衣柜,拨开衣柜里挂着的衣服,露出一条黑洞洞的通道。
“快走!”姑娘推了他一把。
老范来不及思考,一头钻进通道。脚底下是平整的水泥地,有台阶一路向下,似乎是个楼梯间。地面上有碎石子和不知道什么东西的残渣,硌得他脚底板生疼,但这会儿也顾不上了。
姑娘跟了上来,两个拉着手,摸着墙壁摸黑下楼。转过了一个弯,身后传来更多的嘈杂声,又有人逃进了楼梯间。又转过两个弯,后面的人追了上来,也是一男一女。楼上有人在喊“别跑”,但楼梯间的人根本不敢理会,只是一个劲往楼下跑。
然后前面出现了一点光。是一扇铁皮门,门缝里透出暗黄色的光。姑娘从他身后挤过来,一脚踹开门。
门外是一条小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墙头堆着旧轮胎和废弃的空调外机。只不过半分钟,楼梯间里又涌出了几个人,一个光着上半身的男人,肚子上的肉垂下来,下半身围着条浴巾。另一个老头,穿着跟老范一样的白色短袖短裤,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两个女人穿着同样的制服短裙,和老范的那位姑娘靠在一起低声说话。
一阵警笛声由远及近传来,最后停在了建筑的另一面。所有男人都是一脸惊慌失措的样子,倒是几个姑娘一脸的无所谓。
过了一会儿,巷口那边有个男人跑过来,就是那个被叫做阿福的老头。他跑到巷子里,弯着腰,撑着膝盖喘了半天,然后对着几个要转身逃跑的人喊了一句:“别跑了!不是警察!楼上装修队把楼板给打穿了,触动了消防系统!来的是消防车!”
众人面面相觑,沉默了三秒,然后有人骂了一句“我操”,引来了一片笑声。
老范跟着人群往回走。从巷子绕回洗浴中心正门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两辆消防车。红色的车身在夜里格外刺眼,车顶的警灯一圈一圈地转,把整条街照得忽红忽蓝。几个穿消防服的队员正在门口跟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说话——大概是老板,满脸堆笑,递烟,消防员不接。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有居民,有路人,还有几个拿手机拍的。
老范低着头,快步走过那圈人,钻进了洗浴中心,找到储物柜,换上自己的衣服。再次走出大门的时候,消防车已经走了,但围观的人还没散。有人举着手机对准每一个从洗浴中心出来的人。老范低着头,用手挡着脸,冲到路边,钻进了一辆正在等客的出租车。
出租车司机显然是老江湖,对这个点从洗浴中心出来的老范毫无兴趣,一脚油门就上了沙太路高架。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橘黄色的光打在老范脸上,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把车窗全摇下来,九月的热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全往后倒。
风里有烧腊的甜香,有柴油味,有珠江的水腥味。
他忽然笑了一声。很短,很闷,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然后又笑了一声,很长,很畅快,像是被割断喉咙的公鸡。
他花了888块钱,泡了个澡,蒸了个桑拿,被一个姑娘摸了两下背,然后光着脚从一条下水道一样的通道里爬出来,站在消防车的警灯底下,像一只被剥了毛的鸡。
他把手伸进裤兜,摸到了那张红色的手牌。还揣在兜里,忘了还。他掏出来看了一眼,上面“VIP 088”几个字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他一挥手,把手牌扔了出去。红色的塑料片在夜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漆黑的夜里。
老范上楼的时候,看了一下手机,还有半个小时今天就要结束了。
门开了,客厅的灯亮着。老范愣了一下。这个点,阿玲从来不等他。她一般十点半就睡了,最晚不超过十一点。睡前会把客厅的灯全关掉,只留玄关那盏小夜灯,昏黄昏黄的,像一只半闭的眼睛。但今天客厅的灯全开着,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餐桌上放着一碗面,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溏心的,蛋黄那面朝上,微微颤着,像一只还没睡醒的眼睛。旁边是一碟切好的卤牛肉,薄薄的片,码得整整齐齐,淋了一点生抽和香油,酱色发亮。
“回来了?”阿玲和声音一起从卧室飘了出来,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
“嗯。”老范说。
“先吃点东西吧,面都快凉了。”阿玲看了他一眼,坐在了沙发上,眼睛里有一种和平时不一样的东西。柔和,小心翼翼的柔和,像走在薄冰上的人不敢用力。
老范坐下来,端起那碗面。面还温着,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葱花切得碎碎的,飘在汤里,像一池小小的浮萍。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筷面,往嘴里送。面条煮得刚好,不软不硬,筋道弹牙。汤是骨头汤,熬出了奶白色。
阿玲坐在旁边看着他吃。她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那种沉默跟平时不一样。平时的沉默是一堵墙,冷冰冰地隔在两个人中间。今天的沉默是一条旧毛巾,轻轻地搭在他肩膀上,柔软但有点潮。
老范大口吃。从早上那碗米粉之后,他就没正经吃过东西。田螺辣得凶,不顶饱。洗浴中心一折腾,胃早空了。这碗面下去,热气从胃里往脚趾头窜。
他吃完了面,放下碗,看向阿玲。她还在看他。眼神里那层柔和没散,但也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老范心里升起一丝期待。像一根火柴在黑暗里擦亮了,发出一点点微弱的光和热。她想起来了?她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她煮这碗面,卧这个蛋,切这碟牛肉,是因为她终于想起来了?她是要用这种方式来补偿他?她不好意思说出口,但她在用行动告诉他——我知道,我其实知道。
“阿玲,”他说。嗓子有点紧,“今天……”
“去洗个澡吧。”阿玲打断他,声音还是很轻,“一身臭汗。”
老范把那句话咽回去了。他点了点头,站起来,往浴室走。走到浴室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阿玲正在收拾吃完的碗筷。
老范把浴室的门关上。热水劈头盖脸浇下来,烫得他打了个激灵。他站在水流里,闭着眼睛,让水从脸上往下淌。今天的所有画面一帧一帧地在他眼皮底下过——小赵站起来说“保重”的样子,阿珍打羽毛球时裙角飞扬的样子,小曼经理舔嘴唇的样子,消防车警灯忽闪的样子。他把这些画面一个一个摁灭,像摁灭烟头。
然后他看见架子上那瓶沐浴露。阿玲的,樱花味的,粉红色的液体装在透明瓶子里,上面印着日文。他平时不用这个,嫌香。但今天他拿起来,挤了一泵在手心,搓开,往身上抹。泡沫滑滑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甜丝丝的,钻进鼻子里。他洗得很仔细,从头到脚搓了两遍。搓到肚子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松垮垮的、五十岁的轮廓。他把肚子往里收了收,吸了一口气,憋住,然后呼出来。肚子又弹回去了。
客厅的灯已经关了。
老范站在浴室的门口,只穿着一条内裤,凉飕飕的。他看向客厅,沙发上没人了。餐桌已经收拾干净了,盘碗都丢在厨房水槽里。玄关的小夜灯亮着,昏黄昏黄的。整个屋子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在嗡嗡响。
卧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没有光,但传来一种均匀的、绵长的呼吸声。
老范轻轻走过去。他推开门。
阿玲躺在床上。她侧躺着,背对着门,被子裹得紧紧的,从肩膀一直裹到脚。她的呼吸很稳,很沉,像一艘小船在平静的湖面上轻轻摇晃。
她睡着了。她给他煮了一碗面,卧了一个蛋,切了一碟牛肉。然后她洗了碗,擦了桌子,关了灯,上床,睡了。
老范在卧室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身上的残留的水汽彻底干了。他看着阿玲的后颈,看着那床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被子的边缘压在她的身下,像一道防线,密不透风。
他轻轻把门带上,转身走向书房,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了,蓝白色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像一张底片。他靠在椅背上,拿起手机。
屏幕上的时间是:00:00。
今天是九月二十八日。他的五十岁生日,已经结束了。
手机上还有几条未读短信。他一条一条地点开。
第一条:“尊敬的范先生,B乎社区祝您生日快乐!现在开通盐选会员,可享9.9元/月优惠。”一看到“盐选”两个字,老范毫不犹豫删了。
第二条:“亲爱的三叉戟驾驶员,以元老院和人民的名义,祝您在新的一年中:事业有成,身体健康。”他又看了一遍,心想这是那个二把刀写的代码,一看就是拿春节模版改的,改完连看都不看。
第三条:“范建国先生,生日快乐!本月到店可以免费领取中杯拿铁一杯。期待您的光临。”他盯着这条看了几秒钟,心里冒出了一种荒诞感,这是今天他收到的唯一礼物,且不说好不好喝,至少是货真价实。
他往下翻,翻到底了,没有儿子的消息。也许儿子上课太忙,也许儿子忘了,也许儿子根本就没记住是哪一天。没有朋友的祝福。没有任何一个真正认识他的人,跟他说一声生日快乐。只有咖啡厅还记得他,因为他充过会员卡,因为他今天买过咖啡。
他把手机扔在桌上,骂了一句:“操。”
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窗外,珠江新城的灯火稀疏了,那些玻璃幕墙的高楼只剩下几盏零星的灯,像一排没睡着的眼睛。远处的广州塔还亮着,小蛮腰的灯光在夜色里缓缓变色,从紫到蓝,从蓝到绿,像一根巨大的、安静的荧光棒。
老范站起来,走到厨房。冰箱嗡嗡响着。他拉开冰箱门,冷白色的光照在他脸上。里面有一排鸡蛋,几盒牛奶,一把蔫了的菜心。最底层,被辣椒酱和腐乳挡着,有两罐珠江啤酒。上个月阿玲回娘家那天,他偷偷买的,喝了两罐,剩了两罐。
他把啤酒拿出来。瓶身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冰凉的。他拉开一罐,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带着微微的苦和一点麦芽的甜。他打了一个嗝。
回书桌前坐下,老范打开浏览器,点进体育新闻。下午和阿珍打羽毛前,他看了一眼体育新闻,亚运会足球半决赛,中国对韩国。当时他看了一眼比分1:0,中国队领先,评论区已经炸了,都是夸奖国足牛逼的。
老范往下划,留言多的根本看不过来,手指停下的一刻,他看见一条熟悉的热评:“留给中国队的时间不多了。”后面跟着三千多个赞。
“操!还是那个德行!”他把啤酒罐举起来,对着屏幕说:“过生日啊,给老子争点气!”
然后,最终比分露了出来,韩国队连进两球,终场比分1:2。
“果然如此!”老范没有一点伤心,进球是意料之外,失败是情理之中。看了这几十年球,国足什么德行,他能不知道?
电脑上的微信自动登录了,弹出来的信息还是“地球Online”这个群。后半夜比白天还热闹,已经有上百条未读信息。
老范翻了翻,发现平时潜水的ID全冒出来了。有人发了一段小视频,下面一堆人回复,有发“好人一生平安”的,有认真点评的。
老范也不能免俗,点开了那段视频。画面里是一男一女,搂在一起正在接吻。男人的手在女人衣服纵横驰骋,女人搂着男人的头,双手抱在男人的后脑勺。画质很差,有颗粒感,是监控的红外摄像头拍的。但背景——
老范的瞳孔缩了一下。
背景是机柜。一排排的核心交换机,蓝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他认得这个地方,他以前工作的机房。
老范的手指开始发抖。难道是自己和小赵那次?
他把视频放到全屏。男女两人已经进入了第二阶段,两人身体摇摆着,男人的身体挡住了大部分镜头,除了格子衬衫几乎看不到什么细节。老范从来不穿格子衬衫,而且那一晚他应该还穿着西装外套。
操!幸好不是!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那个女人的头发很长,披散下来挡住了大半张脸。小赵的头发没有那么长,她总是扎马尾。
操!可惜不是!
他把视频关掉了。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闪电。他看了很久。
“今天必须办成一件事。”
他早上出门的时候对自己说的。五十岁生日,必须办成一件事。结果呢?他办了什么?他吃了一碗桂林米粉。他赴了一场以为是约会其实是面试的约。他赴了一场以为是约会其实是参观的约。他花888块钱泡了个澡,被一个可能是男人的“小曼经理”吓得光脚跑路。他吃了一顿阿玲不许他吃的痛风大餐,喝了两瓶啤酒。然后他回到家,吃了一碗阿玲煮的面,洗了一个樱花味的澡,坐在书房里,看一场已经知道结果的球赛。
十二点已经过了,什么都没干!
他的五十岁,就这样开始了。
他把啤酒瓶里最后一口灌下去。然后他站起来,关了电脑,关了书房的灯。他摸黑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阿玲还在睡,呼吸还是那么平稳,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他蹑手蹑脚地爬上床,躺在她身边。两个人中间隔着那床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像隔着一条国境线。
算了。他闭上眼睛。明天早上还是早点出车吧。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跑几单,多挣几百块钱,把日子过下去。
等等。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五十岁生日,老登收到的唯一礼物,是一辆不知道停哪儿的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