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春阳
网站用户
1.寻找林晨曦
这天上午八点多，林木生的电话响了，是张老师打来的。林木生立刻紧张起来，是不是儿子的作业又没有写完？他发现儿子这段时间学习很不积极，昨天晚上作业写到将近十一点，他已经困得眼皮都睁上开了，也没帮他检查，难道……
“喂，张老师您好！”林木生接通了电话，小心地陪着笑脸，好像张老师就在他的面前。
张老师没有寒暄，急促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关切：“林晨曦爸爸，孩子今天没来上学，也没请假，是身体不舒服吗？”
“林晨曦没去上学吗？”林木生茫然地从长椅上站了起来，他感到有些不对劲儿，他和妻子李小芹前后脚出的门，妻子送林晨曦上学，他去上班。林晨曦怎么会没有去学校呢？林木生的大脑飞快地转动着，想像着各种可能性。
“我刚联系过林晨曦妈妈，电话没接通。我马上要上课了，你再联系一下，弄清楚情况请立刻告诉我。”张老师火急火燎地说，句中的标点符号她一个也没有停顿。
“……好的好的，谢谢老师！”其实林木生还想问点什么，但时间有点儿来不及了。
张老师好像又关照了一句什么，就挂断了电话。
林木生呆了几秒钟，他感觉刚才接电话的镜头像一个不真实的梦。他重新点亮手机屏幕，忽然看见了屏保上静止的画面，他很久没有注意过这个画面了——那是林晨曦上幼儿园时画的一张全家福，虽然笔法稚嫩，但画里的三个人看起来却是幸福美满的样子。
林木生叹了口气，一脸迷茫地望着公园里晨练的人们，温暖的阳光洒在他们的脸上，他们从容的笑脸，欢快活泼的笑声，都让林木生感到既熟悉又陌生。林木生曾经想过在这个城市里扎下根来，给儿子一个安稳的家。他还记得在林晨曦出生时，向李小芹承诺过在儿子上小学前买套房子，让儿子能像城里的孩子一样上学。可现在，儿子都快小学毕业了，他们还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
林木生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拨通了李小芹的电话。电话那头，李小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送他到学校门口了，看着他排好队才走的。我也不知道他没进学校啊！”
“咱们去学校附近找找，他应该只是逃课吧。”林木生的声音尽量保持着镇定，但内心的焦虑却无法掩饰。
林木生让李小芹先去学校门口的小卖部问问情况，他随后就到。他记得李小芹说过，林晨曦喜欢到这个小卖部买簸箕炊和薯条杯，还在那里赊过一套量角器和一支红色水笔，老板应该对他很熟悉，他没进学校，应该会去买点东西吃。
林木生把电瓶车骑得飞快，赶到小卖部的时候，李小芹正要从里面出来。李小芹说：“我问了，晨晨没有来买东西。”李小芹的声音尖细而虚弱，带着颤音。林木生强作的镇定瞬间崩塌了，他再也掩饰不了自己的惊慌：“老板，那你早上见过林晨曦吗？”
“没见，他早上没来我店里。”老板十分肯定地说。
“哦……”林木生知道在这里问不出什么了。
“去哪儿找呢？”李小芹慌乱地自言自语着。
林木生没吭声，骑上车就走。李小芹也骑上车跟在后面。
林木生和李小芹沿着江岸飞奔，逢人便比划着问：“有没有看见一个这么高、穿校服的男孩？”
小游园、玩具店、游船码头……每一个林晨曦可能去的地方都找遍了，回应他们的只有陌生的摇头。
他们想到了报警，从警务室出来，天色已经发暗了。夫妻俩拖着灌了铅的腿，找搜索了一家书店和超市，甚至爬上附近一栋烂尾楼，空洞的楼梯间里，只回荡着他们自己越来越绝望的脚步声。
林晨曦就像一滴水，蒸发的无影无踪。
李小芹急得哭了，说：“要是孩子找不到了，咱俩也别过了！”
林木生急得头发都抓乱了，像顶着一团凌乱的蓬草。
“怎么没有一点儿预兆就不见了呢？”林木生焦急地说，“你天天接送孩子，就没有发现什么苗头吗？”
“什么苗头？”李小芹说，“这孩子整天就不爱说话，像个闷葫芦似的，谁知道他整天想些什么？”
他们坐在街边的马路牙子上，看见别的家长已经从学校接回了孩子。
“都怪我！是我没有看好林晨曦，把他弄丢了……”李小芹说，她把头埋在两个膝盖中间，双手痛苦地抱住了后脑勺。
林木生听到了李小芹的抽泣声，也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泪水无声地流了一脸。
2.可怕的星期一
其实这天早上林晨曦醒得特别早，不到六点半，林晨曦就醒了，床头的闹钟还没有响，所以闹钟响第一声的时候就被他顺手关掉了，他现在很讨厌这个闹铃声。起初买这个闹钟的时候他是很喜欢的，闹钟的外形是一只蓝色的小恐龙，是他自己选的，铃声也是他自定义的一阵鸟鸣。以前他听到闹铃响就仿佛是在森林里的吊床上睡醒了一般，觉得特别悦耳。现在闹铃一响就把他吓一大跳，这鸟鸣声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尖锐刺耳的，他也说不清楚。总之林晨曦现在一听到闹铃响就觉得难受，连肚子都有些隐隐地绞痛。他猛地蜷缩成一团，呼啦一声把被子扯起来蒙在了头上。星期一，星期一，可怕的星期一的早晨！一想到马上要去上学，林晨曦就想逃到天涯海角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客厅里传来了脚步声，听声音是爸爸林木生起床了。他要到离家十几里路的厂子去上班，所以要早一点儿起床，骑着他的电瓶车去厂里，能赶上厂里的早饭。爸爸这样赶早上班有十几年了。林晨曦想像着爸爸穿着那套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刺啦”一声拉上拉链，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咚咚咚地下楼去。爸爸从五楼下到三楼时林晨曦还能听到他的脚步声。
可今天爸爸的脚步声在门口磨蹭了好一会儿，犹豫又拖沓，好像没有走出去的意思。林晨曦悄悄爬起来，眼睛贴着门缝往外看去。最近爸爸的脾气有些古怪，有时候软塌塌地坐在小凳子上看手机，一副天塌下来也不管的样子，有时候却又像一根炮仗一点就炸暴跳如雷。他永远不会忘记，那天因为他要先画完一幅画才写作业，爸爸一句话没说，直接拉开抽屉把他画了几年的画全撕了，把他的画笔也摔了一地，还大吼着让他只管学习学习学习。这件事后他有一个星期没有跟爸爸说过一句话，但爸爸并没有放弃对他的学习说三道四。
这是个不可理喻的爸爸，林晨曦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撞在他的枪口上，所以林晨曦尽量避免跟他打任何交道，观察他的时候也只能悄悄进行。昏暗的光线下，他看见爸爸依然穿着那件蓝色工装，脚上也还是那双浅蓝色板鞋。爸爸手里多了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子，隐约能看出里面大概是一个馒头。他一大早带个馒头干什么呢？厂里不是有免费的早餐吗？而且他没有像往日那样匆忙离开，好像忘了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似的，在门口茫然地站着，回了好几次头。就在林晨曦认为他可能不出去了的时候，他才轻轻地闪身出了门，消失在楼道里。林晨曦没有听到他咚咚地下楼的脚步声。
林晨曦回到被窝里，心里有些恍惚。他觉得爸爸今天的表现很不寻常。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林晨曦的脑海里钻出来。
他想起上周六下午，他因为肚子疼提前从辅导班溜回家，竟然撞见爸爸在家里，爸爸当时正在紧张地打电话，他听见爸爸说了句：“年龄有限制吗？”爸爸一见他回来，哦哦了两声，就挂断了电话。面对林晨曦疑惑的眼神，爸爸有些慌乱地解释说：“今天……机器检修，调休了。”他甚至没有埋怨林晨曦没上完课就跑回来，还挤出一个在林晨曦看来有些生硬的笑容，说：“哦，肚子疼啊，你先喝口热水。”放在以前，他会很执拗地说：“肚子疼，真的假的呀，辅导班可是交过钱的！”是的，他至少会这么说。
还有，星期五下午放学，林晨曦坐在妈妈的电瓶车后座上，路过一个旧楼改造的工地，工地上尘土飞扬。他看见了一个佝偻着腰的身影，正吃力地把一摞红砖搬到推车上，那个身影那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推车的男的训人一样地吼道：“动作快点！”“哎，就好了！”那人回答。声音虽然有些沙哑但也给林晨曦一种熟悉的感觉。“那个人很像爸爸！”林晨曦有些稀奇地向妈妈汇报。妈妈扭头看了一眼，说：“才不是，你爸爸怎么会在这儿？”妈妈这么一说，林晨曦也觉得那个人不会是爸爸，肯定是自己的错觉，爸爸在电子厂上班，怎么会在这里搬砖呢？
可此刻，林晨曦又重新疑惑起来，那个人到底是不是爸爸呢？
难道爸爸没有在工厂上班了？他被辞退了吗？
林晨曦又想起来，最近妈妈花钱越来越省了，早上妈妈会给林晨曦买一碗肠粉两个虾饺，而她自己只要一碗云吞面，有时候干脆自己在家里磨豆浆。晚饭就在家里煮，常常只吃一碗青菜面条，吃馍醮着豆瓣酱，要么配一头大蒜。妈妈说：“我要减肥，瘦点儿更健康。”当时他还觉得妈妈说的有道理呢。
想到这些，林晨曦几乎可以断定，爸爸没有工作了。那个塑料袋里的馒头，工地上熟悉的背影，妈妈省下的早餐钱……如果爸爸还在光电工业园的晟昊电子厂上班，这一切该怎么解释呢？这些回忆的碎片像拼图一样，在他心里咔嗒一声，拼出了一个他不愿相信的秘密。
蒙在被子底下的林晨曦突然有些喘不过气来。爸爸妈妈都不上班了，这个家不就停摆了吗？
3.藏不住的秘密
天擦黑的时候，林木生和李小芹迈着艰难的步履爬上了出租屋的楼梯，当他们爬到五楼的时候，在昏暗的光线下，他们看见自己家门口歪倒着一个孩子，这孩子双腿叉开坐在地上，上身靠在门上，可能是坐久了，身体向下滑得接近于躺下的姿势。
“晨晨？是晨晨吗？”林木生和李小芹异口同声地叫道。
他们凑近一看，真的是林晨曦。林晨曦已经睡着了，睡得挺香的样子。
林木生和李小芹猝不及防地突然咧着嘴哭了起来。
“晨晨，你吓死妈妈了！”李小芹把林晨曦的头抱在了怀里。
林晨曦被惊醒了，抬头看了看正委屈地抽噎着的爸爸妈妈，看了看灯光昏黄的楼道，忽然想起了这一天发生的事。
林晨曦坐直了身子，说：“爸爸妈妈，你们去哪儿了？”
林木生抽嗒了一下鼻子，说：“回家，回家，回家再说。”
他一把把林晨曦拉起来。林晨曦又弯下腰去，叫道：“哎，我的瓶子！”
林木生才看见地上除了林晨曦的书包，还有一个大塑料袋，袋子里装满了空饮料瓶。
林晨曦把袋子提起来，递到林木生面前，说：“我捡的！”
李小芹打开了门，灯光一下子把这个塑料袋子照亮了，里面花花绿绿的各种饮料瓶子呈现在眼前。
“你不上学，跑去捡瓶子了？”林木生看看瓶子，又看看林晨曦，用不可思议的语气问。虽然他满脑子委屈、难过和找到儿子的喜悦，但此刻他的语气更多的表达出了责备和不满。让人联想到下一秒他可能就会拿起鸡毛掸子劈头盖脸地打过来。
“我不上学了……”林晨曦嗫嚅着，却摊牌似地跟爸爸说。
他那蚊子哼哼一样的声音把爸爸妈妈都惊呆了，他们立刻围了上来。
“你说什么？晨晨，怎么能不上学呢？这么小不上学你会干什么？将来怎么办？”妈妈抛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林晨曦沉默着坐在了凳子上，不回答她。
“我们辛辛苦苦地上班，不就是为了让你好好上学吗？”林木生提高了腔调，“你现在小学还没上完，居然说不上学了？你不仅要上学，还要上中学，上大学！”
“我不想上学了，也不考大学……我以后都不上学了。”林晨曦声音依然很小，却说得无比清晰。听语气这应该是一个经过了深思熟虑的决定。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打着林木生的耳鼓。
“以后准备饿死吗？”林木生气愤地说。
“对！”林晨曦回答道，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倔强。
林晨曦说完就回了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他靠在门后面，泪水瞬间漫上了眼眶。
外面没有了动静，也没有了声音。
林晨曦坐在床沿上，坐在黑暗里，乱七八糟的思绪浪潮一样拍打在他的脑海。他真的不想再去学校了，他不喜欢那个地方，那里带给他的只有煎熬和痛苦。就在上周五，林晨曦一到学校就交上了作业。小组长接过作业本，看了一眼，皱着眉头说：“老师要求书写工整，你写成这样可能不行哦，还是重写一遍吧。”说完，便把本子塞回他手里。林晨曦愣在原地，他看着自己一笔一画写的字，心里涌起一股委屈——他的字，天生就带着点歪扭的倔强。这时，张老师走了进来，小组长立刻报告：“老师，林晨曦的作业书写差，需要重写。”张老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本子，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疲惫：“林晨曦，态度要端正，去办公室补完再来上课。”林晨曦想说句什么，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感觉没有一个人愿意听他的解释，说了还不如不说。
林晨曦不好意思去办公室补作业，他搬着凳子蹲在走廊上，趴在凳子上写。这时候预备铃还没有响，自己班的以及隔壁班的同学正在进校，有的三三两两的一起去厕所，穿着各种鞋子的一双双脚从他眼前的地上走过，他感到有很多双脚走过他面前时都刻意放慢了脚步。他不敢抬头，只觉得那些好奇或漠然的目光，像细密的针尖，扎得他全身泛起一阵阵无名的痒。他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趴在凳子上机械地写着，感觉每一个笔画都重若千钧。林晨曦写了大半节课才把作业补完，他不好意思中途喊报告进教室，腿也蹲麻了，他索性坐在冰凉的地板上。他听见教室里传来老师讲课和同学回答问题的声音，感觉自己好像被隔绝在了一个透明的罩子外面——原来格格不入的感受是这样的。下课铃响了，他赶紧把作业交给张老师检查。张老师看了一眼，说：“有进步。”便转身走了。林晨曦低着头回到座位时，隐约听到前面有同学小声议论：“……他的分数都不算在我们班平均分里的，干嘛还对他那么严格？”另一个声音说：“那也不能太随便吧。”这些轻得风一样的议论在林晨曦听来是那么刺耳，他从来也没有像现在这样明确地感受到，自己因为成绩差，成了这个集体里一个透明的、另类的存在。
那天下午的活动课上，张老师让全班同学跟着视频排练一个集体舞蹈，为读书节开幕式作准备。音乐一起，林晨曦就觉得自己的手脚像借来的一样不听使唤。几个学得快的同学跳得轻巧又好看，而他，却总是慢半拍，动作也显得格外僵硬。中间休息的时候，几个同学把林晨曦团团包围。“哎呀，不是这样的！”一个同学着急地比划着。“你看，是这样，一、二、三、四！”另一个同学干脆上手，想帮他把动作摆到位。这让林晨曦更加手忙脚乱，满脸通红。他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笨拙的身体上，巨大的尴尬和羞愧淹没了他。他下意识地挣脱了他们，后退一步，低声说：“我……我先自己看看。”他默默地退到墙边，紧贴墙壁站立着，好像恨不得能钻进墙壁里去。张老师宣布继续排练，欢快的音乐和舞姿在教室中央回旋，没有人再注意林晨曦，没有人喊他快加入排练。张老师忙着指导核心队员，目光几次扫过他这里，却什么也没说，他不确定张老师到底有没有发现他独自站在教室的墙边。那一刻，林晨曦感到的不再是羞愧，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他像一滴油，无法融入水中，被无声地排斥在快乐的圆圈之外。
还有很多事压抑在林晨曦的心头。
爸爸问你为什么不想去上学啊？怎么回答呢？把这些事情讲出来爸爸会理解他吗？同情他吗？爸爸肯定会说：“你为什么不能把字写得更好一点呢？别人都能写好你为什么不能？别人都能跟上排练你为什么跟不上？你想过成为一个好学生吗？”
爸爸一定会这样说的，他一向认为林晨曦没有想过当一个好学生，类似的话爸爸说了很多次了，林晨曦都会背了。学校的事情他不想再跟爸爸说了。
这一夜林晨曦睡得很不踏实，在梦里他饿极了，他在一个荒芜的林子里找吃的，找啊找啊，却什么也没有找到。后来他听到有人叫他，回头一看是王小田，王小田带来了簸箕炊和薯条杯，还有一瓶可乐，他们坐在游乐场的长椅上一起吃。刚吃一口林晨曦就醒了，屋里一团漆黑，他听到楼下传来上早班的人的咳嗽声，还有远处谁家的狗叫声。林晨曦就想起了王小田，如果他从此不上学了，他唯一舍不得的人就是王小田。
林晨曦看着天花板一直到天明。他听见妈妈起床了，听见妈妈做饭的声响，闻到了烙煎饼的香味。林晨曦一动也不想动，想起一会儿妈妈还会催他去上学，他就更不想动了。
果然，一会儿就听到敲门声，妈妈在门外说：“晨晨，起床吃饭了。”
林晨曦翻了个身，让妈妈听到他已经醒了，免得一直喊他。
一会儿，他又听到了爸爸的脚步声，还有咳嗽的声音。
妈妈又来敲门了：“醒了怎么还不起？快起来吃饭。”
林晨曦不得不做出回应了，他说：“你们先吃吧！”
爸爸凑近门缝，平静中又带着执着的声音问林晨曦：“你确定不上学了？”
“确定。”林晨曦说。
“不上学干什么？打工去？”爸爸的语气中带着些许嘲弄。
“不打工。”林晨曦说。
“你打工也没人要啊，你会干什么？”爸爸笑着说。
爸爸很擅长这种嘲笑的语气，林晨曦做什么他都不满意，他一不满意就用这种语气说话。有时候好端端的，他听到了爸爸的声音，也会莫名地烦躁。
妈妈又敲了敲门，说：“晨晨，听话，吃了饭去上学，等你大学毕业了，你随便想干什么爸爸妈妈都不管了。”
“哼。”林晨曦发出了一声冷笑。
“你这孩子，怎么了？”妈妈不解地问。
“你们先操心自己的工作吧！”林晨曦听到自己的声音也变得冷冰冰的，他不知道自己和父母怎么变成了这种关系。
门外突然安静了下来，一点儿声息也没有了，就像爸爸妈妈突然间都消失了似的。
沉寂中，林晨曦又说：“我宁可去捡瓶子，也不上学！”
林晨曦听到扑通一声响，就像有人摔了一跤。他不知道那是爸爸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4.重大的决定
那天早上林晨曦家发生了一件极其重大的事，林晨曦第一次看见他的爸爸哭了。
他的爸爸因为情绪崩溃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脸色惨白，表情痛苦，就像刚刚从悬崖上摔下来一样。
林晨曦听到妈妈急切的声音：“木生，快起来。你别这样，咱们不是在找工作吗？会有工作的。”
“我不想找了，我不想找工作了！我这辈子完了！”林晨曦听到爸爸憋着哭腔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委屈极了，沮丧极了，好像再持续几分钟就会被自己的憋屈给噎死。
林晨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下意识地从屋里跑了出来，他看见爸爸坐在地上，使劲拽着自己的头发，满脸都是泪水，样子恐怖极了。林晨曦被吓傻了，傻子一样呆呆地看着。
“你在说什么？吃完饭就去找工作。会有工作的，啊，吃饭！”妈妈一边劝一边拉扯着爸爸。爸爸像没了骨头似的，任凭妈妈怎么拉也拉不起来，妈妈连他的胳膊都抓不牢。拉扯了几下，妈妈的眼里也泛起了泪花。
“还找什么工作啊？咱们干了二十年工作了，得到什么了？你说，还找什么工作？”爸爸有些发狂向妈妈吼道，吼完了，又把头埋进了两膝里，林晨曦只能看到他那一头蓬乱的头发。
爸爸崩溃了！林晨曦突然想到了这句话。
爸爸每天拼命工作，确实快二十年了，可他年轻时的理想一个也没有实现。林晨曦都替他感到辛酸。
“好，不找了。你快起来！”妈妈显然也被爸爸的样子吓住了。
爸爸渐渐平静了下来，他从地上站了起来，整理了衣服，洗干净了脸，招呼全家一起吃早饭。一家人就在这种奇怪的氛围下，一声不吭地把早饭吃了。林晨曦配着炒白菜吃了一张妈妈用电饼铛烙的煎饼，喝了一碗疙瘩汤，他觉得这顿饭的味道也是奇奇怪怪的。
吃完饭，爸爸坐在一边抽烟，妈妈去洗碗。全家人都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人催林晨曦去上学。
妈妈的电话响了，正在洗碗的妈妈没有听到。
接着爸爸的电话响了，爸爸看了看来电号码，没有接。然后他又在屏幕上鼓捣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了。
林晨曦猜测应该是张老师来的电话，爸爸应该是给她回了消息，也不知爸爸是怎么回复她的。林晨曦想爸爸应该是给他请了个假吧。
妈妈洗完了碗，回到客厅，呆呆地站了一会，看看林木生，又看看林晨曦，终于忍不住说话了：“大人不上班，孩子不上学，以后就这样了？”
爸爸头也没抬，说：“嗯，大人上班痛苦，孩子上学也痛苦，还去干什么？我想明白了，咱们也不是城里人，不如回老家吧。我卡里还有三万多块钱，这是咱们这些年省下的钱，本来准备给林晨曦上初中交借读费的，这下省下来了。”
“你真要回老家？”妈妈有些不敢相信地问爸爸。
“是的，回老家。”爸爸平静地说，“其实这个问题我已经考虑很多天了，前几天三叔又打来电话，说咱家的十几亩坡地去年就没有人承包了，留下一个半荒废的果园，没人打理可惜了。这几年政策也在扶持返乡创业，我想回去把这个果园搞活了。再说，咱老家有房子，这么多年没住人，也该回去修修了，要不然再好的房子也会塌掉的，那可是咱的根呀。”
看来，爸爸真的想好要回老家了。
林晨曦看了妈妈一眼，妈妈也正看向他。林晨曦感受到妈妈眼神里深深的担忧，似乎还隐含着一丝愧疚。
林晨曦大脑一片空白，“老家”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概念，他是一个在城里出生和长大的孩子，他从爸爸的嘴里知道自己有一个老家，在很远的地方，他看过老家的几张照片，可他一次也没有去过那里，他连老家那个地名也记不住，更想像不出来它是什么样子。爸爸偶尔说起家乡话，他都觉得爸爸是个外地人。
他不是这城里的人，可他是老家的人吗？他回答不了这么复杂的问题。
“咱们一起回老家，你愿意吗？”爸爸直截了当地问林晨曦，爸爸好像是第一次这么平和地征询他的意见。
“我愿意。”林晨曦听见自己说。
他现在最怕的是上学，只要不让他去上学，让他去天涯海角都可以。虽然“老家”这个词语也让他产生了巨大的陌生感，但至少还没有让他心生畏惧。
“那好，回老家吧，我们都该回老家了。”爸爸意味深长地说。
妈妈没有说什么，他爱抚地看着林晨曦，默默地想着心事。
退租、卖家具，一切快得像一阵风。
房东扣了押金，爸爸没有争辩。妈妈默默地把空调、电瓶车和那张以为能用到林晨曦大学毕业的写字桌拍了照片，发到了邻居群里。
“搬家，急出。”——简单的四个字，就为他们在这座城市十几年的生活画上了句号。
唯一舍不得的，是那辆拆了辅助轮的儿童自行车。林晨曦摸了摸它的车座，小声说：“卖了它吧，反正……我也不骑了。”
说这话时，他扭过头，没让爸妈看见他发红的眼圈。
5.坐坐城里的游船
几天之后，除了林晨曦的自行车，想卖的家当都卖掉了，家里一下子显得空荡荡的。必须带走的东西一打包完毕，就好像跟这几间房子分离了一样。
林晨曦的儿童自行车是因为辅助轮找不到了，所以才没有卖出去。林木生说：“卖不了就留给下一任租户吧，或许他家也会有一个孩子。”
“明天就走吗？”林晨曦问。
林木生想了想，说：“后天吧，我订了后天的车票。”
“那明天干什么？”林晨曦又问。
林木生说：“咱们去坐船吧，你不是一直想坐船吗？”
“为什么现在去坐船？”林晨曦纳闷了。
林木生说：“不为什么，有时间了嘛。”
“行啊，带晨晨去坐坐船吧。”李小芹说，她的眼角似乎浮现着泪光。
第二天早上，为了节省时间，李小芹没有做早饭，他们一起去了街上的早茶店。林木生点了两笼水晶虾饺，一笼叉烧包，一笼烧卖，一盘粉肠，还要了三碗猪杂枸杞叶汤。
“咋买这么多饭，不过了？”李小芹说，他们很少一起来早茶店里吃饭，就算来也没有吃得这么丰盛，简直超过了平时的最大饭量。
林木生笑了，说：“日子怎么都是过，你整天过得苦哈哈的，你就过不完的苦日子。”
这是一家人吃得特别豪迈的一顿早饭，林晨曦吃出了一头汗。
吃完饭他们打车去了江边的湿地公园，因为不是星期天，人没有那么多。江风携着水汽吹到脸上，给人一种舒服的感觉。
到了码头，林木生问林晨曦想坐什么船，是坐大游船还是坐脚踏船？
林晨曦说：“坐脚踏船吧，脚踏船有意思。”
“好，都听你的。”爸爸说。
爸爸这样说林晨曦听着有点不习惯。不过林晨曦还是选了一个大白鹅造型的脚踏船。
爸爸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给工作人员，问：“收现钱吗？”
“收的。”工作人员说，给他们每人配了一件救生衣。
林晨曦第一次踩脚踏船，感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虽然脚踏船没有他预想中跑得快，他也一点儿不感到扫兴。一会儿工夫，船就驶离江岸几十米远。泛舟在碧波里，四周是茫茫的水域，感觉江似乎更宽了，就像置身在大海上一样。
林晨曦放声唱起了歌： “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幼儿园的时候，林晨曦常常唱歌给他们听，每次学了新歌，放学就能唱一路。自从他上了小学，好像是二三年级开始吧，就没听他唱过歌了。
“咱儿子唱歌还满好听的。”林木生对李小芹说。
林晨曦说：“爸爸妈妈你们也唱，每人必须唱一首。”
李小芹想了想，唱了一首《洪湖水浪打浪》。唱得委婉动听，声情并茂，林晨曦热烈地鼓起掌来。林木生看着儿子兴奋的样子，心中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悲怆。他想起自己当初来到这座城市，满心希望在这里扎根，给儿子一个更好的未来。可十几年后的今天，他却只能带着儿子回老家去，未来会怎样他也毫无把握。这样想着，林木生的鼻子也有些泛酸，没有了一点儿唱歌的兴致。不过他还是唱了一首老家的民歌《编花篮》，林木生本来就不会唱歌，因此唱得十分别扭，林晨曦和妈妈都笑得捂住了脸。
林木生也不好意思了，使劲地踩脚踏板，船加快了速度，有些摇晃起来。
妈妈说：“慢点儿，水很深呢！”
林晨曦说：“爸爸，如果我和妈妈同时掉进水里，你先救谁？”
爸爸说：“还用问，当然先救你呀！”
“为什么不先救妈妈？”林晨曦纳闷地问。
“你妈妈会游泳，淹不死的。”爸爸笑着说。
“妈妈会游泳吗？”林晨曦怀疑自己听错了。
“真的会。”妈妈说，“虽然游得不好，但跟你爸说的那样，没那么容易淹死的。我们小时候，夏天就在水里过的，手不动，光用脚踩水，都不会沉下去。你爸才厉害，一个猛子能扎十来米远。”
林晨曦只知道雨来会游泳，从来不知道爸爸妈妈也会。
爸爸说：“我们小时候真的比你们现在过得快乐……”爸爸没有说完，又沉默了。
下了船，他们又随便逛了逛，在外面吃了东西才回家。
傍晚时分，王小田来了，他还背着书包，看来他还没回家，直接拐到林晨曦家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小木船，一个胖乎乎的油光油光的小木船。他涨红着脸把小木船塞到林晨曦手里，说：“听说你要搬家了，送给你……做个纪念吧！”王小田说着，眼泪溢出了眼眶。
林晨曦咬着嘴唇看着这只小木船，他发现船底歪歪扭扭地刻着三个字“曦田号”。
林晨曦终于绷不住，也流下了眼泪，他一边擦眼泪一边说：“王小田，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会想你的！”
王小田说：“林晨曦，你走了，我一个人会很孤单的。”
林晨曦紧紧握住王小田的手，说：“我们永远是好朋友，不管在哪里，我都不会忘记你的。”
“你还会回来吗？”王小田问。
林晨曦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没事，我们会再见面的。”王小田说，“等放暑假爷爷带我回老家了，我去找你！”
“真的？那一言为定！”林晨曦把王小田的手抓得更紧了。
王小田临走的时候，林晨曦忽然想起来，可以把他的自行车送给王小田，王小田想他的时候，可以骑着自行车出去玩，就像他陪着王小田一样。
王小田不好意思接受。
林晨曦说：“你看，所有东西都卖了，就这辆自行车没卖掉，这不是天意吗？”
林晨曦这么一说，王小田笑了，说：“我喜欢这辆自行车，我要了。就当你还在我身边一样。”
6.开往远方的“哐当”车
天刚蒙蒙亮，林晨曦就被妈妈叫醒了。爸爸已经将不多的行李收拾妥当。今天，他们要坐火车回一个叫做“老家”的地方。
地铁里挤满了赶早班的年轻人，他们戴着耳机，刷着手机，或抓紧时间闭目养神。每个人都沿着固定的生活轨道运行着，只有他们一家三口，提着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大包小包，正要从这条轨道上彻底离开。林晨曦看着一张张陌生的、疲惫而又麻木的脸，心想：这时候，王小田应该正坐在他妈妈的电瓶车上，赶往学校了吧？他知道我正在离开吗？
下了地铁，穿过迷宫一样的隧道，就到了火车站。火车站大得超乎林晨曦的想像，人也很多，像一个庞大的集市。林晨曦紧紧拉着妈妈的手，随着汹涌的人潮，终于找到了K536次列车的检票口。
“我们快到老家了吗？”林晨曦有些紧张地问妈妈。
“我们还没出城呢！”妈妈笑着说，“还要坐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才能到家。我们买的是卧铺，累了可以睡觉。”
“二十多个小时？”林晨曦惊讶地张大了嘴巴，那是一个他无法想象的距离。
广播通知K536次列车开始检票了，林晨曦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他紧紧拉着妈妈的手检票进站、找车厢、爬卧铺，一切都是新奇的体验。林晨曦选择了上铺，像一个安全的瞭望塔。对铺的老奶奶正哄着小孙女睡觉：“乖，睡吧，很快就到家了。”
“家”这个字，让林晨曦心里一动。他一点也不困，掏出王小田送他的小木船，“曦田号”三个字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清晰。
就在这时，火车缓缓开动了。
“哐当……哐当……”
这有节奏的声音，像锤子敲打着林晨曦的耳鼓。他趴在玻璃窗上呆呆地看着外面空荡荡的站台，看着缓缓退去的一排水泥柱子，突然间恍惚看见了王小田的身影，王小田跟着火车飞快地奔跑着，一边跑一边用力挥手，大声喊着：“林晨曦——再见——！”
就像所有电影里的分别场面一样。
林晨曦忽然感到脸上痒痒的，他伸手一摸，是冰凉的眼泪。
“小朋友，怎么啦？”对面的老奶奶探过头，慈祥地问。
“我……我想起一个好朋友。”林晨曦有些难为情。
“你有好朋友，应该高兴才对呀。”老奶奶笑着说。
对，应该高高兴兴的。林晨曦擦去了脸上的泪，嘴角挤出了一丝浅浅的笑容。
火车加速了，城市被远远地甩在身后。窗外的景色，从密不透风的高楼，渐渐变为开阔的田野、安静的村庄和不知名的山川。
在“哐当、哐当”的摇篮曲里，林晨曦不知不觉睡着了。他梦见自己和王小田站在教室的走廊上，兴兴头头地说着什么，说到激动的地方还手舞足蹈的。一会儿他又梦见自己走在一个陌生的小路上，前后都望不到头，他站在那里茫然地东张西望。
7.灰头土脸的老家
跟爸爸说的一样，坐火车，转汽车，经过一天一夜的跋涉，林晨曦终于站在了老家的土地上。他们一路走一路添加着衣服，到县城下车的时候他们穿着毛衣还冻得瑟瑟发抖。
“好冷啊！”林晨曦说了老家给他的第一印象。
农历二月中旬，北方还是春寒料峭，人们的棉衣还没有脱，连柳树都还没有发芽，天空也是灰蒙蒙的。一下车，爸爸就带着一家人到附近的商场，给每人买了件羽绒服，买了一双加绒的棉鞋。林晨曦穿上棉服才觉得暖和了些。
林晨曦又跟着爸爸坐一个多小时的班车，下车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条乡间公路的旁边，路两边是浅浅的麦田，麦苗是灰绿色的，麦垄间赤裸着一道道黄土。麦田里有一排低矮的电线杆，电线在冷风中发了呜呜的声响。田沟里好像还有积雪没有化完。一条窄窄的水泥路从庄稼地中间通往远处的村庄。天色阴沉，林晨曦辨不清东南西北。
“快到家了。”爸爸说。
妈妈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看林晨曦。
林晨曦一脸呆样。好陌生的一个地方呀，这就是他的老家吗？
“走吧，回家。”爸爸说。爸爸背着一个大包，提着一个小包走在前在，妈妈背着一个小包，和林晨曦抬着一个大包跟在后面。老家的村子就在前面不远处，眼睛都看得到。
林晨曦真想快点走到村子里去，他太累了，他需要一张床，美美地睡上一天一夜。可是潜意识里，他又希望这条路永远走不到头，这样他就可以一直在路上，不用去揭晓老家陌生的模样。
“小时候走过这条路，那时候没有这么远啊！”妈妈说，“要是能打到车就好了。”
“以后，打车软件都要卸载了。”爸爸有些自嘲地说。
终于走到村口，一条大黄狗从一户人家荒芜的后院林子里蹿出来，低伏着身子，冲他们汪汪叫。
林晨曦和妈妈吓得缩到爸爸身后。
这时从院里走出来一个老大娘，一边喝叫着狗子，一边朝林晨曦他们张望。
“六婶，在家呢！”林木生讪讪地打了个招呼。
六婶极力地辨认着林木生，不过她的神情看起来更迷茫了：“这娃是……”
“六婶，我是林木生……”林木生自报家门，他想进一步介绍，又觉得没有必要，就停住了。
“哦，回来了。”六婶说。听得出来，她并没有认出林木生是谁。她大声喝斥自家的狗，甚至捡起一根树枝去打它，那只狗哼哼咛咛地叫着又钻回林子里去了。
“一般熟人都认不出我了。”林木生尴尬地对李小芹和林晨曦说。
李小芹和林晨曦都没有说话，只管跟在林木生身后向村里走去。
村巷里再没遇到什么人，冷冷清清的，也不知人都去哪里了。不过林晨曦觉得这样也挺好的，他巴不得不遇见一个人。
他们穿过了整个村子，再往左转，林晨曦看见了村子东南角的几间平房。
“这就是咱们家了！”爸爸指着那几间平房说。
“这就是了？”林晨曦说。他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他家在村子的东南角，大概是六间平房，正房四间，偏房两间，红砖垒的墙体看起来平整又结实。房前是很大的一个院子，红砖的围墙，看不见院里的样子，从院墙上边能看到院里长着一棵枝干光秃的树。再前面是一个池塘，池塘边也长着几棵枝干光秃的树，林晨曦认得其中两棵是柳树。池塘南面是一大片丘陵山地，种着矮矮的树像是一个果林。
看着这情景，林晨曦的心情有些复杂，这和他想像的老家完全不一样。不过他家几乎在村子的外面，这算是他最满意的一点了。
“是木生吗？哟，娃回来了！”一个洪亮而亲热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他们一起转头看去，说话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爷爷，壮实的身板，黑红的脸膛，脸上带着朴实的笑容。
“三叔！”爸爸叫了一声。
“三叔！”妈妈也叫了一声。
“这是你娃吗？真白！一看就是城里娃。”爷爷看着林晨曦，笑呵呵地跟林木生说。
“娃，这是你三爷。叫三爷！”爸爸对林晨曦说。
“三爷！”林晨曦叫了一声。
“哎！”三爷高兴地应答了一声，摸了摸林晨曦的头，又忙不迭地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说，“头一回见娃，给个见面礼！”说着就要把钱塞到林晨曦手里。
林木生赶紧来拦着，说：“三叔，不破费了，弄这路数干啥？”
林晨曦不知道怎么做才对，就躲在爸爸的身后。
三爷佯装生气地说：“一定得叫娃接住！你这娃真是的，跟我客气啥，你爹活着的时候，俺俩最好了，三叔都把你当自己娃看哩！”
说到最后，三爷的眼睛红了。
林木生不好再拦了，嘴里唏嘘着，对林晨曦说：“拿着吧，谢谢三爷。”
林晨曦接过了钱，说：“谢谢三爷！”
三爷又摸了摸林晨曦的头，说：“你们这么多年不回来，估计门锁都锈死了。走，上我家去吃饭，吃完饭我拿上家伙来给你开锁。”
三爷说着打前就走，这次林木生没有客气，给李小芹和林晨曦使了个眼色，跟在了三爷的后面。
真的要去别人家吃饭吗？林晨曦一边疑惑一边走，不小心踩到一坨牛粪，他“哇”地叫了一声，人也跳了起来。
三爷回头看见了，哈哈大笑着说：“这是老家给娃的一个见面礼哟！”
爸爸妈妈也笑了。
林晨曦红着脸，在路边的干草上蹭了蹭鞋子。
8.第一顿农家饭
到了三爷家，三爷开山一样的声音喊道：“老婆子，快出来，看看谁来了！”
“谁呀？”三奶从屋里出来，看见了林晨曦一家，脸上先是惊讶，随即就笑了起来，“哟，这是木生跟小芹不是？娃都这么大了！快进来，这都多少年没回来了！”
林木生和李小芹齐齐地叫了一声：“三婶！”
三奶应了一声，拉起林晨曦的手，左看右看，乐得合不拢嘴，连连说：“这娃长哩真人才！”三奶是夸林晨曦长得好看又机灵，林晨曦虽然听不懂，也知道是好话，不由得羞红了脸。
“娃们刚到家，还没吃饭哩！”三爷提醒三奶。
“哎哟，看我只顾喜欢了！”三奶说，“先让娃喝口水，我这就去做饭。”
林晨曦听出来了，不仅自己是娃，就连爸爸这年纪的人，在三爷眼里也是娃，当娃娃一样的看待哩。林晨曦觉得老家这称呼他满喜欢的。
林晨曦观察起三爷的家，三爷家是两层小楼，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净整洁，屋里铺着地板砖，院里是水泥地，专门辟出地方种了一棵桂花树，还有一架葡萄树，葡萄树种在门楼西边墙根处，那里还有一个鸡笼。三奶刚从笼里抓了一只鸡出来。林晨曦很喜欢三爷家的这个小院，跟他们城里的出租屋相比，这小院宽敞又明亮。
站在小院里，能听到三奶和妈妈在厨房做饭的声音，锅碗瓢盆叮当作响，她们一边做饭一边还说着什么，不时听到三奶哈哈的笑声。不一会儿，厨房里就飘出了饭菜的香味。
饭做好了，妈妈叫林晨曦也帮着端菜端饭。这一顿饭还满丰盛的，三奶蒸了一锅米，炖了一锅鸡，还炒了几盘蔬菜。三奶说鸡是自己养的，菜也都是自己种的，叫林晨曦他们“白客气”也“白嫌弃”。
三奶先给林晨曦碗里夹了一块鸡腿，林晨曦咬了一口，说：“真香！好吃！”
三奶和三爷都说：“喜欢就多吃点儿！”
妈妈说：“你三奶自己养的鸡，能不香吗？咱们平常买的鸡都是鸡饲料喂大的，哪能比得了这吃粮食的鸡。”
三奶炖的鸡香，炒的菜也香，从来不爱吃青菜的林晨曦也把每样菜都尝了几口。
爸爸跟三爷还喝了几杯酒。
大家边吃饭边拉着家常。
原来三爷也有一个孙子，叫林小虎，跟林晨曦同岁。三爷说：“小虎上学去了，放学回来你俩可以一起玩。咱这几家邻居还有好几个娃娃哩。”
爸爸很坦率地告诉三爷，他自己在城里失了业，林晨曦也不喜欢在城里上学，他们就回来了。
三爷爽朗地笑着说：“没活儿干就回来，现在咱农村机会也多，随便干点啥也饿不着。娃就去咱村小上学，现在村小也都是师范毕业的老师，教哩可好。”
爸爸说了句什么，林晨曦没听懂，只听见三爷说：“嗯，玩玩，调节调节也好。”
吃完了饭，三爷拿了锤子来给林晨曦家开锁，三爷年龄不小了，但是力气比爸爸还大，三五下就把一把锈迹斑斑的锁给砸开了。先砸 开大门，一院子的荒草扑入眼帘，都是枯草，有些可能是被冬雪压折了茎吧，呈现出一派萧条的景象。底下有星星的几点新绿，是不怕冷的初春的草儿的芽尖儿。看着它们，林晨曦就打了个寒颤。三爷一砸开堂屋的门锁，一股老屋久不住人的霉气扑面而来。妈妈打了一个激烈的喷嚏，林晨曦紧接着也打了一个。
“这房子能住人吗？”林晨曦想。
三爷喘着气，说：“你这屋子，得好好打扫打扫，消消毒除除霉气，才能住。你还要恢复通电，接自来水。这两天就先住我家吧，给你俩腾一间房，叫娃跟小虎睡。啥都收拾好了再搬回来住。”
三爷把一切安排得妥妥贴贴的。他说把林木生当亲儿子看，看来不是一句客套话。
林晨曦对于老家的那种陌生的怕怕的感觉消除了一些，多了一种淳朴和亲切的体验，老家的气息，是像一缕春风吹到脸上的感觉。这种奇妙的感受他在城里从来也没有过，他连住对门的哥哥姓什么也不知道，虽然他们在家门口遇见过好多次，但是他们从来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城里有一种熟悉的陌生，老家是一种陌生的熟悉。他想也许自己真的是一个农村娃，他还挺喜欢这种邻里之间人情味十足的关系。只是他不知道还没有见过面的林小虎是什么样的，他们两个能不能合得来呢，三爷就安排他们两个一起睡，不过似乎也只能这样安排了，他只盼着林小虎跟三爷一样好相处就好了。
爸爸妈妈刚把屋里的墙和地扫完，天就暗得干不了活了。
林小虎蹦蹦跳跳地跑进林晨曦家院子，一点儿也不见生地喊：“木生叔，小芹婶，晨曦弟弟，我爷叫我喊你们吃饭哩！”
林晨曦和爸爸妈妈一起从屋里出来，看见了站在院里的林小虎，林小虎真和他的名字一样，虎头虎脑的，比林晨曦高出半个头的样子，是个结结实实的农村孩子。
林木生说：“哎，你是小虎吧，长得真壮实！”
林小虎说：“木生叔，吃饭了。”他又转向林晨曦，说：“晨曦弟弟，我叫林小虎，他们都叫我胖虎，你也叫我胖虎吧。”
林晨曦腼腆地笑了，喊了一声：“胖虎哥。”
到了三爷家，三爷笑着说：“看你们这头发，都变成老头老太太了！先洗把脸吃饭吧，吃了饭再洗澡——咱现在也都装了热水器了，以前都是去池塘洗澡，这些年文明了，都在家里洗了。”
三奶打趣说：“放屁，你冬天去池塘洗澡了？”
爸爸和三爷都哈哈地笑了起来。
吃了饭，洗了澡，林晨曦跟林小虎已经混熟了。林小虎把他的玩具一股脑地都拿出来给林晨曦玩，每样玩具都玩了一遍。
三爷说：“小虎，睡吧！”
林小虎就带着林晨曦去了自己的卧室，林小虎有一张大床，并排睡四个人也不挤。三奶还专门给林晨曦拿来了一条新拆洗的被子，被子上有一股淡淡的阳光的味道。
“这么早就睡吗？”林晨曦问。
“是啊，黑了就睡。”
两个人睡好了，林小虎就关了灯。好像有蛐蛐的叫声从床底下传出来。
“夜真黑。”林晨曦说。
“城里夜不黑吗？”林小虎问。
“没这么黑。”林晨曦说，“我有点害怕呢。”
林小虎笑了一下，说：“我在你旁边睡着呢，怕啥？”
“嗯，你在身边不怕了。”林晨曦说。
“你要是害怕了，就来我家睡。我胆子大。”林小虎说。
隔着窗户，他们能看见天边的星星。
“星星这么大这么亮！”林晨曦又说。
“城里的星星不大不亮吗？”林小虎问。
“没见过这么大这么亮的。”林晨曦说，停了一下，他又说，“星星就是村庄的街灯啊。”
“嗯，你说的真好！”林小虎说。
又过了一会儿，林小虎问：“冷吗？”
“不冷。”林晨曦说。
“把被窝裹紧点儿。”林小虎说。
林晨曦把被窝裹得更紧了点儿。
“乡下的夜真安静，我一会儿就想睡着了。”林晨曦又说。
“睡吧。”林小虎说。
话刚说完，林晨曦就真的睡着了，他梦见自己睡在星空下，天上的星星又多又大又亮，夜风缓缓地吹着他的头发，耳畔是夜虫悠扬的歌唱。
9.爸爸要做椅子了
林晨曦家里一切都收拾停当已经是第三天了，他们搬回了自己家里，爸爸妈妈一间房，林晨曦一间房，一间堂屋，一间储物间，一间灶房，还空着一间房。虽然就这几间平房，林晨曦觉得家里可宽敞了。只是他的床多少年没有人睡过，又是老式的，还要铺高粱薄和麦秆稿荐，尽管爸爸把它们拿到太阳地里晒过，也拍打了灰尘，上面还铺了席子和被褥，林晨曦还是感觉身上痒痒的，翻个身，床还咯吱咯吱地响。
林晨曦试了试，说：“我不喜欢这床。”
“有床睡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爸爸说，“要不你还去小虎家睡？”
林晨曦说：“我不去。”
林晨曦在自己不喜欢的床上睡了一晚。第二天一早，还没醒就听见院里扑通扑通地响，他趴在窗口一看，只见爸爸把正在从储物间里面往外拿木板，扑通扑通地扔在院里的空地上。妈妈在一旁站着，他们好像要干什么大事似的。
“爸爸干啥呢？”林晨曦问妈妈。
妈妈说：“你爸爸要做两张新床，还要做几把椅子。”
这时爸爸又拿着木板从储物间出来了。
“爸爸，你会做床？”林晨曦不相信地问。
“嗯。”爸爸说，“一二十年没做了，不过这是眼见的活儿，拿起家具都会做。”
林晨曦不信，爸爸看起来笨手笨脚的，而木匠哪一个不是心灵手巧，爸爸怎么会做床和椅子呢？林晨曦决定出来看看爸爸怎么做。
爸爸拿完了木板，又从储物间里找出一个工具箱，这个工具箱奇大无比，比他们的大号旅行箱还要大很多。工具箱两头各有一个把手，以前应该是两个人抬的，现在没人抬得动，爸爸挪了这头挪那头，反复几次才把工具箱挪到一个能打开的位置。工具箱的锁徒有虚名，爸爸使劲儿一拉就开了。爸爸打开工具箱，自己都吃了一惊，林晨曦惊讶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工具箱里有全套的木工工具，各种型号的锯子，各种型号的斧头，羊角锤也有好几把，还有大刨子、小刨子、平凿子、圆凿子、墨斗、卷尺，还有各种钉子。大半箱子，像尘封了一段辉煌的历史。
“这都是你爷爷的工具。”爸爸有些骄傲也有些感伤地说，“你爷爷是有名的木匠。”
爸爸又说：“方圆几十里的人都请你爷爷做过家具。门窗，柜子，桌椅板凳你爷爷都会做。结婚的床，死人的棺材，你爷爷都做过。”
与其说林晨曦相信了，不如说他被震惊了，他想不到自己有一个这么能干的爷爷。
“所以，你也学过吗？”林晨曦问。他希望爸爸也像爷爷一样有一个拿手绝活。
“学过。”爸爸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过我只学会了做椅子、桌子和床，还没有你爷爷做得好。”
“别的都不会做吗？”林晨曦深感遗憾。
“你爷爷年轻的时候拿着几样简单的工具走南闯北，往南去过湖北、湖南，往北去过河北、山西，每到一个地方都要住上十天半月，做不完的活儿。你奶奶就是看中了你爷爷的手艺才跟着他从湖北来到咱老家的。”爸爸说，“我跟你爷爷学了两三年，除了练基本功，就学会了几样简单的。我还没学全，镇上就开起了家具店，卖的家具都是从家具厂拉来的，是机器生产的，样式新潮。手工家具慢慢地就没有人要了，你爷爷的木匠铺就停了。”
“哦。”林晨曦有些失落地说。
“要不然我也是木匠铺的大掌柜了。”爸爸苦笑着补充了一句。
“那好吧，咱们来做床，做椅子。让我看看爸爸的手艺。”林晨曦说。
爸爸决定先做几把椅子，床还能坚持一下，他家的几把椅子实在是破得坐不成了，人坐在上面，半个屁股从下面露出来，坐久了屁股疼。做几把呢？爸爸决定至少要做八把，坐满一张桌子要八把椅子。不，要做十二把，做好了给三爷家送去四把。
做椅子要用新鲜的湿木头，最好是柳木。刚好他家的地头水沟边有几棵柳树，还是爸爸小时候插的柳条，现在都长成柳树了，都比碗口还粗了。爸爸选了一棵品相好的，叫林晨曦帮他一起放树。林晨曦第一次拉锯，心太急，吃锯太狠反而拉不动，连爸爸也拉不动，拉几下就得停下来。
爸爸急了，说：“你怎么这么笨呢？越使狠劲儿越拉不动，锯放平，顺其自然拉就行了！”
林晨曦咬了咬嘴唇，放松了劲头儿，顺着爸爸的节奏，机械地推拉起来。不料这样倒好了，一会儿就把树放倒了。
爸爸又给林晨曦一把小锯子，让他枝枝杈杈锯了。爸爸用卷尺量好，要把树干锯成长短不同的几段。
这一晌林晨曦没有再说话，默默地干着活，锯断几根树杈后，他自己体会到了一点儿拉锯的要领。从早上一直干到中午吃饭，放树的工作才终于完成了。他们把木头都拉回了院子里，才洗了手准备吃饭。
林晨曦累得腰酸胳脯疼的，可是又莫名地觉得有些舒服，要不是爸爸批评他，他真觉得这一上午满有意思的。
吃饭的时候，爸爸问林晨曦：“累吗？”
“不累。”林晨曦没好气地说。
“我说你一句你生一晌的气？我说的不对吗？”爸爸也有些生气。
妈妈说：“林木生你总是这样，一干点儿正经事你就说孩子这不对那不对。”
林晨曦眼角泛起了丝丝泪花。
“吃饭吧晨晨，你爸就这样，到死也改不了！”妈妈又转向爸爸，“晨晨能去帮你干活已经很棒了！”
爸爸不再说什么，埋头默默地吃饭。
下午，爸爸要把那些木料都劈开，就像劈柴那样，一根木料劈成六份。林晨曦双手扶着斧子，爸爸抡起锤子，卯足了劲儿砸了一下，林晨曦被震得双手发麻，斧头从手中脱落掉在了地上。
“没让你吃饭吗？”爸爸脱口而出。
林晨曦看了爸爸一眼，什么也没说。
“握紧点儿。”爸爸缓和了语气，“握得松更容易震到手。”
林晨曦捡起斧头，重新放好，握紧了斧柄。
爸爸重新抡起锤子来砸，他的力气也满大的，两三下，木料就裂了缝，再砸两下，就裂开了。
把这些木料都劈完，天就快黑了。
“手痛吗？”爸爸问。
林晨曦觉得掌心和手指又热又痛，一看，掌面被磨得红红的，有几处像要破皮似的。
爸爸看了看林晨曦的手，也把自己的手伸出来，跟林晨曦的手伸在一起，他的手居然也磨红了。
“我常年不用这些工具，手也不禁磨了。”爸爸感叹说，“木工可是个辛苦活儿！”
爸爸又从院外砍了一棵竹子扛回来，量好尽寸，让林晨曦锯，锯成一段一段的。竹子中间是空的，相比木头来说好锯多了。林晨曦问爸爸锯竹子干什么用的，爸爸说是做坐面的。
爸爸拿斧子把木料不规则的地方都砍砍，每一根劈好的木料都砍一遍，砍得规规整整的。爸爸的动作逐渐熟练了起来，每一斧子都砍在想砍的地方，砍掉的不多也不少。有的木料还砍成圆形，一头粗一头细，有的砍成扁形，中间宽两头翘，用小刨子刨得光溜溜的。还用锯子和凿子做出榫卯。爸爸是在灯下干完这些活的，因为天早就黑透了。
爸爸放下工具的时候，舒了口气，说：“唉，一天干了两天的活，手都磨出泡了。”
“为什么这么赶？”妈妈问。
“唉，可能是为了向儿子证明自己的手艺吧。”爸爸看着林晨曦，有些讨好似地笑着说。
那天晚上，林晨曦因为拉锯和扶斧子，双手磨得通红，右手无名指的指肚上还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他躺在床上，看着自己通红的手掌心，心里满是委屈。
第二天一早，他发现自己床头的柜子上，悄无声息地多了一小瓶碘伏和一盒创可贴。妈妈在灶房里忙活，爸爸已经又在院里摆弄那些木头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晨曦拿起那瓶碘伏，冰凉的玻璃瓶身，却让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暖意。
10.蒸椅子腿
这一夜林晨曦睡得特别香，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八点多钟了。林晨曦跑到院里一看，爸爸已经把坐面做好了，他昨天锯的竹子已经被爸爸劈成三四厘米宽的竹板安装在了坐面里。他听见爸爸妈妈在灶房里说话，跑去一看，爸爸正在锅灶上蒸木头，就像蒸馍馍一样，只是木料太长盖不严，两头都露在外面。
“你们干啥呢？蒸木头吃吗？”林晨曦好奇地问。
爸爸和妈妈哈哈地笑了，爸爸说：“蒸了给你吃，我们才不吃。”
“这不是昨天的木头吗？真的好吃吗？”林晨曦更好奇了。
“傻孩子！木头哪能吃，这是椅子腿儿！”妈妈笑得合不拢嘴。
“椅子腿儿为什么要蒸？”林晨曦还是不理解。
“你先去吃饭，给你留的饭在堂屋桌上呢。”妈妈说。
“去吃饭吧，吃完饭帮爸爸窝椅子腿儿！”爸爸说。
林晨曦满腹狐疑地先去吃饭了，妈妈烙了葱油饼，做了稀饭，炒的是昨天三奶送来的青菜。林晨曦忍不住好奇，吃了几口饼，就端着菜拿着饼到灶房里来吃了，他倒要看看爸爸蒸的什么椅子腿儿。
“你快点儿吃饭吧，就好了！”爸爸说。
过了一会儿，椅子腿儿出锅了，跟一锅蒸馍出锅一样，热气腾腾的。蒸馍出锅是一屋子麦香味，椅子腿儿出锅是一屋子柳木清苦的气味。
爸爸先拿出几根，说：“来，快点窝！”
爸爸把椅子腿儿放在地上，凹槽朝上，让林晨曦拿一个坐面，把坐面的两根横木放在椅子腿的凹槽处，爸爸踩着坐面，把椅子腿一头往上一扳，扳成一个九十度的直角，凹槽刚好把横木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另一头也是往上一扳，椅子的两个腿就窝好了。两腿儿之间还要连一个横撑，也是事先打好了榫卯，对准了用斧头砸两下，就固定得严丝合缝的了。
哦，原来蒸一蒸是为了增加木头的柔韧性，窝的时候不至于劈出木茬。窝好了一个，林晨曦就明白了路数，配合得更默契了，不到半小时，他们就把椅子腿全部窝好了。除了没有靠背，它们已经有了一个椅子的雏形了。林晨曦坐上试试，这些椅子还热气腾腾的呢！
爸爸把靠背也装上，又拿小刨子把该刨的地方刨刨，十二把崭新的椅子就做好了。林晨曦仔细打量着这些椅子，柳木呈现出一种自然的淡黄色，纹理清晰可见，配上青色竹子的坐面，像一幅小清新的工笔画。林晨曦伸出手去摸了摸，就像摸在自己的手臂上一样光滑。他小心翼翼地坐上一把椅子，感受着椅背的弧度贴合着他的脊背，仿佛是为他量身定制的一样。他轻轻摇晃了一下身体，椅子稳稳地支撑着他，没有一丝晃动。
今天爸爸居然没有说一句责怪林晨曦的话，林晨曦的心情好了很多。
“爸爸，咱们的椅子做好了？”林晨曦语气里带着惊喜。
“做好了！”爸爸爽快地说，“也有你的一份功劳呢！”
林晨曦再次环视这些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崭新的椅子，他有些不敢相信它们是由一棵柳树变成的。
“走，给你三爷家送椅子，咱俩一人搬两把。”爸爸说。
“哎！”林晨曦有些舍不得，可是他又很想炫耀一番他和爸爸刚做好的新椅子，他的爸爸看起来笨手笨脚的，其实是一个心灵手巧的木匠！
林晨曦搬着两把椅子走在前面，爸爸搬着两把椅子跟在后面，来到了三爷家。
三奶正准备做午饭，三爷在萄葡树下喝茶，看见林晨曦搬来了两把崭新的椅子，又看见林木生跟在后面也搬了两把，他们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林晨曦说：“三爷，这是我爸爸刚做好的椅子，送给你们。”
爸爸站在林晨曦身后，憨憨地笑着，没有说话。
三爷走过来先接过林晨曦手里的两把，拎在手里左看右看，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啧啧地赞叹着说：“木生， 这是你娃做的？跟你爹做的一样好哩！”
林木生笑着，小声说：“我哪有我爹做的好呀！”
“做的好，做的好！像你爹的手艺哩！”三奶也说。
三爷请林木生坐下，留下来吃饭，林木生说不吃了，家里也做着饭呢。
从三爷家出来，林晨曦说：“我相信了，我爷爷是个有名的木匠，我爸爸也会成为有名的木匠的。”
“那你要当木匠吗？”爸爸笑着问。
“我已经是一个小木匠了。”林晨曦说。
11.爸爸的师爷
又过了两天，林晨曦的小木床也做好了，木床头木床帮木床板，看上去墩墩实实的。林晨曦躺上去打了几个滚，小木床纹丝不动，也没发出一点声响。
“我喜欢这张小木床。”林晨曦说。
“这是真正的实木床。”妈妈说。
正说着，听见门口有说话声，三爷领着四五个人进了林晨曦家的院子。
三爷说：“呀，你又做了个木床，这是给娃做的儿童床吧，做哩真不赖！”
“三叔，七爷，六婶，五哥……”林木生一个一个地打招呼。
李小芹搬出椅子来让他们坐。
这几个人都不坐，却拿着椅子翻来覆去地看。
林木生有点纳闷他们为什么一起来了。
“你不知道他们来干啥的吧？”三爷爽朗地笑着说，“他们都想做新椅子哩，说坐了你做的椅子腰都不疼了！”
六婶说：“是真哩，咱这老式椅子坐上真得劲儿。”
七爷说：“你爹不在了之后，有些年头没人做这种老式椅子了，前几年在街上看见有卖的，做的不像样子！娃的手艺没丢哩！”
“你们是想做椅子呀。”林木生说，“中啊，反正这几天也闲着没事，木料拉来我给你们做。”
“不叫你白下力气。”三爷说，“大家伙的意思是，给你出工钱。”
“乡里乡亲的，要啥钱呀！”林木生忙说。
“就是，费点儿力气罢了。”李小芹也说。
“你别吭声，听我说完。”三爷拦住了他俩的话，“要是一家两家就算了，光咱庄都还有好几家哩！你把椅子给我送去，你三婶拍视频发了个抖音，评论区都说你做哩好，都在打听你哩，还有外村的。都叫你帮忙，也不合适呀！”
“这……”林木生愣住了。他没有打算靠做椅子谋生的，这生意也来得太突然了。
三爷好像猜到了他的心思，说：“傻孩子，你收下工钱，大家才心安，这忙才能长久地帮下去。 要是一家两家就算了……”
“这……好吧，这个活儿我接了。”林木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邻居们离开时，三爷留了下来，神色有些凝重地说：“木生呀，你有没有想过把你爹的手艺都捡起来？那时候你爹的木匠铺多红火。这些年传统实木家具又受欢迎了，我觉得是个时机。”
林木生眼睛一亮，但瞬间又暗淡了下去，有些为难地说：“三叔，我也想过，可是我也没学全呀……”
三爷笑着说：“你要真想学就好办，你基础扎实，学起来也容易。你去后村找找陈师傅，你爹当年就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如今这方圆百十里，只有陈师傅真懂这些门道了。”
“好，我去找陈师傅，他算是我的师爷了。”林木生很开心地说。
三爷走后，林晨曦好奇地问爸爸：“你真的要去找你的师爷学手艺吗？”
“真的去，说去就去。”林木生说着就要走，走了几步又回来，搬了两把椅子，说，“叫师爷看看我的手艺，看能不能收下我这个徒弟。”
林晨曦也想去，可是他又有些怕生，只好作罢了。
林晨曦有些茫然，爸爸兴兴头头地去拜师学手艺了，而自己却有些无所事事，不知道自己将来做什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锯过木头和竹子的手，心想：难道将来，我也要像爸爸那样，当一个木匠吗？
傍晚时分，爸爸回来了，林晨曦看他脚步轻快眼里放光的样子就知道师爷是收下他了，而且已经学了一晌的手艺了。
果然，爸爸眉飞色舞，一句一叹地说：“去一趟师爷家真是大开眼界呀，老人家是有真本事！今天他教了我几种很巧妙的榫卯结构，我还真不知道老手艺有这么多妙用！”
林晨曦和妈妈都没有插上话，爸爸又说：“你们绝对想不到，师爷早几年画了一百多张传统家具的图册，每样家具还标记了详细制作步骤。他是怕这份手艺失传呀！师爷说了，等我把一些核心技术学会了，就把图册传给我！”
林晨曦被爸爸的情绪感染了，他真想看看那本图册是什么样子的。
12.村里的小伙伴
爸爸天天去师爷家里学手艺，林晨曦偶尔帮妈妈做点家务，更多的时候闲得心慌，就时常想起王小田，不知道他在学校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交上新朋友，有没有忘记自己。林晨曦多想再跟王小田一起出去玩啊！
有几次林晨曦站在池塘边的树下发呆，一站就是好久。
“啊——”林晨曦真想大喊一声。
妈妈把林晨曦叫回来，说：“等小虎过星期天了，你就有人玩了。”
终于到星期天了，林晨曦还没吃完早饭，就听见林小虎在院门外喊他：“晨曦弟弟，你吃饭了没有？出去玩！”林晨曦跑到院里一看，林小虎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伙伴，林晨曦见过他们，记得一个叫林壮壮，一个叫林小娇。林晨曦跟妈妈说一起，就跟着他们跑出去了。
他们跑到了村头的小广场上，其实广场上什么玩的也没有，林壮壮提议大家赛跑。林晨曦不想比，蹲在一边看他们跑，结果林小娇输了。林壮壮笑她跑得慢，林小娇也不恼，指着林晨曦说：“这个城里娃连比都不敢比，趷就那儿看别人跑。他要参加，我肯定不是老末！”林晨曦说：“你们赛跑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林小娇说：“我就要跟你比，你敢吗？”林晨曦说：“我不比。”“胆小鬼！”林小娇说，“看不起你们城里娃！”林壮壮说：“林晨曦你跟她比吧，怕她干啥？你挖开跑，白怕板，保证输不了。”林晨曦没听懂，说：“你说的什么意思？”林小娇又哈哈地笑着说：“他连咱这里的话都听不懂！”林晨曦急得脸都红了。林小虎说：“小娇你别这样，晨曦是从小就说普通话的，听不懂方言很正常啊。”他又转头对林晨曦说：“壮壮说让你放开跑，别怕摔跤，肯定能赢林小娇。”林小娇说：“你给他翻译也没有用，敢不敢比？来！”说着她就做好了起跑的姿势。林小虎说：“跟她比比。”这样的气氛让林晨曦觉得尴尬，比赢了也没意思，他说：“你们玩吧。”说完扭头就往广场外走去。林小娇还在后面喊“林晨曦，不比就跑了，手下败将！”林小虎说：“晨曦！晨曦弟弟！”他想让林晨曦留下来继续玩，可他并没有追上来。
那天林晨曦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感到特别失落。他想起在城市里的生活，那里的一切都那么熟悉，他和王小田一起在街边吃冰淇淋，一起在游乐场玩耍，他有一个无话不谈的好朋友。老家虽然有广阔的空间，但他却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回到家，林晨曦找出王小田送他的小木船，坐在池塘边，看着天边的晚霞，默默地想了半天心事。
中午林晨曦没有一点儿食欲，只吃了几口饭。妈妈摸了摸他的额头，说：“呀，好像有点发烧。”妈妈搁下碗，决定带他去看医生。
“没事，我不想去。”林晨曦说。
妈妈说：“硬撑着可不行啊，一会儿烧得高了咋办？”
刚好三奶来串门，说：“是受凉了吧，我有个偏方灵得很。”三奶一阵风似地走回家去，一会儿工夫，拿来了生姜、葱白和红糖，让李小芹熬一碗姜茶给林晨曦喝，说发发汗就好了。
“这能行吗？”妈妈有些疑惑地说。
爸爸说：“我小时候也用过这方法，对于风寒感冒确实有效。”
“试试吧。”三奶说。三奶说完回家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妈妈就把这几样东西放一起熬了一碗茶，给林晨曦喝。
“难喝！”林晨曦耸着鼻子说，他形容不出那是什么味，只觉得难以下咽。
妈妈说：“良药苦口利于病。你不是背过吗？”
林晨曦硬着头皮喝了一大碗，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感觉轻松了些，可是量量体温并没有下降。
妈妈有些着急，对爸爸说：“这老偏方对晨曦不管用啊，还是得吃药。”
爸爸带着林晨曦去了村卫生室。医生问了症状，说是常见的肠胃感冒，给开了药。可林晨曦喝下药后，体温时退时升，小脸也烧得红扑扑的，一个下午都蔫蔫地没精神。
妈妈不停地用温水给他擦手心脚心，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都一晌了，怎么还不见好？孩子都没精神了。”
爸爸伸手摸了摸林晨曦滚烫的额头，沉吟了一下，说：“晨晨从小体质就弱，在城里看病也都是找固定的儿科医生。要不……咱们带他去县医院看看？让医生检查一下，咱们也放心。”
“那中！”妈妈立刻表示同意，“别把小病拖大了。”
爸爸妈妈带着林晨曦出门的时候，太阳都快落山了。三爷正坐在门口喝茶，看见他们，关切地问：“木生，小芹，娃这是咋了？看着没精神啊。”
爸爸停下脚步，语气里带着担忧：“娃今后晌反复发烧，村里的药吃了不大管用，我们想带他去县医院看看。”
三爷立刻站起身：“哟，那你们赶紧去，我让你三婶煮点清淡的粥，等你们回来吃！”
“哎，不麻烦了，我们今晚上可能要住在医院里。”妈妈感激地应着。
林晨曦一进县医院的大门，好像病就好了几分，头没那么晕了，身上也有点劲了。县医院的看病流程比大城市简单一些，接诊的医生给林晨曦做了初步的检查，给他开了药，还开了一张血常规化验单，建议输液四天。妈妈没猜错，今晚确实需要住在医院。
输了半夜的水，第二天，林晨曦就觉得病全好了。但他没有提出要回家，在医院里住着，他恍惚有一种回到了城里的感觉，他依稀感觉超市、游乐场 、电影院就在医院隔壁，王小田就在不远处的学校里上课。
中午时分，林晨曦的病房里一下子来了一群人，三爷、三奶、六婶，还有林小虎、林壮壮、林小娇，大人们给林晨曦带来了牛奶、面包，小孩儿们手里拎的是水果、糖块和零食。
三爷开玩笑说：“到底是城里娃就是娇贵，不过这县医院住着就是美！”
小伙伴们一股脑围到床边来，争先恐后地把自己拿的吃的递到林晨曦手里。七嘴八舌地问他怎么样了，好了吗？
林小娇说：“我还惦记着跟你赛跑呢，你跑来住医院了！”说着还咯咯地笑。
林晨曦说：“中啊，我好了跟你比。”
林晨曦才知道，这个说话凶巴巴的林小娇，心肠也这么好。农村的孩子也不是他想象的那个样子，这些小伙伴可能都需要重新认识。
13.林晨曦的新玩具
林晨曦出院后，爸爸又去师爷家学习了几天，就不去了，爸爸最后一次从师爷家回来，把那本厚厚的线装木工图册带回来了。爸爸说师爷找到了传人，可以放心地进城去养老了。林晨曦小心地翻动图册，看到了一个个从来也没见过的老家具的图样子，好像散发着淡淡的松木的香气。
当天傍晚，爸爸要给林晨曦做一个既好玩又能锻炼身体的玩具，爸爸说他身体素质太差了，要加强锻炼。爸爸找来一块梨木，开始加班加点地做起来，又是锯，又是凿，又是打磨。林晨曦看不出爸爸在做什么。爸爸说：“做好了你不就知道了？”
爸爸做了一半，林晨曦就看出来了，原来爸爸做了一个陀螺。
爸爸做的陀螺特别漂亮，下面略粗上面略细，中间有缠鞭绳的凹槽，最下面还安了一个亮铮铮的滚珠。整个陀螺打磨得光滑圆润，漂亮的纹理似乎发出淡淡的光泽。
“真漂亮！”林晨曦说。
“你打一下试试。”爸爸把鞭子递给林晨曦。
林晨曦不会打，连陀螺都发动不起来。
爸爸示范给林晨曦看，林晨曦还是发动不起来，每次都把陀螺甩出好远去。
爸爸发动后把鞭子递给林晨曦，林晨曦几下就把陀螺打死了。
爸爸说：“你不是抽打它的，你是要用鞭子带动它旋转的，是给它动力的。你知道咱老家把陀螺叫作什么吗，叫皮牛，我觉得特别形象，它就像一只耍赖皮的牛，你要把它抽得转起来。”
林晨曦觉得皮牛这个名字真有趣，他一定要它抽得转起来。他慢慢地体会，怎么才能给它动力呢，鞭梢擦着皮牛的身子一掠而过，就像用手在捻着皮牛在转动一样，不就是给它动力了吗？他想明白了就知道怎么用力了。又试了几下他还真找到了诀窍。他把鞭梢缠在皮牛上，匀力一甩，终于把皮牛发动起来了，接着他又一鞭一鞭不轻不重地打在皮牛的侧面，在他的不断给力之下，皮牛终于持续稳定地转动起来了。皮牛身上的纹路变成了一条线，皮牛身上的斑点也变成了一条线，转动起来的皮牛跟静止的皮牛完全不一样了。
真好玩！打死了重新来，又打死了又重新来。林晨曦一口气打了半个小时，打得身上都微微出汗了。
“天黑了，不打了。吃饭吧！”妈妈说。
林晨曦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妈妈已经把院子里的灯打开了。
“爸爸，我想给胖虎哥他们每人送一个。”林晨曦擦着汗说。
“好，爸爸给你做！”爸爸高兴地接下了这个任务，“爸爸负责做，你负责打磨。”
“好的！不会又来一大堆来料加工的订单吧？”林晨曦看着棚子里那几堆来料加工的木材担心地说。
“不怕。”爸爸说，“这个小玩意我可以全国包邮。”
第二天，爸爸按师爷画的木工图谱做家具，休息的时候就挑选合适的边角料给林晨曦做陀螺，爸爸做好一个，林晨曦就去打磨，爸爸让他先用粗沙纸，后用细沙纸，仔仔细细地打磨几遍。
爸爸摩挲着林晨曦打磨好的陀螺，笑着说：“你比爸爸打磨得还光呢！”
这好像是爸爸第一次夸自己吧，林晨曦的舌尖上似乎泛起一丝甜甜的感觉。
林晨曦把陀螺送给林小虎他们，说：“给，这是送给你们的皮牛。”
林小虎说：“这叫陀螺吧？”
林晨曦说：“咱们家乡话不是叫皮牛吗？”
林小娇笑了，说：“哟，你城里娃会说家乡话了？”
“我才不是城里娃。”林晨曦红着脸说。
他们去小广场的树阴下打陀螺，几个小陀螺飞快地转动着，他们比赛谁一次打的时间长，他们让两个陀螺相撞比谁的稳。
他们的叫声欢笑声把三奶引来了。
三奶说：“这是你们爹小时候玩的玩意儿，你们又捡起来玩了。好玩吗？”
几个孩子一起说：“好玩！”
“那好，你们看谁打的时间长，三奶拍视频给你们记录一下。”
三奶拿出手机开始录视频。
林小娇捂着脸说：“三奶，你又要发抖音吗？别拍到我的脸！”
“就拍，你又不丑，为啥不拍脸？”三奶说。
“三奶，你也别拍我的脸。”林晨曦说。
“就你最白，就要拍你的脸，还要给你拍个特写哩！”三奶嘻嘻哈哈地笑着说。
林小虎说：“管她呢，叫她拍吧。”
小伙伴们越打越有兴致，居然好几分钟没有一个打死的。
三奶果然又发了抖音，这天李小芹午睡醒来也刷到了，她看到孩子们玩得好欢，看到林晨曦和小伙伴们这么开心地玩耍，她的眼圈不知不觉地泛红了，泪水也模糊了视线。
等她的心情平复下来，点开了评论区，首先看到了被三奶置顶的一条评论：“真是自家用木头做的吗？我想买几个全家一起打。孩子放学一回来就玩手机，眼睛都快瞎了，很需要一个既能快乐玩耍又能运动的玩具。”这条评论有一百多个赞。下面还跟了十几条回复，大家意都愿意给孩子买一个。
后面还有几十条评论，诸如“打陀螺的孩子真可爱！”“还是老祖宗发明的传统玩具有意思，我家儿子也要玩起来。”“手真巧，我们不会做只能买一个了，有链接吗？”……
李小芹把评论拿给林木生看，说：“你瞧，三婶又给你招揽生意了。”
林木生说：“三婶可真行，以后就让她当品宣了！”
李小芹说：“说的跟你有个大公司似的。”
林木生说：“咱们还年轻，我想了，只要抓住机遇，发挥自己的特长，利用好当地资源优势，干出一番事业不是没有可能的。”
“这像是领导干部说的话呢！”李小芹说，“说说你的想法。”
林木生说：“我想成立一个‘老木匠工坊’，把咱家的木匠铺重新开起来，专门生产绿色纯实木传统家具，还可以开辟一条木制传统玩具生产线。你看中不中？”
“我看中。”李小芹说，随即又说出了自己的担忧：“咱的钱够投资吗？”
“我问了，咱们算返乡创业，政策上有扶持，资金不是问题。”林木生自信满满地说。
“要是能解决资金问题，咱家荒废的果园也到改造的季节了。”李小芹说。她又张了张嘴，好像还有什么要说似的。
“是的，果园要改造。”林木生说，“你还有什么想法吗？”
李小芹说有些憧憬地说：“我看电视上人家果林里还能养鸡，要不咱也在果林里养些鸡，把立体绿色生态农业搞起来？”
“我看行！”林晨曦不知何时从屋里出来了，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口。
“诶，你怎么觉得行了？”爸爸好奇地问。
“这样我就有吃不完的水果，吃不完的鸡蛋了。”林晨曦笑嘻嘻地说。
“别光想着吃，你还得帮着干活哩！”爸爸说。
“干活就干活。”林晨曦答应得非常爽快。
“好，咱说干就干！”爸爸也爽快地拍了板。
14.给果园一次新生命
林木生带着李小芹和林晨曦到果园里视察了一遍。这片果园已经荒废了好几年，枝条长得杂乱无章。地上也长着一片一片的杂草，虽然大多是干草，茂盛的程度还是触目惊心。
“这树真的会结水果吗？”林晨曦不相信地问。
“好好治理治理，应该会的。”爸爸说。
“怎么治理呀？”林晨曦又问。
爸爸指着一棵树，对林晨曦说：“你看，树枝都长满了，肯定得修剪呀。这么密的树枝消耗营养，而且密不透风的，结了果子也长不大。”
“还得把草薅薅吧，这一地的草！”妈妈说。
林晨曦皱着眉头说：“光这一地草十天也薅不完！”
“十天肯定薅不完。”爸爸说，“趁着果树还没发芽，咱们先修剪果树，还要嫁接新品种。除草的活往后推推。”
“爸爸，你会修剪果树吗？”林晨曦问。
“不会呀，果树不能乱剪，我得去请一个技术员。”爸爸说。
“这么麻烦吗？”林晨曦摇了摇头。
“麻烦也要干。”爸爸说，“等修剪好你就知道这果园有多漂亮了。”
第二天，林木生真的从乡农技站请来了一位果树技术员。
张技术员一来，果园就像来了个大将军。他手里的修枝剪“咔嚓咔嚓”几下，那些乱糟糟的枝条就听话地分开了队——病的、弱的被淘汰，壮的、好的舒展开筋骨。
爸爸学得认真，额头上全是汗珠。林晨曦也试着剪下一根细枝，那清脆的“咔嚓”声，让他心里莫名地痛快。
张技术员带着爸爸妈妈和林晨曦一连干了一个星期，才把果树剪完了。剪过枝条的果树疏密有致，整个果园看起来像一群刚理完发的精神小伙。
接下来的嫁接更像一场魔法。张技术员又带来了几个年轻的技术员，技术员们像手术医生一样，把叫做“接穗”的新品种嫩芽，巧妙地接在老的果树枝上，再用塑料薄膜细细包扎好。
“这叫给果树一次新生命。”张技术员对看呆了的林晨曦说。
林晨曦看着那些被绑好的小树枝，仿佛已经看到了明年春天，满园不一样的花海。
15.一百五十只鸡苗
这天妈妈预定的鸡苗也送来了，林晨曦在果园的高处远远地看见一辆机动三轮车停在了他家门口，妈妈从院里出来，和司机一起往院里搬鸡苗。林晨曦跟爸爸打了个招呼，就飞快地往家里跑去。
林晨曦跑到家的时候，送鸡苗的人已经走了，他看到院子里有五个纸箱子，凑近一看，全是毛绒绒的小鸡。
林晨曦蹲在箱子旁边，看着箱子里挤成一团的小鸡，它们像一个个小绒球，毛茸茸的小身体看起来非常柔软。它们也正好奇地打量着林晨曦，可能是刚到一个新环境，还有些拘谨，所以它们只是随便挤挤，偶尔发出轻轻的“叽叽”声。林晨曦伸手去摸它们，它们便急忙往一边躲，可又躲不开，便叽叽地叫个不停，显得非常可爱。林晨曦拿起一只，它就急忙跳下去，先是跳到同伴的背上，然后再滑到同伴的缝隙里。林晨曦忍不住笑了，他觉得这些小鸡特别有趣。
“这一共多少只呀？”林晨曦兴奋地问妈妈。
“一箱三十只，一共五箱。”妈妈笑眯眯地回答。
“它们这么小啊！”林晨曦惊讶地说。
“是啊，它们刚出生不久，需要好好照顾。”妈妈一边说，一边把小鸡转移到准备好的育雏箱里。育雏箱里铺着厚厚的稻草，确保小鸡能保持温暖。
“妈妈，我来帮忙照顾它们吧。”林晨曦说。
“好啊，我把食物准备好，你来喂它们。”妈妈说。
妈妈从厨房里拿出一袋蒸好的小米，把小米倒进几个小盆里。林小晨曦小心翼翼地把小盆放进育雏箱里。小鸡们看到食物，立刻围了过来，开始争抢起来。它们你挤我我挤你的，都不肯落后，显得非常活泼。
“哇，它们吃得真香！”林晨曦笑着说。
吃饱了的小鸡们在箱子里乱挤乱跑，互相追逐。它们的叫声此起彼伏，充满了生机和活力。很显然，一顿饭过后，它们对这里已经很熟悉了。
有一只小鸡引起了林晨曦的注意，它的体型有些偏小，不过它却显得特别机灵，喂食物的时候它总能挤到前面来，别的小鸡把它挤出去，它又能从下面把头伸出来。它还会看着林晨曦叽叽地叫，好像在求他帮忙似的。林晨曦特别喜欢这只小鸡，他把它从箱子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观察。这只小鸡的羽毛是黄色的，眼睛像两粒黑豆，林晨曦给它起名叫“小黄”。他把小黄放在地上，他走到哪里，小黄就跟到哪里。
“妈妈，你看！”林晨曦炫耀似地跟妈妈说。
妈妈笑了：“它是把你当成鸡妈妈了吧？”
“妈妈，它们长大后都会下蛋吗？”林晨曦问。
“当然会，到时候我们就有新鲜的鸡蛋吃了。”妈妈说。
“它们现在看起来还跟鸡蛋一样大呢。”林晨曦感到不可思议。
“很快就会长大的，它们可比人长得快多了。”妈妈笑着说，“今年秋天你就能吃上它们下的蛋了。”
“小黄也会下蛋吗？”林晨曦又问。
“当然会了。”妈妈笑着说，“你这么喜欢小黄，到时候就让小黄专门下蛋给你吃。”
“那太好了！”林晨曦兴奋地说。
快中午的时候，爸爸从果园里回来了。林晨曦发现，他的指甲缝里都是黑的，他一边洗一边挖指甲缝，挖半天也没有洗干净。但他的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看起来非常高兴。
“爸爸，嫁接完了吗？”林晨曦问。
“没有呢，得好几天。今天带来的接穗用完了。”爸爸说，“技术员们的技术真不错，嫁接得又快又好。张技术员还夸我学得快，跟他们比呀，我可差得太远了！”
“我长大能当技术员吗？”林晨曦问。
“他们都是高级农艺师，都有证的。”爸爸充满敬佩地说。
“哦……”林晨曦闭嘴了。
他由衷地羡慕起那些技术员来，他多么希望自己也像他们一样能干，那样他也能得到爸爸的肯定了，跟这一模一样的语气的肯定。
爸爸似乎体会到了林晨曦的心情，又语气缓和地说：“还有很多别的事可以做呀，嫁接后修剪还要好几年的，张技术员说要把那些不是接穗发的芽都剪掉。你还可以帮妈妈养鸡、捡鸡蛋。你已经是个小大人了。”
林晨曦听了，心里有了些安慰，不过连个技术员都当不了，他还是觉得有些不服气。
16.旋床下的魔术
爸爸白天去嫁接果树，晚上加班研究传统家具，林晨曦发现“展厅”里多了一台圆角柜和一张四喜餐桌。爸爸用更零碎的时间来做椅子，做陀螺，忙得不亦乐乎。
这天吃过早饭，爸爸没有到果园里去，说果树都嫁接完了，这几天可以在家里专心做木工。林晨曦问：“爸爸，那你的老木匠工坊还开吗？什么时候正式开张？”爸爸挠了挠头，说：“短期内开张不了，我还在摸索阶段，等技术纯熟了再作打算。前几天从网上订购了一台小型的木工旋床，先加快做陀螺的效率，你三奶确实给我接了不少订单，接了订单就得交货呀。”
没过几天，木工旋床就送来了。林晨曦对这台旋床充满了好奇，他常常站在旁边看着爸爸做陀螺，旋床发出“嗡嗡”的声音，木屑飞溅，根据爸爸的设置和操作，一个个大小不一造型不同的陀螺就像变魔术一样生产出来了。林晨曦常常看得入了迷。
“爸爸，这台旋床只能做陀螺吗？”有一次林晨曦好奇地问。
“不是啊，它能做出你想得到的各种玩具。”爸爸自信地回答。
“各种玩具？”林晨曦不相信。
爸爸没有停下手上的活儿，头也没抬，随口问道：“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个机器人，自己会走路的那种。能做吗？”林晨曦说。
“你这要求太高了吧，我又不是张衡。”爸爸说，“我可以尝试给你做一个能摆出各种造型的木头人。”
“那也好。”林晨曦说，“它可以跟我的小木船做个伴儿。”
爸爸做完了一个陀螺，就去选了一块色泽较浅纹理细腻的松木，说：“就用它来做第一个木头人吧。是穿衣服的木头人还是光屁股的木头人呢？”
“穿衣服的吧。”林晨曦说。林晨曦很高兴爸爸能主动跟自己商量。
爸爸先画了图纸，设计好木头人的比例，以及哪些地方要用榫卯，让木头人能够灵活地变换姿势。
设计好之后爸爸先做木头人的头部，头上是有头发的，短碎发，脸是圆圆的娃娃脸，大眼睛，双眼皮，弯弯的眉毛，微挺的鼻梁，抿着嘴唇，嘴角微微上翘，好像是刚吃完一顿美餐的满足样。
林晨曦看得入了迷，爸爸把做好的头部交给他的时候，他说：“这个小人儿头看着好亲切！”
“嗯，是很亲切。我来做，你来打磨。”爸爸说。
林晨曦拿出一张细沙纸轻轻地打磨起来，他也顾不得看爸爸做其它的零部件了。
用了一个多小时，爸爸把小木人的各个部件全部都做好了。林晨曦打磨好之后，就把它们组装在了一起。原来这木头人穿了一套小学生校服，还戴着红领巾呢。
林晨曦给它摆了几个不同的姿势：敬礼，行走，坐下，起跑。每摆一个姿势它都能保持平衡，看起来还像模像样的。把林晨曦逗得哈哈大笑。
林晨曦说：“这个木头人看起来有些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爸爸笑着说：“在镜子里见过吧？”
林晨曦拿来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又把木头人也照进镜子里，说：“哦，原来你做的是我呀！”
妈妈说：“还真像，你爸爸的手还挺巧的！”
“唉，小时候文化课没学好，为了参加艺考，学了半年素描呢。”爸爸自嘲似地笑着说。
“没白学。”妈妈打趣道。
“我可以给它上色吗？我也喜欢画画的。”林晨曦说。
林晨曦说完又后悔了，以前张老师总是向爸爸告状，说他上课画画，爸爸为此没少批评他，那天爸爸还把他攒了几年的画一把给撕了，为此他记恨了爸爸好长一段时间。怎么现在自己又提起来！
“好啊，等我给你买来丙烯颜料，你来上色。”爸爸高兴地说。他好像忘了之前的事。
“嗯！”林晨曦小声地答应了一声，又说，“你能不能给我做一个王小田，做好了我给他寄过去。”他知道对于他跟王小田玩，爸爸妈妈都是支持的，他们甚至对王小田有一种感激之情。
“王小田长什么样，我都忘了。”爸爸说，爸爸说完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怎么会忘了呢？没事，手机里有他的照片。”林晨曦说。
林晨曦让爸爸比着王小田的照片来做小木人，爸爸做，林晨曦打磨。小木人做好之后，爸爸问林晨曦：“像吗？”
林晨曦说：“像，太像了！我都舍不得送给他了，我想留下来陪我。”
“叫你爸爸再做一个不就行了？”妈妈提议说。
爸爸已经继续去做他的柜子了，林晨曦在一旁打磨小木人。空气中只有刨花声和沙沙的打磨声。
忽然，爸爸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那个王小田……他在学校里，朋友多吗？”
林晨曦愣了一下，没想到爸爸会问这个。他小声回答：“不多，就我一个。”
爸爸手里的刨子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过了半晌，才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有个朋友，挺好的。”
这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重地落在了林晨曦的心里。
林晨曦给这个小木人王小田拍了一个视频发给王小田本人，王小田看了发过来一连串笑哭了的表情，说：“爱了爱了，跟我一模一样！”
看了王小田的反馈，爸爸说：“我有了一个想法。”
林晨曦和妈妈都问：“什么想法？”
爸爸说：“先不告诉你们。”
爸爸花了两天时间又做了几个木头人，问林晨曦：“你看这几个像谁？”
林晨曦一个一个拿在手里看了看，说：“这个像胖虎哥，这个像壮壮，哈哈，这个像林小娇！”
妈妈也拿着看，说：“真像，真像，连淘气的样子都像！”
“我去送给他们！”林晨曦说。他拿着木头人就要跑出去。
“慢着！”爸爸说，“不能就这么送给他们。”
“啊，要卖给他们吗？”林晨曦不可思议地说。
“当然不是卖呀，我能要他们钱吗？”爸爸说。
林晨曦说：“那要怎样才能给他们？”
“明天过星期天，你把他们全都叫到咱家里来。”爸爸说。
“然后呢？”林晨曦问。
“来了你就知道了。”爸爸又吊了个书袋。
林晨曦拿着小木人，一个一个又看了一遍。
爸爸说：“你来涂色吧，涂了色就更漂亮了。”
林晨曦就拿出颜料和调色盘给小木人们涂色，他从头发涂起，眉毛、脸、嘴唇、衣服、鞋子，他尽量把颜色调得符合他们本人的样子。
爸爸妈妈看着林晨曦专注地调色、涂色，似乎有些莫名的感动。
17.我们都是木头人
第二天一吃过早饭，林晨曦就去叫林小虎他们几个，他们一个个都纳闷地问：“干啥？”
“肯定有事啊，你们来就知道了。”林晨曦也不知道爸爸要干啥，只能这么说了。
到了林晨曦家，他们看见门口的走廊上放着一张新木桌，木桌上面放着几个小木人，木桌后面是红砖墙，整个看上去像一张画一样。
“爸爸，他们都来了！”林晨曦向爸爸汇报。
“啥事啊木生叔？”他们异口同声地问林木生，眼睛却瞅着桌上的几个小木人。
“给你们每人做了一个小木人，自己去拿吧。”林木生说。
小娃娃们呼啦一声跑过去，各自抢了一个小木人在手里，爱不释手地看起来，他们发现小木人还会动，能摆出各种姿势。
林木生说：“别急，看看你们手里的小木人像谁，就交给谁。”
小娃娃们看看手里的小木人，比比小伙伴的脸，嘻嘻哈哈地把小木人交给了对应的人。
他们七嘴八舌地嚷起来：“哇，真像我哎！”
“送给我们了吗？木生叔。”林小虎问。
“还没有呢。”林木生说。
“不是送给我们的？还要我们买？”林小娇撅着嘴说。
他们都把小木人紧紧地拿在手里。
“不用你们买。”林木生说，“你们拿着小木人，按我的要求拍个小视频，就送给你们了。”
“哦，那简单！”林小虎说。
林木生讲了自己的拍摄要求，让小娃娃们按照各自的喜好给小木人设计好几个动作，一个一个走到木桌后面摆动作，说：“我是XXX，木头人里我最美！”然后再一起集合到木桌后面，把小木人拿起到胸前，一齐说：“我们都是木头人！”说完，作出跟小木人一样的表情。
小娃娃们都说：“好玩好玩！”
林木生让林晨曦把自己的小木人也拿出来。
林晨曦说：“我也要参加吗？”
“肯定啊，四季发财嘛！”林木生说。
准备开拍了，林木生说：“你们要认真拍啊，不能笑场，否则要拍很多遍，中午饭都吃不成了！拍得好了，中午在我们家吃饭，让你们小芹婶给你们做好吃的。”
“好！”小娃娃们开心地叫道。
他们答应得很好，可是拍的过程中，还是嘻嘻哈哈推推搡搡个没完。也不知拍了多少遍，林木生累得胳膊都酸了，嗓子也喊哑了。说：“好了好了，一镜到底是不可能了，我还是后期剪辑吧！”
小娃娃们像得了赦令一样，尖叫一声，一阵风似地跑出去了。
“哎，不在我家吃饭吗？”李小芹跟在后面喊。
小娃娃们却像没听见一样，一眨眼就跑没影了。
“爸爸，你拍这个视频干什么呢？”林晨曦问。
“你看。”爸爸把手机举到林晨曦面前。
林晨曦看到了一个抖音账号，名字叫“我们都木头人”，头像还是一个空白，简介也没有写。不过林晨曦也差不多明白了，他说：“爸爸，你自己要做一个账号吗？一个专门发木头人的账号？”
“是的。”爸爸说，“这是一个木头人偶艺术品账号，专门经营私人订制的木头人。”
“需要客户发来一张照片，然后……”林晨曦说。
“你真聪明，爸爸就是这样想的！”爸爸不等林晨曦说完，就抢着说。
“这个比做陀螺还有意思！”林晨曦表示了赞成。
当晚，爸爸把视频剪辑好了，账号也设置好了，昵称还是“我们都是木头人”，头像是四个小伙伴拿着木头人的合影。个性签名是“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有一个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木头人，快把他带回家吧！”
“还满有趣的！”林晨曦给予了高度评价。
爸爸的第一个粉丝是三奶，三奶点赞了爸爸的视频，写了一条一百多字的评论，三奶的评论也有一千多点赞量。
“起号成功了！”三奶说。
爸爸不知道玩法规则，也不知道起号成功的标准是什么，这条视频给爸爸带来了十几个订单，他就已经很满足了。
林晨曦见到了各种长相各种表情各种穿戴的小朋友的照片，爸爸做零部件，他来打磨，然后一起组装，一起涂色，他感觉像是认识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小伙伴一样。这让林晨曦觉得物别有趣。
每打磨一个小木人，林晨曦就好像认识了一个小伙伴，一点点地打磨，就是从陌生到熟悉的过程。他想像着他们的名字，他们的性格，他们爱干什么，甚至能想像出他们说话的声音。林晨曦沉浸在这种想像中好像没那么孤独了。
爸爸做好家具、陀螺发货的时候，还有爸爸做好椅子被搬走的时候，林晨曦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他甚至有一种轻松感，毕竟又辛苦完成了一项工作。而爸爸做好了小木人要发货的时候，林晨曦的感受就不一样了。
爸爸做好一批小木人才发一次货，几个小木人集合在货柜上的时候，就像全国各地的小朋友来这里聚会一样，他们长着不同的样子，穿着不同的衣服，说着不同口音的语言，却像朋友一样在这里相聚了。要把他们发走的时候，林晨曦叮嘱他们：“你们不要忘了对方哦！”他想象着，他们的心情应该跟自己与王小田分别时的心情是一样的吧，他们会不会在行程中默默地流泪呢？
18.拉肚子的小鸡
妈妈每天早上一起床，就先去看她的小鸡，小鸡一看到妈妈，就一齐叽叽喳喳地叫起来，好像在问妈妈要吃的。这时候，妈妈也会高高兴兴地把蒸好的小米和蛋黄拿出来，放在育雏箱里。看着小鸡们奋不顾身争食的样子，妈妈就会忍不住咧开嘴笑。
可这天早上，妈妈来到育雏箱旁边的时候，小鸡们的叫声明显没有平时那么欢快，它们甚至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妈妈仔细观察了一下，她看见有几只软绵绵地瘫倒在地上。这把妈妈吓了一大跳。
“木生，晨晨，你们快来看呀！小鸡怎么了？”妈妈惊慌地叫道。
林晨曦最先跑出来，他也非常纳闷，他把一只瘫软的小鸡拿起来看了看，惊叫着说：“妈妈，它好像死了！”
爸爸也跑出来看了看，说：“它们确实死了。”
林晨曦的目光迅速地在育雏箱里搜索着，他找到了小黄，发现它好像也有些不精神。他把小黄拿出来给妈妈看，问：“妈妈，你看小黄没生病吧？”
妈妈看了小黄好一会儿，还逗了逗它，说：“它好像没事。”
妈妈仔细观察那些精神萎靡的小鸡，发现它们的粪便有些异常，呈现出水样，还带有白色的黏液。她的心也沉了下来：“看来是拉肚子了，得赶紧找兽医来看看。”
爸爸把那几只死了的小鸡挑出来放到育雏箱外面，就去请医生了。
林晨曦看看那些死了的小鸡，再看看育雏箱里那些病秧秧的小鸡，心里非常难过。这些小鸡昨天还活蹦乱跳的，今天却面临着死亡的威胁。他忍不住问：“妈妈，它们能治好吗？”
“会好的，会好的……”妈妈像念叨似地说。
一会儿，爸爸回来了，兽医却没有跟他一起来，原来他到镇上兽医站去进药了，可能要到快中午的时候才回来。妈妈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爸爸也不到果园里去了，只在家里做木工，他做一会儿就去看一眼小鸡，一个上午才做了两个陀螺。林晨曦连一个陀螺也没有打磨出来。
上午十一点多的时候，兽医终于来了，他仔细检查了生病的小鸡，询问了喂养的情况。说：“这是白痢杆菌感染。”
妈妈紧张地问：“这是什么病呀？能治吗？”
兽医说：“别怕，这是一至两周龄小鸡的常见病，其实就是吃坏肚子了，能治好的。”
兽医从药箱里拿出一瓶土霉素交给李小芹，让她把药品磨成粉掺在饲料里喂小鸡，一公斤饲料里掺十片土霉素，连喂三天。医生还给他们一瓶消毒水，让他们给育雏箱每天消一次毒。
“这么简单？管用吗？”李小芹担心地问。
“这个方法很有效，记住连喂三天。”兽医说，“如果情况没有好转，可以再联系我。”
兽医还建议要把死去的小鸡埋在比较远的地方，以防止疾病传播。林晨曦和妈妈一起拿着铲子，来到果园的边缘，找了一个合适的地方。他们挖了个坑把死去的小鸡放进去，用土埋好。林晨曦还在小土堆上面插了一只狗尾巴草，他想以后来果园还要来看看这些小鸡的。这样想着，他的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妈妈，它们真可怜。”林晨曦哽咽着说。
“别难过了，我们要用心把剩下的小鸡照顾好。”妈妈说。其实她的声音听起来也十分难过。
回家后，妈妈对育雏箱进行了杀菌消毒。她先把小鸡放到院子里，用消毒水仔细喷洒育雏箱的每一个角落，确保没有细菌残留。林晨曦也要喷，看着消毒液像雾一样喷出来，附着在育雏箱的四壁，又汇成一滴滴水珠流下来，他想象着细菌正在像害虫一样痛苦地蜷曲、挣扎然后被消灭，育雏箱里干净极了。
妈妈按照兽医的建议给小鸡喂药。今天算是第一天，可鸡吃了药情况也没有好转，到晚上一共死了十几只小鸡。林晨曦看着育雏箱里的小鸡，十分替它们担心。
“妈妈，它们会不会都死掉？”林晨曦担忧地问。
妈妈没有回答，她的心里也充满了担忧，不停地唉声叹气。
爸爸说：“相信医生，药都喂了，应该会好的。”
第二天早上，他们发现育雏箱里又死了八九只小鸡。
“哎呀，哎呀！这可怎么办？”妈妈不停地叹着气，急得团团转。
林晨曦发现小黄也拉肚子了，他把小黄拿在手上，小黄好像没有力气抬头看他。
“小黄，你一定要好起来。”林晨曦在喂药时对小黄说。他希望小黄能够快点好起来，对他来说小黄不仅仅是一只小鸡，更像是一个特别的朋友。
到中午的时候，林晨曦忽然发现小黄趴在箱底不动了，他吃了一惊，赶紧把它拿在手里。小黄整个身体都软了，软得像一摊泥。他扒开小黄的眼睛，手一松，小黄的眼睛又合上了。
“妈妈，小黄也死了……”林晨曦捧着小黄给妈妈看，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
妈妈看了看林晨曦手里的小黄，叹了口气，说：“唉，可怜的小黄！它给我们带来了那么多快乐，我们会记住它的。”
林晨曦含着泪，把小黄埋在果园的角落里，那里将会是一个鲜花盛开的地方。
“再见了！小黄。”林晨曦说。
这天晚上，爸爸不敢睡觉了，他要守着小鸡们。林晨曦担心有更多的小鸡像小黄一样死掉，他也要守着小鸡。妈妈看他们两个居然统一了战线，感到非常欣慰，说：“那好，小鸡就交给你们爷儿俩了！”
爸爸把一张小床抬到了鸡舍前，还抱来了一床被子，林晨曦也抱了一床被子，他们起初就坐在床沿上，听见小鸡有动静就赶紧下去看看。后来小鸡们都睡了，他们才躺下。但爸爸还是不放心，一会儿起床看一遍小鸡，期间给小鸡们喂了几次药，加了几次水。前几次林晨曦也跟着，不知哪一次他彻底睡着了。
等林晨曦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他发现自己和爸爸头靠头睡在一起，爸爸还没醒。他看见爸爸鬓角有了几根明显的白发，在晨光里格外刺眼。他忽然想起，在城里的时候，爸爸的头发总是又黑又硬，像他的人一样。
那一刻，他心里的那块坚冰，“咔”地一声，裂开了一道缝。原来，爸爸也会累，也会老，并不是他想象中那个永远强硬、永远正确的“超人”。
林晨曦悄悄地翻了个身，爸爸也翻了个身，睡梦中的爸爸伸手帮他拉了拉被子，呓语了一句：“盖好……”林晨曦不敢动了，他觉得被窝里暖融融的十分舒服。
天大亮了，爸爸突然醒了，一骨碌爬起来，说：“糟糕，我睡着了！”林晨曦以为出什么事了，也赶紧爬起来，紧跟着爸爸一起跑到鸡舍前，跟爸爸一起检查小鸡的情况。
爸爸激动地说：“诶，没有死的！”
确实，昨天那些因生病而焉头巴脑的小鸡也恢复了活力，在鸡群里挤来挤去，叽叽地叫着，宣告着自己已经饿了。
“妈妈，小鸡们好了！”林晨曦高兴地冲屋里喊。
妈妈从屋时跑出来，激动地说：“谢天谢地！看来兽医的方法是有效的。咱们家的两个男子汉，你们辛苦了！”
“可惜了我的小黄，它要是能坚持到今天就好了。”想起小黄，林晨曦的眼圈又红了。
“我们得学点科学养鸡的知识。”妈妈说，“这样才能保护我们的小鸡健康长大。”
“对，让爸爸去买几本科学养鸡的书，这样我们就能更好地照顾它们了。”林晨曦说。
爸爸去新华书店买来了几本科学养鸡的书，一本《科学养鸡》，一本《鸡鸭鹅养殖与疾病防治》，还有一本直接叫作《果园林地散养土鸡指南》。妈妈如获至宝，林晨曦第一次见到这类书，觉得特别有意思。
19. 最美的春天
天气逐渐暖和起来，果园里的樱桃树、桃树和李树先后开花了，粉红色的桃花、洁白的李花和淡红的樱桃花竞相绽放，刚刚改造的果园，虽然花开得不算繁茂，却异常清新，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林间地上也开满了各种野花，都是星星点点的小花，但五彩斑斓，香气扑鼻。小鸡已经长大了一些，羽毛更加丰满，活动能力也更强了。它们在果园里自由自在地奔跑，觅食，不时发出欢快的叫声。爸爸妈妈、三爷三奶和林小虎都来到果园赏花，拍照。
林晨曦还是第一次看到果树开花的样子，他想不到果园里的春天是这样的，不由自主地陶醉在其中了。
“晨曦弟弟！快来看！”林小虎在不远处招手，兴奋地指着一棵开得最盛的桃树，“这棵树的花最多，引来这么多蜜蜂！”
林晨曦跑过去，果然看见几只胖乎乎的蜜蜂在花间忙碌，翅膀嗡嗡作响。他忍不住伸手想碰一碰花瓣，又怕惊扰了这些小家伙，只好缩回手指，轻轻笑了。
“咔嚓——”妈妈举起手机，拍下了这一幕。
“这张拍得好！”妈妈走过来，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你看，阳光、花、小娃娃的笑脸，这才是春天的样子。”
林晨曦凑过去看，照片里的自己站在桃树下，阳光洒在他脸上，连睫毛都染成了淡金色。他忽然觉得，这样的自己好像和从前不太一样了——不再是那个缩在教室角落里、胆怯畏缩的“乡巴佬”了，而是一个被阳光和鲜花拥抱的男孩。
“爸爸！”他转头喊道，“这些花落了会结果子吗？”
爸爸正在和三爷说话，脸上带着久违的轻松笑容，转过头来说：“今年是果树嫁接第一年，可能会结果子，但不会太多。明年果子就多了！”
“那明年就可以卖果子了？”林晨曦眼睛亮了起来。
“明年不光卖果子，还有更好玩的。”爸爸走过来，摸了摸他的头，“我和你三爷商量了，想把春天的果园起个名叫‘林沟花海’，让城里人也来赏花、拍照，说不定还能上电视呢！”
“真的？”林晨曦瞪大了眼睛，脑海里立刻浮现出热闹的场景——游客们在花树下拍照，小朋友在草地上奔跑，说不定……王小田也能来玩！
“当然是真的！”三爷笑呵呵地插话，“咱们这儿的花不比城里的公园差，再加上你爸的木工手艺，做个凉亭、摆几张木凳，保准让人来了就不想走！”
林晨曦兴奋得原地蹦了两下，花瓣簌簌落下，像是一场专门为他庆祝的小型花雨。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小木人王小田，举到一枝桃花前，说：“王小田，你也看看，这就是我们的果园！”
大家被他的举动逗笑了。
其实林晨曦真的想念王小田了。这个春天这么美，算得上是他见过的最美的一个春天了。而王小田居然没在这里。他想，夏天应该会更美吧，那时候果子都成熟了，虽然新嫁接的果树结果不多，但是总归有水果吃了。要是王小田能来和自己一起摘果子吃那该多好啊！
林晨曦决定给王小田写一封信，告诉他自己家的果园开花了，有桃子、李子和樱桃，都是刚刚嫁接的新品种，他邀请王小田放暑假了到他家来吃水果，他会挑选几棵结果最多的果树作上记号，专门留给王小田。
20.汗水浸透的收获
随着春天的深入，果园里的花期过了，林间地下的杂草却长起来了。这些草长得飞快，有些草丛似乎是一夜之间长得能没过大人的膝盖，爸爸不得不带着妈妈和林晨曦一起来拔草。
爸爸指着那些最深的草说：“这种草叫牛筋草，长得高，根也很大，很难拔出来的。”
“我试试。”林晨曦说。他抓住一棵试了试，还真长得挺结实的，他有些不服气，憋足了劲，双脚蹬地，身体后仰，头也仰了起来，憋得脸脖子通红，也没把那棵牛筋草拔起来，只拽掉了几片叶子。
妈妈也有些发愁：“这牛筋草还长得不少哩，都得拔掉，咋办？”
爸爸说：“拔呗！必须尽快把这些杂草全清理了，要不然它们就跟果树争营养，结了果子也长不大了。”
再往前走，爸爸指着一种爬藤蔓的草说：“还有更难拔的，你看这个，叫千斤拔。根长得又深又长，不拔干净，一个星期就又发芽了。”
“这些都是害草！”林晨曦大开眼界。
爸爸笑了笑，用锄头尖挑起一根：“长在田里是害草，可它也是中药材，根能治腰腿疼。你看那边的刺角芽，开花好看，它也叫小蓟，能止血。”
林晨曦顺着望去，看见一片孕育着紫色花苞的刺角芽，蝴蝶正在上面飞舞。
“爸爸，你咋懂这么多呢？”林晨曦第一次有些崇拜地看着爸爸。
妈妈在一旁直起腰，擦着汗说：“别看你爸是个木匠，小时候可是个书迷。”
“我生在农村，自然认识这些草了。”爸爸呵呵地笑了笑，手下没停，又利落地锄倒一片牛筋草，“等秋天白菊花开的时候，咱们采来给你装个菊花枕头。”
“真的？那我预定一个！”林晨曦兴奋地说，手上的疲惫似乎也减轻了些。
“为了明年的丰收，咱们要加把劲儿把杂草清除干净。”爸爸说。
“好嘞！”林晨曦和妈妈都表达了决心。
“跟着妈妈，咱们去拔点好吃的！”妈妈故作神秘地说。
“草还有好吃的？”林晨曦有些不相信。
“怎么没有？你跟妈妈来！”妈妈说。妈妈一边走一边寻宝似地找着什么，一会儿，她停了下来，说：“晨晨快来！你看这里，这叫马齿苋，你吃过吗?”
“这好吃吗？”林晨曦半信半疑地说。
“好吃，中午妈妈给你蒸菜蟒。”妈妈说着已经蹲下来拔了起来，“哇，真肥真嫩，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嫩的马齿苋了！”
林晨曦受妈妈的感染，也蹲下拔了起来，又问：“啥是菜蟒？”
“老鐅馍。”妈妈又换了一个名字。
“不知道，没吃过。”林晨曦说。
“中午就可以吃了。”妈妈说。
一会工夫，他们就把那一大片马齿苋拔完了。妈妈薅了几根茅草拧成草绳，把马齿苋捆了起来，捆了两大捆。
妈妈说：“咱仨还吃不完哩，回家给你三奶家送一捆。”
妈妈又巡视了一圈，又发现了一片山苜楂，说可以包饺子。还有一片灰灰菜，可以炒肉丝。还有一片野苋菜，可以做捞面条……在妈妈看来，这里几乎都是野菜。
“妈妈，咱们以后不用买菜了吗？”林晨曦说。
“连种菜都不用了！”妈妈擦着额头上的汗开起了玩笑。
林晨曦和妈妈还拔掉了一大片狗尾巴草，一大片败节草。林晨曦舍不得拔狗尾巴草，它们结的草穗真像一条条小狗的毛尾巴。败节草真难拔，它的枝条爬得长，每一小节都在土里扎了根，一拉就断，一节断了另几节还长在土里，必须把每一小节都拔下来，拔得林晨曦手指头都疼了。
他们连续拔了两个多小时，太阳升高了，阳光热辣辣地照在果林里。林晨曦的额头上、脸上都渗出了汗珠，原来白晳的脸变得通红。他的手心磨出了几个小水泡，腰也累得酸疼，弯下去不敢直起来，直起来不敢弯下去。总之他的腰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他感到疲惫不堪，每拔一棵草都像是在和大地较劲。
看看他们的成绩，也才拔下几片草，不到这片果园的千分之一，这要猴年马月才能拔完呀！林晨曦张着嘴呼呼地喘着粗气。
“晨晨，来喝口水。”妈妈递过来一个水壶。
林晨曦接过水壶，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水壶里的水凉丝丝的，几口水下肚，好像把肚里的火苗熄灭了。
“累了吧，歇会儿。”妈妈说。
妈妈也是又热又累，一脸的汗，摘下草帽呼呼地扇风。
妈妈说：“来，树阴下歇会儿。”
妈妈找了一个树阴厚些的地方，坐了下来，示意林晨曦也坐下。林晨曦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妈妈身边，他再也坚持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后慢慢地躺了下来。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动弹不得。他闭上眼睛，把草帽盖在脸上，遮挡着薄阴里依然刺眼的阳光，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累死我了！”他在心里说。我以后是不是都要在这个果园里干活，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
“你看当农民容易不容易？”妈妈好像听见了他的心里话似的说了句。
有一瞬间，林晨曦仿佛听到了同学们在教室里读书的声音，但也只是一瞬间，又被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鸟儿的叫声驱散了。
妈妈休息了几分钟又去拔草了，林晨曦想挣扎着爬起来，却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了似的，越挣扎越沉下去，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妈妈叫醒林晨曦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他们要收工回家了。林晨曦睁开眼看了看，妈妈又拔下了一倍的地盘，爸爸更厉害，锄下的草堆了一个草垛。
“咋不早点儿叫我呢？”林晨曦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不能把你累伤了，累伤就干不了活儿了。你看，还有这么多草等你拔呢。”爸爸指着没拔完的地方，半开玩笑似地说。
确实，没拔的草还多的很呢，林晨曦看一眼心里有些发愁。
林晨曦负责提着两捆马齿苋，妈妈提着一大捆千斤拔的根，一捆野苋菜，不知从哪里捡了个塑料代，还装了一袋子赖肚皮（雪见草）。
他俩说着话走在前面，爸爸扛着所有工具走在后面。
“你说中午给我做什么馍来着？”林晨曦问。
“菜蟒，老鐅馍。”妈妈说。
“怎么起这么难听的名字？真的好吃吗？”林晨曦怀疑地问。
“你问问你爸爸好吃不？”妈妈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爸爸。
林晨曦也回头看了爸爸一眼。
“好吃着呢。”爸爸说，“你妈妈一说做菜蟒，爸爸口水都流下来了。”
“真的？那我得尝尝！”林晨曦来了兴致。
回到家，林晨曦先给三奶家送了一捆马齿苋，三奶非让林晨曦端回一大碗刚煮好的豌豆。三奶说：“正准备给你送呢，你来了正好！”
林晨曦回来的时候，妈妈已经洗好了马齿苋，晾在筛子里控水。
“去拿几个鸡蛋打在碗里。”妈妈对林晨曦说。
妈妈正在和面，腾不出手来。林晨曦就去拿了五六个鸡蛋，打在了一只空碗里。
妈妈和好了面团，就来切马齿苋，菜刀锋利，一刀切下去脆生生的，马齿苋的切口整整齐齐的，一会儿工夫切出了一堆碎碎的菜馅儿。拌上小磨油，搅匀了。把蛋液倒进菜馅里，放入盐了调味料，再次拌匀，菜馅就准备好了。
林晨曦又看着妈妈擀面皮。妈妈先切下一个面团，在案板上揉一揉，才拿起擀面杖来擀。妈妈一边擀一边旋转着面皮，面皮越来越大，终于像一个煎饼那么大了，妈妈才停了手。
妈妈教林晨曦卷菜蟒。先把菜馅均匀地铺在面皮上，从一边卷起，卷的时候尽量卷实，卷完了把两头捏实，把边也捏上，一个菜蟒就卷好了。
接下来妈妈擀面皮，林晨曦卷菜蟒，很快就卷完了，一共卷了六个菜蟒够蒸一锅。
他们一边蒸菜蟒，一边吃豌豆，豌豆吃完了，也闻到了菜蟒蒸熟的味道了。
妈妈洗了手去掀锅，锅盖一揭开，一股酸香的菜蟒的气味扑鼻而来。妈妈把菜蟒拿到案板上，从中间切为两段。热情地说：“来，趁热吃！”
林晨曦先给爸爸拿了一块，“烫！”林晨曦说。
他自己也拿起一块，来回换着手，吹着热气咬了一口。真好吃！马齿苋的酸和鸡蛋的香恰到好处地融为了一体，鲜香可口，加上饥饿过头，林晨曦咬了一口就停不下来了。
“好吃吗？”妈妈问。
“好吃。”林晨曦说。
“你知道为什么这么好吃吗？”妈妈又问。
“为什么？”林晨曦反问。
妈妈说：“因为这是自己的劳动果实呀！”
“不。”林晨曦说，“因为实在太饿了，野菜吃着也很香。”
妈妈笑了，说：“体会到当农民的滋味了吧？是不是比在教室里读书累多了？”
林晨曦点了点头，说：“是啊，我没想到拔个草这么累。”
爸爸说：“拔草并不是最累的，以后会有很多比拔草更累的活儿，累得回家连饭都不想吃呢！”
“啊？”林晨曦惊讶得停止了咀嚼。其实他对爸爸的话深信不疑，短短的一个多月他已经体会到了农业劳动的辛苦。
21. 初夏的樱桃
夏天到了，樱桃就熟了，起初还是青绿色的，渐渐地有了一抹红晕，就像有人在给它涂色一样，很快就变成了红色、深红色，鲜艳，亮泽，像是用红玛瑙雕琢成的。微风拂过，樱桃轻轻摇曳，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晨晨，快来帮忙摘樱桃。”妈妈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林晨曦应了一声，跑过去。他看到爸爸已经摘了一篮子樱桃，准备送给三奶和其他邻居。林晨曦也拿起一个小篮子，开始摘樱桃。他的动作有些笨拙，没有想像中摘得那么快。
“这些樱桃真甜。”林晨曦尝了一颗，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是啊，今年的樱桃结得不多，但咱们自家吃也够了。”爸爸说。
“给王小田留的那两棵也熟了，能等到他放暑假吗？”林晨曦着急地问。
爸爸说：“很可能等不到，放暑假还早呢。”
“那怎么办？我真想让他尝尝咱家的樱桃！”林晨曦有些发愁。
“要不然，摘下来用快递给他发过去？”妈妈出了个主意。
“嗯，这个主意好！”林晨曦的脸色多云转晴，又阳光灿烂了。
那还是及早摘下来吧，林晨曦和爸爸一起把那几棵树上的樱桃也摘下来了，摘了满满一篮子。回到家，妈妈给林晨曦找了一个保鲜盒，林晨曦一颗一颗地从篮子里挑樱桃，挑了满满一大盒。他想，王小田一定会喜欢这些樱桃的，这可是他一颗一颗挑的大樱桃啊。
林晨曦让爸爸带着他去镇上发快递，把樱桃寄给王小田。这是他第一次去镇上的集市，心里也有些好奇。
爸爸骑着电瓶车带着林晨曦，林晨曦抱着保鲜盒。乡路上没什么人，静悄悄的，天幕显得低而辽远，路边的树叶翠绿，在风里呼啦啦地响着，地里的麦子快要成熟了，麦芒上泛着一层橙红色的光芒。看着这片绿油油的天地，林晨曦的心情也跟着车轮飞驰起来。
“爸爸，镇上是什么样子的？”林晨曦问。
爸爸说：“镇上有点像老城区的一个街道，什么都有的，以前还有铁匠铺、骡马市，可有意思了。”
“真的有寄快递的地方吗？”林晨曦担心地问。
“真的有，爸爸买的旋床不就是快递送来的吗？”爸爸说。
林晨曦笑了，他把乡村想像得太落后了，幸好不是他想的那样。
终于，他们到了镇上。镇上比林晨曦想象的要热闹得多，街道两旁都是各种各样的商店，各种生活用品都有，连卖摩托车的都有好几家，还有跟城里差不多大的超市，只不过是一层。赶集的人也很多，简直有一点拥挤。林晨曦感到非常新奇，四处张望着。
“诶，爸爸，这里有一家快递站！”林晨曦发现一个巷子的拐角处有一个招牌，写着各大快递公司的名字。
爸爸一看，说：“哎呀，这么隐蔽。幸亏你眼尖！”
快递站里面也是人挤人，取快递的都在货架上各找各的包裹。发快递的人居然也排起了一长队，足有五六个人。林晨曦和爸爸只好排在队伍的后面，走一个人往前走一步。
终于轮到林晨曦了。发快递的阿姨微笑着接过林晨曦手中的樱桃盒子。
“这是寄到哪里的？”阿姨问。
“寄到广州。”林晨曦说。
“地址呢？”阿姨问。
林晨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王小田的姓名、地址和电话。阿姨接过纸条，用手机对着拍了个照片，就录入了王小田的信息，并生成了一个快递单。阿姨把那个保鲜盒装进了一个泡沫箱里，用胶带封了口，在一旁的小打印机里快递单打印出来，贴在了泡沫箱上。
“你拍个照吧，有什么问题方便查询。”阿姨对爸爸说。
爸爸拍了照，付了快递费，说声谢谢，就带着林晨曦出了快递站。
“爸爸，你的照片要保存好，别误删了。”林晨曦叮嘱说。
“不会的，放心吧。”爸爸说。
走了几步，林晨曦忽然又说：“哎呀，我忘了问快递什么时候能到了！”
爸爸笑了，说：“不用问，大概两三天就能到。”
“两三天？”林晨曦有些着急。
“别担心，樱桃不会坏掉的。”爸爸安慰道。
林晨曦点了点头，但他还是觉得时间太长了。他盼着王小田能快点收到这些樱桃，尝尝他们家果园的美味。
爸爸又带着林晨曦在集市上逛了一趟，买了菜，也给他买了些零食，才高高兴兴地回家去。
林晨曦一路上都在想，王小田收到樱桃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他想象着王小田打开盒子，看到那些红彤彤的樱桃，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的样子，自己脸上先笑开了花。
“你笑什么？”爸爸好像听到了林晨曦无意识的笑声。
“爸爸，王小田一定会喜欢这些樱桃的。”林晨曦说。
“当然会，你的心意他会感受到的。”爸爸说。
林晨曦点了点头，不过他还是感到一点点遗憾，只怪樱桃熟得太早了，要是能等到暑假再熟，王小田就来了，他们可以一起摘樱桃，一边摘一边吃。
22.王小田的果子熟了
又过了些天，桃子和李子也陆续熟了，这两种果树种的面积大，虽然单棵结得不多，但放眼望去，果园里也是果实累累。爸爸拉了一车桃子到集市上卖，还联系了两个水果商贩。爸爸说：“咱的果树第一年结果，结的少，果子也小，便宜卖给他们算了。拉个老客户，明年他们还会来。”
第二天，两个水果商真的开着车自己到园子里来摘果子了。林晨曦也眼着去了果园，他指着几棵绑了红色丝带的果树对水果商说：“叔叔，这几棵树的果子是留给一个好朋友的，你们不要摘哦。”“哟，你还挺有眼光的，这就几棵结得多！”他们笑着说。
水果商连续来了几天，能摘的果子都摘走了，就剩下给王小田留的那几棵果树了。
暑假终于来了。林晨曦问王小田什么时候来，王小田说他爷爷生病了，等几天他爷爷病好了就会带他回老家，回老家了他就会来找林晨曦。
林晨曦就每天都盼着王小田来。他每天都会去果园里看看那几棵留给王小田的果树，果子的颜色每天都在发生变化。
有一天，林晨曦发现桃子已经全红了，李子也红了大半边。
哎呀，王小田，你什么时候才来呢？林晨曦急得想扯开嗓子喊一声，他知道这时候的桃子口味已经达到了顶峰。
又过两天，林晨曦再跑到果园去看。桃子的颜色似乎又变深了，站在树下都能嗅到桃子甜丝丝的味道。
“王小田，你快点来吧，这些果子都快熟透了。”林晨曦在心里默默祈祷，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期待。他想象着王小田看到这些果子时的惊喜表情，嘴角不禁露出一丝愁苦的微笑。
再过几天，林晨曦又去了果园。果子的颜色变得更深了，桃子仿佛随时都会滴出甜蜜的汁水；李子都变成紫色的了。
“王小田到底什么时候才回来呢？他应该在路上了吧？”他想，“这些果子长在树上，应该不会变质吧？”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托住几颗果子，像是在呵护着珍贵的宝贝。
忽然，他发现有两只熟透的桃子落在了地上。他蹲下身子，轻轻捡起那两只桃子，它们的表皮已经有些软了，显然是熟透了。他感到有些失落：“王小田，这两个桃子都落了，好可惜呀！”
他又抬头看了看树上的果子，它们似乎也在等待着什么。
一阵微风吹过，几颗熟透的果子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也要掉下来。
林晨曦冲着果子念念有词：“求求你们，再等一等吧！王小田就要来了！”
林晨曦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情感，他真怕王小田来的时候只剩下一树光秃秃的枝干。
23.暑假的欢乐
这天早上，正要出门去果园的林晨曦被林小虎拦住了去路，问他：“晨曦弟弟，王小田来了吗？”“没来。”林晨曦说。林小虎说：“那你能不能先跟我们玩？”林晨曦看了看林小虎，又看了看跟在他身后的林壮壮和林小娇，说：“好吧！玩什么？”
林小虎说：“今天去河边捉鱼！”“对，去捉鱼！”几个小伙伴都说。林晨曦有些为难，挠着头说：“我不会呀！”林小娇说：“嗐，捉鱼有什么会不会的？”林晨曦不好意思再说，学着他们的样子也拿个小背篓，拿个笊篱，跟着他们一起走了。妈妈追出来说：“不要到水深的地水去呀！”
村边的小河其实是一条水渠，渠里的水清澈见底，根本就没有深水区。小伙伴们迫不及待地脱掉鞋子，跳进水渠里，开始捉鱼。林晨曦站在河边，有些犹豫。他从小在城市长大，从来也没有捉过鱼。林小虎看到他呆站在那里，便向他招了招手，说：“快下来呀，别怕，水很浅的！”林小娇说：“你到底敢不敢下水嘛！”林晨曦不能再犹豫了，他脱掉鞋子，小心翼翼地下了堤岸，向水里走去。水凉凉的，松软的泥沙钻过他的脚趾缝漫上来，一种痒痒的感觉，真舒服！
一开始，林晨曦笨手笨脚的，鱼儿在他脚边游来游去，他却怎么也捞不到。林小虎教他先观察鱼的游动方向，从鱼的前面下笊篱，拦着鱼逃跑的道路，就容易捞到了。林晨曦试了几回，每次都以为捞到了，一看笊篱却是空空的。小伙伴们嘻嘻哈哈地笑起来，连他自己也笑了。林小虎让他速度再快一点。林晨曦又试了几次，终于捞到了一条小鱼。他兴奋地大喊：“我捞到鱼啦！我捞到鱼了！”他举着笊篱给小伙伴们看，小伙伴们刚要为他叫好，只见笊篱里的小鱼一个“鲤鱼打挺”又掉进了水里，瞬间就游走了。林晨曦愣住了，小伙伴们忍不住哈哈地笑弯了腰。
捉鱼活动持续了一个上午，小伙伴们都捞到了几条鱼。林晨曦虽然累得满头大汗，但心里却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满足感。他看着小伙伴们开心的笑容，第一次觉得自己不那么孤单了。
中午，妈妈把林晨曦捞的几条鱼炸了，让他品尝自己的劳动成果。林晨曦一边吃着香喷喷的炸小鱼，一边回味着上午的快乐时光。
下午，林晨曦睡了半晌午觉，醒来之后他觉得无聊极了，跟妈妈说了一声，就去三爷家找林小虎。林小虎也睡午觉刚起床，他那胖乎乎的脸上还印着竹席的印子，好像粘了一片席子在脸上。
林晨曦说：“胖虎哥，去哪里玩吧！”林小虎说：“去林子里玩吧。”林晨曦说：“去林子里玩啥？”林小虎说：“爬树。”
他俩又叫了林壮壮和林小娇，一起来到了村边的林子里。林子里有一条踩出来的小路，可见人们经常从这林子里过。树都长得很茂盛，树阴很厚，走进去就像走进了天然的空调房一样。耳边是一阵接一阵的蝉鸣。
林小虎率先跑到一棵粗壮的楝树前，双手抱住树干，脚尖用力一蹬，身体就像小猴子一样灵活地往上蹿。他一边爬一边回头喊：“晨曦弟弟，快爬呀，爬树可好玩了！”
林晨曦站在树下，看着林小虎轻松地爬上去，露出了一脸惊讶的表情，他没想到胖虎爬树这么敏捷。
林小虎看见林晨曦惊呆的脸，更得意了，说：“快来呀，树上有风，可凉快了！”
林晨曦从来没有爬过树，站在树下，他能感受到树干的粗糙和坚硬，也能闻到树叶的清新气息，他真想爬上去试试看，可他又有些犹豫。
“你怕什么呀，上来吧！”林小虎在树上冲他招手。
林壮壮也已经爬上了另一棵树，坐在树杈上，冲着林晨曦喊：“晨曦，快爬呀，别怕！”
林晨曦鼓起勇气，走到树前，双手抱住树干。他学着林小虎的样子，脚尖用力一蹬，身体往上一蹿，但他爬了一步，立刻又滑了下来。他紧紧地抱住树干，扭头看着身后的地面，就好像身在半空中一样，既不敢继续往上爬，也不敢松手下来，心里咚咚直跳，脸也红了。
林小娇上来扶着他的肩膀，他才把脚放了下来站在了地面上。
林晨曦呼呼地喘着气，他的脸也更红了。
“你是第一次爬树吧？”林小娇笑着说，“别怕，慢慢来！”
“嗯。”林晨曦说，“你也会爬树吗？”
“我会呀！”林小娇说。
林小娇说着，就选了一棵不粗也不细的榆树，只见她胳膊抱着树干，双脚盘在树上，先把脚固定好，手往上攀去，然后手抱紧树，身子一纵，双脚往上移动了半尺多高。如此反复，一会儿就爬了上去，她攀着树枝，坐在树杈上冲林晨曦微笑。
林晨曦想不到女生都能爬上树。
“晨曦，你爬那棵桐树！”林小娇指着一棵树杈比较低的树说。
林小虎他们也说：“对对，那棵桐树好爬一点儿。”
林晨曦走到那棵桐树前，再次鼓足勇气，双手紧紧抱住树干，学着林小娇的样子往上爬去。林小娇的方法果然不错，这次他每一步都爬得稳稳当当的。慢慢地，他发现自己已经爬到了一半的高度了，虽然还是有些害怕，但他已经不再像刚才那么紧张了。他想往下看一眼，就听见林小虎说：“别往下看，继续爬！”
林晨曦抬头看了看，树上的小伙伴们都在冲他招手。他咬了咬牙，憋着一股劲儿继续往上爬。终于，他爬到了树干的分杈处，一攀到树杈，他顿时觉得容易多了，他终于也坐在了树杈上，不由得长吁了一口气，脸上也露出了掩饰不住的笑容。一阵风吹来，树轻轻地摇晃着，像在腾云驾雾一样。
“哇，这里真的好高啊！”林晨曦感叹道。
“是不是很酷？”林小虎笑着说，“你看，那边的田野，还有你家的果园，从这里看过去，可漂亮了！”
林晨曦顺着林小虎指的方向望去，果然，从树上看下去，整个田野的景色尽收眼底。绿油油的玉米田像一片碧绿的海洋，他家的果园像一座绿色的山岗，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天空湛蓝如洗，几朵白云悠闲地飘过。
“这里真美啊！”林晨曦忍不住赞叹道。
“是啊，咱们村可美了，你以后会越来越喜欢这里的。”林小娇笑着说。
过了一会儿，他们都从树上爬了下来，像一匹匹脱缰的小马在树林里尽情奔跑，追逐打闹。林晨曦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自由和快乐，他感到老家有一种跟城市不一样的美好，这里粗糙，朴素，但也轻松，惬意。
天色渐渐晚了，林小虎说：“咱们回家吧，吃了晚饭再来玩。”
“吃了晚饭还能玩啥？”林晨曦纳闷地问。
“来抓知了牛，敢不敢？”林小虎调皮地说。
林晨曦心里一动，他想起小时候爸爸带他去社区外的树林里抓知了牛的情景，那是他在城里为数不多的美好回忆之一。
他说：“当然敢了，到时候叫我。”
夜晚的树林黑黢黢的，显得格外神秘。小伙伴们都拿着手电筒，手电筒的光束在树干和草丛间晃动。林小虎一边走一边对林晨曦说：“有的知了牛已经爬上了树，有的还在洞里。知了牛的洞口很小，但你能看到里面有个小坑，那就是它们的家。用树枝轻轻戳进去，它们就会爬出来。你要是不熟悉，就先在树上找吧。”
林晨曦也想从洞里抓，他觉得这样更有趣。但他拿着树枝在地上戳来戳去，却一个知了牛的洞也没找到。小伙伴们已经抓到了好几只，林晨曦却一只也没抓到，他坐在了地上，叹了口气说：“我怎么这么笨呢！我还是不抓了吧。”
林小虎看到他失落的样子，把手里的知了牛分给他两只，说：“别灰心，慢慢来，总能抓到的。”知了牛在林晨曦的手心里挠痒痒，他不由得笑了起来。
这时，林晨曦忽然感到脚脖处也一阵痒痒，伸手一摸，摸到了一只知了牛，它正在往他的腿上爬呢！
林晨曦激动地叫起来：“我抓到了！我抓到了！一只知了牛自己爬到我腿上来了！”小伙伴们纷纷围过来看，他们也感到非常有趣，一齐激动地叫起来。
林晨曦的自信心一下子被点燃了，他决定不在地上找知了洞了，还是林小虎说得对，他应该抓那些爬上树的。他的手电筒就只往树上照，不一会儿，真的又抓到了几只。每抓到一只，他都高兴地叫一声：“我又抓到一只！”小伙伴们也跟他一样，他们互相分享着抓到了知了牛的消息，欢声笑语回荡在树林里。
林晨曦抓到了十几只，他的双手拿不下了。小伙伴们也都说拿不下了，要回家。于是，几束手电筒的光照着林间小路，引领着几个满载而归的小伙伴朝家的方向走去，他们一边走一边快乐地说笑着，像一群打了胜仗缴获了无数战利品的将军。
24.村小的邀请
果子卖完后，爸爸请了几个帮工，在果园里建了两间小木屋，还建了一排能栖息几百只鸡的鸡舍。还养了一只小花狗，让它帮助妈妈管理鸡群，晚上在鸡舍旁守夜。林晨曦有时去果园里帮喂鸡，一百多只鸡已经跟成年鸡差不多大小了，让人觉得它们很快就会下蛋了。有时他也在家里帮爸爸做木工，打磨陀螺和小木人。有时也会跟林小虎他们一起跑出去玩。
有一天，林小虎说：“村小要举办一个星期的夏令营，我专门问吴老师，不是村小的学生也可以参加，你跟我一起参加吧！”
“不不，我又不认识人。”林晨曦说。
“你不认识我们几个吗？”林小娇说。
“我……”林晨曦觉得有些为难，他自己也说不出来为什么。
林小虎说：“去吧，有好多兴趣小组，手工制作、音乐、绘画、武术，肯定很好玩！”
林晨曦想了想，说要跟爸爸妈妈商量一下。
小伙伴们跟林晨曦一起去了他家，林晨曦的话还没有说完，爸爸妈妈就异口同声地说：“去吧，去玩玩，比自己一个人在家里有意思。”
“好吧。”林晨曦终于点了点头。
林小虎高兴得把林晨曦抱了起来。
第二天，林晨曦跟着林小虎他们一起去了村小，吴老师还没来，同学们在校园里奔跑、玩耍，嘻闹声响成一片。林晨曦看着他们快乐地玩耍，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渴望。
过了一会儿，吴老师来了，同学们都进了教室，林晨曦坐在林小虎身边。吴老师看见了他，问：“诶，这位同学是谁？”林小虎站起来说：“老师，他叫林晨曦，是我弟弟。”老师笑着说：“呀，你居然有个这么斯文的弟弟？欢迎欢迎！”同学们都哈哈地笑了起来。
林小虎小声对林晨曦说：“这是吴老师，对我们可好了！”
林晨曦偷偷看了看吴老师，发现她不仅长得漂亮，还总是面带微笑。看着她的微笑，林晨曦忍不住也想微笑。
吴老师介绍了夏令营的计划，然后让同学们根据自己的兴趣来分组。同学们就讨论起来，林小虎问林晨曦想参加什么兴趣小组，林晨曦本来想参加美术组的，但他发现美术组几乎都是女生，而且林小虎不喜欢美术，连林小娇都不参加美术组。他就说：“要不咱们参加手工组吧？”林小虎高兴地说：“我正是这个意思，壮壮也想参加手工组。”
第一天同学们都没有带工具，分好了兴趣小组，吴老师组织同学们到校园里做游戏。
村小的游戏真丰富啊，跳皮筋、踢毽子、弹弹珠、打四角、跳山羊……同学们一出教室就找到了自己的游戏团队，兴高采烈地玩起来了。林晨曦不知玩什么，林小虎拉着他说：“来，咱们跟老师一起玩老鹰捉小鸡吧！”
林晨曦有些犹豫，他不太擅长这种集体游戏，但看到林小虎兴致勃勃的样子，他还是点了点头。林晨曦就拉着林小虎的衣服后襟，跟在他后面当小鸡。吴老师当鸡妈妈，林小娇当老鹰。
玩了一局，要换老鹰了，吴老师笑着说：“还有谁想当老鹰呢？”几个孩子争先恐后地跳跃着举起了手，吴老师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林晨曦身上，笑着说：“林晨曦，要不你来当老鹰吧？”
“老师，我……我没举手。”林晨曦不好意思地说。
吴老师说：“没事，没举手也可以当老鹰。”
林晨曦从未当过老鹰，他担心自己当不好，更害怕成为众人注目的焦点。他紧张地看向林小虎，林小虎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小声说：“加油，你能行的！”
“来吧！”吴老师依旧微笑着，语气轻松地说。
林晨曦深呼吸一次，点了点头，走到了队伍前面。
一开始，林晨曦这只老鹰显得十分拘谨。像一只初次下来捕食的小鹰，不停地试探着，翅膀展开的幅度很小，扑向小鸡的动作也很小，鸡妈妈身后的小鸡简直不需要躲避。
吴老师不由得笑了，说：“你这样可抓不到小鸡呀！”
小鸡们也纷纷挑衅他：“来呀，抓我！”他们一点儿也不见生的样子，就像跟林晨曦一起玩过无数次游戏似的。
见此情景，林晨曦鼓起勇气，开始加快步伐，试图去捉到那些小鸡。他左右晃动着身体，做出老鹰扑食的动作，虽然还是有些生疏，但已经比刚才自然多了。
“哈哈，晨曦弟弟，你抓不到我！”林小虎也在后面故意逗他。
“你这只小鸡又肥又壮，还是小心点儿吧！”一个同学说。小鸡们都嘻嘻地笑起来。
林晨曦也被逗笑了，这时他一点儿也不紧张了，他的动作越来越灵活。他时而快速奔跑，时而突然停下，声东击西，试图迷惑小鸡和鸡妈妈。他完全进入了角色，就像一只从空中俯冲而下来捕食的雄鹰一样。
终于，在一次快速的冲刺中，林晨曦成功地抓到了一只小鸡。他兴奋地大喊：“我抓到啦！”同学们纷纷为他鼓掌，吴老师也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放学的路上，林小虎问：“晨曦弟弟，你今天玩得开心吗？”
林晨曦点了点头，说：“开心，我从来没有玩得这么开心过。谢谢你邀请我参加！”
第二天，林晨曦带来了凿子、刨子、锤子和一把小锯子，还有一块松木板。同学们都围了过来，连吴老师也被吸引了过来，问他：“林晨曦，你准备做什么呀？”
“我要做一个鲁班锁，爸爸教过我。”林晨曦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
“哇，好厉害！我从来没见过。”几个同学惊讶地赞叹道。
吴老师笑了笑，说：“那你好好做吧，让同学们开开眼界。”
听了吴老师的话，林晨曦心里有些紧张，他想一定要认真做，把这个鲁班锁做好。他把松木板放在桌子上，用尺子和铅笔在上面仔细地画出鲁班锁的各个部件的轮廓。他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尺寸一量再量，生怕出现了偏差。
“晨曦弟弟，需要帮忙吗？”林小虎凑过来，好奇地看着他手中的工具。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林晨曦笑了笑，拿起小锯子，沿着画好的线条开始锯木头。锯子在木板上发出“吱吱”的声音，木屑纷纷落下。他锯得很慢，生怕锯歪了，每一刀都尽量保持平稳。几个同学都围在他身边，好奇地看着他的操作。
“哇，你居然会拉锯子！”一个同学赞叹道。
林晨曦锯完第一个部件，拿起凿子和锤子，开始凿出榫卯结构。他的动作有些生疏，但还是尽力按照爸爸教他的方法去做。他用锤子轻轻敲打着凿子，木屑一点点被凿出来。
“晨曦，你真棒！”林小娇也凑过来，眼睛里满是钦佩。
林晨曦听到她的夸奖，干得更起劲了。不一会儿，第一个部件的榫卯结构完成了。他拿起第二个部件，开始重复同样的步骤。他的动作更加熟练，锯子和凿子在他的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木屑在他的操作下纷纷落下。
“晨曦，你这是要当木匠啊！”林壮壮在一旁打趣道。
林晨曦抬起头，笑了笑，说：“我可当不了木匠，只不过体验一把。”
终于，所有的部件都完成了。他又拿出沙纸，把每一个部件都打磨了一遍，打磨得光滑圆润。这时，他不禁有些得意地对同组的同学说：“小伙伴们，我开始拼接了！”
又有几个同学围过来看，只见林晨曦先拿起两个部件，对准要拼接的位置，轻轻一推，榫卯结构就完美地拼合在一起了。然后他又拿起第三个、第四个，经过几次反复操作，一个完整的鲁班锁出现在他的手中。
“哇，真的拼好了！”小伙伴们争先恐后地试了试，他们一致认同这个鲁班锁拼接完成后非常牢固。
“太厉害了，弟弟！”林小虎忍不住赞叹道。
林晨曦把鲁班锁递给吴老师，说：“老师，您看看。”
吴老师接过鲁班锁，在林晨曦的指导下拆开重新拼接了一遍，脸上不禁露出了赞许的笑容：“晨曦，你做得真好！不仅精致，榫卯结构也很牢固。我想把它摆在教室的展览柜上，这可是咱村小的第一个木工作品呢！”
林晨曦被吴老师夸得不好意思了，红脸得像擦了胭脂。
“老师！”林小虎抢到前面，说，“晨曦的爸爸是个木匠，手可巧了，还开了一个木工坊。”
“哦，是吗？那我们能去参观吗？”吴老师很有兴趣地说。
林晨曦说：“可以吧，我回家跟我爸爸说一下。”
“那可太好了！我也想去学两手。”一个同学羡慕地说。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又有几个同学说。
林晨曦看着同学们期待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自豪感。他高兴地说：“好啊，我可以带你们去。不过，学成了木匠可不要怪我！”
同学们都被他幽默的话逗笑了。
不知道为什么，林晨曦觉得今天特别开心，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他发现学校其实也是一个很有趣的地方，这是一种久违的感受了，这种感受既熟悉又陌生，他隐隐约约地感到了一种向往。
25.王小田来了
夏令营的最后一天，吴老师带着班里的一部分同学来到了林晨曦爸爸的木工坊。林木生刚做好了一个罗汉床，正在细心地打磨，是省城一个客户定做的。展厅里还有几个雕花的茶几和脸盆架，几把木椅、木凳。吴老师和孩子们都感到很新奇，一样一样围着观察一番。林木生被孩子们的热情感染了，打算教他们一些简单的木工手艺。他现场做了一个榫卯结构演示给孩子们看。
“看，这就是榫卯结构，不用钉子，也能把木头拼接得严丝合缝。榫卯结构是我国传统木工手艺的精华。”林木生耐心地向孩子们解释着，他的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
“哇，好神奇！”一个孩子惊叹道。
“林叔叔，我也想试试！”另一个孩子迫不及待地说。
林木生微笑着，把一块木头递给了那个孩子，手把手地教他如何使用凿子和锤子。木工坊里充满了欢声笑语，空气中弥漫着木头的香气。
就在这时候，林晨曦看到了一张熟悉的笑脸。
“王小田！”他立刻跑过去，大喊一声，抱住了王小田。
“林晨曦！”王小田也抱住了他。
王小田由爷爷带着来到了木工坊。
“这就是王小田啊。”林小虎他们围过来，打量着来人。
林晨曦为王小田一一介绍。
王小田说：“你现在有这么多好朋友，真替你高兴！”王小田的眼角泛起了泪花。
“我好着呢，你好吗?”林晨曦说。
“我也挺好的。”王小田说，“我要送你一个礼物。”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礼物递给了林晨曦，林晨曦接过来一看，是一张王小田骑着他的那辆自行车拍的照片，照片上的王小田笑容满面。林晨曦也会心地笑了，只有他懂得这份礼物的意义。
“你看，这是我爸爸的木工坊！”林晨曦拉着王小田的手，高兴地说。
王小田也被那些精美的木工作品吸引住了。
“哇，林晨曦，这些都是你爸爸做的吗？”王小田问道。
“嗯，他很厉害的。”林晨曦自豪地说，“你想亲手做一个什么吗？让我爸爸教你。”
王小田环顾了一下四周，说：“我做一个木凳吧，我觉得木凳简单点儿。”
林晨曦笑了，说：“做木凳不用我爸爸教了，咱俩一起做就行了，做好了送给你。”
林木生宣布：“同学们，谁想做什么都可以，做好了可以带走！”
同学们听了欢呼起来，一个个跃跃欲试。
林晨曦和和李小田选了合适的木料，又量又画，又锯又凿，叮叮当当地干了起来。林木生则在耐心地指导其他同学做玩具。
过了一会儿，王小田搬着一个小木凳跑了过来，兴奋地说：“林叔叔你看，我们的小木凳！”
林木生接过来审查了一番，冲王小田伸出了大拇指，说：“做得真不错！”
亲自动手的几个同学也各自做好了一个小玩意，有陀螺，有木剑，有小木马，虽然大多都歪歪扭扭，但同学们都是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活动即将结束的时候，一位意犹未尽的同学随手拉开了柜台中间的一个抽屉，他惊叫道：“诶，这是什么工艺品？”
几个同学围过去一看，异口同声地说：“这是一本画册嘛。”
王小田伸头看了一眼，说：“这都是晨曦画的，想不到你的画还保存这么好！”
林晨曦接过来一看，正是他以前攒下的画稿。这些画稿不是都被爸爸撕掉了吗？他以为它们早就被扔掉了，想不到它们还在，还被爸爸粘贴成了一本画册。林晨曦觉得鼻尖一阵酸楚，眼睛也模糊了。模糊中他看了爸爸一眼，爸爸也正看着他，爸爸带着一点歉疚的微笑，脸色通红。
林晨曦在心底悄悄地说：“爸爸，谢谢你！你其实也是个好爸爸……”
下午，林晨曦带着王小田来到果园。桃子是早就没有了，有几颗晚熟的李子还顽强地长在枝头，果子紫得发黑，还依然亮锃锃的。
林晨曦笑着说：“这几棵李子，还有那几棵桃子是专门留给你的，现在就剩这几个果子了，你尝尝甜不甜？”
王小田兴奋地跑过去，把那几颗李子都摘了下来，去水龙头下洗了洗，递给林晨曦一颗，自己也拿了一颗，咬了一口，脸上立刻露出了幸福的笑容：“哇，真的好甜！汁水真多，真好吃！”
林晨曦遗憾地说：“你要是早来几天，还有桃子，那才甜呢。”
王小田说：“我见到你，比吃王母娘娘的仙桃还甜呢！”
两个小伙伴哈哈地笑了起来。
26.风吹野花遍地香
林晨曦和王小田正在说笑，妈妈端着一盆鸡饲料来了，是混合着豆粕的玉米粒。妈妈看书上讲的，果林里养鸡也要定时给鸡补充营养，不能光指望果林里的草叶和虫子。
王小田说：“阿姨，我可以帮忙吗？我还没有喂过鸡呢！”
“好啊，那交给你俩了。”李小芹笑着说。
林晨曦常帮妈妈喂鸡，算是熟练工了。他把鸡饲料放到一个比较平整的地方，嘴里咕咕咕地叫着，抓了一把饲料撒在地上。正在四处游荡的鸡听到他的叫声，就像听到了号令一样，纷纷跑了过来，一边咕咕地叫着，一边啄食地上的饲料。王小田觉得非常有趣，也学着林晨曦的样子，嘴里咕咕叫着，把饲料撒在地上。
眼看这个地方的鸡越聚越多，林晨曦端着饲料换了一个地方。他们一边撒饲料，一边观察着活蹦乱跳抢食的鸡群。
王小田忽然说：“诶，你看那是什么？乒乓球吗？”
林晨曦顺着王小田手指的方向看去，他看见不远处的草窠里有一个白白的圆圆的东西，确实像一个乒乓球。可果园子里哪来的乒乓球呢？
林晨曦跑过去一看，呀，原来是一个鸡蛋！他小心翼翼地把鸡蛋捡起来，它应该是某只鸡生的第一个蛋吧，它的个头明显比平常买的鸡蛋小一些。
“是鸡蛋？”王小田惊讶地问，“哪来的鸡蛋？”
“哦，应该是妈妈养的鸡生蛋了！”林晨曦惊喜地说，这一瞬间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想法。
王小田的脸上慢慢地也浮现出了喜悦和惊讶的表情。
“妈妈，鸡生蛋了——”林晨曦顾不得喂鸡，激动地大声喊道。
妈妈的笑脸从木屋旁边探出来：“什么？”
“鸡生蛋了！鸡生蛋了！妈妈！”林晨曦跑过去，把鸡蛋举到妈妈面前。
妈妈慌乱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接过鸡蛋，两眼有些发懵地看着鸡蛋，嘴唇哆嗦着，说：“生蛋了，这么快，没想到……”
“妈妈，应该还有，我想去找找！”林晨曦激动地说。
妈妈说：“好啊，你跟小田再去找找！”
妈妈给林晨曦找来了一个小竹篮子，竹篮子底部还垫了一层干草。
林晨曦和王小田提着竹篮子，小心翼翼地在果林里穿梭，像探询宝藏似的在草丛里寻找着鸡蛋。
这时，两个小伙伴才发现，夏天的果园里还开着色彩斑斓的野花。粉红色的雏菊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风儿掠起它那淡淡的清香；紫色的薰衣草成片成片地生长，像起伏的紫色波浪；还有那些星星点点的蓝色矢车菊，像是从天空中洒落的蓝宝石，点缀在绿草之间。偶尔还能看到几朵黄色的蒲公英，像小鸡鹅黄的鸡冠。
在一片草丛深处，一簇簇洁白的铃兰静静绽放，它们的花朵小巧玲珑，像是一个个精致的小铃铛。不远处的一棵桃树下，缠绕着几株牵牛花，它们的藤蔓沿着树干和草丛攀爬，蓝色和白色的花朵像一个个小喇叭，正在在吹奏着快乐的乐章。
“哇，这些花真漂亮啊！”王小田蹲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陶醉似地眯起了眼睛，“连风都是香的呢！”
林晨曦也来了个深呼吸，确实有一种花香扑鼻的感觉。他不知道这些野花是什么时候开的，这些花不需要刻意养护，确实容易被人忽视，它们在这大自然的环境里，反而长得更加健康而富有生机。林晨曦被这些肆意生长的野花感动了。
“林晨曦，快来捡鸡蛋啊！”王小田的叫声惊醒了林晨曦。
“哦。”林晨曦发现王小田面前的草窠里同时有两个鸡蛋。
“这里怎么会有两个？”林晨曦惊讶地叫道。
“鸡妈妈应该是把这个果窠当作下蛋的鸡窝了！”王小田笑着说。
林晨曦也笑了起来。
他们继续在寻找着鸡蛋。有的鸡蛋静静地躺在草窠里，有的则大模大样地躺在“花床”上。这些鸡呀，想把蛋下在哪里就下在哪里！
“快看，这里有一个鸡蛋！”
“哎呀，这里也有一个！”
他俩的叫声此起彼伏，不一会儿，他们就捡了半篮子的鸡蛋。
突然，他们听到了一阵“咯咯嗒，咯咯嗒”的叫声，循声望去，只见一只母鸡正从草窠里站起来，骄傲地昂着头大声鸣叫着，仿佛刚刚打了一场胜仗。林晨曦和王小田对视一眼，立刻明白了——这只鸡一定是下蛋了。
他们赶紧走过去，林晨曦蹲下身子，从草窠里捡起一个热乎乎的鸡蛋。他抬起头，对王小田说：“这可是我们今天捡到的第一个刚下的蛋！你也摸摸！”
王小田接过鸡蛋，这个新生的蛋这么晶莹，似乎是半透明的，他忍不住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惊叹道：“哇，这里面的蛋黄好像一个小太阳！”
“那以后这里要叫‘太阳蛋王国’啦！”林晨曦呵呵地笑着说，“将来我就当这里的国王吧！”
王小田看着林晨曦开心地笑着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动。他由衷地感叹道：“林晨曦，你回到老家……好像变了一个人，真好，比我想象的好多了！”
林晨曦激动得红了脸膛，他突然说：“王小田，下学期我要去村小继续上学，我想学更多的知识，毕竟我将来要当国王的……”
不等林晨曦说完，王小田就一把抱住了他，激动地说：“晨曦，你太棒了！我一直就知道你能行！”
两个小伙伴紧紧地拥抱在一起，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拉长了他们的影子。他们的影子铺在青草上，铺在野花间，仿佛也被那蓬勃的生机与馥郁的花香浸染了。
他们捡完了鸡蛋，林晨曦从怀里掏出那只磨得发亮的“曦田号”小木船，拉着王小田来到溪边。
“现在要启航吗？”王小田问。
林晨曦把小木船轻轻地放进溪水里，他发现船帮上多了一行新刻的字：“停泊许可证——林沟村码头”。
“是的，它将从这里出发，驶向远方！”林晨曦铿锵有力地说。
小木船顺着溪水缓缓地向前漂去。
王小田拍着手喊道：“看，它多像一艘真正的航船！”
阳光斑驳地洒在溪水上，把溪流变成了一条星光闪耀的银河，小木船在银河里航行。一瓣野花落在船头，像是给小船插上了一面鲜艳的旗子。
作者：宋春阳
通讯地址：河南省南阳市宛城区农运路钓鱼台社区11号楼二单元1603室
邮政编码：473100
手机号码：15660666089
电子邮箱：song200833@163.com
作者简介：儿童文学新手，童话《歌声与友谊》荣获第二届“爱德说”幼儿德育作品征集活动“年度优异作品奖”。
风吹野花遍地香
1.寻找林晨曦
这天上午八点多，林木生的电话响了，是张老师打来的。林木生立刻紧张起来，是不是儿子的作业又没有写完？他发现儿子这段时间学习很不积极，昨天晚上作业写到将近十一点，他已经困得眼皮都睁上开了，也没帮他检查，难道……
“喂，张老师您好！”林木生接通了电话，小心地陪着笑脸，好像张老师就在他的面前。
张老师没有寒暄，急促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关切：“林晨曦爸爸，孩子今天没来上学，也没请假，是身体不舒服吗？”
“林晨曦没去上学吗？”林木生茫然地从长椅上站了起来，他感到有些不对劲儿，他和妻子李小芹前后脚出的门，妻子送林晨曦上学，他去上班。林晨曦怎么会没有去学校呢？林木生的大脑飞快地转动着，想像着各种可能性。
“我刚联系过林晨曦妈妈，电话没接通。我马上要上课了，你再联系一下，弄清楚情况请立刻告诉我。”张老师火急火燎地说，句中的标点符号她一个也没有停顿。
“……好的好的，谢谢老师！”其实林木生还想问点什么，但时间有点儿来不及了。
张老师好像又关照了一句什么，就挂断了电话。
林木生呆了几秒钟，他感觉刚才接电话的镜头像一个不真实的梦。他重新点亮手机屏幕，忽然看见了屏保上静止的画面，他很久没有注意过这个画面了——那是林晨曦上幼儿园时画的一张全家福，虽然笔法稚嫩，但画里的三个人看起来却是幸福美满的样子。
林木生叹了口气，一脸迷茫地望着公园里晨练的人们，温暖的阳光洒在他们的脸上，他们从容的笑脸，欢快活泼的笑声，都让林木生感到既熟悉又陌生。林木生曾经想过在这个城市里扎下根来，给儿子一个安稳的家。他还记得在林晨曦出生时，向李小芹承诺过在儿子上小学前买套房子，让儿子能像城里的孩子一样上学。可现在，儿子都快小学毕业了，他们还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
林木生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拨通了李小芹的电话。电话那头，李小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送他到学校门口了，看着他排好队才走的。我也不知道他没进学校啊！”
“咱们去学校附近找找，他应该只是逃课吧。”林木生的声音尽量保持着镇定，但内心的焦虑却无法掩饰。
林木生让李小芹先去学校门口的小卖部问问情况，他随后就到。他记得李小芹说过，林晨曦喜欢到这个小卖部买簸箕炊和薯条杯，还在那里赊过一套量角器和一支红色水笔，老板应该对他很熟悉，他没进学校，应该会去买点东西吃。
林木生把电瓶车骑得飞快，赶到小卖部的时候，李小芹正要从里面出来。李小芹说：“我问了，晨晨没有来买东西。”李小芹的声音尖细而虚弱，带着颤音。林木生强作的镇定瞬间崩塌了，他再也掩饰不了自己的惊慌：“老板，那你早上见过林晨曦吗？”
“没见，他早上没来我店里。”老板十分肯定地说。
“哦……”林木生知道在这里问不出什么了。
“去哪儿找呢？”李小芹慌乱地自言自语着。
林木生没吭声，骑上车就走。李小芹也骑上车跟在后面。
林木生和李小芹沿着江岸飞奔，逢人便比划着问：“有没有看见一个这么高、穿校服的男孩？”
小游园、玩具店、游船码头……每一个林晨曦可能去的地方都找遍了，回应他们的只有陌生的摇头。
他们想到了报警，从警务室出来，天色已经发暗了。夫妻俩拖着灌了铅的腿，找搜索了一家书店和超市，甚至爬上附近一栋烂尾楼，空洞的楼梯间里，只回荡着他们自己越来越绝望的脚步声。
林晨曦就像一滴水，蒸发的无影无踪。
李小芹急得哭了，说：“要是孩子找不到了，咱俩也别过了！”
林木生急得头发都抓乱了，像顶着一团凌乱的蓬草。
“怎么没有一点儿预兆就不见了呢？”林木生焦急地说，“你天天接送孩子，就没有发现什么苗头吗？”
“什么苗头？”李小芹说，“这孩子整天就不爱说话，像个闷葫芦似的，谁知道他整天想些什么？”
他们坐在街边的马路牙子上，看见别的家长已经从学校接回了孩子。
“都怪我！是我没有看好林晨曦，把他弄丢了……”李小芹说，她把头埋在两个膝盖中间，双手痛苦地抱住了后脑勺。
林木生听到了李小芹的抽泣声，也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泪水无声地流了一脸。
2.可怕的星期一
其实这天早上林晨曦醒得特别早，不到六点半，林晨曦就醒了，床头的闹钟还没有响，所以闹钟响第一声的时候就被他顺手关掉了，他现在很讨厌这个闹铃声。起初买这个闹钟的时候他是很喜欢的，闹钟的外形是一只蓝色的小恐龙，是他自己选的，铃声也是他自定义的一阵鸟鸣。以前他听到闹铃响就仿佛是在森林里的吊床上睡醒了一般，觉得特别悦耳。现在闹铃一响就把他吓一大跳，这鸟鸣声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尖锐刺耳的，他也说不清楚。总之林晨曦现在一听到闹铃响就觉得难受，连肚子都有些隐隐地绞痛。他猛地蜷缩成一团，呼啦一声把被子扯起来蒙在了头上。星期一，星期一，可怕的星期一的早晨！一想到马上要去上学，林晨曦就想逃到天涯海角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客厅里传来了脚步声，听声音是爸爸林木生起床了。他要到离家十几里路的厂子去上班，所以要早一点儿起床，骑着他的电瓶车去厂里，能赶上厂里的早饭。爸爸这样赶早上班有十几年了。林晨曦想像着爸爸穿着那套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刺啦”一声拉上拉链，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咚咚咚地下楼去。爸爸从五楼下到三楼时林晨曦还能听到他的脚步声。
可今天爸爸的脚步声在门口磨蹭了好一会儿，犹豫又拖沓，好像没有走出去的意思。林晨曦悄悄爬起来，眼睛贴着门缝往外看去。最近爸爸的脾气有些古怪，有时候软塌塌地坐在小凳子上看手机，一副天塌下来也不管的样子，有时候却又像一根炮仗一点就炸暴跳如雷。他永远不会忘记，那天因为他要先画完一幅画才写作业，爸爸一句话没说，直接拉开抽屉把他画了几年的画全撕了，把他的画笔也摔了一地，还大吼着让他只管学习学习学习。这件事后他有一个星期没有跟爸爸说过一句话，但爸爸并没有放弃对他的学习说三道四。
这是个不可理喻的爸爸，林晨曦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撞在他的枪口上，所以林晨曦尽量避免跟他打任何交道，观察他的时候也只能悄悄进行。昏暗的光线下，他看见爸爸依然穿着那件蓝色工装，脚上也还是那双浅蓝色板鞋。爸爸手里多了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子，隐约能看出里面大概是一个馒头。他一大早带个馒头干什么呢？厂里不是有免费的早餐吗？而且他没有像往日那样匆忙离开，好像忘了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似的，在门口茫然地站着，回了好几次头。就在林晨曦认为他可能不出去了的时候，他才轻轻地闪身出了门，消失在楼道里。林晨曦没有听到他咚咚地下楼的脚步声。
林晨曦回到被窝里，心里有些恍惚。他觉得爸爸今天的表现很不寻常。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林晨曦的脑海里钻出来。
他想起上周六下午，他因为肚子疼提前从辅导班溜回家，竟然撞见爸爸在家里，爸爸当时正在紧张地打电话，他听见爸爸说了句：“年龄有限制吗？”爸爸一见他回来，哦哦了两声，就挂断了电话。面对林晨曦疑惑的眼神，爸爸有些慌乱地解释说：“今天……机器检修，调休了。”他甚至没有埋怨林晨曦没上完课就跑回来，还挤出一个在林晨曦看来有些生硬的笑容，说：“哦，肚子疼啊，你先喝口热水。”放在以前，他会很执拗地说：“肚子疼，真的假的呀，辅导班可是交过钱的！”是的，他至少会这么说。
还有，星期五下午放学，林晨曦坐在妈妈的电瓶车后座上，路过一个旧楼改造的工地，工地上尘土飞扬。他看见了一个佝偻着腰的身影，正吃力地把一摞红砖搬到推车上，那个身影那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推车的男的训人一样地吼道：“动作快点！”“哎，就好了！”那人回答。声音虽然有些沙哑但也给林晨曦一种熟悉的感觉。“那个人很像爸爸！”林晨曦有些稀奇地向妈妈汇报。妈妈扭头看了一眼，说：“才不是，你爸爸怎么会在这儿？”妈妈这么一说，林晨曦也觉得那个人不会是爸爸，肯定是自己的错觉，爸爸在电子厂上班，怎么会在这里搬砖呢？
可此刻，林晨曦又重新疑惑起来，那个人到底是不是爸爸呢？
难道爸爸没有在工厂上班了？他被辞退了吗？
林晨曦又想起来，最近妈妈花钱越来越省了，早上妈妈会给林晨曦买一碗肠粉两个虾饺，而她自己只要一碗云吞面，有时候干脆自己在家里磨豆浆。晚饭就在家里煮，常常只吃一碗青菜面条，吃馍醮着豆瓣酱，要么配一头大蒜。妈妈说：“我要减肥，瘦点儿更健康。”当时他还觉得妈妈说的有道理呢。
想到这些，林晨曦几乎可以断定，爸爸没有工作了。那个塑料袋里的馒头，工地上熟悉的背影，妈妈省下的早餐钱……如果爸爸还在光电工业园的晟昊电子厂上班，这一切该怎么解释呢？这些回忆的碎片像拼图一样，在他心里咔嗒一声，拼出了一个他不愿相信的秘密。
蒙在被子底下的林晨曦突然有些喘不过气来。爸爸妈妈都不上班了，这个家不就停摆了吗？
3.藏不住的秘密
天擦黑的时候，林木生和李小芹迈着艰难的步履爬上了出租屋的楼梯，当他们爬到五楼的时候，在昏暗的光线下，他们看见自己家门口歪倒着一个孩子，这孩子双腿叉开坐在地上，上身靠在门上，可能是坐久了，身体向下滑得接近于躺下的姿势。
“晨晨？是晨晨吗？”林木生和李小芹异口同声地叫道。
他们凑近一看，真的是林晨曦。林晨曦已经睡着了，睡得挺香的样子。
林木生和李小芹猝不及防地突然咧着嘴哭了起来。
“晨晨，你吓死妈妈了！”李小芹把林晨曦的头抱在了怀里。
林晨曦被惊醒了，抬头看了看正委屈地抽噎着的爸爸妈妈，看了看灯光昏黄的楼道，忽然想起了这一天发生的事。
林晨曦坐直了身子，说：“爸爸妈妈，你们去哪儿了？”
林木生抽嗒了一下鼻子，说：“回家，回家，回家再说。”
他一把把林晨曦拉起来。林晨曦又弯下腰去，叫道：“哎，我的瓶子！”
林木生才看见地上除了林晨曦的书包，还有一个大塑料袋，袋子里装满了空饮料瓶。
林晨曦把袋子提起来，递到林木生面前，说：“我捡的！”
李小芹打开了门，灯光一下子把这个塑料袋子照亮了，里面花花绿绿的各种饮料瓶子呈现在眼前。
“你不上学，跑去捡瓶子了？”林木生看看瓶子，又看看林晨曦，用不可思议的语气问。虽然他满脑子委屈、难过和找到儿子的喜悦，但此刻他的语气更多的表达出了责备和不满。让人联想到下一秒他可能就会拿起鸡毛掸子劈头盖脸地打过来。
“我不上学了……”林晨曦嗫嚅着，却摊牌似地跟爸爸说。
他那蚊子哼哼一样的声音把爸爸妈妈都惊呆了，他们立刻围了上来。
“你说什么？晨晨，怎么能不上学呢？这么小不上学你会干什么？将来怎么办？”妈妈抛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林晨曦沉默着坐在了凳子上，不回答她。
“我们辛辛苦苦地上班，不就是为了让你好好上学吗？”林木生提高了腔调，“你现在小学还没上完，居然说不上学了？你不仅要上学，还要上中学，上大学！”
“我不想上学了，也不考大学……我以后都不上学了。”林晨曦声音依然很小，却说得无比清晰。听语气这应该是一个经过了深思熟虑的决定。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打着林木生的耳鼓。
“以后准备饿死吗？”林木生气愤地说。
“对！”林晨曦回答道，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倔强。
林晨曦说完就回了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他靠在门后面，泪水瞬间漫上了眼眶。
外面没有了动静，也没有了声音。
林晨曦坐在床沿上，坐在黑暗里，乱七八糟的思绪浪潮一样拍打在他的脑海。他真的不想再去学校了，他不喜欢那个地方，那里带给他的只有煎熬和痛苦。就在上周五，林晨曦一到学校就交上了作业。小组长接过作业本，看了一眼，皱着眉头说：“老师要求书写工整，你写成这样可能不行哦，还是重写一遍吧。”说完，便把本子塞回他手里。林晨曦愣在原地，他看着自己一笔一画写的字，心里涌起一股委屈——他的字，天生就带着点歪扭的倔强。这时，张老师走了进来，小组长立刻报告：“老师，林晨曦的作业书写差，需要重写。”张老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本子，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疲惫：“林晨曦，态度要端正，去办公室补完再来上课。”林晨曦想说句什么，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感觉没有一个人愿意听他的解释，说了还不如不说。
林晨曦不好意思去办公室补作业，他搬着凳子蹲在走廊上，趴在凳子上写。这时候预备铃还没有响，自己班的以及隔壁班的同学正在进校，有的三三两两的一起去厕所，穿着各种鞋子的一双双脚从他眼前的地上走过，他感到有很多双脚走过他面前时都刻意放慢了脚步。他不敢抬头，只觉得那些好奇或漠然的目光，像细密的针尖，扎得他全身泛起一阵阵无名的痒。他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趴在凳子上机械地写着，感觉每一个笔画都重若千钧。林晨曦写了大半节课才把作业补完，他不好意思中途喊报告进教室，腿也蹲麻了，他索性坐在冰凉的地板上。他听见教室里传来老师讲课和同学回答问题的声音，感觉自己好像被隔绝在了一个透明的罩子外面——原来格格不入的感受是这样的。下课铃响了，他赶紧把作业交给张老师检查。张老师看了一眼，说：“有进步。”便转身走了。林晨曦低着头回到座位时，隐约听到前面有同学小声议论：“……他的分数都不算在我们班平均分里的，干嘛还对他那么严格？”另一个声音说：“那也不能太随便吧。”这些轻得风一样的议论在林晨曦听来是那么刺耳，他从来也没有像现在这样明确地感受到，自己因为成绩差，成了这个集体里一个透明的、另类的存在。
那天下午的活动课上，张老师让全班同学跟着视频排练一个集体舞蹈，为读书节开幕式作准备。音乐一起，林晨曦就觉得自己的手脚像借来的一样不听使唤。几个学得快的同学跳得轻巧又好看，而他，却总是慢半拍，动作也显得格外僵硬。中间休息的时候，几个同学把林晨曦团团包围。“哎呀，不是这样的！”一个同学着急地比划着。“你看，是这样，一、二、三、四！”另一个同学干脆上手，想帮他把动作摆到位。这让林晨曦更加手忙脚乱，满脸通红。他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笨拙的身体上，巨大的尴尬和羞愧淹没了他。他下意识地挣脱了他们，后退一步，低声说：“我……我先自己看看。”他默默地退到墙边，紧贴墙壁站立着，好像恨不得能钻进墙壁里去。张老师宣布继续排练，欢快的音乐和舞姿在教室中央回旋，没有人再注意林晨曦，没有人喊他快加入排练。张老师忙着指导核心队员，目光几次扫过他这里，却什么也没说，他不确定张老师到底有没有发现他独自站在教室的墙边。那一刻，林晨曦感到的不再是羞愧，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他像一滴油，无法融入水中，被无声地排斥在快乐的圆圈之外。
还有很多事压抑在林晨曦的心头。
爸爸问你为什么不想去上学啊？怎么回答呢？把这些事情讲出来爸爸会理解他吗？同情他吗？爸爸肯定会说：“你为什么不能把字写得更好一点呢？别人都能写好你为什么不能？别人都能跟上排练你为什么跟不上？你想过成为一个好学生吗？”
爸爸一定会这样说的，他一向认为林晨曦没有想过当一个好学生，类似的话爸爸说了很多次了，林晨曦都会背了。学校的事情他不想再跟爸爸说了。
这一夜林晨曦睡得很不踏实，在梦里他饿极了，他在一个荒芜的林子里找吃的，找啊找啊，却什么也没有找到。后来他听到有人叫他，回头一看是王小田，王小田带来了簸箕炊和薯条杯，还有一瓶可乐，他们坐在游乐场的长椅上一起吃。刚吃一口林晨曦就醒了，屋里一团漆黑，他听到楼下传来上早班的人的咳嗽声，还有远处谁家的狗叫声。林晨曦就想起了王小田，如果他从此不上学了，他唯一舍不得的人就是王小田。
林晨曦看着天花板一直到天明。他听见妈妈起床了，听见妈妈做饭的声响，闻到了烙煎饼的香味。林晨曦一动也不想动，想起一会儿妈妈还会催他去上学，他就更不想动了。
果然，一会儿就听到敲门声，妈妈在门外说：“晨晨，起床吃饭了。”
林晨曦翻了个身，让妈妈听到他已经醒了，免得一直喊他。
一会儿，他又听到了爸爸的脚步声，还有咳嗽的声音。
妈妈又来敲门了：“醒了怎么还不起？快起来吃饭。”
林晨曦不得不做出回应了，他说：“你们先吃吧！”
爸爸凑近门缝，平静中又带着执着的声音问林晨曦：“你确定不上学了？”
“确定。”林晨曦说。
“不上学干什么？打工去？”爸爸的语气中带着些许嘲弄。
“不打工。”林晨曦说。
“你打工也没人要啊，你会干什么？”爸爸笑着说。
爸爸很擅长这种嘲笑的语气，林晨曦做什么他都不满意，他一不满意就用这种语气说话。有时候好端端的，他听到了爸爸的声音，也会莫名地烦躁。
妈妈又敲了敲门，说：“晨晨，听话，吃了饭去上学，等你大学毕业了，你随便想干什么爸爸妈妈都不管了。”
“哼。”林晨曦发出了一声冷笑。
“你这孩子，怎么了？”妈妈不解地问。
“你们先操心自己的工作吧！”林晨曦听到自己的声音也变得冷冰冰的，他不知道自己和父母怎么变成了这种关系。
门外突然安静了下来，一点儿声息也没有了，就像爸爸妈妈突然间都消失了似的。
沉寂中，林晨曦又说：“我宁可去捡瓶子，也不上学！”
林晨曦听到扑通一声响，就像有人摔了一跤。他不知道那是爸爸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4.重大的决定
那天早上林晨曦家发生了一件极其重大的事，林晨曦第一次看见他的爸爸哭了。
他的爸爸因为情绪崩溃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脸色惨白，表情痛苦，就像刚刚从悬崖上摔下来一样。
林晨曦听到妈妈急切的声音：“木生，快起来。你别这样，咱们不是在找工作吗？会有工作的。”
“我不想找了，我不想找工作了！我这辈子完了！”林晨曦听到爸爸憋着哭腔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委屈极了，沮丧极了，好像再持续几分钟就会被自己的憋屈给噎死。
林晨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下意识地从屋里跑了出来，他看见爸爸坐在地上，使劲拽着自己的头发，满脸都是泪水，样子恐怖极了。林晨曦被吓傻了，傻子一样呆呆地看着。
“你在说什么？吃完饭就去找工作。会有工作的，啊，吃饭！”妈妈一边劝一边拉扯着爸爸。爸爸像没了骨头似的，任凭妈妈怎么拉也拉不起来，妈妈连他的胳膊都抓不牢。拉扯了几下，妈妈的眼里也泛起了泪花。
“还找什么工作啊？咱们干了二十年工作了，得到什么了？你说，还找什么工作？”爸爸有些发狂向妈妈吼道，吼完了，又把头埋进了两膝里，林晨曦只能看到他那一头蓬乱的头发。
爸爸崩溃了！林晨曦突然想到了这句话。
爸爸每天拼命工作，确实快二十年了，可他年轻时的理想一个也没有实现。林晨曦都替他感到辛酸。
“好，不找了。你快起来！”妈妈显然也被爸爸的样子吓住了。
爸爸渐渐平静了下来，他从地上站了起来，整理了衣服，洗干净了脸，招呼全家一起吃早饭。一家人就在这种奇怪的氛围下，一声不吭地把早饭吃了。林晨曦配着炒白菜吃了一张妈妈用电饼铛烙的煎饼，喝了一碗疙瘩汤，他觉得这顿饭的味道也是奇奇怪怪的。
吃完饭，爸爸坐在一边抽烟，妈妈去洗碗。全家人都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人催林晨曦去上学。
妈妈的电话响了，正在洗碗的妈妈没有听到。
接着爸爸的电话响了，爸爸看了看来电号码，没有接。然后他又在屏幕上鼓捣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了。
林晨曦猜测应该是张老师来的电话，爸爸应该是给她回了消息，也不知爸爸是怎么回复她的。林晨曦想爸爸应该是给他请了个假吧。
妈妈洗完了碗，回到客厅，呆呆地站了一会，看看林木生，又看看林晨曦，终于忍不住说话了：“大人不上班，孩子不上学，以后就这样了？”
爸爸头也没抬，说：“嗯，大人上班痛苦，孩子上学也痛苦，还去干什么？我想明白了，咱们也不是城里人，不如回老家吧。我卡里还有三万多块钱，这是咱们这些年省下的钱，本来准备给林晨曦上初中交借读费的，这下省下来了。”
“你真要回老家？”妈妈有些不敢相信地问爸爸。
“是的，回老家。”爸爸平静地说，“其实这个问题我已经考虑很多天了，前几天三叔又打来电话，说咱家的十几亩坡地去年就没有人承包了，留下一个半荒废的果园，没人打理可惜了。这几年政策也在扶持返乡创业，我想回去把这个果园搞活了。再说，咱老家有房子，这么多年没住人，也该回去修修了，要不然再好的房子也会塌掉的，那可是咱的根呀。”
看来，爸爸真的想好要回老家了。
林晨曦看了妈妈一眼，妈妈也正看向他。林晨曦感受到妈妈眼神里深深的担忧，似乎还隐含着一丝愧疚。
林晨曦大脑一片空白，“老家”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概念，他是一个在城里出生和长大的孩子，他从爸爸的嘴里知道自己有一个老家，在很远的地方，他看过老家的几张照片，可他一次也没有去过那里，他连老家那个地名也记不住，更想像不出来它是什么样子。爸爸偶尔说起家乡话，他都觉得爸爸是个外地人。
他不是这城里的人，可他是老家的人吗？他回答不了这么复杂的问题。
“咱们一起回老家，你愿意吗？”爸爸直截了当地问林晨曦，爸爸好像是第一次这么平和地征询他的意见。
“我愿意。”林晨曦听见自己说。
他现在最怕的是上学，只要不让他去上学，让他去天涯海角都可以。虽然“老家”这个词语也让他产生了巨大的陌生感，但至少还没有让他心生畏惧。
“那好，回老家吧，我们都该回老家了。”爸爸意味深长地说。
妈妈没有说什么，他爱抚地看着林晨曦，默默地想着心事。
退租、卖家具，一切快得像一阵风。
房东扣了押金，爸爸没有争辩。妈妈默默地把空调、电瓶车和那张以为能用到林晨曦大学毕业的写字桌拍了照片，发到了邻居群里。
“搬家，急出。”——简单的四个字，就为他们在这座城市十几年的生活画上了句号。
唯一舍不得的，是那辆拆了辅助轮的儿童自行车。林晨曦摸了摸它的车座，小声说：“卖了它吧，反正……我也不骑了。”
说这话时，他扭过头，没让爸妈看见他发红的眼圈。
5.坐坐城里的游船
几天之后，除了林晨曦的自行车，想卖的家当都卖掉了，家里一下子显得空荡荡的。必须带走的东西一打包完毕，就好像跟这几间房子分离了一样。
林晨曦的儿童自行车是因为辅助轮找不到了，所以才没有卖出去。林木生说：“卖不了就留给下一任租户吧，或许他家也会有一个孩子。”
“明天就走吗？”林晨曦问。
林木生想了想，说：“后天吧，我订了后天的车票。”
“那明天干什么？”林晨曦又问。
林木生说：“咱们去坐船吧，你不是一直想坐船吗？”
“为什么现在去坐船？”林晨曦纳闷了。
林木生说：“不为什么，有时间了嘛。”
“行啊，带晨晨去坐坐船吧。”李小芹说，她的眼角似乎浮现着泪光。
第二天早上，为了节省时间，李小芹没有做早饭，他们一起去了街上的早茶店。林木生点了两笼水晶虾饺，一笼叉烧包，一笼烧卖，一盘粉肠，还要了三碗猪杂枸杞叶汤。
“咋买这么多饭，不过了？”李小芹说，他们很少一起来早茶店里吃饭，就算来也没有吃得这么丰盛，简直超过了平时的最大饭量。
林木生笑了，说：“日子怎么都是过，你整天过得苦哈哈的，你就过不完的苦日子。”
这是一家人吃得特别豪迈的一顿早饭，林晨曦吃出了一头汗。
吃完饭他们打车去了江边的湿地公园，因为不是星期天，人没有那么多。江风携着水汽吹到脸上，给人一种舒服的感觉。
到了码头，林木生问林晨曦想坐什么船，是坐大游船还是坐脚踏船？
林晨曦说：“坐脚踏船吧，脚踏船有意思。”
“好，都听你的。”爸爸说。
爸爸这样说林晨曦听着有点不习惯。不过林晨曦还是选了一个大白鹅造型的脚踏船。
爸爸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给工作人员，问：“收现钱吗？”
“收的。”工作人员说，给他们每人配了一件救生衣。
林晨曦第一次踩脚踏船，感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虽然脚踏船没有他预想中跑得快，他也一点儿不感到扫兴。一会儿工夫，船就驶离江岸几十米远。泛舟在碧波里，四周是茫茫的水域，感觉江似乎更宽了，就像置身在大海上一样。
林晨曦放声唱起了歌： “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幼儿园的时候，林晨曦常常唱歌给他们听，每次学了新歌，放学就能唱一路。自从他上了小学，好像是二三年级开始吧，就没听他唱过歌了。
“咱儿子唱歌还满好听的。”林木生对李小芹说。
林晨曦说：“爸爸妈妈你们也唱，每人必须唱一首。”
李小芹想了想，唱了一首《洪湖水浪打浪》。唱得委婉动听，声情并茂，林晨曦热烈地鼓起掌来。林木生看着儿子兴奋的样子，心中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悲怆。他想起自己当初来到这座城市，满心希望在这里扎根，给儿子一个更好的未来。可十几年后的今天，他却只能带着儿子回老家去，未来会怎样他也毫无把握。这样想着，林木生的鼻子也有些泛酸，没有了一点儿唱歌的兴致。不过他还是唱了一首老家的民歌《编花篮》，林木生本来就不会唱歌，因此唱得十分别扭，林晨曦和妈妈都笑得捂住了脸。
林木生也不好意思了，使劲地踩脚踏板，船加快了速度，有些摇晃起来。
妈妈说：“慢点儿，水很深呢！”
林晨曦说：“爸爸，如果我和妈妈同时掉进水里，你先救谁？”
爸爸说：“还用问，当然先救你呀！”
“为什么不先救妈妈？”林晨曦纳闷地问。
“你妈妈会游泳，淹不死的。”爸爸笑着说。
“妈妈会游泳吗？”林晨曦怀疑自己听错了。
“真的会。”妈妈说，“虽然游得不好，但跟你爸说的那样，没那么容易淹死的。我们小时候，夏天就在水里过的，手不动，光用脚踩水，都不会沉下去。你爸才厉害，一个猛子能扎十来米远。”
林晨曦只知道雨来会游泳，从来不知道爸爸妈妈也会。
爸爸说：“我们小时候真的比你们现在过得快乐……”爸爸没有说完，又沉默了。
下了船，他们又随便逛了逛，在外面吃了东西才回家。
傍晚时分，王小田来了，他还背着书包，看来他还没回家，直接拐到林晨曦家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小木船，一个胖乎乎的油光油光的小木船。他涨红着脸把小木船塞到林晨曦手里，说：“听说你要搬家了，送给你……做个纪念吧！”王小田说着，眼泪溢出了眼眶。
林晨曦咬着嘴唇看着这只小木船，他发现船底歪歪扭扭地刻着三个字“曦田号”。
林晨曦终于绷不住，也流下了眼泪，他一边擦眼泪一边说：“王小田，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会想你的！”
王小田说：“林晨曦，你走了，我一个人会很孤单的。”
林晨曦紧紧握住王小田的手，说：“我们永远是好朋友，不管在哪里，我都不会忘记你的。”
“你还会回来吗？”王小田问。
林晨曦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没事，我们会再见面的。”王小田说，“等放暑假爷爷带我回老家了，我去找你！”
“真的？那一言为定！”林晨曦把王小田的手抓得更紧了。
王小田临走的时候，林晨曦忽然想起来，可以把他的自行车送给王小田，王小田想他的时候，可以骑着自行车出去玩，就像他陪着王小田一样。
王小田不好意思接受。
林晨曦说：“你看，所有东西都卖了，就这辆自行车没卖掉，这不是天意吗？”
林晨曦这么一说，王小田笑了，说：“我喜欢这辆自行车，我要了。就当你还在我身边一样。”
6.开往远方的“哐当”车
天刚蒙蒙亮，林晨曦就被妈妈叫醒了。爸爸已经将不多的行李收拾妥当。今天，他们要坐火车回一个叫做“老家”的地方。
地铁里挤满了赶早班的年轻人，他们戴着耳机，刷着手机，或抓紧时间闭目养神。每个人都沿着固定的生活轨道运行着，只有他们一家三口，提着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大包小包，正要从这条轨道上彻底离开。林晨曦看着一张张陌生的、疲惫而又麻木的脸，心想：这时候，王小田应该正坐在他妈妈的电瓶车上，赶往学校了吧？他知道我正在离开吗？
下了地铁，穿过迷宫一样的隧道，就到了火车站。火车站大得超乎林晨曦的想像，人也很多，像一个庞大的集市。林晨曦紧紧拉着妈妈的手，随着汹涌的人潮，终于找到了K536次列车的检票口。
“我们快到老家了吗？”林晨曦有些紧张地问妈妈。
“我们还没出城呢！”妈妈笑着说，“还要坐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才能到家。我们买的是卧铺，累了可以睡觉。”
“二十多个小时？”林晨曦惊讶地张大了嘴巴，那是一个他无法想象的距离。
广播通知K536次列车开始检票了，林晨曦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他紧紧拉着妈妈的手检票进站、找车厢、爬卧铺，一切都是新奇的体验。林晨曦选择了上铺，像一个安全的瞭望塔。对铺的老奶奶正哄着小孙女睡觉：“乖，睡吧，很快就到家了。”
“家”这个字，让林晨曦心里一动。他一点也不困，掏出王小田送他的小木船，“曦田号”三个字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清晰。
就在这时，火车缓缓开动了。
“哐当……哐当……”
这有节奏的声音，像锤子敲打着林晨曦的耳鼓。他趴在玻璃窗上呆呆地看着外面空荡荡的站台，看着缓缓退去的一排水泥柱子，突然间恍惚看见了王小田的身影，王小田跟着火车飞快地奔跑着，一边跑一边用力挥手，大声喊着：“林晨曦——再见——！”
就像所有电影里的分别场面一样。
林晨曦忽然感到脸上痒痒的，他伸手一摸，是冰凉的眼泪。
“小朋友，怎么啦？”对面的老奶奶探过头，慈祥地问。
“我……我想起一个好朋友。”林晨曦有些难为情。
“你有好朋友，应该高兴才对呀。”老奶奶笑着说。
对，应该高高兴兴的。林晨曦擦去了脸上的泪，嘴角挤出了一丝浅浅的笑容。
火车加速了，城市被远远地甩在身后。窗外的景色，从密不透风的高楼，渐渐变为开阔的田野、安静的村庄和不知名的山川。
在“哐当、哐当”的摇篮曲里，林晨曦不知不觉睡着了。他梦见自己和王小田站在教室的走廊上，兴兴头头地说着什么，说到激动的地方还手舞足蹈的。一会儿他又梦见自己走在一个陌生的小路上，前后都望不到头，他站在那里茫然地东张西望。
7.灰头土脸的老家
跟爸爸说的一样，坐火车，转汽车，经过一天一夜的跋涉，林晨曦终于站在了老家的土地上。他们一路走一路添加着衣服，到县城下车的时候他们穿着毛衣还冻得瑟瑟发抖。
“好冷啊！”林晨曦说了老家给他的第一印象。
农历二月中旬，北方还是春寒料峭，人们的棉衣还没有脱，连柳树都还没有发芽，天空也是灰蒙蒙的。一下车，爸爸就带着一家人到附近的商场，给每人买了件羽绒服，买了一双加绒的棉鞋。林晨曦穿上棉服才觉得暖和了些。
林晨曦又跟着爸爸坐一个多小时的班车，下车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条乡间公路的旁边，路两边是浅浅的麦田，麦苗是灰绿色的，麦垄间赤裸着一道道黄土。麦田里有一排低矮的电线杆，电线在冷风中发了呜呜的声响。田沟里好像还有积雪没有化完。一条窄窄的水泥路从庄稼地中间通往远处的村庄。天色阴沉，林晨曦辨不清东南西北。
“快到家了。”爸爸说。
妈妈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看林晨曦。
林晨曦一脸呆样。好陌生的一个地方呀，这就是他的老家吗？
“走吧，回家。”爸爸说。爸爸背着一个大包，提着一个小包走在前在，妈妈背着一个小包，和林晨曦抬着一个大包跟在后面。老家的村子就在前面不远处，眼睛都看得到。
林晨曦真想快点走到村子里去，他太累了，他需要一张床，美美地睡上一天一夜。可是潜意识里，他又希望这条路永远走不到头，这样他就可以一直在路上，不用去揭晓老家陌生的模样。
“小时候走过这条路，那时候没有这么远啊！”妈妈说，“要是能打到车就好了。”
“以后，打车软件都要卸载了。”爸爸有些自嘲地说。
终于走到村口，一条大黄狗从一户人家荒芜的后院林子里蹿出来，低伏着身子，冲他们汪汪叫。
林晨曦和妈妈吓得缩到爸爸身后。
这时从院里走出来一个老大娘，一边喝叫着狗子，一边朝林晨曦他们张望。
“六婶，在家呢！”林木生讪讪地打了个招呼。
六婶极力地辨认着林木生，不过她的神情看起来更迷茫了：“这娃是……”
“六婶，我是林木生……”林木生自报家门，他想进一步介绍，又觉得没有必要，就停住了。
“哦，回来了。”六婶说。听得出来，她并没有认出林木生是谁。她大声喝斥自家的狗，甚至捡起一根树枝去打它，那只狗哼哼咛咛地叫着又钻回林子里去了。
“一般熟人都认不出我了。”林木生尴尬地对李小芹和林晨曦说。
李小芹和林晨曦都没有说话，只管跟在林木生身后向村里走去。
村巷里再没遇到什么人，冷冷清清的，也不知人都去哪里了。不过林晨曦觉得这样也挺好的，他巴不得不遇见一个人。
他们穿过了整个村子，再往左转，林晨曦看见了村子东南角的几间平房。
“这就是咱们家了！”爸爸指着那几间平房说。
“这就是了？”林晨曦说。他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他家在村子的东南角，大概是六间平房，正房四间，偏房两间，红砖垒的墙体看起来平整又结实。房前是很大的一个院子，红砖的围墙，看不见院里的样子，从院墙上边能看到院里长着一棵枝干光秃的树。再前面是一个池塘，池塘边也长着几棵枝干光秃的树，林晨曦认得其中两棵是柳树。池塘南面是一大片丘陵山地，种着矮矮的树像是一个果林。
看着这情景，林晨曦的心情有些复杂，这和他想像的老家完全不一样。不过他家几乎在村子的外面，这算是他最满意的一点了。
“是木生吗？哟，娃回来了！”一个洪亮而亲热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他们一起转头看去，说话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爷爷，壮实的身板，黑红的脸膛，脸上带着朴实的笑容。
“三叔！”爸爸叫了一声。
“三叔！”妈妈也叫了一声。
“这是你娃吗？真白！一看就是城里娃。”爷爷看着林晨曦，笑呵呵地跟林木生说。
“娃，这是你三爷。叫三爷！”爸爸对林晨曦说。
“三爷！”林晨曦叫了一声。
“哎！”三爷高兴地应答了一声，摸了摸林晨曦的头，又忙不迭地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说，“头一回见娃，给个见面礼！”说着就要把钱塞到林晨曦手里。
林木生赶紧来拦着，说：“三叔，不破费了，弄这路数干啥？”
林晨曦不知道怎么做才对，就躲在爸爸的身后。
三爷佯装生气地说：“一定得叫娃接住！你这娃真是的，跟我客气啥，你爹活着的时候，俺俩最好了，三叔都把你当自己娃看哩！”
说到最后，三爷的眼睛红了。
林木生不好再拦了，嘴里唏嘘着，对林晨曦说：“拿着吧，谢谢三爷。”
林晨曦接过了钱，说：“谢谢三爷！”
三爷又摸了摸林晨曦的头，说：“你们这么多年不回来，估计门锁都锈死了。走，上我家去吃饭，吃完饭我拿上家伙来给你开锁。”
三爷说着打前就走，这次林木生没有客气，给李小芹和林晨曦使了个眼色，跟在了三爷的后面。
真的要去别人家吃饭吗？林晨曦一边疑惑一边走，不小心踩到一坨牛粪，他“哇”地叫了一声，人也跳了起来。
三爷回头看见了，哈哈大笑着说：“这是老家给娃的一个见面礼哟！”
爸爸妈妈也笑了。
林晨曦红着脸，在路边的干草上蹭了蹭鞋子。
8.第一顿农家饭
到了三爷家，三爷开山一样的声音喊道：“老婆子，快出来，看看谁来了！”
“谁呀？”三奶从屋里出来，看见了林晨曦一家，脸上先是惊讶，随即就笑了起来，“哟，这是木生跟小芹不是？娃都这么大了！快进来，这都多少年没回来了！”
林木生和李小芹齐齐地叫了一声：“三婶！”
三奶应了一声，拉起林晨曦的手，左看右看，乐得合不拢嘴，连连说：“这娃长哩真人才！”三奶是夸林晨曦长得好看又机灵，林晨曦虽然听不懂，也知道是好话，不由得羞红了脸。
“娃们刚到家，还没吃饭哩！”三爷提醒三奶。
“哎哟，看我只顾喜欢了！”三奶说，“先让娃喝口水，我这就去做饭。”
林晨曦听出来了，不仅自己是娃，就连爸爸这年纪的人，在三爷眼里也是娃，当娃娃一样的看待哩。林晨曦觉得老家这称呼他满喜欢的。
林晨曦观察起三爷的家，三爷家是两层小楼，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净整洁，屋里铺着地板砖，院里是水泥地，专门辟出地方种了一棵桂花树，还有一架葡萄树，葡萄树种在门楼西边墙根处，那里还有一个鸡笼。三奶刚从笼里抓了一只鸡出来。林晨曦很喜欢三爷家的这个小院，跟他们城里的出租屋相比，这小院宽敞又明亮。
站在小院里，能听到三奶和妈妈在厨房做饭的声音，锅碗瓢盆叮当作响，她们一边做饭一边还说着什么，不时听到三奶哈哈的笑声。不一会儿，厨房里就飘出了饭菜的香味。
饭做好了，妈妈叫林晨曦也帮着端菜端饭。这一顿饭还满丰盛的，三奶蒸了一锅米，炖了一锅鸡，还炒了几盘蔬菜。三奶说鸡是自己养的，菜也都是自己种的，叫林晨曦他们“白客气”也“白嫌弃”。
三奶先给林晨曦碗里夹了一块鸡腿，林晨曦咬了一口，说：“真香！好吃！”
三奶和三爷都说：“喜欢就多吃点儿！”
妈妈说：“你三奶自己养的鸡，能不香吗？咱们平常买的鸡都是鸡饲料喂大的，哪能比得了这吃粮食的鸡。”
三奶炖的鸡香，炒的菜也香，从来不爱吃青菜的林晨曦也把每样菜都尝了几口。
爸爸跟三爷还喝了几杯酒。
大家边吃饭边拉着家常。
原来三爷也有一个孙子，叫林小虎，跟林晨曦同岁。三爷说：“小虎上学去了，放学回来你俩可以一起玩。咱这几家邻居还有好几个娃娃哩。”
爸爸很坦率地告诉三爷，他自己在城里失了业，林晨曦也不喜欢在城里上学，他们就回来了。
三爷爽朗地笑着说：“没活儿干就回来，现在咱农村机会也多，随便干点啥也饿不着。娃就去咱村小上学，现在村小也都是师范毕业的老师，教哩可好。”
爸爸说了句什么，林晨曦没听懂，只听见三爷说：“嗯，玩玩，调节调节也好。”
吃完了饭，三爷拿了锤子来给林晨曦家开锁，三爷年龄不小了，但是力气比爸爸还大，三五下就把一把锈迹斑斑的锁给砸开了。先砸 开大门，一院子的荒草扑入眼帘，都是枯草，有些可能是被冬雪压折了茎吧，呈现出一派萧条的景象。底下有星星的几点新绿，是不怕冷的初春的草儿的芽尖儿。看着它们，林晨曦就打了个寒颤。三爷一砸开堂屋的门锁，一股老屋久不住人的霉气扑面而来。妈妈打了一个激烈的喷嚏，林晨曦紧接着也打了一个。
“这房子能住人吗？”林晨曦想。
三爷喘着气，说：“你这屋子，得好好打扫打扫，消消毒除除霉气，才能住。你还要恢复通电，接自来水。这两天就先住我家吧，给你俩腾一间房，叫娃跟小虎睡。啥都收拾好了再搬回来住。”
三爷把一切安排得妥妥贴贴的。他说把林木生当亲儿子看，看来不是一句客套话。
林晨曦对于老家的那种陌生的怕怕的感觉消除了一些，多了一种淳朴和亲切的体验，老家的气息，是像一缕春风吹到脸上的感觉。这种奇妙的感受他在城里从来也没有过，他连住对门的哥哥姓什么也不知道，虽然他们在家门口遇见过好多次，但是他们从来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城里有一种熟悉的陌生，老家是一种陌生的熟悉。他想也许自己真的是一个农村娃，他还挺喜欢这种邻里之间人情味十足的关系。只是他不知道还没有见过面的林小虎是什么样的，他们两个能不能合得来呢，三爷就安排他们两个一起睡，不过似乎也只能这样安排了，他只盼着林小虎跟三爷一样好相处就好了。
爸爸妈妈刚把屋里的墙和地扫完，天就暗得干不了活了。
林小虎蹦蹦跳跳地跑进林晨曦家院子，一点儿也不见生地喊：“木生叔，小芹婶，晨曦弟弟，我爷叫我喊你们吃饭哩！”
林晨曦和爸爸妈妈一起从屋里出来，看见了站在院里的林小虎，林小虎真和他的名字一样，虎头虎脑的，比林晨曦高出半个头的样子，是个结结实实的农村孩子。
林木生说：“哎，你是小虎吧，长得真壮实！”
林小虎说：“木生叔，吃饭了。”他又转向林晨曦，说：“晨曦弟弟，我叫林小虎，他们都叫我胖虎，你也叫我胖虎吧。”
林晨曦腼腆地笑了，喊了一声：“胖虎哥。”
到了三爷家，三爷笑着说：“看你们这头发，都变成老头老太太了！先洗把脸吃饭吧，吃了饭再洗澡——咱现在也都装了热水器了，以前都是去池塘洗澡，这些年文明了，都在家里洗了。”
三奶打趣说：“放屁，你冬天去池塘洗澡了？”
爸爸和三爷都哈哈地笑了起来。
吃了饭，洗了澡，林晨曦跟林小虎已经混熟了。林小虎把他的玩具一股脑地都拿出来给林晨曦玩，每样玩具都玩了一遍。
三爷说：“小虎，睡吧！”
林小虎就带着林晨曦去了自己的卧室，林小虎有一张大床，并排睡四个人也不挤。三奶还专门给林晨曦拿来了一条新拆洗的被子，被子上有一股淡淡的阳光的味道。
“这么早就睡吗？”林晨曦问。
“是啊，黑了就睡。”
两个人睡好了，林小虎就关了灯。好像有蛐蛐的叫声从床底下传出来。
“夜真黑。”林晨曦说。
“城里夜不黑吗？”林小虎问。
“没这么黑。”林晨曦说，“我有点害怕呢。”
林小虎笑了一下，说：“我在你旁边睡着呢，怕啥？”
“嗯，你在身边不怕了。”林晨曦说。
“你要是害怕了，就来我家睡。我胆子大。”林小虎说。
隔着窗户，他们能看见天边的星星。
“星星这么大这么亮！”林晨曦又说。
“城里的星星不大不亮吗？”林小虎问。
“没见过这么大这么亮的。”林晨曦说，停了一下，他又说，“星星就是村庄的街灯啊。”
“嗯，你说的真好！”林小虎说。
又过了一会儿，林小虎问：“冷吗？”
“不冷。”林晨曦说。
“把被窝裹紧点儿。”林小虎说。
林晨曦把被窝裹得更紧了点儿。
“乡下的夜真安静，我一会儿就想睡着了。”林晨曦又说。
“睡吧。”林小虎说。
话刚说完，林晨曦就真的睡着了，他梦见自己睡在星空下，天上的星星又多又大又亮，夜风缓缓地吹着他的头发，耳畔是夜虫悠扬的歌唱。
9.爸爸要做椅子了
林晨曦家里一切都收拾停当已经是第三天了，他们搬回了自己家里，爸爸妈妈一间房，林晨曦一间房，一间堂屋，一间储物间，一间灶房，还空着一间房。虽然就这几间平房，林晨曦觉得家里可宽敞了。只是他的床多少年没有人睡过，又是老式的，还要铺高粱薄和麦秆稿荐，尽管爸爸把它们拿到太阳地里晒过，也拍打了灰尘，上面还铺了席子和被褥，林晨曦还是感觉身上痒痒的，翻个身，床还咯吱咯吱地响。
林晨曦试了试，说：“我不喜欢这床。”
“有床睡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爸爸说，“要不你还去小虎家睡？”
林晨曦说：“我不去。”
林晨曦在自己不喜欢的床上睡了一晚。第二天一早，还没醒就听见院里扑通扑通地响，他趴在窗口一看，只见爸爸把正在从储物间里面往外拿木板，扑通扑通地扔在院里的空地上。妈妈在一旁站着，他们好像要干什么大事似的。
“爸爸干啥呢？”林晨曦问妈妈。
妈妈说：“你爸爸要做两张新床，还要做几把椅子。”
这时爸爸又拿着木板从储物间出来了。
“爸爸，你会做床？”林晨曦不相信地问。
“嗯。”爸爸说，“一二十年没做了，不过这是眼见的活儿，拿起家具都会做。”
林晨曦不信，爸爸看起来笨手笨脚的，而木匠哪一个不是心灵手巧，爸爸怎么会做床和椅子呢？林晨曦决定出来看看爸爸怎么做。
爸爸拿完了木板，又从储物间里找出一个工具箱，这个工具箱奇大无比，比他们的大号旅行箱还要大很多。工具箱两头各有一个把手，以前应该是两个人抬的，现在没人抬得动，爸爸挪了这头挪那头，反复几次才把工具箱挪到一个能打开的位置。工具箱的锁徒有虚名，爸爸使劲儿一拉就开了。爸爸打开工具箱，自己都吃了一惊，林晨曦惊讶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工具箱里有全套的木工工具，各种型号的锯子，各种型号的斧头，羊角锤也有好几把，还有大刨子、小刨子、平凿子、圆凿子、墨斗、卷尺，还有各种钉子。大半箱子，像尘封了一段辉煌的历史。
“这都是你爷爷的工具。”爸爸有些骄傲也有些感伤地说，“你爷爷是有名的木匠。”
爸爸又说：“方圆几十里的人都请你爷爷做过家具。门窗，柜子，桌椅板凳你爷爷都会做。结婚的床，死人的棺材，你爷爷都做过。”
与其说林晨曦相信了，不如说他被震惊了，他想不到自己有一个这么能干的爷爷。
“所以，你也学过吗？”林晨曦问。他希望爸爸也像爷爷一样有一个拿手绝活。
“学过。”爸爸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过我只学会了做椅子、桌子和床，还没有你爷爷做得好。”
“别的都不会做吗？”林晨曦深感遗憾。
“你爷爷年轻的时候拿着几样简单的工具走南闯北，往南去过湖北、湖南，往北去过河北、山西，每到一个地方都要住上十天半月，做不完的活儿。你奶奶就是看中了你爷爷的手艺才跟着他从湖北来到咱老家的。”爸爸说，“我跟你爷爷学了两三年，除了练基本功，就学会了几样简单的。我还没学全，镇上就开起了家具店，卖的家具都是从家具厂拉来的，是机器生产的，样式新潮。手工家具慢慢地就没有人要了，你爷爷的木匠铺就停了。”
“哦。”林晨曦有些失落地说。
“要不然我也是木匠铺的大掌柜了。”爸爸苦笑着补充了一句。
“那好吧，咱们来做床，做椅子。让我看看爸爸的手艺。”林晨曦说。
爸爸决定先做几把椅子，床还能坚持一下，他家的几把椅子实在是破得坐不成了，人坐在上面，半个屁股从下面露出来，坐久了屁股疼。做几把呢？爸爸决定至少要做八把，坐满一张桌子要八把椅子。不，要做十二把，做好了给三爷家送去四把。
做椅子要用新鲜的湿木头，最好是柳木。刚好他家的地头水沟边有几棵柳树，还是爸爸小时候插的柳条，现在都长成柳树了，都比碗口还粗了。爸爸选了一棵品相好的，叫林晨曦帮他一起放树。林晨曦第一次拉锯，心太急，吃锯太狠反而拉不动，连爸爸也拉不动，拉几下就得停下来。
爸爸急了，说：“你怎么这么笨呢？越使狠劲儿越拉不动，锯放平，顺其自然拉就行了！”
林晨曦咬了咬嘴唇，放松了劲头儿，顺着爸爸的节奏，机械地推拉起来。不料这样倒好了，一会儿就把树放倒了。
爸爸又给林晨曦一把小锯子，让他枝枝杈杈锯了。爸爸用卷尺量好，要把树干锯成长短不同的几段。
这一晌林晨曦没有再说话，默默地干着活，锯断几根树杈后，他自己体会到了一点儿拉锯的要领。从早上一直干到中午吃饭，放树的工作才终于完成了。他们把木头都拉回了院子里，才洗了手准备吃饭。
林晨曦累得腰酸胳脯疼的，可是又莫名地觉得有些舒服，要不是爸爸批评他，他真觉得这一上午满有意思的。
吃饭的时候，爸爸问林晨曦：“累吗？”
“不累。”林晨曦没好气地说。
“我说你一句你生一晌的气？我说的不对吗？”爸爸也有些生气。
妈妈说：“林木生你总是这样，一干点儿正经事你就说孩子这不对那不对。”
林晨曦眼角泛起了丝丝泪花。
“吃饭吧晨晨，你爸就这样，到死也改不了！”妈妈又转向爸爸，“晨晨能去帮你干活已经很棒了！”
爸爸不再说什么，埋头默默地吃饭。
下午，爸爸要把那些木料都劈开，就像劈柴那样，一根木料劈成六份。林晨曦双手扶着斧子，爸爸抡起锤子，卯足了劲儿砸了一下，林晨曦被震得双手发麻，斧头从手中脱落掉在了地上。
“没让你吃饭吗？”爸爸脱口而出。
林晨曦看了爸爸一眼，什么也没说。
“握紧点儿。”爸爸缓和了语气，“握得松更容易震到手。”
林晨曦捡起斧头，重新放好，握紧了斧柄。
爸爸重新抡起锤子来砸，他的力气也满大的，两三下，木料就裂了缝，再砸两下，就裂开了。
把这些木料都劈完，天就快黑了。
“手痛吗？”爸爸问。
林晨曦觉得掌心和手指又热又痛，一看，掌面被磨得红红的，有几处像要破皮似的。
爸爸看了看林晨曦的手，也把自己的手伸出来，跟林晨曦的手伸在一起，他的手居然也磨红了。
“我常年不用这些工具，手也不禁磨了。”爸爸感叹说，“木工可是个辛苦活儿！”
爸爸又从院外砍了一棵竹子扛回来，量好尽寸，让林晨曦锯，锯成一段一段的。竹子中间是空的，相比木头来说好锯多了。林晨曦问爸爸锯竹子干什么用的，爸爸说是做坐面的。
爸爸拿斧子把木料不规则的地方都砍砍，每一根劈好的木料都砍一遍，砍得规规整整的。爸爸的动作逐渐熟练了起来，每一斧子都砍在想砍的地方，砍掉的不多也不少。有的木料还砍成圆形，一头粗一头细，有的砍成扁形，中间宽两头翘，用小刨子刨得光溜溜的。还用锯子和凿子做出榫卯。爸爸是在灯下干完这些活的，因为天早就黑透了。
爸爸放下工具的时候，舒了口气，说：“唉，一天干了两天的活，手都磨出泡了。”
“为什么这么赶？”妈妈问。
“唉，可能是为了向儿子证明自己的手艺吧。”爸爸看着林晨曦，有些讨好似地笑着说。
那天晚上，林晨曦因为拉锯和扶斧子，双手磨得通红，右手无名指的指肚上还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他躺在床上，看着自己通红的手掌心，心里满是委屈。
第二天一早，他发现自己床头的柜子上，悄无声息地多了一小瓶碘伏和一盒创可贴。妈妈在灶房里忙活，爸爸已经又在院里摆弄那些木头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晨曦拿起那瓶碘伏，冰凉的玻璃瓶身，却让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暖意。
10.蒸椅子腿
这一夜林晨曦睡得特别香，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八点多钟了。林晨曦跑到院里一看，爸爸已经把坐面做好了，他昨天锯的竹子已经被爸爸劈成三四厘米宽的竹板安装在了坐面里。他听见爸爸妈妈在灶房里说话，跑去一看，爸爸正在锅灶上蒸木头，就像蒸馍馍一样，只是木料太长盖不严，两头都露在外面。
“你们干啥呢？蒸木头吃吗？”林晨曦好奇地问。
爸爸和妈妈哈哈地笑了，爸爸说：“蒸了给你吃，我们才不吃。”
“这不是昨天的木头吗？真的好吃吗？”林晨曦更好奇了。
“傻孩子！木头哪能吃，这是椅子腿儿！”妈妈笑得合不拢嘴。
“椅子腿儿为什么要蒸？”林晨曦还是不理解。
“你先去吃饭，给你留的饭在堂屋桌上呢。”妈妈说。
“去吃饭吧，吃完饭帮爸爸窝椅子腿儿！”爸爸说。
林晨曦满腹狐疑地先去吃饭了，妈妈烙了葱油饼，做了稀饭，炒的是昨天三奶送来的青菜。林晨曦忍不住好奇，吃了几口饼，就端着菜拿着饼到灶房里来吃了，他倒要看看爸爸蒸的什么椅子腿儿。
“你快点儿吃饭吧，就好了！”爸爸说。
过了一会儿，椅子腿儿出锅了，跟一锅蒸馍出锅一样，热气腾腾的。蒸馍出锅是一屋子麦香味，椅子腿儿出锅是一屋子柳木清苦的气味。
爸爸先拿出几根，说：“来，快点窝！”
爸爸把椅子腿儿放在地上，凹槽朝上，让林晨曦拿一个坐面，把坐面的两根横木放在椅子腿的凹槽处，爸爸踩着坐面，把椅子腿一头往上一扳，扳成一个九十度的直角，凹槽刚好把横木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另一头也是往上一扳，椅子的两个腿就窝好了。两腿儿之间还要连一个横撑，也是事先打好了榫卯，对准了用斧头砸两下，就固定得严丝合缝的了。
哦，原来蒸一蒸是为了增加木头的柔韧性，窝的时候不至于劈出木茬。窝好了一个，林晨曦就明白了路数，配合得更默契了，不到半小时，他们就把椅子腿全部窝好了。除了没有靠背，它们已经有了一个椅子的雏形了。林晨曦坐上试试，这些椅子还热气腾腾的呢！
爸爸把靠背也装上，又拿小刨子把该刨的地方刨刨，十二把崭新的椅子就做好了。林晨曦仔细打量着这些椅子，柳木呈现出一种自然的淡黄色，纹理清晰可见，配上青色竹子的坐面，像一幅小清新的工笔画。林晨曦伸出手去摸了摸，就像摸在自己的手臂上一样光滑。他小心翼翼地坐上一把椅子，感受着椅背的弧度贴合着他的脊背，仿佛是为他量身定制的一样。他轻轻摇晃了一下身体，椅子稳稳地支撑着他，没有一丝晃动。
今天爸爸居然没有说一句责怪林晨曦的话，林晨曦的心情好了很多。
“爸爸，咱们的椅子做好了？”林晨曦语气里带着惊喜。
“做好了！”爸爸爽快地说，“也有你的一份功劳呢！”
林晨曦再次环视这些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崭新的椅子，他有些不敢相信它们是由一棵柳树变成的。
“走，给你三爷家送椅子，咱俩一人搬两把。”爸爸说。
“哎！”林晨曦有些舍不得，可是他又很想炫耀一番他和爸爸刚做好的新椅子，他的爸爸看起来笨手笨脚的，其实是一个心灵手巧的木匠！
林晨曦搬着两把椅子走在前面，爸爸搬着两把椅子跟在后面，来到了三爷家。
三奶正准备做午饭，三爷在萄葡树下喝茶，看见林晨曦搬来了两把崭新的椅子，又看见林木生跟在后面也搬了两把，他们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林晨曦说：“三爷，这是我爸爸刚做好的椅子，送给你们。”
爸爸站在林晨曦身后，憨憨地笑着，没有说话。
三爷走过来先接过林晨曦手里的两把，拎在手里左看右看，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啧啧地赞叹着说：“木生， 这是你娃做的？跟你爹做的一样好哩！”
林木生笑着，小声说：“我哪有我爹做的好呀！”
“做的好，做的好！像你爹的手艺哩！”三奶也说。
三爷请林木生坐下，留下来吃饭，林木生说不吃了，家里也做着饭呢。
从三爷家出来，林晨曦说：“我相信了，我爷爷是个有名的木匠，我爸爸也会成为有名的木匠的。”
“那你要当木匠吗？”爸爸笑着问。
“我已经是一个小木匠了。”林晨曦说。
11.爸爸的师爷
又过了两天，林晨曦的小木床也做好了，木床头木床帮木床板，看上去墩墩实实的。林晨曦躺上去打了几个滚，小木床纹丝不动，也没发出一点声响。
“我喜欢这张小木床。”林晨曦说。
“这是真正的实木床。”妈妈说。
正说着，听见门口有说话声，三爷领着四五个人进了林晨曦家的院子。
三爷说：“呀，你又做了个木床，这是给娃做的儿童床吧，做哩真不赖！”
“三叔，七爷，六婶，五哥……”林木生一个一个地打招呼。
李小芹搬出椅子来让他们坐。
这几个人都不坐，却拿着椅子翻来覆去地看。
林木生有点纳闷他们为什么一起来了。
“你不知道他们来干啥的吧？”三爷爽朗地笑着说，“他们都想做新椅子哩，说坐了你做的椅子腰都不疼了！”
六婶说：“是真哩，咱这老式椅子坐上真得劲儿。”
七爷说：“你爹不在了之后，有些年头没人做这种老式椅子了，前几年在街上看见有卖的，做的不像样子！娃的手艺没丢哩！”
“你们是想做椅子呀。”林木生说，“中啊，反正这几天也闲着没事，木料拉来我给你们做。”
“不叫你白下力气。”三爷说，“大家伙的意思是，给你出工钱。”
“乡里乡亲的，要啥钱呀！”林木生忙说。
“就是，费点儿力气罢了。”李小芹也说。
“你别吭声，听我说完。”三爷拦住了他俩的话，“要是一家两家就算了，光咱庄都还有好几家哩！你把椅子给我送去，你三婶拍视频发了个抖音，评论区都说你做哩好，都在打听你哩，还有外村的。都叫你帮忙，也不合适呀！”
“这……”林木生愣住了。他没有打算靠做椅子谋生的，这生意也来得太突然了。
三爷好像猜到了他的心思，说：“傻孩子，你收下工钱，大家才心安，这忙才能长久地帮下去。 要是一家两家就算了……”
“这……好吧，这个活儿我接了。”林木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邻居们离开时，三爷留了下来，神色有些凝重地说：“木生呀，你有没有想过把你爹的手艺都捡起来？那时候你爹的木匠铺多红火。这些年传统实木家具又受欢迎了，我觉得是个时机。”
林木生眼睛一亮，但瞬间又暗淡了下去，有些为难地说：“三叔，我也想过，可是我也没学全呀……”
三爷笑着说：“你要真想学就好办，你基础扎实，学起来也容易。你去后村找找陈师傅，你爹当年就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如今这方圆百十里，只有陈师傅真懂这些门道了。”
“好，我去找陈师傅，他算是我的师爷了。”林木生很开心地说。
三爷走后，林晨曦好奇地问爸爸：“你真的要去找你的师爷学手艺吗？”
“真的去，说去就去。”林木生说着就要走，走了几步又回来，搬了两把椅子，说，“叫师爷看看我的手艺，看能不能收下我这个徒弟。”
林晨曦也想去，可是他又有些怕生，只好作罢了。
林晨曦有些茫然，爸爸兴兴头头地去拜师学手艺了，而自己却有些无所事事，不知道自己将来做什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锯过木头和竹子的手，心想：难道将来，我也要像爸爸那样，当一个木匠吗？
傍晚时分，爸爸回来了，林晨曦看他脚步轻快眼里放光的样子就知道师爷是收下他了，而且已经学了一晌的手艺了。
果然，爸爸眉飞色舞，一句一叹地说：“去一趟师爷家真是大开眼界呀，老人家是有真本事！今天他教了我几种很巧妙的榫卯结构，我还真不知道老手艺有这么多妙用！”
林晨曦和妈妈都没有插上话，爸爸又说：“你们绝对想不到，师爷早几年画了一百多张传统家具的图册，每样家具还标记了详细制作步骤。他是怕这份手艺失传呀！师爷说了，等我把一些核心技术学会了，就把图册传给我！”
林晨曦被爸爸的情绪感染了，他真想看看那本图册是什么样子的。
12.村里的小伙伴
爸爸天天去师爷家里学手艺，林晨曦偶尔帮妈妈做点家务，更多的时候闲得心慌，就时常想起王小田，不知道他在学校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交上新朋友，有没有忘记自己。林晨曦多想再跟王小田一起出去玩啊！
有几次林晨曦站在池塘边的树下发呆，一站就是好久。
“啊——”林晨曦真想大喊一声。
妈妈把林晨曦叫回来，说：“等小虎过星期天了，你就有人玩了。”
终于到星期天了，林晨曦还没吃完早饭，就听见林小虎在院门外喊他：“晨曦弟弟，你吃饭了没有？出去玩！”林晨曦跑到院里一看，林小虎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伙伴，林晨曦见过他们，记得一个叫林壮壮，一个叫林小娇。林晨曦跟妈妈说一起，就跟着他们跑出去了。
他们跑到了村头的小广场上，其实广场上什么玩的也没有，林壮壮提议大家赛跑。林晨曦不想比，蹲在一边看他们跑，结果林小娇输了。林壮壮笑她跑得慢，林小娇也不恼，指着林晨曦说：“这个城里娃连比都不敢比，趷就那儿看别人跑。他要参加，我肯定不是老末！”林晨曦说：“你们赛跑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林小娇说：“我就要跟你比，你敢吗？”林晨曦说：“我不比。”“胆小鬼！”林小娇说，“看不起你们城里娃！”林壮壮说：“林晨曦你跟她比吧，怕她干啥？你挖开跑，白怕板，保证输不了。”林晨曦没听懂，说：“你说的什么意思？”林小娇又哈哈地笑着说：“他连咱这里的话都听不懂！”林晨曦急得脸都红了。林小虎说：“小娇你别这样，晨曦是从小就说普通话的，听不懂方言很正常啊。”他又转头对林晨曦说：“壮壮说让你放开跑，别怕摔跤，肯定能赢林小娇。”林小娇说：“你给他翻译也没有用，敢不敢比？来！”说着她就做好了起跑的姿势。林小虎说：“跟她比比。”这样的气氛让林晨曦觉得尴尬，比赢了也没意思，他说：“你们玩吧。”说完扭头就往广场外走去。林小娇还在后面喊“林晨曦，不比就跑了，手下败将！”林小虎说：“晨曦！晨曦弟弟！”他想让林晨曦留下来继续玩，可他并没有追上来。
那天林晨曦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感到特别失落。他想起在城市里的生活，那里的一切都那么熟悉，他和王小田一起在街边吃冰淇淋，一起在游乐场玩耍，他有一个无话不谈的好朋友。老家虽然有广阔的空间，但他却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回到家，林晨曦找出王小田送他的小木船，坐在池塘边，看着天边的晚霞，默默地想了半天心事。
中午林晨曦没有一点儿食欲，只吃了几口饭。妈妈摸了摸他的额头，说：“呀，好像有点发烧。”妈妈搁下碗，决定带他去看医生。
“没事，我不想去。”林晨曦说。
妈妈说：“硬撑着可不行啊，一会儿烧得高了咋办？”
刚好三奶来串门，说：“是受凉了吧，我有个偏方灵得很。”三奶一阵风似地走回家去，一会儿工夫，拿来了生姜、葱白和红糖，让李小芹熬一碗姜茶给林晨曦喝，说发发汗就好了。
“这能行吗？”妈妈有些疑惑地说。
爸爸说：“我小时候也用过这方法，对于风寒感冒确实有效。”
“试试吧。”三奶说。三奶说完回家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妈妈就把这几样东西放一起熬了一碗茶，给林晨曦喝。
“难喝！”林晨曦耸着鼻子说，他形容不出那是什么味，只觉得难以下咽。
妈妈说：“良药苦口利于病。你不是背过吗？”
林晨曦硬着头皮喝了一大碗，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感觉轻松了些，可是量量体温并没有下降。
妈妈有些着急，对爸爸说：“这老偏方对晨曦不管用啊，还是得吃药。”
爸爸带着林晨曦去了村卫生室。医生问了症状，说是常见的肠胃感冒，给开了药。可林晨曦喝下药后，体温时退时升，小脸也烧得红扑扑的，一个下午都蔫蔫地没精神。
妈妈不停地用温水给他擦手心脚心，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都一晌了，怎么还不见好？孩子都没精神了。”
爸爸伸手摸了摸林晨曦滚烫的额头，沉吟了一下，说：“晨晨从小体质就弱，在城里看病也都是找固定的儿科医生。要不……咱们带他去县医院看看？让医生检查一下，咱们也放心。”
“那中！”妈妈立刻表示同意，“别把小病拖大了。”
爸爸妈妈带着林晨曦出门的时候，太阳都快落山了。三爷正坐在门口喝茶，看见他们，关切地问：“木生，小芹，娃这是咋了？看着没精神啊。”
爸爸停下脚步，语气里带着担忧：“娃今后晌反复发烧，村里的药吃了不大管用，我们想带他去县医院看看。”
三爷立刻站起身：“哟，那你们赶紧去，我让你三婶煮点清淡的粥，等你们回来吃！”
“哎，不麻烦了，我们今晚上可能要住在医院里。”妈妈感激地应着。
林晨曦一进县医院的大门，好像病就好了几分，头没那么晕了，身上也有点劲了。县医院的看病流程比大城市简单一些，接诊的医生给林晨曦做了初步的检查，给他开了药，还开了一张血常规化验单，建议输液四天。妈妈没猜错，今晚确实需要住在医院。
输了半夜的水，第二天，林晨曦就觉得病全好了。但他没有提出要回家，在医院里住着，他恍惚有一种回到了城里的感觉，他依稀感觉超市、游乐场 、电影院就在医院隔壁，王小田就在不远处的学校里上课。
中午时分，林晨曦的病房里一下子来了一群人，三爷、三奶、六婶，还有林小虎、林壮壮、林小娇，大人们给林晨曦带来了牛奶、面包，小孩儿们手里拎的是水果、糖块和零食。
三爷开玩笑说：“到底是城里娃就是娇贵，不过这县医院住着就是美！”
小伙伴们一股脑围到床边来，争先恐后地把自己拿的吃的递到林晨曦手里。七嘴八舌地问他怎么样了，好了吗？
林小娇说：“我还惦记着跟你赛跑呢，你跑来住医院了！”说着还咯咯地笑。
林晨曦说：“中啊，我好了跟你比。”
林晨曦才知道，这个说话凶巴巴的林小娇，心肠也这么好。农村的孩子也不是他想象的那个样子，这些小伙伴可能都需要重新认识。
13.林晨曦的新玩具
林晨曦出院后，爸爸又去师爷家学习了几天，就不去了，爸爸最后一次从师爷家回来，把那本厚厚的线装木工图册带回来了。爸爸说师爷找到了传人，可以放心地进城去养老了。林晨曦小心地翻动图册，看到了一个个从来也没见过的老家具的图样子，好像散发着淡淡的松木的香气。
当天傍晚，爸爸要给林晨曦做一个既好玩又能锻炼身体的玩具，爸爸说他身体素质太差了，要加强锻炼。爸爸找来一块梨木，开始加班加点地做起来，又是锯，又是凿，又是打磨。林晨曦看不出爸爸在做什么。爸爸说：“做好了你不就知道了？”
爸爸做了一半，林晨曦就看出来了，原来爸爸做了一个陀螺。
爸爸做的陀螺特别漂亮，下面略粗上面略细，中间有缠鞭绳的凹槽，最下面还安了一个亮铮铮的滚珠。整个陀螺打磨得光滑圆润，漂亮的纹理似乎发出淡淡的光泽。
“真漂亮！”林晨曦说。
“你打一下试试。”爸爸把鞭子递给林晨曦。
林晨曦不会打，连陀螺都发动不起来。
爸爸示范给林晨曦看，林晨曦还是发动不起来，每次都把陀螺甩出好远去。
爸爸发动后把鞭子递给林晨曦，林晨曦几下就把陀螺打死了。
爸爸说：“你不是抽打它的，你是要用鞭子带动它旋转的，是给它动力的。你知道咱老家把陀螺叫作什么吗，叫皮牛，我觉得特别形象，它就像一只耍赖皮的牛，你要把它抽得转起来。”
林晨曦觉得皮牛这个名字真有趣，他一定要它抽得转起来。他慢慢地体会，怎么才能给它动力呢，鞭梢擦着皮牛的身子一掠而过，就像用手在捻着皮牛在转动一样，不就是给它动力了吗？他想明白了就知道怎么用力了。又试了几下他还真找到了诀窍。他把鞭梢缠在皮牛上，匀力一甩，终于把皮牛发动起来了，接着他又一鞭一鞭不轻不重地打在皮牛的侧面，在他的不断给力之下，皮牛终于持续稳定地转动起来了。皮牛身上的纹路变成了一条线，皮牛身上的斑点也变成了一条线，转动起来的皮牛跟静止的皮牛完全不一样了。
真好玩！打死了重新来，又打死了又重新来。林晨曦一口气打了半个小时，打得身上都微微出汗了。
“天黑了，不打了。吃饭吧！”妈妈说。
林晨曦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妈妈已经把院子里的灯打开了。
“爸爸，我想给胖虎哥他们每人送一个。”林晨曦擦着汗说。
“好，爸爸给你做！”爸爸高兴地接下了这个任务，“爸爸负责做，你负责打磨。”
“好的！不会又来一大堆来料加工的订单吧？”林晨曦看着棚子里那几堆来料加工的木材担心地说。
“不怕。”爸爸说，“这个小玩意我可以全国包邮。”
第二天，爸爸按师爷画的木工图谱做家具，休息的时候就挑选合适的边角料给林晨曦做陀螺，爸爸做好一个，林晨曦就去打磨，爸爸让他先用粗沙纸，后用细沙纸，仔仔细细地打磨几遍。
爸爸摩挲着林晨曦打磨好的陀螺，笑着说：“你比爸爸打磨得还光呢！”
这好像是爸爸第一次夸自己吧，林晨曦的舌尖上似乎泛起一丝甜甜的感觉。
林晨曦把陀螺送给林小虎他们，说：“给，这是送给你们的皮牛。”
林小虎说：“这叫陀螺吧？”
林晨曦说：“咱们家乡话不是叫皮牛吗？”
林小娇笑了，说：“哟，你城里娃会说家乡话了？”
“我才不是城里娃。”林晨曦红着脸说。
他们去小广场的树阴下打陀螺，几个小陀螺飞快地转动着，他们比赛谁一次打的时间长，他们让两个陀螺相撞比谁的稳。
他们的叫声欢笑声把三奶引来了。
三奶说：“这是你们爹小时候玩的玩意儿，你们又捡起来玩了。好玩吗？”
几个孩子一起说：“好玩！”
“那好，你们看谁打的时间长，三奶拍视频给你们记录一下。”
三奶拿出手机开始录视频。
林小娇捂着脸说：“三奶，你又要发抖音吗？别拍到我的脸！”
“就拍，你又不丑，为啥不拍脸？”三奶说。
“三奶，你也别拍我的脸。”林晨曦说。
“就你最白，就要拍你的脸，还要给你拍个特写哩！”三奶嘻嘻哈哈地笑着说。
林小虎说：“管她呢，叫她拍吧。”
小伙伴们越打越有兴致，居然好几分钟没有一个打死的。
三奶果然又发了抖音，这天李小芹午睡醒来也刷到了，她看到孩子们玩得好欢，看到林晨曦和小伙伴们这么开心地玩耍，她的眼圈不知不觉地泛红了，泪水也模糊了视线。
等她的心情平复下来，点开了评论区，首先看到了被三奶置顶的一条评论：“真是自家用木头做的吗？我想买几个全家一起打。孩子放学一回来就玩手机，眼睛都快瞎了，很需要一个既能快乐玩耍又能运动的玩具。”这条评论有一百多个赞。下面还跟了十几条回复，大家意都愿意给孩子买一个。
后面还有几十条评论，诸如“打陀螺的孩子真可爱！”“还是老祖宗发明的传统玩具有意思，我家儿子也要玩起来。”“手真巧，我们不会做只能买一个了，有链接吗？”……
李小芹把评论拿给林木生看，说：“你瞧，三婶又给你招揽生意了。”
林木生说：“三婶可真行，以后就让她当品宣了！”
李小芹说：“说的跟你有个大公司似的。”
林木生说：“咱们还年轻，我想了，只要抓住机遇，发挥自己的特长，利用好当地资源优势，干出一番事业不是没有可能的。”
“这像是领导干部说的话呢！”李小芹说，“说说你的想法。”
林木生说：“我想成立一个‘老木匠工坊’，把咱家的木匠铺重新开起来，专门生产绿色纯实木传统家具，还可以开辟一条木制传统玩具生产线。你看中不中？”
“我看中。”李小芹说，随即又说出了自己的担忧：“咱的钱够投资吗？”
“我问了，咱们算返乡创业，政策上有扶持，资金不是问题。”林木生自信满满地说。
“要是能解决资金问题，咱家荒废的果园也到改造的季节了。”李小芹说。她又张了张嘴，好像还有什么要说似的。
“是的，果园要改造。”林木生说，“你还有什么想法吗？”
李小芹说有些憧憬地说：“我看电视上人家果林里还能养鸡，要不咱也在果林里养些鸡，把立体绿色生态农业搞起来？”
“我看行！”林晨曦不知何时从屋里出来了，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口。
“诶，你怎么觉得行了？”爸爸好奇地问。
“这样我就有吃不完的水果，吃不完的鸡蛋了。”林晨曦笑嘻嘻地说。
“别光想着吃，你还得帮着干活哩！”爸爸说。
“干活就干活。”林晨曦答应得非常爽快。
“好，咱说干就干！”爸爸也爽快地拍了板。
14.给果园一次新生命
林木生带着李小芹和林晨曦到果园里视察了一遍。这片果园已经荒废了好几年，枝条长得杂乱无章。地上也长着一片一片的杂草，虽然大多是干草，茂盛的程度还是触目惊心。
“这树真的会结水果吗？”林晨曦不相信地问。
“好好治理治理，应该会的。”爸爸说。
“怎么治理呀？”林晨曦又问。
爸爸指着一棵树，对林晨曦说：“你看，树枝都长满了，肯定得修剪呀。这么密的树枝消耗营养，而且密不透风的，结了果子也长不大。”
“还得把草薅薅吧，这一地的草！”妈妈说。
林晨曦皱着眉头说：“光这一地草十天也薅不完！”
“十天肯定薅不完。”爸爸说，“趁着果树还没发芽，咱们先修剪果树，还要嫁接新品种。除草的活往后推推。”
“爸爸，你会修剪果树吗？”林晨曦问。
“不会呀，果树不能乱剪，我得去请一个技术员。”爸爸说。
“这么麻烦吗？”林晨曦摇了摇头。
“麻烦也要干。”爸爸说，“等修剪好你就知道这果园有多漂亮了。”
第二天，林木生真的从乡农技站请来了一位果树技术员。
张技术员一来，果园就像来了个大将军。他手里的修枝剪“咔嚓咔嚓”几下，那些乱糟糟的枝条就听话地分开了队——病的、弱的被淘汰，壮的、好的舒展开筋骨。
爸爸学得认真，额头上全是汗珠。林晨曦也试着剪下一根细枝，那清脆的“咔嚓”声，让他心里莫名地痛快。
张技术员带着爸爸妈妈和林晨曦一连干了一个星期，才把果树剪完了。剪过枝条的果树疏密有致，整个果园看起来像一群刚理完发的精神小伙。
接下来的嫁接更像一场魔法。张技术员又带来了几个年轻的技术员，技术员们像手术医生一样，把叫做“接穗”的新品种嫩芽，巧妙地接在老的果树枝上，再用塑料薄膜细细包扎好。
“这叫给果树一次新生命。”张技术员对看呆了的林晨曦说。
林晨曦看着那些被绑好的小树枝，仿佛已经看到了明年春天，满园不一样的花海。
15.一百五十只鸡苗
这天妈妈预定的鸡苗也送来了，林晨曦在果园的高处远远地看见一辆机动三轮车停在了他家门口，妈妈从院里出来，和司机一起往院里搬鸡苗。林晨曦跟爸爸打了个招呼，就飞快地往家里跑去。
林晨曦跑到家的时候，送鸡苗的人已经走了，他看到院子里有五个纸箱子，凑近一看，全是毛绒绒的小鸡。
林晨曦蹲在箱子旁边，看着箱子里挤成一团的小鸡，它们像一个个小绒球，毛茸茸的小身体看起来非常柔软。它们也正好奇地打量着林晨曦，可能是刚到一个新环境，还有些拘谨，所以它们只是随便挤挤，偶尔发出轻轻的“叽叽”声。林晨曦伸手去摸它们，它们便急忙往一边躲，可又躲不开，便叽叽地叫个不停，显得非常可爱。林晨曦拿起一只，它就急忙跳下去，先是跳到同伴的背上，然后再滑到同伴的缝隙里。林晨曦忍不住笑了，他觉得这些小鸡特别有趣。
“这一共多少只呀？”林晨曦兴奋地问妈妈。
“一箱三十只，一共五箱。”妈妈笑眯眯地回答。
“它们这么小啊！”林晨曦惊讶地说。
“是啊，它们刚出生不久，需要好好照顾。”妈妈一边说，一边把小鸡转移到准备好的育雏箱里。育雏箱里铺着厚厚的稻草，确保小鸡能保持温暖。
“妈妈，我来帮忙照顾它们吧。”林晨曦说。
“好啊，我把食物准备好，你来喂它们。”妈妈说。
妈妈从厨房里拿出一袋蒸好的小米，把小米倒进几个小盆里。林小晨曦小心翼翼地把小盆放进育雏箱里。小鸡们看到食物，立刻围了过来，开始争抢起来。它们你挤我我挤你的，都不肯落后，显得非常活泼。
“哇，它们吃得真香！”林晨曦笑着说。
吃饱了的小鸡们在箱子里乱挤乱跑，互相追逐。它们的叫声此起彼伏，充满了生机和活力。很显然，一顿饭过后，它们对这里已经很熟悉了。
有一只小鸡引起了林晨曦的注意，它的体型有些偏小，不过它却显得特别机灵，喂食物的时候它总能挤到前面来，别的小鸡把它挤出去，它又能从下面把头伸出来。它还会看着林晨曦叽叽地叫，好像在求他帮忙似的。林晨曦特别喜欢这只小鸡，他把它从箱子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观察。这只小鸡的羽毛是黄色的，眼睛像两粒黑豆，林晨曦给它起名叫“小黄”。他把小黄放在地上，他走到哪里，小黄就跟到哪里。
“妈妈，你看！”林晨曦炫耀似地跟妈妈说。
妈妈笑了：“它是把你当成鸡妈妈了吧？”
“妈妈，它们长大后都会下蛋吗？”林晨曦问。
“当然会，到时候我们就有新鲜的鸡蛋吃了。”妈妈说。
“它们现在看起来还跟鸡蛋一样大呢。”林晨曦感到不可思议。
“很快就会长大的，它们可比人长得快多了。”妈妈笑着说，“今年秋天你就能吃上它们下的蛋了。”
“小黄也会下蛋吗？”林晨曦又问。
“当然会了。”妈妈笑着说，“你这么喜欢小黄，到时候就让小黄专门下蛋给你吃。”
“那太好了！”林晨曦兴奋地说。
快中午的时候，爸爸从果园里回来了。林晨曦发现，他的指甲缝里都是黑的，他一边洗一边挖指甲缝，挖半天也没有洗干净。但他的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看起来非常高兴。
“爸爸，嫁接完了吗？”林晨曦问。
“没有呢，得好几天。今天带来的接穗用完了。”爸爸说，“技术员们的技术真不错，嫁接得又快又好。张技术员还夸我学得快，跟他们比呀，我可差得太远了！”
“我长大能当技术员吗？”林晨曦问。
“他们都是高级农艺师，都有证的。”爸爸充满敬佩地说。
“哦……”林晨曦闭嘴了。
他由衷地羡慕起那些技术员来，他多么希望自己也像他们一样能干，那样他也能得到爸爸的肯定了，跟这一模一样的语气的肯定。
爸爸似乎体会到了林晨曦的心情，又语气缓和地说：“还有很多别的事可以做呀，嫁接后修剪还要好几年的，张技术员说要把那些不是接穗发的芽都剪掉。你还可以帮妈妈养鸡、捡鸡蛋。你已经是个小大人了。”
林晨曦听了，心里有了些安慰，不过连个技术员都当不了，他还是觉得有些不服气。
16.旋床下的魔术
爸爸白天去嫁接果树，晚上加班研究传统家具，林晨曦发现“展厅”里多了一台圆角柜和一张四喜餐桌。爸爸用更零碎的时间来做椅子，做陀螺，忙得不亦乐乎。
这天吃过早饭，爸爸没有到果园里去，说果树都嫁接完了，这几天可以在家里专心做木工。林晨曦问：“爸爸，那你的老木匠工坊还开吗？什么时候正式开张？”爸爸挠了挠头，说：“短期内开张不了，我还在摸索阶段，等技术纯熟了再作打算。前几天从网上订购了一台小型的木工旋床，先加快做陀螺的效率，你三奶确实给我接了不少订单，接了订单就得交货呀。”
没过几天，木工旋床就送来了。林晨曦对这台旋床充满了好奇，他常常站在旁边看着爸爸做陀螺，旋床发出“嗡嗡”的声音，木屑飞溅，根据爸爸的设置和操作，一个个大小不一造型不同的陀螺就像变魔术一样生产出来了。林晨曦常常看得入了迷。
“爸爸，这台旋床只能做陀螺吗？”有一次林晨曦好奇地问。
“不是啊，它能做出你想得到的各种玩具。”爸爸自信地回答。
“各种玩具？”林晨曦不相信。
爸爸没有停下手上的活儿，头也没抬，随口问道：“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个机器人，自己会走路的那种。能做吗？”林晨曦说。
“你这要求太高了吧，我又不是张衡。”爸爸说，“我可以尝试给你做一个能摆出各种造型的木头人。”
“那也好。”林晨曦说，“它可以跟我的小木船做个伴儿。”
爸爸做完了一个陀螺，就去选了一块色泽较浅纹理细腻的松木，说：“就用它来做第一个木头人吧。是穿衣服的木头人还是光屁股的木头人呢？”
“穿衣服的吧。”林晨曦说。林晨曦很高兴爸爸能主动跟自己商量。
爸爸先画了图纸，设计好木头人的比例，以及哪些地方要用榫卯，让木头人能够灵活地变换姿势。
设计好之后爸爸先做木头人的头部，头上是有头发的，短碎发，脸是圆圆的娃娃脸，大眼睛，双眼皮，弯弯的眉毛，微挺的鼻梁，抿着嘴唇，嘴角微微上翘，好像是刚吃完一顿美餐的满足样。
林晨曦看得入了迷，爸爸把做好的头部交给他的时候，他说：“这个小人儿头看着好亲切！”
“嗯，是很亲切。我来做，你来打磨。”爸爸说。
林晨曦拿出一张细沙纸轻轻地打磨起来，他也顾不得看爸爸做其它的零部件了。
用了一个多小时，爸爸把小木人的各个部件全部都做好了。林晨曦打磨好之后，就把它们组装在了一起。原来这木头人穿了一套小学生校服，还戴着红领巾呢。
林晨曦给它摆了几个不同的姿势：敬礼，行走，坐下，起跑。每摆一个姿势它都能保持平衡，看起来还像模像样的。把林晨曦逗得哈哈大笑。
林晨曦说：“这个木头人看起来有些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爸爸笑着说：“在镜子里见过吧？”
林晨曦拿来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又把木头人也照进镜子里，说：“哦，原来你做的是我呀！”
妈妈说：“还真像，你爸爸的手还挺巧的！”
“唉，小时候文化课没学好，为了参加艺考，学了半年素描呢。”爸爸自嘲似地笑着说。
“没白学。”妈妈打趣道。
“我可以给它上色吗？我也喜欢画画的。”林晨曦说。
林晨曦说完又后悔了，以前张老师总是向爸爸告状，说他上课画画，爸爸为此没少批评他，那天爸爸还把他攒了几年的画一把给撕了，为此他记恨了爸爸好长一段时间。怎么现在自己又提起来！
“好啊，等我给你买来丙烯颜料，你来上色。”爸爸高兴地说。他好像忘了之前的事。
“嗯！”林晨曦小声地答应了一声，又说，“你能不能给我做一个王小田，做好了我给他寄过去。”他知道对于他跟王小田玩，爸爸妈妈都是支持的，他们甚至对王小田有一种感激之情。
“王小田长什么样，我都忘了。”爸爸说，爸爸说完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怎么会忘了呢？没事，手机里有他的照片。”林晨曦说。
林晨曦让爸爸比着王小田的照片来做小木人，爸爸做，林晨曦打磨。小木人做好之后，爸爸问林晨曦：“像吗？”
林晨曦说：“像，太像了！我都舍不得送给他了，我想留下来陪我。”
“叫你爸爸再做一个不就行了？”妈妈提议说。
爸爸已经继续去做他的柜子了，林晨曦在一旁打磨小木人。空气中只有刨花声和沙沙的打磨声。
忽然，爸爸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那个王小田……他在学校里，朋友多吗？”
林晨曦愣了一下，没想到爸爸会问这个。他小声回答：“不多，就我一个。”
爸爸手里的刨子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过了半晌，才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有个朋友，挺好的。”
这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重地落在了林晨曦的心里。
林晨曦给这个小木人王小田拍了一个视频发给王小田本人，王小田看了发过来一连串笑哭了的表情，说：“爱了爱了，跟我一模一样！”
看了王小田的反馈，爸爸说：“我有了一个想法。”
林晨曦和妈妈都问：“什么想法？”
爸爸说：“先不告诉你们。”
爸爸花了两天时间又做了几个木头人，问林晨曦：“你看这几个像谁？”
林晨曦一个一个拿在手里看了看，说：“这个像胖虎哥，这个像壮壮，哈哈，这个像林小娇！”
妈妈也拿着看，说：“真像，真像，连淘气的样子都像！”
“我去送给他们！”林晨曦说。他拿着木头人就要跑出去。
“慢着！”爸爸说，“不能就这么送给他们。”
“啊，要卖给他们吗？”林晨曦不可思议地说。
“当然不是卖呀，我能要他们钱吗？”爸爸说。
林晨曦说：“那要怎样才能给他们？”
“明天过星期天，你把他们全都叫到咱家里来。”爸爸说。
“然后呢？”林晨曦问。
“来了你就知道了。”爸爸又吊了个书袋。
林晨曦拿着小木人，一个一个又看了一遍。
爸爸说：“你来涂色吧，涂了色就更漂亮了。”
林晨曦就拿出颜料和调色盘给小木人们涂色，他从头发涂起，眉毛、脸、嘴唇、衣服、鞋子，他尽量把颜色调得符合他们本人的样子。
爸爸妈妈看着林晨曦专注地调色、涂色，似乎有些莫名的感动。
17.我们都是木头人
第二天一吃过早饭，林晨曦就去叫林小虎他们几个，他们一个个都纳闷地问：“干啥？”
“肯定有事啊，你们来就知道了。”林晨曦也不知道爸爸要干啥，只能这么说了。
到了林晨曦家，他们看见门口的走廊上放着一张新木桌，木桌上面放着几个小木人，木桌后面是红砖墙，整个看上去像一张画一样。
“爸爸，他们都来了！”林晨曦向爸爸汇报。
“啥事啊木生叔？”他们异口同声地问林木生，眼睛却瞅着桌上的几个小木人。
“给你们每人做了一个小木人，自己去拿吧。”林木生说。
小娃娃们呼啦一声跑过去，各自抢了一个小木人在手里，爱不释手地看起来，他们发现小木人还会动，能摆出各种姿势。
林木生说：“别急，看看你们手里的小木人像谁，就交给谁。”
小娃娃们看看手里的小木人，比比小伙伴的脸，嘻嘻哈哈地把小木人交给了对应的人。
他们七嘴八舌地嚷起来：“哇，真像我哎！”
“送给我们了吗？木生叔。”林小虎问。
“还没有呢。”林木生说。
“不是送给我们的？还要我们买？”林小娇撅着嘴说。
他们都把小木人紧紧地拿在手里。
“不用你们买。”林木生说，“你们拿着小木人，按我的要求拍个小视频，就送给你们了。”
“哦，那简单！”林小虎说。
林木生讲了自己的拍摄要求，让小娃娃们按照各自的喜好给小木人设计好几个动作，一个一个走到木桌后面摆动作，说：“我是XXX，木头人里我最美！”然后再一起集合到木桌后面，把小木人拿起到胸前，一齐说：“我们都是木头人！”说完，作出跟小木人一样的表情。
小娃娃们都说：“好玩好玩！”
林木生让林晨曦把自己的小木人也拿出来。
林晨曦说：“我也要参加吗？”
“肯定啊，四季发财嘛！”林木生说。
准备开拍了，林木生说：“你们要认真拍啊，不能笑场，否则要拍很多遍，中午饭都吃不成了！拍得好了，中午在我们家吃饭，让你们小芹婶给你们做好吃的。”
“好！”小娃娃们开心地叫道。
他们答应得很好，可是拍的过程中，还是嘻嘻哈哈推推搡搡个没完。也不知拍了多少遍，林木生累得胳膊都酸了，嗓子也喊哑了。说：“好了好了，一镜到底是不可能了，我还是后期剪辑吧！”
小娃娃们像得了赦令一样，尖叫一声，一阵风似地跑出去了。
“哎，不在我家吃饭吗？”李小芹跟在后面喊。
小娃娃们却像没听见一样，一眨眼就跑没影了。
“爸爸，你拍这个视频干什么呢？”林晨曦问。
“你看。”爸爸把手机举到林晨曦面前。
林晨曦看到了一个抖音账号，名字叫“我们都木头人”，头像还是一个空白，简介也没有写。不过林晨曦也差不多明白了，他说：“爸爸，你自己要做一个账号吗？一个专门发木头人的账号？”
“是的。”爸爸说，“这是一个木头人偶艺术品账号，专门经营私人订制的木头人。”
“需要客户发来一张照片，然后……”林晨曦说。
“你真聪明，爸爸就是这样想的！”爸爸不等林晨曦说完，就抢着说。
“这个比做陀螺还有意思！”林晨曦表示了赞成。
当晚，爸爸把视频剪辑好了，账号也设置好了，昵称还是“我们都是木头人”，头像是四个小伙伴拿着木头人的合影。个性签名是“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有一个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木头人，快把他带回家吧！”
“还满有趣的！”林晨曦给予了高度评价。
爸爸的第一个粉丝是三奶，三奶点赞了爸爸的视频，写了一条一百多字的评论，三奶的评论也有一千多点赞量。
“起号成功了！”三奶说。
爸爸不知道玩法规则，也不知道起号成功的标准是什么，这条视频给爸爸带来了十几个订单，他就已经很满足了。
林晨曦见到了各种长相各种表情各种穿戴的小朋友的照片，爸爸做零部件，他来打磨，然后一起组装，一起涂色，他感觉像是认识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小伙伴一样。这让林晨曦觉得物别有趣。
每打磨一个小木人，林晨曦就好像认识了一个小伙伴，一点点地打磨，就是从陌生到熟悉的过程。他想像着他们的名字，他们的性格，他们爱干什么，甚至能想像出他们说话的声音。林晨曦沉浸在这种想像中好像没那么孤独了。
爸爸做好家具、陀螺发货的时候，还有爸爸做好椅子被搬走的时候，林晨曦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他甚至有一种轻松感，毕竟又辛苦完成了一项工作。而爸爸做好了小木人要发货的时候，林晨曦的感受就不一样了。
爸爸做好一批小木人才发一次货，几个小木人集合在货柜上的时候，就像全国各地的小朋友来这里聚会一样，他们长着不同的样子，穿着不同的衣服，说着不同口音的语言，却像朋友一样在这里相聚了。要把他们发走的时候，林晨曦叮嘱他们：“你们不要忘了对方哦！”他想象着，他们的心情应该跟自己与王小田分别时的心情是一样的吧，他们会不会在行程中默默地流泪呢？
18.拉肚子的小鸡
妈妈每天早上一起床，就先去看她的小鸡，小鸡一看到妈妈，就一齐叽叽喳喳地叫起来，好像在问妈妈要吃的。这时候，妈妈也会高高兴兴地把蒸好的小米和蛋黄拿出来，放在育雏箱里。看着小鸡们奋不顾身争食的样子，妈妈就会忍不住咧开嘴笑。
可这天早上，妈妈来到育雏箱旁边的时候，小鸡们的叫声明显没有平时那么欢快，它们甚至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妈妈仔细观察了一下，她看见有几只软绵绵地瘫倒在地上。这把妈妈吓了一大跳。
“木生，晨晨，你们快来看呀！小鸡怎么了？”妈妈惊慌地叫道。
林晨曦最先跑出来，他也非常纳闷，他把一只瘫软的小鸡拿起来看了看，惊叫着说：“妈妈，它好像死了！”
爸爸也跑出来看了看，说：“它们确实死了。”
林晨曦的目光迅速地在育雏箱里搜索着，他找到了小黄，发现它好像也有些不精神。他把小黄拿出来给妈妈看，问：“妈妈，你看小黄没生病吧？”
妈妈看了小黄好一会儿，还逗了逗它，说：“它好像没事。”
妈妈仔细观察那些精神萎靡的小鸡，发现它们的粪便有些异常，呈现出水样，还带有白色的黏液。她的心也沉了下来：“看来是拉肚子了，得赶紧找兽医来看看。”
爸爸把那几只死了的小鸡挑出来放到育雏箱外面，就去请医生了。
林晨曦看看那些死了的小鸡，再看看育雏箱里那些病秧秧的小鸡，心里非常难过。这些小鸡昨天还活蹦乱跳的，今天却面临着死亡的威胁。他忍不住问：“妈妈，它们能治好吗？”
“会好的，会好的……”妈妈像念叨似地说。
一会儿，爸爸回来了，兽医却没有跟他一起来，原来他到镇上兽医站去进药了，可能要到快中午的时候才回来。妈妈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爸爸也不到果园里去了，只在家里做木工，他做一会儿就去看一眼小鸡，一个上午才做了两个陀螺。林晨曦连一个陀螺也没有打磨出来。
上午十一点多的时候，兽医终于来了，他仔细检查了生病的小鸡，询问了喂养的情况。说：“这是白痢杆菌感染。”
妈妈紧张地问：“这是什么病呀？能治吗？”
兽医说：“别怕，这是一至两周龄小鸡的常见病，其实就是吃坏肚子了，能治好的。”
兽医从药箱里拿出一瓶土霉素交给李小芹，让她把药品磨成粉掺在饲料里喂小鸡，一公斤饲料里掺十片土霉素，连喂三天。医生还给他们一瓶消毒水，让他们给育雏箱每天消一次毒。
“这么简单？管用吗？”李小芹担心地问。
“这个方法很有效，记住连喂三天。”兽医说，“如果情况没有好转，可以再联系我。”
兽医还建议要把死去的小鸡埋在比较远的地方，以防止疾病传播。林晨曦和妈妈一起拿着铲子，来到果园的边缘，找了一个合适的地方。他们挖了个坑把死去的小鸡放进去，用土埋好。林晨曦还在小土堆上面插了一只狗尾巴草，他想以后来果园还要来看看这些小鸡的。这样想着，他的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妈妈，它们真可怜。”林晨曦哽咽着说。
“别难过了，我们要用心把剩下的小鸡照顾好。”妈妈说。其实她的声音听起来也十分难过。
回家后，妈妈对育雏箱进行了杀菌消毒。她先把小鸡放到院子里，用消毒水仔细喷洒育雏箱的每一个角落，确保没有细菌残留。林晨曦也要喷，看着消毒液像雾一样喷出来，附着在育雏箱的四壁，又汇成一滴滴水珠流下来，他想象着细菌正在像害虫一样痛苦地蜷曲、挣扎然后被消灭，育雏箱里干净极了。
妈妈按照兽医的建议给小鸡喂药。今天算是第一天，可鸡吃了药情况也没有好转，到晚上一共死了十几只小鸡。林晨曦看着育雏箱里的小鸡，十分替它们担心。
“妈妈，它们会不会都死掉？”林晨曦担忧地问。
妈妈没有回答，她的心里也充满了担忧，不停地唉声叹气。
爸爸说：“相信医生，药都喂了，应该会好的。”
第二天早上，他们发现育雏箱里又死了八九只小鸡。
“哎呀，哎呀！这可怎么办？”妈妈不停地叹着气，急得团团转。
林晨曦发现小黄也拉肚子了，他把小黄拿在手上，小黄好像没有力气抬头看他。
“小黄，你一定要好起来。”林晨曦在喂药时对小黄说。他希望小黄能够快点好起来，对他来说小黄不仅仅是一只小鸡，更像是一个特别的朋友。
到中午的时候，林晨曦忽然发现小黄趴在箱底不动了，他吃了一惊，赶紧把它拿在手里。小黄整个身体都软了，软得像一摊泥。他扒开小黄的眼睛，手一松，小黄的眼睛又合上了。
“妈妈，小黄也死了……”林晨曦捧着小黄给妈妈看，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
妈妈看了看林晨曦手里的小黄，叹了口气，说：“唉，可怜的小黄！它给我们带来了那么多快乐，我们会记住它的。”
林晨曦含着泪，把小黄埋在果园的角落里，那里将会是一个鲜花盛开的地方。
“再见了！小黄。”林晨曦说。
这天晚上，爸爸不敢睡觉了，他要守着小鸡们。林晨曦担心有更多的小鸡像小黄一样死掉，他也要守着小鸡。妈妈看他们两个居然统一了战线，感到非常欣慰，说：“那好，小鸡就交给你们爷儿俩了！”
爸爸把一张小床抬到了鸡舍前，还抱来了一床被子，林晨曦也抱了一床被子，他们起初就坐在床沿上，听见小鸡有动静就赶紧下去看看。后来小鸡们都睡了，他们才躺下。但爸爸还是不放心，一会儿起床看一遍小鸡，期间给小鸡们喂了几次药，加了几次水。前几次林晨曦也跟着，不知哪一次他彻底睡着了。
等林晨曦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他发现自己和爸爸头靠头睡在一起，爸爸还没醒。他看见爸爸鬓角有了几根明显的白发，在晨光里格外刺眼。他忽然想起，在城里的时候，爸爸的头发总是又黑又硬，像他的人一样。
那一刻，他心里的那块坚冰，“咔”地一声，裂开了一道缝。原来，爸爸也会累，也会老，并不是他想象中那个永远强硬、永远正确的“超人”。
林晨曦悄悄地翻了个身，爸爸也翻了个身，睡梦中的爸爸伸手帮他拉了拉被子，呓语了一句：“盖好……”林晨曦不敢动了，他觉得被窝里暖融融的十分舒服。
天大亮了，爸爸突然醒了，一骨碌爬起来，说：“糟糕，我睡着了！”林晨曦以为出什么事了，也赶紧爬起来，紧跟着爸爸一起跑到鸡舍前，跟爸爸一起检查小鸡的情况。
爸爸激动地说：“诶，没有死的！”
确实，昨天那些因生病而焉头巴脑的小鸡也恢复了活力，在鸡群里挤来挤去，叽叽地叫着，宣告着自己已经饿了。
“妈妈，小鸡们好了！”林晨曦高兴地冲屋里喊。
妈妈从屋时跑出来，激动地说：“谢天谢地！看来兽医的方法是有效的。咱们家的两个男子汉，你们辛苦了！”
“可惜了我的小黄，它要是能坚持到今天就好了。”想起小黄，林晨曦的眼圈又红了。
“我们得学点科学养鸡的知识。”妈妈说，“这样才能保护我们的小鸡健康长大。”
“对，让爸爸去买几本科学养鸡的书，这样我们就能更好地照顾它们了。”林晨曦说。
爸爸去新华书店买来了几本科学养鸡的书，一本《科学养鸡》，一本《鸡鸭鹅养殖与疾病防治》，还有一本直接叫作《果园林地散养土鸡指南》。妈妈如获至宝，林晨曦第一次见到这类书，觉得特别有意思。
19. 最美的春天
天气逐渐暖和起来，果园里的樱桃树、桃树和李树先后开花了，粉红色的桃花、洁白的李花和淡红的樱桃花竞相绽放，刚刚改造的果园，虽然花开得不算繁茂，却异常清新，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林间地上也开满了各种野花，都是星星点点的小花，但五彩斑斓，香气扑鼻。小鸡已经长大了一些，羽毛更加丰满，活动能力也更强了。它们在果园里自由自在地奔跑，觅食，不时发出欢快的叫声。爸爸妈妈、三爷三奶和林小虎都来到果园赏花，拍照。
林晨曦还是第一次看到果树开花的样子，他想不到果园里的春天是这样的，不由自主地陶醉在其中了。
“晨曦弟弟！快来看！”林小虎在不远处招手，兴奋地指着一棵开得最盛的桃树，“这棵树的花最多，引来这么多蜜蜂！”
林晨曦跑过去，果然看见几只胖乎乎的蜜蜂在花间忙碌，翅膀嗡嗡作响。他忍不住伸手想碰一碰花瓣，又怕惊扰了这些小家伙，只好缩回手指，轻轻笑了。
“咔嚓——”妈妈举起手机，拍下了这一幕。
“这张拍得好！”妈妈走过来，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你看，阳光、花、小娃娃的笑脸，这才是春天的样子。”
林晨曦凑过去看，照片里的自己站在桃树下，阳光洒在他脸上，连睫毛都染成了淡金色。他忽然觉得，这样的自己好像和从前不太一样了——不再是那个缩在教室角落里、胆怯畏缩的“乡巴佬”了，而是一个被阳光和鲜花拥抱的男孩。
“爸爸！”他转头喊道，“这些花落了会结果子吗？”
爸爸正在和三爷说话，脸上带着久违的轻松笑容，转过头来说：“今年是果树嫁接第一年，可能会结果子，但不会太多。明年果子就多了！”
“那明年就可以卖果子了？”林晨曦眼睛亮了起来。
“明年不光卖果子，还有更好玩的。”爸爸走过来，摸了摸他的头，“我和你三爷商量了，想把春天的果园起个名叫‘林沟花海’，让城里人也来赏花、拍照，说不定还能上电视呢！”
“真的？”林晨曦瞪大了眼睛，脑海里立刻浮现出热闹的场景——游客们在花树下拍照，小朋友在草地上奔跑，说不定……王小田也能来玩！
“当然是真的！”三爷笑呵呵地插话，“咱们这儿的花不比城里的公园差，再加上你爸的木工手艺，做个凉亭、摆几张木凳，保准让人来了就不想走！”
林晨曦兴奋得原地蹦了两下，花瓣簌簌落下，像是一场专门为他庆祝的小型花雨。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小木人王小田，举到一枝桃花前，说：“王小田，你也看看，这就是我们的果园！”
大家被他的举动逗笑了。
其实林晨曦真的想念王小田了。这个春天这么美，算得上是他见过的最美的一个春天了。而王小田居然没在这里。他想，夏天应该会更美吧，那时候果子都成熟了，虽然新嫁接的果树结果不多，但是总归有水果吃了。要是王小田能来和自己一起摘果子吃那该多好啊！
林晨曦决定给王小田写一封信，告诉他自己家的果园开花了，有桃子、李子和樱桃，都是刚刚嫁接的新品种，他邀请王小田放暑假了到他家来吃水果，他会挑选几棵结果最多的果树作上记号，专门留给王小田。
20.汗水浸透的收获
随着春天的深入，果园里的花期过了，林间地下的杂草却长起来了。这些草长得飞快，有些草丛似乎是一夜之间长得能没过大人的膝盖，爸爸不得不带着妈妈和林晨曦一起来拔草。
爸爸指着那些最深的草说：“这种草叫牛筋草，长得高，根也很大，很难拔出来的。”
“我试试。”林晨曦说。他抓住一棵试了试，还真长得挺结实的，他有些不服气，憋足了劲，双脚蹬地，身体后仰，头也仰了起来，憋得脸脖子通红，也没把那棵牛筋草拔起来，只拽掉了几片叶子。
妈妈也有些发愁：“这牛筋草还长得不少哩，都得拔掉，咋办？”
爸爸说：“拔呗！必须尽快把这些杂草全清理了，要不然它们就跟果树争营养，结了果子也长不大了。”
再往前走，爸爸指着一种爬藤蔓的草说：“还有更难拔的，你看这个，叫千斤拔。根长得又深又长，不拔干净，一个星期就又发芽了。”
“这些都是害草！”林晨曦大开眼界。
爸爸笑了笑，用锄头尖挑起一根：“长在田里是害草，可它也是中药材，根能治腰腿疼。你看那边的刺角芽，开花好看，它也叫小蓟，能止血。”
林晨曦顺着望去，看见一片孕育着紫色花苞的刺角芽，蝴蝶正在上面飞舞。
“爸爸，你咋懂这么多呢？”林晨曦第一次有些崇拜地看着爸爸。
妈妈在一旁直起腰，擦着汗说：“别看你爸是个木匠，小时候可是个书迷。”
“我生在农村，自然认识这些草了。”爸爸呵呵地笑了笑，手下没停，又利落地锄倒一片牛筋草，“等秋天白菊花开的时候，咱们采来给你装个菊花枕头。”
“真的？那我预定一个！”林晨曦兴奋地说，手上的疲惫似乎也减轻了些。
“为了明年的丰收，咱们要加把劲儿把杂草清除干净。”爸爸说。
“好嘞！”林晨曦和妈妈都表达了决心。
“跟着妈妈，咱们去拔点好吃的！”妈妈故作神秘地说。
“草还有好吃的？”林晨曦有些不相信。
“怎么没有？你跟妈妈来！”妈妈说。妈妈一边走一边寻宝似地找着什么，一会儿，她停了下来，说：“晨晨快来！你看这里，这叫马齿苋，你吃过吗?”
“这好吃吗？”林晨曦半信半疑地说。
“好吃，中午妈妈给你蒸菜蟒。”妈妈说着已经蹲下来拔了起来，“哇，真肥真嫩，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嫩的马齿苋了！”
林晨曦受妈妈的感染，也蹲下拔了起来，又问：“啥是菜蟒？”
“老鐅馍。”妈妈又换了一个名字。
“不知道，没吃过。”林晨曦说。
“中午就可以吃了。”妈妈说。
一会工夫，他们就把那一大片马齿苋拔完了。妈妈薅了几根茅草拧成草绳，把马齿苋捆了起来，捆了两大捆。
妈妈说：“咱仨还吃不完哩，回家给你三奶家送一捆。”
妈妈又巡视了一圈，又发现了一片山苜楂，说可以包饺子。还有一片灰灰菜，可以炒肉丝。还有一片野苋菜，可以做捞面条……在妈妈看来，这里几乎都是野菜。
“妈妈，咱们以后不用买菜了吗？”林晨曦说。
“连种菜都不用了！”妈妈擦着额头上的汗开起了玩笑。
林晨曦和妈妈还拔掉了一大片狗尾巴草，一大片败节草。林晨曦舍不得拔狗尾巴草，它们结的草穗真像一条条小狗的毛尾巴。败节草真难拔，它的枝条爬得长，每一小节都在土里扎了根，一拉就断，一节断了另几节还长在土里，必须把每一小节都拔下来，拔得林晨曦手指头都疼了。
他们连续拔了两个多小时，太阳升高了，阳光热辣辣地照在果林里。林晨曦的额头上、脸上都渗出了汗珠，原来白晳的脸变得通红。他的手心磨出了几个小水泡，腰也累得酸疼，弯下去不敢直起来，直起来不敢弯下去。总之他的腰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他感到疲惫不堪，每拔一棵草都像是在和大地较劲。
看看他们的成绩，也才拔下几片草，不到这片果园的千分之一，这要猴年马月才能拔完呀！林晨曦张着嘴呼呼地喘着粗气。
“晨晨，来喝口水。”妈妈递过来一个水壶。
林晨曦接过水壶，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水壶里的水凉丝丝的，几口水下肚，好像把肚里的火苗熄灭了。
“累了吧，歇会儿。”妈妈说。
妈妈也是又热又累，一脸的汗，摘下草帽呼呼地扇风。
妈妈说：“来，树阴下歇会儿。”
妈妈找了一个树阴厚些的地方，坐了下来，示意林晨曦也坐下。林晨曦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妈妈身边，他再也坚持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后慢慢地躺了下来。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动弹不得。他闭上眼睛，把草帽盖在脸上，遮挡着薄阴里依然刺眼的阳光，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累死我了！”他在心里说。我以后是不是都要在这个果园里干活，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
“你看当农民容易不容易？”妈妈好像听见了他的心里话似的说了句。
有一瞬间，林晨曦仿佛听到了同学们在教室里读书的声音，但也只是一瞬间，又被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鸟儿的叫声驱散了。
妈妈休息了几分钟又去拔草了，林晨曦想挣扎着爬起来，却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了似的，越挣扎越沉下去，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妈妈叫醒林晨曦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他们要收工回家了。林晨曦睁开眼看了看，妈妈又拔下了一倍的地盘，爸爸更厉害，锄下的草堆了一个草垛。
“咋不早点儿叫我呢？”林晨曦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不能把你累伤了，累伤就干不了活儿了。你看，还有这么多草等你拔呢。”爸爸指着没拔完的地方，半开玩笑似地说。
确实，没拔的草还多的很呢，林晨曦看一眼心里有些发愁。
林晨曦负责提着两捆马齿苋，妈妈提着一大捆千斤拔的根，一捆野苋菜，不知从哪里捡了个塑料代，还装了一袋子赖肚皮（雪见草）。
他俩说着话走在前面，爸爸扛着所有工具走在后面。
“你说中午给我做什么馍来着？”林晨曦问。
“菜蟒，老鐅馍。”妈妈说。
“怎么起这么难听的名字？真的好吃吗？”林晨曦怀疑地问。
“你问问你爸爸好吃不？”妈妈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爸爸。
林晨曦也回头看了爸爸一眼。
“好吃着呢。”爸爸说，“你妈妈一说做菜蟒，爸爸口水都流下来了。”
“真的？那我得尝尝！”林晨曦来了兴致。
回到家，林晨曦先给三奶家送了一捆马齿苋，三奶非让林晨曦端回一大碗刚煮好的豌豆。三奶说：“正准备给你送呢，你来了正好！”
林晨曦回来的时候，妈妈已经洗好了马齿苋，晾在筛子里控水。
“去拿几个鸡蛋打在碗里。”妈妈对林晨曦说。
妈妈正在和面，腾不出手来。林晨曦就去拿了五六个鸡蛋，打在了一只空碗里。
妈妈和好了面团，就来切马齿苋，菜刀锋利，一刀切下去脆生生的，马齿苋的切口整整齐齐的，一会儿工夫切出了一堆碎碎的菜馅儿。拌上小磨油，搅匀了。把蛋液倒进菜馅里，放入盐了调味料，再次拌匀，菜馅就准备好了。
林晨曦又看着妈妈擀面皮。妈妈先切下一个面团，在案板上揉一揉，才拿起擀面杖来擀。妈妈一边擀一边旋转着面皮，面皮越来越大，终于像一个煎饼那么大了，妈妈才停了手。
妈妈教林晨曦卷菜蟒。先把菜馅均匀地铺在面皮上，从一边卷起，卷的时候尽量卷实，卷完了把两头捏实，把边也捏上，一个菜蟒就卷好了。
接下来妈妈擀面皮，林晨曦卷菜蟒，很快就卷完了，一共卷了六个菜蟒够蒸一锅。
他们一边蒸菜蟒，一边吃豌豆，豌豆吃完了，也闻到了菜蟒蒸熟的味道了。
妈妈洗了手去掀锅，锅盖一揭开，一股酸香的菜蟒的气味扑鼻而来。妈妈把菜蟒拿到案板上，从中间切为两段。热情地说：“来，趁热吃！”
林晨曦先给爸爸拿了一块，“烫！”林晨曦说。
他自己也拿起一块，来回换着手，吹着热气咬了一口。真好吃！马齿苋的酸和鸡蛋的香恰到好处地融为了一体，鲜香可口，加上饥饿过头，林晨曦咬了一口就停不下来了。
“好吃吗？”妈妈问。
“好吃。”林晨曦说。
“你知道为什么这么好吃吗？”妈妈又问。
“为什么？”林晨曦反问。
妈妈说：“因为这是自己的劳动果实呀！”
“不。”林晨曦说，“因为实在太饿了，野菜吃着也很香。”
妈妈笑了，说：“体会到当农民的滋味了吧？是不是比在教室里读书累多了？”
林晨曦点了点头，说：“是啊，我没想到拔个草这么累。”
爸爸说：“拔草并不是最累的，以后会有很多比拔草更累的活儿，累得回家连饭都不想吃呢！”
“啊？”林晨曦惊讶得停止了咀嚼。其实他对爸爸的话深信不疑，短短的一个多月他已经体会到了农业劳动的辛苦。
21. 初夏的樱桃
夏天到了，樱桃就熟了，起初还是青绿色的，渐渐地有了一抹红晕，就像有人在给它涂色一样，很快就变成了红色、深红色，鲜艳，亮泽，像是用红玛瑙雕琢成的。微风拂过，樱桃轻轻摇曳，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晨晨，快来帮忙摘樱桃。”妈妈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林晨曦应了一声，跑过去。他看到爸爸已经摘了一篮子樱桃，准备送给三奶和其他邻居。林晨曦也拿起一个小篮子，开始摘樱桃。他的动作有些笨拙，没有想像中摘得那么快。
“这些樱桃真甜。”林晨曦尝了一颗，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是啊，今年的樱桃结得不多，但咱们自家吃也够了。”爸爸说。
“给王小田留的那两棵也熟了，能等到他放暑假吗？”林晨曦着急地问。
爸爸说：“很可能等不到，放暑假还早呢。”
“那怎么办？我真想让他尝尝咱家的樱桃！”林晨曦有些发愁。
“要不然，摘下来用快递给他发过去？”妈妈出了个主意。
“嗯，这个主意好！”林晨曦的脸色多云转晴，又阳光灿烂了。
那还是及早摘下来吧，林晨曦和爸爸一起把那几棵树上的樱桃也摘下来了，摘了满满一篮子。回到家，妈妈给林晨曦找了一个保鲜盒，林晨曦一颗一颗地从篮子里挑樱桃，挑了满满一大盒。他想，王小田一定会喜欢这些樱桃的，这可是他一颗一颗挑的大樱桃啊。
林晨曦让爸爸带着他去镇上发快递，把樱桃寄给王小田。这是他第一次去镇上的集市，心里也有些好奇。
爸爸骑着电瓶车带着林晨曦，林晨曦抱着保鲜盒。乡路上没什么人，静悄悄的，天幕显得低而辽远，路边的树叶翠绿，在风里呼啦啦地响着，地里的麦子快要成熟了，麦芒上泛着一层橙红色的光芒。看着这片绿油油的天地，林晨曦的心情也跟着车轮飞驰起来。
“爸爸，镇上是什么样子的？”林晨曦问。
爸爸说：“镇上有点像老城区的一个街道，什么都有的，以前还有铁匠铺、骡马市，可有意思了。”
“真的有寄快递的地方吗？”林晨曦担心地问。
“真的有，爸爸买的旋床不就是快递送来的吗？”爸爸说。
林晨曦笑了，他把乡村想像得太落后了，幸好不是他想的那样。
终于，他们到了镇上。镇上比林晨曦想象的要热闹得多，街道两旁都是各种各样的商店，各种生活用品都有，连卖摩托车的都有好几家，还有跟城里差不多大的超市，只不过是一层。赶集的人也很多，简直有一点拥挤。林晨曦感到非常新奇，四处张望着。
“诶，爸爸，这里有一家快递站！”林晨曦发现一个巷子的拐角处有一个招牌，写着各大快递公司的名字。
爸爸一看，说：“哎呀，这么隐蔽。幸亏你眼尖！”
快递站里面也是人挤人，取快递的都在货架上各找各的包裹。发快递的人居然也排起了一长队，足有五六个人。林晨曦和爸爸只好排在队伍的后面，走一个人往前走一步。
终于轮到林晨曦了。发快递的阿姨微笑着接过林晨曦手中的樱桃盒子。
“这是寄到哪里的？”阿姨问。
“寄到广州。”林晨曦说。
“地址呢？”阿姨问。
林晨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王小田的姓名、地址和电话。阿姨接过纸条，用手机对着拍了个照片，就录入了王小田的信息，并生成了一个快递单。阿姨把那个保鲜盒装进了一个泡沫箱里，用胶带封了口，在一旁的小打印机里快递单打印出来，贴在了泡沫箱上。
“你拍个照吧，有什么问题方便查询。”阿姨对爸爸说。
爸爸拍了照，付了快递费，说声谢谢，就带着林晨曦出了快递站。
“爸爸，你的照片要保存好，别误删了。”林晨曦叮嘱说。
“不会的，放心吧。”爸爸说。
走了几步，林晨曦忽然又说：“哎呀，我忘了问快递什么时候能到了！”
爸爸笑了，说：“不用问，大概两三天就能到。”
“两三天？”林晨曦有些着急。
“别担心，樱桃不会坏掉的。”爸爸安慰道。
林晨曦点了点头，但他还是觉得时间太长了。他盼着王小田能快点收到这些樱桃，尝尝他们家果园的美味。
爸爸又带着林晨曦在集市上逛了一趟，买了菜，也给他买了些零食，才高高兴兴地回家去。
林晨曦一路上都在想，王小田收到樱桃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他想象着王小田打开盒子，看到那些红彤彤的樱桃，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的样子，自己脸上先笑开了花。
“你笑什么？”爸爸好像听到了林晨曦无意识的笑声。
“爸爸，王小田一定会喜欢这些樱桃的。”林晨曦说。
“当然会，你的心意他会感受到的。”爸爸说。
林晨曦点了点头，不过他还是感到一点点遗憾，只怪樱桃熟得太早了，要是能等到暑假再熟，王小田就来了，他们可以一起摘樱桃，一边摘一边吃。
22.王小田的果子熟了
又过了些天，桃子和李子也陆续熟了，这两种果树种的面积大，虽然单棵结得不多，但放眼望去，果园里也是果实累累。爸爸拉了一车桃子到集市上卖，还联系了两个水果商贩。爸爸说：“咱的果树第一年结果，结的少，果子也小，便宜卖给他们算了。拉个老客户，明年他们还会来。”
第二天，两个水果商真的开着车自己到园子里来摘果子了。林晨曦也眼着去了果园，他指着几棵绑了红色丝带的果树对水果商说：“叔叔，这几棵树的果子是留给一个好朋友的，你们不要摘哦。”“哟，你还挺有眼光的，这就几棵结得多！”他们笑着说。
水果商连续来了几天，能摘的果子都摘走了，就剩下给王小田留的那几棵果树了。
暑假终于来了。林晨曦问王小田什么时候来，王小田说他爷爷生病了，等几天他爷爷病好了就会带他回老家，回老家了他就会来找林晨曦。
林晨曦就每天都盼着王小田来。他每天都会去果园里看看那几棵留给王小田的果树，果子的颜色每天都在发生变化。
有一天，林晨曦发现桃子已经全红了，李子也红了大半边。
哎呀，王小田，你什么时候才来呢？林晨曦急得想扯开嗓子喊一声，他知道这时候的桃子口味已经达到了顶峰。
又过两天，林晨曦再跑到果园去看。桃子的颜色似乎又变深了，站在树下都能嗅到桃子甜丝丝的味道。
“王小田，你快点来吧，这些果子都快熟透了。”林晨曦在心里默默祈祷，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期待。他想象着王小田看到这些果子时的惊喜表情，嘴角不禁露出一丝愁苦的微笑。
再过几天，林晨曦又去了果园。果子的颜色变得更深了，桃子仿佛随时都会滴出甜蜜的汁水；李子都变成紫色的了。
“王小田到底什么时候才回来呢？他应该在路上了吧？”他想，“这些果子长在树上，应该不会变质吧？”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托住几颗果子，像是在呵护着珍贵的宝贝。
忽然，他发现有两只熟透的桃子落在了地上。他蹲下身子，轻轻捡起那两只桃子，它们的表皮已经有些软了，显然是熟透了。他感到有些失落：“王小田，这两个桃子都落了，好可惜呀！”
他又抬头看了看树上的果子，它们似乎也在等待着什么。
一阵微风吹过，几颗熟透的果子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也要掉下来。
林晨曦冲着果子念念有词：“求求你们，再等一等吧！王小田就要来了！”
林晨曦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情感，他真怕王小田来的时候只剩下一树光秃秃的枝干。
23.暑假的欢乐
这天早上，正要出门去果园的林晨曦被林小虎拦住了去路，问他：“晨曦弟弟，王小田来了吗？”“没来。”林晨曦说。林小虎说：“那你能不能先跟我们玩？”林晨曦看了看林小虎，又看了看跟在他身后的林壮壮和林小娇，说：“好吧！玩什么？”
林小虎说：“今天去河边捉鱼！”“对，去捉鱼！”几个小伙伴都说。林晨曦有些为难，挠着头说：“我不会呀！”林小娇说：“嗐，捉鱼有什么会不会的？”林晨曦不好意思再说，学着他们的样子也拿个小背篓，拿个笊篱，跟着他们一起走了。妈妈追出来说：“不要到水深的地水去呀！”
村边的小河其实是一条水渠，渠里的水清澈见底，根本就没有深水区。小伙伴们迫不及待地脱掉鞋子，跳进水渠里，开始捉鱼。林晨曦站在河边，有些犹豫。他从小在城市长大，从来也没有捉过鱼。林小虎看到他呆站在那里，便向他招了招手，说：“快下来呀，别怕，水很浅的！”林小娇说：“你到底敢不敢下水嘛！”林晨曦不能再犹豫了，他脱掉鞋子，小心翼翼地下了堤岸，向水里走去。水凉凉的，松软的泥沙钻过他的脚趾缝漫上来，一种痒痒的感觉，真舒服！
一开始，林晨曦笨手笨脚的，鱼儿在他脚边游来游去，他却怎么也捞不到。林小虎教他先观察鱼的游动方向，从鱼的前面下笊篱，拦着鱼逃跑的道路，就容易捞到了。林晨曦试了几回，每次都以为捞到了，一看笊篱却是空空的。小伙伴们嘻嘻哈哈地笑起来，连他自己也笑了。林小虎让他速度再快一点。林晨曦又试了几次，终于捞到了一条小鱼。他兴奋地大喊：“我捞到鱼啦！我捞到鱼了！”他举着笊篱给小伙伴们看，小伙伴们刚要为他叫好，只见笊篱里的小鱼一个“鲤鱼打挺”又掉进了水里，瞬间就游走了。林晨曦愣住了，小伙伴们忍不住哈哈地笑弯了腰。
捉鱼活动持续了一个上午，小伙伴们都捞到了几条鱼。林晨曦虽然累得满头大汗，但心里却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满足感。他看着小伙伴们开心的笑容，第一次觉得自己不那么孤单了。
中午，妈妈把林晨曦捞的几条鱼炸了，让他品尝自己的劳动成果。林晨曦一边吃着香喷喷的炸小鱼，一边回味着上午的快乐时光。
下午，林晨曦睡了半晌午觉，醒来之后他觉得无聊极了，跟妈妈说了一声，就去三爷家找林小虎。林小虎也睡午觉刚起床，他那胖乎乎的脸上还印着竹席的印子，好像粘了一片席子在脸上。
林晨曦说：“胖虎哥，去哪里玩吧！”林小虎说：“去林子里玩吧。”林晨曦说：“去林子里玩啥？”林小虎说：“爬树。”
他俩又叫了林壮壮和林小娇，一起来到了村边的林子里。林子里有一条踩出来的小路，可见人们经常从这林子里过。树都长得很茂盛，树阴很厚，走进去就像走进了天然的空调房一样。耳边是一阵接一阵的蝉鸣。
林小虎率先跑到一棵粗壮的楝树前，双手抱住树干，脚尖用力一蹬，身体就像小猴子一样灵活地往上蹿。他一边爬一边回头喊：“晨曦弟弟，快爬呀，爬树可好玩了！”
林晨曦站在树下，看着林小虎轻松地爬上去，露出了一脸惊讶的表情，他没想到胖虎爬树这么敏捷。
林小虎看见林晨曦惊呆的脸，更得意了，说：“快来呀，树上有风，可凉快了！”
林晨曦从来没有爬过树，站在树下，他能感受到树干的粗糙和坚硬，也能闻到树叶的清新气息，他真想爬上去试试看，可他又有些犹豫。
“你怕什么呀，上来吧！”林小虎在树上冲他招手。
林壮壮也已经爬上了另一棵树，坐在树杈上，冲着林晨曦喊：“晨曦，快爬呀，别怕！”
林晨曦鼓起勇气，走到树前，双手抱住树干。他学着林小虎的样子，脚尖用力一蹬，身体往上一蹿，但他爬了一步，立刻又滑了下来。他紧紧地抱住树干，扭头看着身后的地面，就好像身在半空中一样，既不敢继续往上爬，也不敢松手下来，心里咚咚直跳，脸也红了。
林小娇上来扶着他的肩膀，他才把脚放了下来站在了地面上。
林晨曦呼呼地喘着气，他的脸也更红了。
“你是第一次爬树吧？”林小娇笑着说，“别怕，慢慢来！”
“嗯。”林晨曦说，“你也会爬树吗？”
“我会呀！”林小娇说。
林小娇说着，就选了一棵不粗也不细的榆树，只见她胳膊抱着树干，双脚盘在树上，先把脚固定好，手往上攀去，然后手抱紧树，身子一纵，双脚往上移动了半尺多高。如此反复，一会儿就爬了上去，她攀着树枝，坐在树杈上冲林晨曦微笑。
林晨曦想不到女生都能爬上树。
“晨曦，你爬那棵桐树！”林小娇指着一棵树杈比较低的树说。
林小虎他们也说：“对对，那棵桐树好爬一点儿。”
林晨曦走到那棵桐树前，再次鼓足勇气，双手紧紧抱住树干，学着林小娇的样子往上爬去。林小娇的方法果然不错，这次他每一步都爬得稳稳当当的。慢慢地，他发现自己已经爬到了一半的高度了，虽然还是有些害怕，但他已经不再像刚才那么紧张了。他想往下看一眼，就听见林小虎说：“别往下看，继续爬！”
林晨曦抬头看了看，树上的小伙伴们都在冲他招手。他咬了咬牙，憋着一股劲儿继续往上爬。终于，他爬到了树干的分杈处，一攀到树杈，他顿时觉得容易多了，他终于也坐在了树杈上，不由得长吁了一口气，脸上也露出了掩饰不住的笑容。一阵风吹来，树轻轻地摇晃着，像在腾云驾雾一样。
“哇，这里真的好高啊！”林晨曦感叹道。
“是不是很酷？”林小虎笑着说，“你看，那边的田野，还有你家的果园，从这里看过去，可漂亮了！”
林晨曦顺着林小虎指的方向望去，果然，从树上看下去，整个田野的景色尽收眼底。绿油油的玉米田像一片碧绿的海洋，他家的果园像一座绿色的山岗，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天空湛蓝如洗，几朵白云悠闲地飘过。
“这里真美啊！”林晨曦忍不住赞叹道。
“是啊，咱们村可美了，你以后会越来越喜欢这里的。”林小娇笑着说。
过了一会儿，他们都从树上爬了下来，像一匹匹脱缰的小马在树林里尽情奔跑，追逐打闹。林晨曦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自由和快乐，他感到老家有一种跟城市不一样的美好，这里粗糙，朴素，但也轻松，惬意。
天色渐渐晚了，林小虎说：“咱们回家吧，吃了晚饭再来玩。”
“吃了晚饭还能玩啥？”林晨曦纳闷地问。
“来抓知了牛，敢不敢？”林小虎调皮地说。
林晨曦心里一动，他想起小时候爸爸带他去社区外的树林里抓知了牛的情景，那是他在城里为数不多的美好回忆之一。
他说：“当然敢了，到时候叫我。”
夜晚的树林黑黢黢的，显得格外神秘。小伙伴们都拿着手电筒，手电筒的光束在树干和草丛间晃动。林小虎一边走一边对林晨曦说：“有的知了牛已经爬上了树，有的还在洞里。知了牛的洞口很小，但你能看到里面有个小坑，那就是它们的家。用树枝轻轻戳进去，它们就会爬出来。你要是不熟悉，就先在树上找吧。”
林晨曦也想从洞里抓，他觉得这样更有趣。但他拿着树枝在地上戳来戳去，却一个知了牛的洞也没找到。小伙伴们已经抓到了好几只，林晨曦却一只也没抓到，他坐在了地上，叹了口气说：“我怎么这么笨呢！我还是不抓了吧。”
林小虎看到他失落的样子，把手里的知了牛分给他两只，说：“别灰心，慢慢来，总能抓到的。”知了牛在林晨曦的手心里挠痒痒，他不由得笑了起来。
这时，林晨曦忽然感到脚脖处也一阵痒痒，伸手一摸，摸到了一只知了牛，它正在往他的腿上爬呢！
林晨曦激动地叫起来：“我抓到了！我抓到了！一只知了牛自己爬到我腿上来了！”小伙伴们纷纷围过来看，他们也感到非常有趣，一齐激动地叫起来。
林晨曦的自信心一下子被点燃了，他决定不在地上找知了洞了，还是林小虎说得对，他应该抓那些爬上树的。他的手电筒就只往树上照，不一会儿，真的又抓到了几只。每抓到一只，他都高兴地叫一声：“我又抓到一只！”小伙伴们也跟他一样，他们互相分享着抓到了知了牛的消息，欢声笑语回荡在树林里。
林晨曦抓到了十几只，他的双手拿不下了。小伙伴们也都说拿不下了，要回家。于是，几束手电筒的光照着林间小路，引领着几个满载而归的小伙伴朝家的方向走去，他们一边走一边快乐地说笑着，像一群打了胜仗缴获了无数战利品的将军。
24.村小的邀请
果子卖完后，爸爸请了几个帮工，在果园里建了两间小木屋，还建了一排能栖息几百只鸡的鸡舍。还养了一只小花狗，让它帮助妈妈管理鸡群，晚上在鸡舍旁守夜。林晨曦有时去果园里帮喂鸡，一百多只鸡已经跟成年鸡差不多大小了，让人觉得它们很快就会下蛋了。有时他也在家里帮爸爸做木工，打磨陀螺和小木人。有时也会跟林小虎他们一起跑出去玩。
有一天，林小虎说：“村小要举办一个星期的夏令营，我专门问吴老师，不是村小的学生也可以参加，你跟我一起参加吧！”
“不不，我又不认识人。”林晨曦说。
“你不认识我们几个吗？”林小娇说。
“我……”林晨曦觉得有些为难，他自己也说不出来为什么。
林小虎说：“去吧，有好多兴趣小组，手工制作、音乐、绘画、武术，肯定很好玩！”
林晨曦想了想，说要跟爸爸妈妈商量一下。
小伙伴们跟林晨曦一起去了他家，林晨曦的话还没有说完，爸爸妈妈就异口同声地说：“去吧，去玩玩，比自己一个人在家里有意思。”
“好吧。”林晨曦终于点了点头。
林小虎高兴得把林晨曦抱了起来。
第二天，林晨曦跟着林小虎他们一起去了村小，吴老师还没来，同学们在校园里奔跑、玩耍，嘻闹声响成一片。林晨曦看着他们快乐地玩耍，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渴望。
过了一会儿，吴老师来了，同学们都进了教室，林晨曦坐在林小虎身边。吴老师看见了他，问：“诶，这位同学是谁？”林小虎站起来说：“老师，他叫林晨曦，是我弟弟。”老师笑着说：“呀，你居然有个这么斯文的弟弟？欢迎欢迎！”同学们都哈哈地笑了起来。
林小虎小声对林晨曦说：“这是吴老师，对我们可好了！”
林晨曦偷偷看了看吴老师，发现她不仅长得漂亮，还总是面带微笑。看着她的微笑，林晨曦忍不住也想微笑。
吴老师介绍了夏令营的计划，然后让同学们根据自己的兴趣来分组。同学们就讨论起来，林小虎问林晨曦想参加什么兴趣小组，林晨曦本来想参加美术组的，但他发现美术组几乎都是女生，而且林小虎不喜欢美术，连林小娇都不参加美术组。他就说：“要不咱们参加手工组吧？”林小虎高兴地说：“我正是这个意思，壮壮也想参加手工组。”
第一天同学们都没有带工具，分好了兴趣小组，吴老师组织同学们到校园里做游戏。
村小的游戏真丰富啊，跳皮筋、踢毽子、弹弹珠、打四角、跳山羊……同学们一出教室就找到了自己的游戏团队，兴高采烈地玩起来了。林晨曦不知玩什么，林小虎拉着他说：“来，咱们跟老师一起玩老鹰捉小鸡吧！”
林晨曦有些犹豫，他不太擅长这种集体游戏，但看到林小虎兴致勃勃的样子，他还是点了点头。林晨曦就拉着林小虎的衣服后襟，跟在他后面当小鸡。吴老师当鸡妈妈，林小娇当老鹰。
玩了一局，要换老鹰了，吴老师笑着说：“还有谁想当老鹰呢？”几个孩子争先恐后地跳跃着举起了手，吴老师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林晨曦身上，笑着说：“林晨曦，要不你来当老鹰吧？”
“老师，我……我没举手。”林晨曦不好意思地说。
吴老师说：“没事，没举手也可以当老鹰。”
林晨曦从未当过老鹰，他担心自己当不好，更害怕成为众人注目的焦点。他紧张地看向林小虎，林小虎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小声说：“加油，你能行的！”
“来吧！”吴老师依旧微笑着，语气轻松地说。
林晨曦深呼吸一次，点了点头，走到了队伍前面。
一开始，林晨曦这只老鹰显得十分拘谨。像一只初次下来捕食的小鹰，不停地试探着，翅膀展开的幅度很小，扑向小鸡的动作也很小，鸡妈妈身后的小鸡简直不需要躲避。
吴老师不由得笑了，说：“你这样可抓不到小鸡呀！”
小鸡们也纷纷挑衅他：“来呀，抓我！”他们一点儿也不见生的样子，就像跟林晨曦一起玩过无数次游戏似的。
见此情景，林晨曦鼓起勇气，开始加快步伐，试图去捉到那些小鸡。他左右晃动着身体，做出老鹰扑食的动作，虽然还是有些生疏，但已经比刚才自然多了。
“哈哈，晨曦弟弟，你抓不到我！”林小虎也在后面故意逗他。
“你这只小鸡又肥又壮，还是小心点儿吧！”一个同学说。小鸡们都嘻嘻地笑起来。
林晨曦也被逗笑了，这时他一点儿也不紧张了，他的动作越来越灵活。他时而快速奔跑，时而突然停下，声东击西，试图迷惑小鸡和鸡妈妈。他完全进入了角色，就像一只从空中俯冲而下来捕食的雄鹰一样。
终于，在一次快速的冲刺中，林晨曦成功地抓到了一只小鸡。他兴奋地大喊：“我抓到啦！”同学们纷纷为他鼓掌，吴老师也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放学的路上，林小虎问：“晨曦弟弟，你今天玩得开心吗？”
林晨曦点了点头，说：“开心，我从来没有玩得这么开心过。谢谢你邀请我参加！”
第二天，林晨曦带来了凿子、刨子、锤子和一把小锯子，还有一块松木板。同学们都围了过来，连吴老师也被吸引了过来，问他：“林晨曦，你准备做什么呀？”
“我要做一个鲁班锁，爸爸教过我。”林晨曦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
“哇，好厉害！我从来没见过。”几个同学惊讶地赞叹道。
吴老师笑了笑，说：“那你好好做吧，让同学们开开眼界。”
听了吴老师的话，林晨曦心里有些紧张，他想一定要认真做，把这个鲁班锁做好。他把松木板放在桌子上，用尺子和铅笔在上面仔细地画出鲁班锁的各个部件的轮廓。他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尺寸一量再量，生怕出现了偏差。
“晨曦弟弟，需要帮忙吗？”林小虎凑过来，好奇地看着他手中的工具。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林晨曦笑了笑，拿起小锯子，沿着画好的线条开始锯木头。锯子在木板上发出“吱吱”的声音，木屑纷纷落下。他锯得很慢，生怕锯歪了，每一刀都尽量保持平稳。几个同学都围在他身边，好奇地看着他的操作。
“哇，你居然会拉锯子！”一个同学赞叹道。
林晨曦锯完第一个部件，拿起凿子和锤子，开始凿出榫卯结构。他的动作有些生疏，但还是尽力按照爸爸教他的方法去做。他用锤子轻轻敲打着凿子，木屑一点点被凿出来。
“晨曦，你真棒！”林小娇也凑过来，眼睛里满是钦佩。
林晨曦听到她的夸奖，干得更起劲了。不一会儿，第一个部件的榫卯结构完成了。他拿起第二个部件，开始重复同样的步骤。他的动作更加熟练，锯子和凿子在他的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木屑在他的操作下纷纷落下。
“晨曦，你这是要当木匠啊！”林壮壮在一旁打趣道。
林晨曦抬起头，笑了笑，说：“我可当不了木匠，只不过体验一把。”
终于，所有的部件都完成了。他又拿出沙纸，把每一个部件都打磨了一遍，打磨得光滑圆润。这时，他不禁有些得意地对同组的同学说：“小伙伴们，我开始拼接了！”
又有几个同学围过来看，只见林晨曦先拿起两个部件，对准要拼接的位置，轻轻一推，榫卯结构就完美地拼合在一起了。然后他又拿起第三个、第四个，经过几次反复操作，一个完整的鲁班锁出现在他的手中。
“哇，真的拼好了！”小伙伴们争先恐后地试了试，他们一致认同这个鲁班锁拼接完成后非常牢固。
“太厉害了，弟弟！”林小虎忍不住赞叹道。
林晨曦把鲁班锁递给吴老师，说：“老师，您看看。”
吴老师接过鲁班锁，在林晨曦的指导下拆开重新拼接了一遍，脸上不禁露出了赞许的笑容：“晨曦，你做得真好！不仅精致，榫卯结构也很牢固。我想把它摆在教室的展览柜上，这可是咱村小的第一个木工作品呢！”
林晨曦被吴老师夸得不好意思了，红脸得像擦了胭脂。
“老师！”林小虎抢到前面，说，“晨曦的爸爸是个木匠，手可巧了，还开了一个木工坊。”
“哦，是吗？那我们能去参观吗？”吴老师很有兴趣地说。
林晨曦说：“可以吧，我回家跟我爸爸说一下。”
“那可太好了！我也想去学两手。”一个同学羡慕地说。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又有几个同学说。
林晨曦看着同学们期待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自豪感。他高兴地说：“好啊，我可以带你们去。不过，学成了木匠可不要怪我！”
同学们都被他幽默的话逗笑了。
不知道为什么，林晨曦觉得今天特别开心，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他发现学校其实也是一个很有趣的地方，这是一种久违的感受了，这种感受既熟悉又陌生，他隐隐约约地感到了一种向往。
25.王小田来了
夏令营的最后一天，吴老师带着班里的一部分同学来到了林晨曦爸爸的木工坊。林木生刚做好了一个罗汉床，正在细心地打磨，是省城一个客户定做的。展厅里还有几个雕花的茶几和脸盆架，几把木椅、木凳。吴老师和孩子们都感到很新奇，一样一样围着观察一番。林木生被孩子们的热情感染了，打算教他们一些简单的木工手艺。他现场做了一个榫卯结构演示给孩子们看。
“看，这就是榫卯结构，不用钉子，也能把木头拼接得严丝合缝。榫卯结构是我国传统木工手艺的精华。”林木生耐心地向孩子们解释着，他的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
“哇，好神奇！”一个孩子惊叹道。
“林叔叔，我也想试试！”另一个孩子迫不及待地说。
林木生微笑着，把一块木头递给了那个孩子，手把手地教他如何使用凿子和锤子。木工坊里充满了欢声笑语，空气中弥漫着木头的香气。
就在这时候，林晨曦看到了一张熟悉的笑脸。
“王小田！”他立刻跑过去，大喊一声，抱住了王小田。
“林晨曦！”王小田也抱住了他。
王小田由爷爷带着来到了木工坊。
“这就是王小田啊。”林小虎他们围过来，打量着来人。
林晨曦为王小田一一介绍。
王小田说：“你现在有这么多好朋友，真替你高兴！”王小田的眼角泛起了泪花。
“我好着呢，你好吗?”林晨曦说。
“我也挺好的。”王小田说，“我要送你一个礼物。”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礼物递给了林晨曦，林晨曦接过来一看，是一张王小田骑着他的那辆自行车拍的照片，照片上的王小田笑容满面。林晨曦也会心地笑了，只有他懂得这份礼物的意义。
“你看，这是我爸爸的木工坊！”林晨曦拉着王小田的手，高兴地说。
王小田也被那些精美的木工作品吸引住了。
“哇，林晨曦，这些都是你爸爸做的吗？”王小田问道。
“嗯，他很厉害的。”林晨曦自豪地说，“你想亲手做一个什么吗？让我爸爸教你。”
王小田环顾了一下四周，说：“我做一个木凳吧，我觉得木凳简单点儿。”
林晨曦笑了，说：“做木凳不用我爸爸教了，咱俩一起做就行了，做好了送给你。”
林木生宣布：“同学们，谁想做什么都可以，做好了可以带走！”
同学们听了欢呼起来，一个个跃跃欲试。
林晨曦和和李小田选了合适的木料，又量又画，又锯又凿，叮叮当当地干了起来。林木生则在耐心地指导其他同学做玩具。
过了一会儿，王小田搬着一个小木凳跑了过来，兴奋地说：“林叔叔你看，我们的小木凳！”
林木生接过来审查了一番，冲王小田伸出了大拇指，说：“做得真不错！”
亲自动手的几个同学也各自做好了一个小玩意，有陀螺，有木剑，有小木马，虽然大多都歪歪扭扭，但同学们都是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活动即将结束的时候，一位意犹未尽的同学随手拉开了柜台中间的一个抽屉，他惊叫道：“诶，这是什么工艺品？”
几个同学围过去一看，异口同声地说：“这是一本画册嘛。”
王小田伸头看了一眼，说：“这都是晨曦画的，想不到你的画还保存这么好！”
林晨曦接过来一看，正是他以前攒下的画稿。这些画稿不是都被爸爸撕掉了吗？他以为它们早就被扔掉了，想不到它们还在，还被爸爸粘贴成了一本画册。林晨曦觉得鼻尖一阵酸楚，眼睛也模糊了。模糊中他看了爸爸一眼，爸爸也正看着他，爸爸带着一点歉疚的微笑，脸色通红。
林晨曦在心底悄悄地说：“爸爸，谢谢你！你其实也是个好爸爸……”
下午，林晨曦带着王小田来到果园。桃子是早就没有了，有几颗晚熟的李子还顽强地长在枝头，果子紫得发黑，还依然亮锃锃的。
林晨曦笑着说：“这几棵李子，还有那几棵桃子是专门留给你的，现在就剩这几个果子了，你尝尝甜不甜？”
王小田兴奋地跑过去，把那几颗李子都摘了下来，去水龙头下洗了洗，递给林晨曦一颗，自己也拿了一颗，咬了一口，脸上立刻露出了幸福的笑容：“哇，真的好甜！汁水真多，真好吃！”
林晨曦遗憾地说：“你要是早来几天，还有桃子，那才甜呢。”
王小田说：“我见到你，比吃王母娘娘的仙桃还甜呢！”
两个小伙伴哈哈地笑了起来。
26.风吹野花遍地香
林晨曦和王小田正在说笑，妈妈端着一盆鸡饲料来了，是混合着豆粕的玉米粒。妈妈看书上讲的，果林里养鸡也要定时给鸡补充营养，不能光指望果林里的草叶和虫子。
王小田说：“阿姨，我可以帮忙吗？我还没有喂过鸡呢！”
“好啊，那交给你俩了。”李小芹笑着说。
林晨曦常帮妈妈喂鸡，算是熟练工了。他把鸡饲料放到一个比较平整的地方，嘴里咕咕咕地叫着，抓了一把饲料撒在地上。正在四处游荡的鸡听到他的叫声，就像听到了号令一样，纷纷跑了过来，一边咕咕地叫着，一边啄食地上的饲料。王小田觉得非常有趣，也学着林晨曦的样子，嘴里咕咕叫着，把饲料撒在地上。
眼看这个地方的鸡越聚越多，林晨曦端着饲料换了一个地方。他们一边撒饲料，一边观察着活蹦乱跳抢食的鸡群。
王小田忽然说：“诶，你看那是什么？乒乓球吗？”
林晨曦顺着王小田手指的方向看去，他看见不远处的草窠里有一个白白的圆圆的东西，确实像一个乒乓球。可果园子里哪来的乒乓球呢？
林晨曦跑过去一看，呀，原来是一个鸡蛋！他小心翼翼地把鸡蛋捡起来，它应该是某只鸡生的第一个蛋吧，它的个头明显比平常买的鸡蛋小一些。
“是鸡蛋？”王小田惊讶地问，“哪来的鸡蛋？”
“哦，应该是妈妈养的鸡生蛋了！”林晨曦惊喜地说，这一瞬间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想法。
王小田的脸上慢慢地也浮现出了喜悦和惊讶的表情。
“妈妈，鸡生蛋了——”林晨曦顾不得喂鸡，激动地大声喊道。
妈妈的笑脸从木屋旁边探出来：“什么？”
“鸡生蛋了！鸡生蛋了！妈妈！”林晨曦跑过去，把鸡蛋举到妈妈面前。
妈妈慌乱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接过鸡蛋，两眼有些发懵地看着鸡蛋，嘴唇哆嗦着，说：“生蛋了，这么快，没想到……”
“妈妈，应该还有，我想去找找！”林晨曦激动地说。
妈妈说：“好啊，你跟小田再去找找！”
妈妈给林晨曦找来了一个小竹篮子，竹篮子底部还垫了一层干草。
林晨曦和王小田提着竹篮子，小心翼翼地在果林里穿梭，像探询宝藏似的在草丛里寻找着鸡蛋。
这时，两个小伙伴才发现，夏天的果园里还开着色彩斑斓的野花。粉红色的雏菊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风儿掠起它那淡淡的清香；紫色的薰衣草成片成片地生长，像起伏的紫色波浪；还有那些星星点点的蓝色矢车菊，像是从天空中洒落的蓝宝石，点缀在绿草之间。偶尔还能看到几朵黄色的蒲公英，像小鸡鹅黄的鸡冠。
在一片草丛深处，一簇簇洁白的铃兰静静绽放，它们的花朵小巧玲珑，像是一个个精致的小铃铛。不远处的一棵桃树下，缠绕着几株牵牛花，它们的藤蔓沿着树干和草丛攀爬，蓝色和白色的花朵像一个个小喇叭，正在在吹奏着快乐的乐章。
“哇，这些花真漂亮啊！”王小田蹲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陶醉似地眯起了眼睛，“连风都是香的呢！”
林晨曦也来了个深呼吸，确实有一种花香扑鼻的感觉。他不知道这些野花是什么时候开的，这些花不需要刻意养护，确实容易被人忽视，它们在这大自然的环境里，反而长得更加健康而富有生机。林晨曦被这些肆意生长的野花感动了。
“林晨曦，快来捡鸡蛋啊！”王小田的叫声惊醒了林晨曦。
“哦。”林晨曦发现王小田面前的草窠里同时有两个鸡蛋。
“这里怎么会有两个？”林晨曦惊讶地叫道。
“鸡妈妈应该是把这个果窠当作下蛋的鸡窝了！”王小田笑着说。
林晨曦也笑了起来。
他们继续在寻找着鸡蛋。有的鸡蛋静静地躺在草窠里，有的则大模大样地躺在“花床”上。这些鸡呀，想把蛋下在哪里就下在哪里！
“快看，这里有一个鸡蛋！”
“哎呀，这里也有一个！”
他俩的叫声此起彼伏，不一会儿，他们就捡了半篮子的鸡蛋。
突然，他们听到了一阵“咯咯嗒，咯咯嗒”的叫声，循声望去，只见一只母鸡正从草窠里站起来，骄傲地昂着头大声鸣叫着，仿佛刚刚打了一场胜仗。林晨曦和王小田对视一眼，立刻明白了——这只鸡一定是下蛋了。
他们赶紧走过去，林晨曦蹲下身子，从草窠里捡起一个热乎乎的鸡蛋。他抬起头，对王小田说：“这可是我们今天捡到的第一个刚下的蛋！你也摸摸！”
王小田接过鸡蛋，这个新生的蛋这么晶莹，似乎是半透明的，他忍不住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惊叹道：“哇，这里面的蛋黄好像一个小太阳！”
“那以后这里要叫‘太阳蛋王国’啦！”林晨曦呵呵地笑着说，“将来我就当这里的国王吧！”
王小田看着林晨曦开心地笑着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动。他由衷地感叹道：“林晨曦，你回到老家……好像变了一个人，真好，比我想象的好多了！”
林晨曦激动得红了脸膛，他突然说：“王小田，下学期我要去村小继续上学，我想学更多的知识，毕竟我将来要当国王的……”
不等林晨曦说完，王小田就一把抱住了他，激动地说：“晨曦，你太棒了！我一直就知道你能行！”
两个小伙伴紧紧地拥抱在一起，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拉长了他们的影子。他们的影子铺在青草上，铺在野花间，仿佛也被那蓬勃的生机与馥郁的花香浸染了。
他们捡完了鸡蛋，林晨曦从怀里掏出那只磨得发亮的“曦田号”小木船，拉着王小田来到溪边。
“现在要启航吗？”王小田问。
林晨曦把小木船轻轻地放进溪水里，他发现船帮上多了一行新刻的字：“停泊许可证——林沟村码头”。
“是的，它将从这里出发，驶向远方！”林晨曦铿锵有力地说。
小木船顺着溪水缓缓地向前漂去。
王小田拍着手喊道：“看，它多像一艘真正的航船！”
阳光斑驳地洒在溪水上，把溪流变成了一条星光闪耀的银河，小木船在银河里航行。一瓣野花落在船头，像是给小船插上了一面鲜艳的旗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