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直到此刻我依然坚信陆青林是我的朋友,甚至是最铁的哥们儿,从小就是。我俩同岁,又是邻居,从小就在一起玩儿。他的爸爸是个司机,在城里开车,到底是什么单位的司机我到现在也不知道,陆青林没有说过,邻居们也说不清。村里人提起陆青林的爸爸就直接用司机这两个字代替,好像他的名字就叫司机一样。司机给陆青林家挣了不少钱,瞎子也能看出来,我们都住土坯房子的时候,陆青林家已经住上了红砖蓝瓦的大瓦房,看起来十分阔气。我每天都想去陆林家里玩,每次去又都有些拘谨。每次去陆青林的妈妈都会给我拿些吃的,一把爆米花一把花生什么的,有时可能是一块蘸着豆豉的白面馍,我记忆里的第一口纯白面馍就是在陆青林家吃的,那时候我觉得白面馍真好吃,真香,还能蘸着豆豉吃简直是太奢侈了。
陆青林家有一把大油布伞,橙黄色的油布,撑开来非常大,四个小伙伴躲在下面都淋不到雨,这把伞是陆青林专用的。他家还有几把自动伞,按一下按钮,嘣的一声撑开了,收起来只有一尺多长,我们叫它燕鳖蝠伞,我认识的人里面只有陆青林家有这种伞。我家只有一把普通的油布伞,下雨的时候轮不到我专用。我每天和陆青林一起去上学,所以我也不太担心下雨,因为陆青林有伞,我就淋不着雨。他的伞大,要撑开也要费些力气,就算是大人力气不够的话也不可能一手拿着伞柄一手把伞撑开,我们小孩子是任何时候都做不到的,我跟陆青林两个人合力也办不到。我们只有把伞头顶在墙上,我们两个一起用力按才能把伞撑开,所以说是墙、陆青林还有我一起把伞给撑开的。这把伞真大真好,我和陆青林一路从家走到学校身上都不会淋上一滴雨。
小学快毕业的时候陆青林的爸爸突然死了,那时候我不知道原因,所以到现在也不知道。奇怪的是陆青林的爸爸死了之后没多久,他家好像突然之间就穷了,他家也吃起了掺着苞谷面的馍馍。陆青林的油布伞也没有了,不知去了哪里。从来也没见过下地干活的陆青林的妈妈也跟我妈妈一样天天下地干活了,她的头发、脸和衣服也跟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一样了。陆青林也变了,他变得沉默寡言了,有时候一整天也不说一句话,我问他什么他也不回答。他连成绩都下降了,以前每次考满分的陆青林现在跟我一样每次只考七八十分了。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的这些变化,我心里反而觉得有些窃喜,说老实话我挺开心的,当然我这种开心没有跟陆青林说过。
那一年冬天特别冷,阴森森的天气一连半个月都不散,还刮着冷嗖嗖的风,一出门就得使劲缩着脖子。那天我跟陆青林一起去上学,我捧着一个烤红薯,他两手空空。我有些后悔,应该在家里吃完再出来,要不是时间不允许我是不会捧着烫手的烤红薯出门的。到底要不要跟陆青林分一些?有几分钟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这么糯这么甜的烤红薯我是舍不得跟陆青林分的,是我妈妈放在锅灶里烤了一个早上才烤熟的,我妈妈是烤给我吃的,我自己完全能吃完。可是不给陆青林分我也有点不好意思自己大口大口吃,我小口抿了几口也觉得不过瘾。陆青林装作没有看见我手里的烤红薯,只顾低头走路,其实我知道他肯定看见了。他这种样子我更不好意思自己吃了,先装在书包里也不合适,这个烤红薯也太软了,装一路说不定它会变得像屎一样把我的书全粘在一起。我只好把烤红薯一分为二,一份五分之二一份五分之三的样子,我把五分之二的那块递给陆青林。他躲避着说:“我不要,我吃饱了。”他一连说了几遍。我说:“你就拿着吧,其实我也吃饱了,吃两口图个暖和。”我硬把那块烤红薯塞进他的手里,他才勉强拿着了,拿着了他还不好意思吃,我一连催了他好几遍,他才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起来。这时我忽然看见他的眼泪流了下来,他快速地擦了一下,又流了出来,他又擦了一下。
我当时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哭,只是突然觉得心里酸溜溜的。关于这件事我记住的是陆青林的眼泪,陆青林记住的是这半块烤红薯。
二
那天我去见徐大娃的时候怎么也没想到他很快将成为一个凶手。当然即便如此我也没有立刻答应去见他,我对于徐大娃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感,他的出租屋也让我心生畏惧,可他非要我去他的出租屋找他不可。我找了一个又一个推脱的理由,都被他识破了,他说:“你就别编了,我又吃不了你,你快来吧,马上来!”当时我真希望我家发生一件真实的大事让我走不开,可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我只好骑着电瓶车去找徐大娃。
赵红玲在身后叫我:“梁大头你又干啥去?你不准去找徐大娃,不准赌钱,你再赌钱老子不跟你过了!”我没有从电瓶车上下来,回过头对她说:“我一分钱都没有还赌个球呀,谁会跟我这种穷光蛋赌?”说完,我一加速逃命似地冲出了院门,赵红玲还在身后叫喊,不过我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她的叫喊我一句也没有听清。那天如果赵红玲追出来拼命阻拦坚决不让我去,也就没有后面的事了。不过她并没有追出来,她只不过追到门外杀猪似地叫喊两声就作罢了。这女人不是我的福星,她没有旺夫相,她长得就没有旺夫相,倒像个扫把星,老公出门去干什么她一点都没有预料到。
徐大娃的出租屋是城中村的一间民房,我一进去就闻到一股难闻的脚臭味。徐大娃却两眼放光,像饿狼逮到了一块肥肉似地看着我:“梁满仓梁大头,老子现在还喊不动你了是不是?先请老子去喝一杯,老子肚子饿得咕咕叫。”“我也没钱,一分都没有。”我可怜巴巴地跟他说。“那算了说正事吧。”他说,“一会儿你把陆青林约过来,我找他有点儿事。”徐大娃说陆青林这三个字的时候带着了股狠劲儿,他的牙缝都丝丝作响仿佛在向外冒着寒气。我知道他找陆青林没安什么好心,自从陆青林成了网红,他就总想打陆青林的主意。一年前他还从陆青林手里讹走了五十多万,他找了一帮黑粉在陆青林直播间捣乱,还纷纷发私信要胁陆青林,我不知道中间的过程,总之最后陆青林给他转了五十万才算了事。现在想起来这个徐大娃根本就不算个人,五十万搁谁手里日子也能过了,做个小生意本钱也有了。搁徐大娃手里就屁也不是,一年不到被他挥霍一空。这种人就像一张狗皮膏药,现在要粘在陆青林身上了。
“你找陆青林干啥?”我知道我是明知故问,但是我还得问,看见徐大娃的眼神我就心乱,我得弄出点动静来。徐大娃嘿嘿地笑了:“找他还能干啥?他又不是女人,找他只为弄点钱花花。”“陆青林欠你钱了?”我说。我要是多少有点狗胆就拿起凳子当场把他头抡烂,可惜我比狗熊都不如,我连一点胆子都没有,徐大娃不说让我坐下我都不敢坐,不知道他随时会发什么神经。徐大娃哈哈地笑了起来:“是啊,他欠我钱,就是找他要钱的。”徐大娃这句话把我给说懵了,陆青林会欠他的钱,这怎么可能呢?“那他欠你多少钱?”我又问徐大娃。“老子说欠多少就欠多少!”徐大娃始终改不了他那一副无赖的嘴脸,我真想啐他一口黏痰,但实际是我大气都没敢吭。
“怎么样,今天晚上把陆青林约到这儿,我在这儿等你们。”徐大娃说。我说:“可我不知道他在哪儿,几天没联系了,他到处演出我哪知道他在哪儿?”徐大娃听我这么说又嘿嘿地笑了:“你不知道我知道,他就在汉光大剧院演出,九点二十演出结束,你提前去找他就行了。”真是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贼惦记着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可我怎么跟他说呢,他要是不肯来呢?”我为难地说,“说不定他演出结束还有别的事呢。”“那好,不找他了!”徐大娃摆烂似地躺在了破沙发上,向我伸出了一只手,“拿来,欠我的一万块钱,这会儿就还给我。”“我……”我一时说不出话来。我确实欠他一万块钱,那天他非拉着我去找朋友玩不可,不知是一时兴起还是早有预谋,他朋友提出要玩两把,三缺一必须让我上。可是我牌牌输,一把没赢过,为了翻本向他借了一万钱,不一会儿又输光了。“你只要把陆青林约来,好处少不了你的,那一万块钱一笔勾销,另外还有好处费,你要是不想干,马上还钱!”徐大娃又把手向前伸了伸,虎视眈眈地看着我。“徐哥,老大,我这会儿真的没有钱,你逼我也没有用啊!”我说着连连后退。
徐大娃猛地一拍桌子:“那你还耍什么花招?你别以为你跟王小娇的事儿我不知道,胆子不小,敢玩老子的女人了!”听到他这句话我浑身的血仿佛一下子全部冲到了脑门,只听到两只耳朵像被鼓震了一样轰轰地响。王小娇也不是徐大娃的正经老婆,她甚至不是什么正经女人,只是跟徐大娃鬼混在一起,算是他的姘头,但是在这圈子里也算是他的女人了。我真的要怀疑那天是他俩合伙给我挖了个坑,我赌输了钱,他们又带我去喝酒,说是给我压惊,酒醒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一丝不挂睡在王小娇的床上,王小娇躺在我的臂弯里还没有醒,我摸了摸自己的关键部位确实你经历过一场战斗的样子。当时我吓坏了,手忙脚乱地套上裤子抓起上衣就跑到了三更半夜的街上。那一天真是我命里的黑道凶日啊,第一次豪赌输了几万块钱,还睡了一个婊子。那天晚上之后王小娇就不断地给我打电话发微信,骚扰我,睡了一觉之后还喜欢上了我,我确信她说的是真的之后又报复性地跟她狠狠地睡了一回。主要因为我卡里的钱莫名其妙地清空了,一时又弄不来这么多钱填补这个空缺,赵红玲劈头盖脸地跟我大闹了几天,我总得找个发泄的出口吧?我相信徐大娃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就这也照样把我吓得舌头发直。
“没事儿啊兄弟,她说喜欢你呢。”徐大娃邪恶地笑着,“反正也有了第一回了,只要你把陆青林给我弄来,以后你俩想咋着我也不管了。”我不由自主地又向后退了一步,不不不不不,我像放了一串屁似地支吾着,连连摆手。徐大娃又嘿嘿地笑了,他的笑声让我的头皮一阵松一阵紧,身上像过电似的。
“你现在就去找陆青林,我在这儿等着你。”徐大娃说。
三
陆青林成绩下降不是没有原因的,以前他放了学回家就写作业,几乎足不出户。他爸死了之后没多久他家也养了一只羊,陆青林放学回家就去放羊,放到天快黑才回家吃饭写作业,这对他的学习造成了不可估量的影响。有人还听见陆青林在放羊的时候对着羊唱戏,对着庄稼唱戏,对着小河沟唱戏,唱的啥戏传闲话的人没听清,总之确信司机家的儿子放羊的时候自己唱起戏来了。我知道陆青林家有一个很豪华的收音机,她妈妈经常一边做家务一边听戏。难道陆青林是在收音机里学会唱戏的?说的人是看笑话的语气,听的人也觉得畅快,司机风光了一辈子,风水也该轮流转了。说老实话我听见人们笑话陆青林竟然没觉得难受,甚至还有点莫名的快感。只是看见陆青林郁郁寡欢的时候也觉得有些可怜。
我忍了好几天,终于在一天放学后去了陆青林放羊的那个草坡上,我想当面问问陆青林是不是真的唱戏了,他唱的什么戏,为什么要唱戏。陆青林拉着羊过来的时候看见我坐在草坡上,他吃了一惊:“梁满仓你在这里干啥?”我说:“我等你呀,陪你一起放羊。”他说:“那你的羊呢,你的羊在哪儿?”我说:“我家的羊不用我放。”他的眼神顿时黯淡下来了,他垂着头好像上了什么别劲儿似的使劲儿把羊拉到了草坡的另一边,如果不是羊急着吃草不肯走,他说不定还要把羊拉到更远的地方去。他把羊拉到另一边后就牵着羊绳跟着羊,羊吃到哪他跟到哪,看也不看我一眼。我没好气地说:“陆青林你怎么了,我来陪你放羊不好吗?”“不好!”他说。“影响你唱戏了?”我一下子火了,不管不顾地说道。说完我有些后悔了,但是话都说出去了也不能收回了。他猛地看向我,露出了十分震惊的表情,久久没有说话。我看见他眼圈红了,心里突然也有些不好受。我说:“我是听别人说的。你能不能不要再唱戏了,你唱戏干什么呢?”他没有回答我,只是不再用那种惊讶又生气的眼神看我了。我俩默默地坐在草坡上谁也没有再说话。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突然自言自语似地说:“我妈说等我读完初中就不让我上学了。”这句话把我吓了一跳,比我听到他放羊唱戏还要吃惊一万倍,我心目中最好的学生居然说上完初中就不上学了!“你……”我想问问他说的是不是真的,转头看见他的脸上已经挂了两条长长的泪痕。那天我终于知道陆青林的心思为什么不在学习上了。
不过上初中的时候我们住校了,陆青林的成绩一下子又上来了。可是上来了又有什么用呢,毕业考试刚考完陆青林就收拾书包搬着凳子回家了,距中招考试还有半个月,陆青林辍学了。俞老师写了一封短信让我带给陆青林,信的原文我忘记了,大概意思是你的成绩非常好,考个重点高中是没有问题的,不上学太亏了,家里有困难都是暂时的,要坚持把学上完。我知道俞老师很偏向陆青林,这一下又证实了。我想假设是我搬着凳子回家了,俞老师是决不会亲手给我写一封信的,想到这些我心里不由得酸酸的。可是当我把那封让我心生嫉妒的信交给陆青林的时候,他居然看都没有看一眼就直接撕掉了。看到他把信纸撕得稀碎时我心里的惊讶大过了嫉妒,不过瞬息之间惊讶和嫉妒都没有了,剩下了一片惋惜。陆青林从此不上学了,命运给他开了一个多大的玩笑啊!
那年我没有考上高中,暑假没结束我就跟着一个亲戚去广州打工了。我走之前也去喊了陆青林,他妈不让他出远门,说是托熟人给他找了个活儿,他很快就要去本地的一个纺织厂里当一名挡车工。陆青林大概当了两年挡车工,攒了些钱,考上了本地的艺术学校,正儿八经地学戏去了。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一点儿也不惊讶,陆青林想干什么的时候就像着了魔。那时我们都买了手机,一开始三天两头打电话,后来可能是手机不新鲜了,电话渐渐的就少了。我在厂里也认识了新朋友,下了工就一起出去玩,陆青林就变成生命里的过客了。
两年后的一个冬夜,都夜里十点多了,我跟朋友打完台球刚走到宿舍门口,突然接到了陆青林的电话,问我过年回不回家。我听他声音抖抖的,上牙打下牙的感觉。我说:“陆青林你咋了,你在干啥呢?”他声音抖抖地说:“我在纱厂当了两年工人挣的钱都花完了,这个学期连交学费的钱都没有了,亏得我们老师给我介绍了不少演出的活儿,出来跑场子算是勤工俭学了,就是钱少,有时候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我说:“那你们也真够辛苦的呀,这大冬天的,都半夜了还在外面演出,不吃饭哪行呢!”我想陆青林是不是想问我借钱呀,只要他说得出口我就表示表示。谁知他却说:“是呀,又冷又饿真撑不住,刚去买了个烤红薯,现在的红薯咋没有小时候的甜呢,就那年你给我分的半块烤红薯是我吃过的最甜的红薯了!我想起那块烤红薯的甜味,没忍住就给你打了个电话。”我唏嘘了一下,感慨地说:“原来是这样啊,半块红薯你记到现在。”“你知道吗?”他说,“我爸才死那段时间,我也不想活了,上学路上有好几次都想趁你不注意跳到河里去。吃了你的红薯我才发现,生活也还有甜的时候……”他突然没声了,好像在吧唧嘴吃红薯,又像在抽噎。过了一会儿,才听见他笑着说:“你看我现在都能上台演出了……”
那天晚上我突然也特别想吃一口烤红薯,我从宿舍里出来,走了两条街也没遇到一个卖烤红薯的。
四
按照村里人的说法,我梁大头打工几年最大的收获是带回了我的老婆赵红玲,赵红玲不是我们本地人,甚至不是河南人。你说什么叫缘份呢,这就叫缘份,我去广州打工,千里之外另一个省的赵红玲也去打工,我们还进了一个厂,分到了一个车间一条生产线,我是流水线工人,她是质检员。一开始我没想到会跟她有缘份,谁能想得到呢?有一个月发了工资,我去邮局给家里寄钱,一进邮局就看见赵红玲正在门口打电话,她面对着墙,可我一眼就认出了她,她一边说一边哭,声音很小,而且她说的是家乡方言,听起来简直像一串英语,我一句也听不懂。但我还是被她楚楚可怜的样子触动了恻隐之心,便过去碰了碰她的胳膊,撇着蹩脚的普通话问:“哎,赵红玲,你哭什么呢?”她转头看见了我突然哭得更凶了,就跟憋了半天的水一瞬间决堤了似的,不光是眼泪汹涌,哭声也控制不住了。我一下子吓坏了,这是咋了,是不是她准备寄回家的钱被人偷走了?平时常听工友们说起这样的事情,难道这么倒霉的事情让赵红玲给遇上了?邮局寄信的人汇款的人都朝我们这边看过来。我像跟赵红玲很熟了似的一把把她拉到了门外,我说:“赵红玲你别光哭呀,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她又抽抽嗒嗒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原来,她弟弟今年上高三了,成绩差需要补课,可是补课费很贵,她一个月工资都不够她弟补一个月课,她弟还需要一次交两个月的钱,她每个月的工资除了留两百块零用,剩下的全都寄回家了,她哪还有钱呢?可她妈妈像催债似的给她报个数,非让她按数寄不可。前几天她问一个宿舍的工友借钱,一分没借到,她们也都要往家寄钱,各有各的事,一刻也耽误不得。赵红玲就非常为难,心想先把这一个月工资寄回去,大不了自己不留零用钱,可是正在填写汇款单,她妈妈又打来电话,让她想尽一切办法去弄钱。她还听到爸爸在电话附近说女大不中留啊,女孩大了就不跟家里一心了,挣点钱只顾自己花,说不定还谈了男朋友,她就委屈得哭了起来。
我一激动脑袋短路了,口不择言地说:“我的钱先给你,你寄给他们吧,反正我家里不等着用钱。”说完我就傻了,其实我爸正在筹备盖平房,砖头还没有买够,立等着我寄钱回去呢。赵红玲也傻了一下,以为我开玩笑,瞥了我一眼,眼圈又红了。我又激动了,把钱掏出来塞到她手里,说:“真的,骗你干什么?”见我这样她才信了,但是她把钱推给我,说:“这哪行呢,我跟你又不熟,怎么能借你的钱?”我说:“借一回钱不就熟了吗?咱们都是一个厂里的,你有难处我能不帮你吗,你又是个女孩子。”赵红玲突然嘴一撇,吸溜了一下鼻子,捂着嘴又哭了。从那天起,我跟赵红玲突然就成了很熟的朋友了。
赵红玲家里姐弟两个,她作为姐姐从小就很知道心疼弟弟,每天放学先给弟弟辅导作业,弟弟作业写完了她才写。可是她这个弟弟也太笨了,同样的题辅导几遍还不会。赵红玲在学习上从来没有发过愁,她随便学一下什么都会了,有些知识她不用学好像天生就会。可是她妈妈从来也没有表扬过她,弟弟不会做题也怪她,考试不好也怪她,怪她辅导得不好,要么就是毫无理由地认为她辅导的时候讲错了。赵红玲从来也没有怪过弟弟也没有怪过妈妈,她也怪自己没有把弟弟辅导好,明明这么简单的知识怎么就没有把弟弟辅导好呢?直到有一天她才恍然大悟。那天她收到了县一高的录取通知书,她兴冲冲地把通知书给妈妈看,没想到妈妈冷不丁地说:“考上也不上,女孩家上学有什么用?将来还不是嫁人。”她知道妈妈不是开玩笑,她说:“女孩上学怎么就没用呢?女的一样可以工作呀,我们学校至少有一半女老师,教得也不比男老师差。”赵红玲的理想就是大学毕业后当一个中学老师,她觉得学习是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儿,讲课也特别有意思,她很愿意教一群娃娃学知识。可是她的妈妈阴沉着脸,冷冰冰地说:“人家是人家你是你,我说不上就不上,一家两个娃娃上学谁供得起?我跟你爸已经决定了,你下学,让你弟弟上,你弟弟是男孩子,上出来也好光宗耀祖。”赵红玲哭了,她说:“妈妈你让我上学吧,就算我欠你的行吗?等我工作挣钱了就还你,双倍还给你……”她的妈妈真是铁石心肠呀,既不说让她上学,也不劝她别哭,就只板着一张铁青的脸。赵红玲哭了半晌不哭了,她的嗓子哭哑了,心也凉透了。她知道她的命运之河从此改变了流向,她这辈了再也不可能上学了,她还要去打工供她的弟弟上学。
我知道我娶了个很争气很要强的老婆,也算是我的运气,也是缘份使然。赵红玲离开家的那一天就下定了决心,她会把自己前四年的工资寄回家,四年,弟弟应该考上大学了,她敢肯定她弟弟最多考一个大专,能考上大专已经是烧高香了,四年后她不会再给他们寄一分钱了。她还下决心要嫁得远远的,这辈子她都不想再回到那个家,不想再看到他妈妈那张铁青的脸。赵红玲是跟我熟了之后跟我说这些的,说完之后她问我:“你愿意娶我吗?”我登时就慌了,她是这么优秀的一个女孩子,这么有志气,还这么漂亮,我哪配得上她呢?她说:“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好人,我愿意嫁给你。”从那天起我跟赵红玲算是确定了男女朋友关系。
我带着赵红玲回村那年,陆青林已经是拥有两百多万粉丝的大网红了。当时我还想,网红嘛每天抛头露面地直播混个脸熟而已,能挣几个钱?后来听我妈说陆青林已经在城里买了一套大房子,还买了一辆外国进口的汽车,我惊讶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我用了半夜时间把陆青林的朋友圈翻了个遍,粉丝破万破十万破百万,买房买车开工作室出国旅游,各种重要演出,或者吃顿普通人不常吃的饭,朋友圈里都做了记录。陆青林一路走来真不寻常啊,他的旦角扮相真漂亮,比女人还漂亮,他唱的戏真好听,很多女人也唱不出这么清脆这么娇滴滴的声音。说句心里话,他值这么多粉丝。
“哎,梁满仓,你说这是你发小?你小时候是跟他一起玩的?”赵红玲不敢相信我居然是陆青林小时候的朋友。我说:“那还有假?从小光屁股一起长大的。”“哎呀,你竟然有个这么有钱的朋友,还是个大网红!”赵红玲还是不敢相信,但是她说,“你先跟他借点儿钱呗,把咱家收拾收拾。你看咱家这房子,外面看着板板正正几间平房,屋里啥也没有,墙也不白,地板也没铺!咱咋结婚?你别一分钱不花娶个外省媳妇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我怎么好意思,多年不见,一回来就张嘴借钱。赵红玲说:“你借嘛,看能不能借来,我就不信他是你发小,你只怕一分钱也借不来。”我想借就借,从小光屁股长大的朋友,就算不肯借钱,也不至于笑话我,再说为赵红玲把房子装修一下也是应该的,是一件正事。
那天我找了个僻静处给陆青林打了个电话,我话没说完他就明白了,他高兴地说:“你要结婚了,恭喜你呀!需要多少钱你说吧,现在能帮你的忙了。”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客套说,就犹犹豫豫地说大概需要个两三万吧。他说好的,一会儿给我转过来。挂了电话,我忐忑地在水塘边徘徊着,不知道陆青林能不能借给我钱,能借给我多少钱,我们有好几年没有见面了。没想到过了五分钟不到,微信信息声响了,一看,是陆青林转来了两万块钱,我还没接收呢,他又转来两万块钱,一共转给我四万。这个陆青林,真够讲义气的,还真有钱!
看到我借来了钱,赵红玲的嘴巴慢慢地张开了,张得老大,半天才合拢。“你真行啊梁大头,瞬间借了四万块钱!”赵红玲抱住我的大头在我脸上狠狠地亲了几口。我没有她那么激动,说实话我心里蛮不是滋味的,酸酸的苦苦的涩涩的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四万块钱啊,他连一秒都没考虑,就借给别人了,而我是那个借钱的人。要知道我俩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谁不知道谁啊,他爸死后他家也败落了,他都穷得上不起学了。现在他华丽转身成了有钱人,还成了我的债主,四万块钱的大债主。我能笑得出来吗?
四万块钱怎么花呢,粉墙铺地板砖再买几样家俱买个大电视机,在农村也花不了多少钱。账一算下来,赵红玲知道还剩钱,先要了一万私房钱,说要买包买化妆品买口红。女人买这些东西是没个够的,随她吧,这憋屈的四万块钱早花完早安生。
赵红玲迷上了陆青林的直播,每天晚上准时看,还拉着我一起看。看了几场我终于知道陆青林为什么这么有钱了,他只要唱一段戏,直播间里跑车飞机嘉年华满屏飘,一个接一个。赵红玲说这都是钱啊,一个浪漫马车是两万八千八百八十八音浪就是两千八百八十八块钱,一个嘉年华是三万音浪就是三千块钱……这娘们儿几天时间把直播间礼物研究得透透的。究竟是什么人这么豪气就因为喜欢主播甩手就是几千块钱的礼物?陆青林在直播间卖护肤品也是上架一万单一秒清空。看着这样的直播间我真是两眼发懵,价值观碎一地,我都怀疑人生了!赵红玲说:“你能不怀疑人生吗?你还是陆青林的发小,你连人家一个脚趾头都比不上!”
当初可是赵红玲主动开口追的我,现如今我掉价了一文不值了。我也是有些不服气,说;“这样来的钱花着也不踏实,再红的网红也是昙花一现,都有塌台的时候,不塌台也会过气的。”赵红玲听我这么说,气得腾地站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说:“你自己没本事还说别人的坏话,有本事你也去挣啊!我告诉你梁满仓,你赶紧去给我挣钱,挣不来钱娶什么老婆,将来咱们有了孩子,我可不让他在村里上学,你没钱老子就走,老子不愁嫁!”偏偏是这时候,我的手机上收到了几条催债的信息,还是上次赌输了之后在手机上弄了几千块网贷,我觉得亏一直拖着没有还,它说再不按期还款就要给我通讯录上的人一个一个打电话。我气得一把把手机摔在了地上。“好哇,梁满仓你个梁大头,你还敢跟我摔手机?”赵红玲扑上来,拽着我的衣服领子就是一阵暴打。
也就是这次吵架的第二天,徐大娃让我把陆青林约到他出租屋去。
五
那天我来不及回家,心事重重地在街上晃悠了一会儿,天擦黑儿的时候在小巷子里吃了碗炝锅面,吃完面我坐在面馆里给陆青林发了一条微信:青林,晚上有空吗?想见见你。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了一条回复:好,你来汉风剧院等我,演出完一起去吃饭。看着他的回复我听到心窝咚咚地跳了一大阵。我又在饭馆里迟迟疑疑地坐了一会,才出门朝着汉风大剧院的方向骑去。路上我忽然想应该给陆青林买点儿什么吧,总不能空手去见他,可是买什么呢?他似乎也没有稀罕的东西了。正在发愁,路边竟然遇到一个卖烤红薯的,我给陆青林挑了一个最大的。这下我心里踏实了,我跟陆青林之间的交情全靠烤红薯联系着呢。
到了汉风剧院,我看手机已经快晚上九点了,离陆青林演出结束也没多长时间了。说实话我是很想看看陆青林现场演出的,每次看他发的视频都是座无虚席,甚至连过道里都挤满了人,人人都拿手机冲着他,拍照的拍照录像的录像。可是不买票进不去,算了我就在外面等他吧。我在停车场转了半圈,找到了陆青林的蓝色保时捷,我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他的车,但在他的视频里没少见,何况整个停车场也就这一辆保时捷。我围着这辆保时捷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心想陆青林这小子哪来的狗屎运,我他妈还骑电动车呢,按照现在时髦的话说我跟陆青林已经不是一个圈层的人了。也不知这玩意儿哪里值一百多万,跟五菱宏光有什么区别,坐上能长出二两肉来?冤大头,大冤种,买这车的就是人傻钱多。我站在陆青林的保时捷前满脑子的胡思乱想。
陆青林出来的时候都快十点了,他脸上的油彩已经洗过了,白白净净的跟小时候一样,我记得他初中的时候都已经晒黑了,果然人有钱就又变帅了。陆青林看见我就快步向我走来:“不好意思啊满仓,让你等这么久。”我也很激动但我更多的是窘迫,我一见到有钱人就是这个熊样,陆青林都这么有钱了他还是陆青林吗?不,现在人们已经忘记他的原名了,他的网名叫陆小仙。我终究没有说出什么像样的话来,谄谄地笑着把手里的烤红薯递给了他。陆青林接过去,一边打开纸包一边说:“这是啥?哟,是烤红薯呀!我正好饿了,谢谢你哦满仓。”他把烤红薯掰成两半递给我一半,说:“来,一起吃!”我接过他递来的烤红薯,小时候分吃一个烤红薯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那次是我分给他吃,这次是他分给我吃。陆青林吃了一口,说:“这烤蜜薯真甜,不过也不是小时候的烤红薯味,现在怎么什么都变味了。”陆青林问我找他有什么事,有事先说事,别把正事耽误了。我说没事就是想见见他聊聊天儿。他说:“那行,咱们去吃点东西,边吃边聊。”我说:“你能去我那儿坐会儿吗?”他问去哪儿。我说:“最近我来城里打工了,租了房子,想请你到我那儿去坐坐,不知道你嫌弃不嫌弃。”他想也没想,就说:“走,去你那儿认认门儿。”我们站着吃完了红薯,他把垃圾扔进旁边的垃圾筒里,还拿湿纸巾擦了擦手,说:“走吧,去你那儿坐坐。”那是我第一次坐进一种叫保时捷的车里,也是我这辈子坐过的最好的一辆车,就那么一次。
陆青林按照我说的路线把车开到了那个城中村的路口。我们下了车,他跟在我身后向徐大娃的出租屋走去,一边走他还问我打的什么工累不累,不想干的话可以考虑去他的工作室,他们需要人手。那时候我心里像一团乱麻,回答他的话也前言不搭后语,可惜他都没有听出什么来,或者是他太信任我了,只把我的支支吾吾当成了发小重逢的激动。
到了徐大娃出租屋门口,我敲了敲门。陆青林说:“屋里有人吗?”我说:“没事,跟同事合租的,各住各的屋。”出租屋里灯亮了,徐大娃打开了门,一把把陆青林拉了进去。陆青林惊讶地说:“啊,怎么是你……”陆青林一句话没说完,就被徐大娃反扭了胳膊绑了个结结实实,与此同时一个女的上来拿胶带封住了他的嘴巴,惊魂未定的陆青林被绑在了椅子上。我这才看清这女的是王小娇,看见这个婊子我不由得打了个冷战。陆青林拼命地挣扎着却只是徒劳,他只能用惊恐而愤怒的眼神看看徐大娃看看我,他连说话的权利都没有了。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吓傻了,我完全没想到是这样的。徐大娃看着被绑得动弹不得的陆青林,得意地笑了,他转向我说:“办得好兄弟,你可以走了。”“你为啥要绑着他,还把他嘴封住了,你不是说想搞点儿钱吗?”我有些不满地说。徐大娃嘿嘿地笑了,说:“就是搞钱,你把人带到就行了,没你的事了,你走吧。”“你可别伤害他啊,他是个好人。”我说。“放心吧。”徐大娃说,“跟你说了就是搞点钱。”徐大娃朝王小娇使了个眼色,王小娇拿出手机,一通操作,对我说:“转给你了,让你走你就走,废什么话!”我打开微信一看,她给我转了五百块钱。“你们……”我想说什么,当着陆青林的面却说不出来。“这会儿没钱,等钱到手了就转给你。”徐大娃看了一眼陆青林,对我说,“快走!”
我不能再犹豫了,事到如今我也帮不了陆青林了,我有把柄在徐大娃手里,就算没有把柄我也不敢怎么样,我惹不起徐大娃。临走前我不好意思地看了陆青林一眼,陆青林也看着我,他流着泪,眼里满是哀求,嘴里呜呜的不知想说什么。我顾不得他了,转身离开了出租屋。我走到出租屋楼下,回头望着出租屋那灯火通明的窗户,突然有一种强烈的不祥的预感。
六
那天晚上回家后我突然浑身筛糠一样地抖个不停,我黑灯瞎火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烟头忽明忽暗像闪烁的鬼火。我什么也没有想,我大脑一片空白已经想不起什么了,装满我身体的全是害怕,我真的害怕极了,可是我又不愿意想清楚我在害怕什么,我只知道会有一个可怕结果在等着我而我却无力改变。
第二天一大早赵红玲发现我一夜没睡立刻尖声咆哮起来:“哎哟,你个挨刀的梁大头,老子昨晚才拖的地,你给吸了一地的烟灰!你一晚上没睡在吸烟吗?你干脆吸死算球了,你吸死了老子也清净了!”听到赵红玲的咆哮,我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一夜没睡,我一夜没睡却一点儿睡意也没有。是的,我想如赵红玲所愿吸烟吸死算了,可是我没有吸死。我盼着赵红玲劈头盖脸地把我打一顿,因为我已经没有了知觉,连烟头烧到手指我都没有觉得痛。可是赵红玲也没有来打我,只是不痛不痒地把我骂了一顿。
赵红玲从厕所出来给我分享了一个特大消息:“陆青林又出去旅游了,去哪里也不说,大网红真潇洒呀!”我像火烧屁股似的一下子从沙发上弹起来:“你说啥,你咋知道他出去旅游了?”“你激动个屁呀,他发朋友圈了你自己不会看?”赵红玲把手机举到我面前,陆青林果然发了一个朋友圈:“最近要出去旅游,回来后再联系。”配图是他意气风发地站在他的保时捷旁边的照片。看到这个朋友圈我虚脱了似地一屁股又坐在沙发上。“你怎么了,怎么这个熊样?想旅游你得先挣钱呀,没钱只能看别人潇洒!”我不想听她啰嗦,站起来就往外走。“你干啥去?”她问我。我没有回答她,径直向外走去。“到底怎么了,你撞邪了?”赵红玲追上来拉住了我,仔细地盯着我的脸看,她的眼睛像两个照妖镜要照出我的真身。她十分肯定地说:“你看起来很反常,绝对有什么事瞒着我。你快告诉我到底怎么了!”我一扭身子挣脱了他的手:“说了不让你管。”我骑上电动车冲出了家门。赵红玲还在身后喊:“梁大头,到底怎么了?”
我骑车来到新华路那个城中村的路口,陆青林的车不在那里了,车去哪儿了,陆青林的保时捷去哪了?我四下里看了看,真的没有了,我确信没有记错地方,是在这里的,陆青林开着车去旅游了吗?他车都不在这里了他的人应该也不会还在徐大娃的出租屋吧?我跑到徐大娃的出租屋,敲了敲门敲了敲窗户,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他们全都不知去了哪里。我坐在台阶上发了半天呆,感觉身体被一丝一丝抽空了,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赵红玲给我打了两次电话我都没有接,赵红玲又发来了一条消息:陆青林开车撞了人,说出去躲几天,撞得很严重吗?连陆青林都赔不起?我一下子从台阶上站起来,把电话给赵红玲打回去,问她是怎么知道的。她说她在村口遇到了陆青林的妈妈,陆青林的妈妈跟她说的,还说陆青林叮嘱家里人不要联系他,等他回来。我沉默了,事情朝着我预感的方向发展了,而且事态发展得如此迅速,是我始料未及的。那此刻陆青林到底在哪里呢?徐大娃把他怎么样了?“你哑巴了?”赵红玲在电话那头叫起来,“你在外面干什么?你是不是知道陆青林的事啊?”我连忙说:“不不,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说完我赶忙挂断了电话。
陆青林一连十几天没有消息,他的账号停播了,短视频也停更了,他的作品下面新增了很多粉丝的留言,他们纷纷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最多的猜测就是陆青林遇到坏人了,建议家属尽快报案。
这天中午,一辆警车开到了村里停在了陆青林家门口,看来陆青林的妈妈真的报案了,她不再相信儿子是出去旅游了,也不相信儿子是撞了人要出去躲事儿了,她想知道她的儿子到底在哪里。
那天警察来找我了,因为他们根据监控发现陆青林失踪当晚我在汉光大剧院外面找过他,还坐着他的车一起离开了停车场。我说:“是的,我从广州回来一年多了,一次也没有见着陆青林。他是我的发小,我回来后还问他借了几万块钱装修房子,我想当面感谢他,当然主要是想见见他。”警察又问我坐着陆青林的车去新华路的城中村,都干什么了。我说:“本来是想请他吃饭的,但是他说还有重要的事要做,我们就在车上一边走一边聊。他说去见一个老板,谈带货的事,这个老板给的分成比较高,不过我没有见着那个老板,我又不认识,也怕影响他谈生意,我看着他上了楼就回来了。”警察问:“你不知道他见的这个人是谁吗?你们在车上没提起他名字?”我说没有。警察又问:“带货是带什么货,你们在车里说了吗?”“是扶服品。”我说,“对了,是红薯面膜,是咱们本地一个老板开发的一个新产品,所以分成给的高。”我的回答让我自己都感到吃惊,我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回事,我并没有提前准备,却随机给出了一个这样的答案。警察让我看了一下询问笔录,签上名字。我签名字的时候,警察又说:“你要是想起什么细节,随时和我们联系。为了保证陆青林的安全,我们必须尽快找到这两个人,他们开车离开之前抬了一个麻袋,麻袋里面像是装了一个人,他们把麻袋装进后备箱,就把车开走了,开的就是陆青林的车,车开出市区一段路之后消失在了监控盲区。”“哦。”我机械地回答了一句,感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们说的这个情况让我头皮发麻。
警察离开后接着审问我的是赵红玲,女人的直觉是可怕的,加上她知道更多细节,因此她的审问直指要害。她说:“那天晚上你半夜才回来,回来后一夜没睡,坐在客厅里抽烟,我不信你只是在车上跟陆青林说了几句话,是不是你把他给害了?还是你把他交到了坏人的手里?你说,你说呀!第二天你又出去一天才回来,干什么去了?你是不是去看看他有没有死?你怎么不说话?”我说:“我都跟警察说清楚了,你别胡思乱想了。”我说着扭头就走,我真的受不了这样的审问,她要是再问几句我就要崩溃了。她却不依不饶地追着我,说:“梁满仓,你看着我的眼睛,说实话!如果你隐瞒了什么就去跟警察交代清楚,要是你干的就去自守!”赵红玲只有在说严肃的大事的时候才叫我的大名,平常都叫我梁大头,我知道她是认真的。
尾声
警察到底抓到了徐大娃和王小娇,那天早上本地的官媒和自媒体都在报导这件案子,这些报导透露了一些关键的细节。那天晚上陆青林连夜被拉到了距市区一百多里的一个偏僻村庄,他被关在一间十几年没有住人的空屋子里,被绑在一个铺着草席的床上,两天没有喝一口水。徐大娃还对他进行了多次毒打,逼问出了他的银行卡密码,从他的卡里转走了两百多万,又提现了他所有网络账号里的余额,还用他的手机申请了借呗和微粒贷。法医鉴定陆青林最后被徐大娃和王小娇用尼龙绳勒颈导至窒息而死,他的脸上还被徐大娃用匕首划了几刀。
这些都是赵红玲念给我听的,我哪敢自己去看啊,光是听听我脸上的肌肉都已经僵硬了,我的脸一定像一块发霉的腊肉。
赵红玲说:“你到底干了什么没有?你要是干了什么是逃不脱的,你还是去自守吧!”
赵红玲正说着的时候我看到两名警察走进了我家的院子,还是上次那两名警察。一名警察说:“梁满仓,你不老实啊,徐大娃和王小娇已经交代了,是你把陆青林诱骗到他们的出租屋的。陆青林可是你的发小啊,还帮过你,你把他害了。陆青林的尸体找到了,你知道吗?他被埋在了一个废弃的红薯窖里。”
什么?红薯窖里?陆青林被埋在红薯窖里?我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弯下腰哇的一声把刚吃的一碗红薯稀饭全部吐了出来,就像在地板上拉了一摊稀屎。
我被警察带出屋门的时候,听见赵红玲嘟喃了一句:“恶心,浪费了一碗红薯!”
我回过头去,想跟赵红玲交代一句什么,却看见赵红玲气呼呼地把我没吃完的半碗红薯饭端了出来,一股脑倒进了狗食盆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