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素来也算是个爱拈花惹草的人,虎皮兰、仙人球、文竹都是我书桌上的常客。可是一出户外,我便沮丧地发现,我能认得的都是最寻常的花草,奇花异卉是一个也不认识。
初春时节去公园里散步,看见一群群赏花的人——早春有早春的花,因为开得早,更觉新鲜。在一簇花面前,一个女孩子说:“这花真好看,应该是月季花吧?”另一个女孩子附和:“是呀,真好看!”小丫头,这哪里是月季花,这是迎春花!我真想去告诉她们。不过我认识迎春花也没多久,有什么资格笑别人不识花呢?看看周围,我叫不出名字的花也不少,老实说是大多数。
想起曹公写“寿怡红群芳开夜宴”,姑娘们抽花行酒令,我听都没听过的花,曹公都能信手拈来写在文章里。又想起阿来先生写麦其土司家的院子里长着川芎、贝母、羌活等各种草药,读时好像能闻到草药的气味。我虽然没指望能写出花样文章,不过多认识几种花草总是好的。
这时忽想起手机里有一款拍照识花的软件,放着吃灰好久了,每次清理手机,手机管家都劝我把它卸载,我感觉像是装了一本《本草纲目》,因此总没舍得卸载,今天不仿拿出来一试。
身边就有一棵不认识的花,半人多高,像一丛灌木。请恕我农村人的比喻,它的叶子有些像榆树,只是绿中带红。枝上开满了一簇一簇深红的花朵,说是花朵其实也不成朵,每朵花都像一个小圆筒,七八朵长在一起成了一簇,不仔细看,简直像开了一树的花蕊。我怀着激动的心情扫了一扫,软件告诉我它叫红花檵木,附带的诗中有一句写得很美“风吹红树层林艳,雨润花丝翠枝甜。”“花丝”二字恰如其分——枝上正开满了花丝,微风吹来像流苏一样微微颤动。我欣喜地默念它的名字,又识得一种花,有一点小小的成就感。
顺着小径往前走,小桥边种着几株花树,满树粉红的小花正开得繁盛,每朵小花五个花瓣,单层的,花瓣洁白,透着些红晕。有些像杏花,但显然又不是,比杏花还要香一些。这是什么花呢?我急于要认识它们,来不及细细观察就举起了手机。我马上认识了它,原来它叫西府海棠,是我国特有的植物,故宫御花园还种的有呢!软件上配的诗云:“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写出了西府海棠的娇美。小桥的另一边有两棵花树与西府海棠颇有几分相似,也是单瓣的小花,粉红的像一片云霞。只是花柄细长,一朵朵悬垂下来,像一个个小铃铛。我扫了一下,原来叫垂丝海棠,好美的名字,单是这名字就够叫人击节赞赏的了。
过了桥,有一大片紫荆花,这花我认识的久了,它是香港的区花,也是清华的校花。花都开在老干上,花形并不是太美,远观连花形都没有的,只是颜色夺目,紫红的一片。这么平凡的花,为什么会如此受宠呢?我感觉其中必有故事,便生出了一探究竟的欲望。拿软件一扫,看到了紫荆的花语,顿时恍然大悟了,原来它象征家庭和美、骨肉情深。杜甫诗云“风吹紫荆树,色与春庭暮。花落辞故枝,风回返无处。骨肉恩书重,漂泊难相遇。犹有泪成河,经天复东注。”因为安史之乱暴发,杜甫和几个弟弟在战乱中失散,战事阻隔,音信不通,杜甫对弟弟们的生死安危充满了担忧,一天得知了弟弟们的消息,不由得更加思念,便写下了这首诗。南朝吴钧的《续齐谐记》里有一个传说:有三兄弟分家,分完以后发现院子里的紫荆花树没有分,于是商量把它截成三段。第二天一早,当大家准备分花的时候,发现紫荆树已经枯萎了。三兄弟禁不住感叹“人不如木”,于是又把家合了起来,紫荆树也奇迹般的复活了。读了这个故事,对紫荆花的敬意油然而生,走过紫荆林,不由得几度回首。
太阳升得高了,这时忽然发现树下的空地上一大片一大片米粒似的小蓝花,甚是耀眼。我向来喜欢这种不起眼的小花,比如酢浆草、苦荬菜,花朵小得像星星,单是一朵一点儿也不显眼,但它总是成片成片地开,开满一整片空地,一整个河坡,一下子就壮观起来,绽放出浓郁的春天的气息。我前几天曾见过这一片小蓝花,刚才遍寻不见,以后开败了,还不知道它的名字,正自懊悔,原来它晚上收束了花朵,单等太阳升高了才重新开放的。这让我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惊喜。忍不住蹲下来细细观察一番,它每朵花有四片圆嘟嘟的花瓣,花瓣上还有深蓝色的花斑,单把一片花瓣放大了看,正像一枚蓝色的贝壳。每朵小花还有两根柱形的花蕊,柱子是白色的,顶端是蓝色的,像长着眼睛的触角。原来不起眼的小花细细观赏起来也是这么美的!我拿起手机扫了扫,才知道,这小蓝花的名字叫婆婆纳,这一大片小蓝花的名字都叫婆婆纳,这是多么神奇的事啊。它的花语是健康,象征着生命与活力。是的是的,一点儿没错,这一刻我已经感受到了。
一路游玩一路扫花是多么有意思的事,我认识了每一种花,每一种花也仿佛为我的生命赋予了新的内涵和情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