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在雨里冲我喊了一句什么,我想了三年都没想起来。
雨从清晨一直下,一直下,下累了,便停一会儿,接着下。一会儿大,一会儿小,就是舍不得停下。这雨呀,你像二叔,不紧不慢、慢悠悠的。有多少事呀,好像很多,可他就是不肯停下来,整天弄弄这,弄弄那,像要把生命中的那点东西,一点点挪开,挪开一点,朝前走一点,都大半生了,还一点一点地朝前面那个方向走。又到清明了。
前天晚上家里打来电话,说起二叔三周年的事,娘说今年八月十一,是二叔三周年,再过就是五周年、十周年……日子越来越长了。我总感觉二叔的离开还是前几天的事。到现在还时常想到他,想到最后一次见到他,他正给一户出殡的人家帮忙。当时下着雨,穿着件干活回来没有换的破衣服,衣服上淋的全是雨点,湿成一片。他个子很高,站在人堆里很显眼。远远看到他秃了一半的头,留下的头发打着自来卷,脑门很亮,显得眼睛特别大。他在人堆里远远地跟我打招呼,好像问我啥时候来的。我应着。当时我急着赶路,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站在雨中,扬手,张着嘴,说了句什么话,我也没有往心里去,以为这样的话还多着呢。哪能知道这是最后的话?我始终想不起,那天他到底说的是什么。
我掰着手指算,可不,到今年八月十一整三年了。我感觉经历了几场雪,几场雨,烧过几次纸,一晃眼就三年了。
三年前出殡那天,雨水淋在棺材上,抬棺材人的脊背上,淋在天地间,雨一路护送着二叔向前走。我们扛着花圈,走在最前面,走在泥土里。那雨是一场秋雨,冷风嗖嗖的。看不到风,只看到刚秋收完的庄稼地,留着一地白茬。这地还没有犁,等待一场秋雨。天空全是雨,看不清村子,地上人群一洼,正在艰难地向前赶路。路把村庄远远丢在后面,引着二叔去另外一个地方。这条路是进出村庄唯一的路,也是村里人都走过,或者正在走着的路。二叔就这样躺在棺材里正走在这条路上。不过,以前是他抬别人,看别人走,这次换成他了。他躺在棺材里,很安静,送他的人挤满了路。
哭声在雨里很无力,雨水呼应着,声音时强时弱,雨依然那么下着。转身磕头,看到雨水先落在黑色的棺材上,再顺着棺材向下流,一道一道的,滴在地上。抬棺的人绷着脸,紧紧闭着嘴,雨水顺着头发,流到脸上,流进脖子里,浸在衣服上。他们催促我们起身前行。所有人都在雨中扛着自己的一份东西前行。
当棺材缓缓下落的时候,雨停了,我看到绳索上的雨水弹跳。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有点亮。“这伙计还有点福。”那个指挥下葬的人说。
这条路送了二叔。每年,我都会沿着他走过的这条路,去看他。今天的雨丝很细,麦苗遮住了大地,一片黑黝黝,天地之间雾蒙蒙。烧纸的烟与雨混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开了。偶尔能听到远处零零星星的鞭炮声。二叔的坟头在碧绿的麦苗里露出来,周边散落了几座坟,冒着烟,看来是纸已烧过了。
二叔的坟塌下去了,成了一个土包,这是二叔一生唯一拥有的一块地,也开始变小了。平常烧纸时压在坟头上的纸,早被风雨扯碎,在泥土里留下一丝痕迹。身穿雨披、腋下夹着纸的行人,三三两两行走在麦田的小路上;汽车停在路边,从车上下来,撑着伞提着东西走进麦田里;几处坟头冒着细烟;还有些坟头萎缩成土堆,光秃秃的。
回来,经过村庄一处倒塌的院落,实在想不起来这是谁的家了。村子里那棵老槐树也没有了,倒新添了几处新房立在村子里。村庄不一样了,二叔家顶上的空气很薄,再也没有二叔吸入呼出的空气了。
我坐在自家窗前喝茶,水凉了又续,续了又凉,我已经记不得喝了几杯。二叔到底说了句什么,抬头时,雨停了。
又好像没有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