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正午,蝉声把整个村子罩住,我和小林坐在冀南老家的树林里,谁也不想回去。
路面上泛着白光,蝉藏在树叶间吱吱地叫,罩住整个村庄——村庄正睡在阳光里。
我扛着竹竿,小林提着罐头瓶儿,从村里走出来。村外是杨树林和棉花地,叶子铺满阳光。影子缩成一团。光脚踩在土地上,烫。
“快,就在那里,刚才我看到了好几个。”小林紧走几步说。
“就那里。”小林指给我,蝉正趴在树上“吱——吱——”地叫,树林里蝉声闹成一片。屏住气,竹竿一点一点升起,蝉依然在叫,竹竿靠近,蝉突然拽着尾音跑了。
“让你慢点。看,跑了吧!”
“就你能。你咋不逮呢?”我绕树转,看。小林不吭声,跟在后面。看到树上蝉壳,戳下来。小林拾起,我捏碎丢到地上。小林又捡起,看看,丢掉:“这能卖钱。”
“就你知道卖钱娶媳妇。”小林跟我说过娃娃亲,是女同学,他不要,可他父母点了头。小林连踢了几次蝉壳,才踢远。
汗落下去,蝉没捉住,倒挨了不少蝉尿。我俩望村庄,蝉声涨落,村庄像一艘船停在阳光里。
“没啥意思。”我把杆子丢在地上。
“有点渴。咱回去吧。”
渴?有办法。我把竹竿藏在草丛里,从小林手里夺过罐头瓶儿塞进去。小林揪着草,坐着不动。走。我拉起小林,窜出树林,越过土路,来到棉花地,秸秆齐腰深。“这里有甜瓜。”
“真的?我咋不知道?”
“你就知道要媳妇。”
四处看看没人。钻。我在前,小林紧随在后,蝉声变小了,地里闷热,下过的雨还没干。
“透透气吧。”
“透个屁,别叫人发现。”棉花叶子和青草划着皮肤,一道疼痛。出棉花地就是瓜地,叶子耷拉着,瓜秧上挂着瓜蛋子。瓜棚外面挂着一顶破草帽,是小伟爷爷的。
“你往这,我向这。”
“有大的吗?”
“小点声——我没找到。”
棉花叶子哗啦啦一阵子,风走过,蝉声跟过来。
“我想尿尿。”
“你咋这么小胆——没事,小伟家的。没有。走吧。”
“不能白来。”我俩对视一笑。
“小伟知道咋办?”小林问。
“咱不说。”
“小伟知道你知道。”
“……走吧!”
叶子草籽沾在身上,爬到地头,蝉声涨起来。没人。起身窜出来,坐到杨树下。小林膝盖划破了,抠点土按住,血止住了。从袋里取出瓜,在裤子上蹭蹭,咬一口,鼓着腮,把瓜送到我嘴边。我用力咬,呸——苦!我吐出来。小林喷了一地。拿瓜朝树投去,爆开,瓜瓤粘在树上,顺着树向下掉,一股苦味。蝉声断了,又续上。阳光碎在地上。脸上凉了一下,是蝉尿。小林起身搜索,我抽出杆子朝树上捅。
罐头瓶里掉进几根草,我捡起一块土坷垃,小林看着我放进瓶子,都不说话,满耳蝉叫。
“小林——小林。”墙头豁口里露出小林娘的脸。
“你娘喊你呢。”
“嘘。”
“大中午的,在那儿待着干啥,面条都坨了。”声音掺在蝉声里。
“马上。”
阳光流到林子外面,小林娘的头缩回去了。
“还不走?”
“我不愿意。”
蝉声浮起,村庄睡在蝉声里——我俩坐在树林里,望着小林家的墙头,地上瓶子里的草蔫了。
谁也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