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季节,蝉就来了;到时候又走了。
"吱——吱——"蝉声伏在公园树林里。每天傍晚,我都要来到这里坐一坐,听一听。
蝉声响在整个夏天里。如果没有蝉声,总吃不准夏天。老家的夏天里到处是蝉声——好像老家只有蝉声似的。麦收前后,能听到蝉声,刚开始如抽丝,很细。过不了几天,蝉声成片,藏在整个村庄里。从蝉声的粗细中,能知道该收麦子了;麦子收完了——夏天开始了。那个时候,蝉声把人喂得饱饱的。
家家院子里的树上都有蝉。吃过晚饭,一家人总是坐在树下歇一歇。空饭碗摆在地上,灶膛的火暗了,人坐在老榆树下,树上蝉声繁密。我躺在草垫上,望着天,星星一眨一眨的。有时候脸上一丝凉——那是树上的蝉弄的。蝉守着我的家,和我们一起生活。整天忙家里的事情,没人留意它们。院子里的榆树多,蝉也多。晚上在院子里点上一堆火,树上的蝉吱吱哇哇地朝火光里扑,一股香味——好吃。
记不清那年夏天晚上的蝉声是什么样,或许没有区别。就在那天下午,一封中专录取通知书送到了家里,到了晚上传遍了整个村庄。我记不清楚那个夜晚——反正很热闹。街坊邻居围在院子里,爹娘在人群里穿梭、递烟,烟头明灭,映出一张张脸。从那时起,村庄里注定少了一个听蝉声的人。带不走的那份蝉声,留在村里,分摊给每个人。
在东北读书的时候,一个夏天的晚上,我到公园里去玩。看到公园里三三两两的人聚在小摊上喝酒——我想起了蝉声,到每棵树下寻寻——确实没有。累了,坐在石凳上——石头有点热。那个晚上公园里静得出奇,我在树下坐了很久,什么也没听见。
只有放暑假时,火车进入关内,车窗外蝉声一片,黏稠得化不开——离家更近了。收割后的麦田里又长出了玉米,叶子罩满垄,一片绿。人们顶着手巾,弯腰锄地。火车在蝉声中,哐当——哐当,一路前行。火车里载满了蝉声。
在国外分不清春夏——只是添衣、减衣。有一天我站在阳台上,看到街上的一棵老榆树下,睡着一位老人。我看了很久——不知道家乡是什么时候了。我开始留意国外的蝉声——可从来没有听到过,远不如家乡的夏天那么分明。
每次回老家,看望父母、兄弟时,都能赶上村庄里的蝉声——家家都有。儿时的夏天,我就坐在院子里老树下,蝉伏在叶间鸣,看不到,好像是叶子的声音。星星也很多。记得儿时,有人问我家在哪里,我指着一片榆树:"就是那片蝉叫的地方。"再回去,我到村里走走,看看,见见儿时的玩伴。儿时的东西不多了,树少了,蝉声也稀了。
这些年城里楼越来越高,人进来了,蝉却留下了。来树下听蝉的人,一丛一丛——用记忆喂养蝉声——喂不饱。每天晚上我都到公园走走,喜欢坐在树下听听蝉声。有时候感觉有什么东西淋在身上,一丝丝凉。
我计算着,家乡该到什么时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