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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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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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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破四重世界

睽违日久,近况全无。这是好友多日再见时,对我的批判。的确,近段时间思想、行动、生活等诸多方面都“懈怠”了,所以索性就“懈怠”到底,给自己放一个长长的“假”。回顾两年“虚度”时光,似乎做了很多事,又好像时针转了一圈又一圈,再回到原点。这种无法用语言来表述的世界,或是对认知的世界充满疑惑,我在英国哲学家维特根斯坦的《逻辑哲学论》中找到了暂时性的答案:我的语言界限意味着我世界的界限。所以,在这个静谧且毫无睡意的夜晚,我尝试着拆解这界限,归并成不同维度的空间,让它们透明,却彼此隔开;允许它们映照,但能各自回响。

第一重,谋生的城池

12月,刘震云先生的全新长篇《咸的玩笑》正式面世,有幸第一时间一饱眼福,这部小说还是延续了先生“写众生”的底色,写透了普通人生活的琐碎坚硬、苦涩温暖。书中讲述了主人公杜太白辗转教师、红白事主持人、小贩等多份职业,为谋生即使经历种种苦楚,仍愿热烈投入,并试着将困苦的“难”转化为幽默的“暖”。这是小人物的生存哲学,学会以戏谑消解沉重,用豁达对抗无常。

在我看来,谋生的手段有很多种,不管把职业称谓包装得多体面,终究离不开“生存”的本质,毕竟它占据着人大概1/3(甚至更多)的时间。只是境遇的不同,有些人能超然其外,也有些人会困顿其中。

在中国文人的历史上,柴米油盐与致仕理想的实现往往高度重合,仕途失意多半伴生困苦潦倒,甚至自我决绝。但也有例外:公元756年,早已才溢大唐的王维,在安史之乱中被迫接受伪职,一生的清誉几近全毁,这在那个把“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作为为官风骨的年代,打击是致命的。然而战乱平息后,他鼓起万难的勇气,不再把仕途视为唯一的价值标尺和谋生手段,而是在辋川别业中找到了另一重天地——山水田园间,诗画交融处,用一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来诠释自己“中年佛系,晚年躺平”的心态。

于一般人的我而言,没有那么宏大的人生起伏,但也同样正在经历人生的低谷,尝试着把理想和谋生从事业的角度进行拆分,慢慢拾掇归拢曾经的那份热情。尽管如此,但余温尚存,还是会尽力做好手头的每一份工作,会用心处理每一件在以前看来更加细微的事情……

在我看来,谋生是一座城池,它固持着人三分之一以上的生命,这里不仅仅是柴米油盐的物质,更有因它而牵扯的灵魂。只有把物质欲望的围墙堆砌得低一点,灵魂才能得以脱逃。所以,在这一重世界里,我们不再是某个头衔的追随者,而是自己时间的建筑师。

第二重,人心的浮海

出城池,便是这里。谋生的世界尚有边界可循——职位、合同、薪水,可感可观,但人心往来的冷暖并不相通,风沙蔽目往往与快意驰骋相伴相生。

9月,北京出差之余,中午与在某央企工作的同学小聚。席间他跟我讲了件自己亲身经历的小事:关系最近的部门领导转区域公司董事长,据说这位领导平时口碑很好,去了区域公司后,举报信一封接一封,总部的同事们议论纷纷,各种传言漫天,有些流言甚至都跟天朝某大员犯事挂上了钩。一时间,部门的同事都提醒他,一定要与之减少来往,以免殃及池鱼。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两人没有联系,举报的事也没有了下文。直到近段时间,他听监察部门的同事讲,举报信主要是区域公司的群体信访户受人教唆,夸大了信访事件的实际情况,提出了大量不合理诉求,加之这位领导经验不足,事情处理上存在瑕疵,造成了一定影响。

同学吐槽自媒体时代信息失真的同时,似乎又有些内疚,在老同事最需要安慰支持的情况下,选择沉默,觉得自己不免有些过于现实。我安慰他,人际的微妙,语言所能抵达的,远不及心绪所在意的,存在即合理,法国哲学家保罗·萨特还说过:“选择有时无关对错,而是当下的存在”嘛!

当然,说归说,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失意时的人走茶凉,大概是最透彻的人生课。青少年时期,我最爱苏轼的词赋,他的词教会我很多性情的表达,是区别于唐时李杜的豪放与悲情,是哲理性的洒脱和冥想。公元1079年,苏轼遭御史何正臣等上表弹劾,著名的“乌台诗案”爆发,尔后故交疏远,友朋零散。尽快这般,苏轼在人际的孤独中,找到了与自己相处的方式,被贬黄州、惠州、儋州期间,寄情于赋,造就了创作巅峰,《定风波》《念奴娇·赤壁怀古》《水调歌头》等名词皆作于此。晚年时,回首往昔,在《自题金山画像》中,他写下对自己一生的认可:“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我们总说历史是最好的教科书,亲贵离贫、趋炎附势是人之常情,人际的交替更新就好比离心机,哪怕跟你走得再近,黏的再紧,轨迹稍有偏离,就可能会分崩离析。这两年,我把人际的这一重世界压缩再压缩,“懈怠”也映照于此。不过,该碰的、想碰的面还得碰,该见的、想见的人还要见,毕竟常联系的朋友、有感情的故交总归还在。我想,人际如浮海,只有退潮时才能看见暗礁沟壑,但同样也会让人搁浅坐滩,唯有懂得规律,适应起伏,才会波澜不惊。

第三重,私己的密室

当人际的浮海退潮,便退回这里。法国作家罗曼·罗兰说:“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在认清了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这是他有感于米开朗基罗的悲惨遭遇写下的经典名言,我想这可以适用于每一个热爱生活的人,无关乎认知、经历和身份。

生活,因人而异,也可以是很好玩的。我一老友,主业之余,干起了高效种植业,主打多品种草莓,说实话,说是主打,目前来看是唯一。前几年专门腾挪了两个大棚培育山东早熟樱桃,吭哧吭哧种了几百棵,结果樱桃果一颗没见着,倒是深绿色的叶子一片葳蕤。我建议他,棵里行间的倒是可以穿插种点其它作物,不然这么多的地一点产出都没有,未免有些可惜。过了几个月,他打电话来让我去挖红薯,现场一看,樱桃树的行间种了好几垄红薯,红薯又小又少不说,泥土板结的根本挖不动。我苦笑着说,合着你是让我来给你免费松土的吧,他笑称这是“种了玩玩”,不刻意管理,不追求收成。听他的合作伙伴讲,草莓园里,总有些他“不务正业”的角落:空地里疏于打理的梨树,大棚中试种又放弃的火龙果、猕猴桃……,有心事时,他会去棚里转转,摸摸叶子,自言自语几句,那些不结果的树、不丰产的藤,或许就默默接住了他的情绪。

这两年,我开始注意从前忽略的事,也慢慢构筑起这样的“密室”。发现一本好书,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先收纳着,指望有时间再去看,结果“有空”永远在明天;会在某个周末研究新学的菜品,尽管之后厨房会像打完仗一样,一片狼藉;会在小孩不大情愿的情况下,“不厌其烦”地辅导学习,然后被赶出房间;会像现在这样,打开电脑,絮絮叨叨写一大堆,无关乎笔风,更无意于宣泄……

在这里,我可以是任何人,也可以谁都不是;可以接纳散漫,甚至鼓励“徒劳”。这里只是我无关成就、无关角色的一席空间。

第四重,思绪的冥想

穿过密室幽暗的回廊,便抵达这里。这是我一直渴望用语言来突破的一重世界,维特根斯坦在《逻辑哲学论》的结尾写道:“凡不可言说者,必须保持沉默”。我想,沉默并非虚空,可能是混沌挤压着认知,也可以是另一种形式的充盈。

前些日子,参加朋友婚礼,席间有朋友讲到数字时代人们消遣方式的改变,从逛街、看电影等一些传统方式转化到刷抖音、玩手游、看微剧,各种APP铺天盖地、层出不穷,小孩子们也极度沉迷其中。朋友说每次熬夜完,头昏沉沉不说,总有些心慌的感觉,觉得时间被支配,大脑空间被挤压,根本没有心绪去思考、去琢磨某一件事,似乎很“充实”,实则很“无聊”。

确实,这种数字算法的喧嚣充斥在我们身边的每一个角落,让人应接不暇,毫无招架之力。这两年,我也试着开始“数字断舍离”,还特地下载了锁屏时间管理APP,学着对算法静默叛逆,游离出大家关注的一些网络空间,开始归整被信息洪流冲散的注意力。当然,也会出现一些“副作用”,沉思导致失眠加重,“懈怠”只增不减,深陷“忒修斯之船悖论”困扰:精神细胞、发展轨迹的替换,“我”是否还是“我”?

这不是哲学的专有命题,而是每个人在夜深人静时都可能遇见的自己,不分析、不抗争,只是观照再观照。

观照这四重世界,其实它们并不是层层递进,而是并行交织。“懈怠”的这两年,我未曾远行,却在这些世界里经历了一场漫长而艰苦的跋涉。同样,大家都有属于自己的不同世界,每个世界也都有各自表述的语言,然后用经历学来的“新词”一次次突破界限。

生活终究不是一场突围赛,而是一次次潜入自我深处的勘探,当我们允许自己活在多重的、甚至矛盾的空间里,都希望并努力让生命变得更有余地、更有弹性,就像风雨来时,我们可以从容转身,而非困守一隅。

希望未来的某一天,大家都能发现自己的世界,并对自己说:我看见了我的世界——它们如此复杂,又如此简单;而我,既可以突破且从容地走出来,也可以在其中真实、完整、柔软地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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