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阿曼拉村正热闹——彩旗翻飞,音乐伴着杏香,飘进村口的小路。我们赶上了《夏日“杏缘”·趣享阿瓦提》活动。七月的太阳把城里的柏油路烤得软塌塌的,可一上麦喀高速,风就变了味儿,洪水正带着昆仑雪水的清冽,把满身的暑气都吹散了。眼前倏地开阔起来。
疾驰在麦喀高速公路上,阿瓦提乡第一个大十字的红绿灯要等很久,一拐弯就驶向了阿曼拉村。静穆的白杨树像列兵一样一路相伴,粗壮的树干随车速掠过,身后留下两行笔直的绿荫。顺着前方两排白杨树和彩旗的引导,一直往前走,绿荫下干净整洁的大道延伸到村委会大院。
村民们今天一定起了个大早,精心布置村委会。彩旗迎风招展,造型漂亮的彩球把这条马路装饰得喜庆。村民们脸上挂着满满的笑容,男女老少穿着五颜六色的节日盛装,别提有多精神了……
最引人注目的是赛买提杏。一筐筐,一箱箱,装满了闪着金光的杏子,晃得人眼睛发亮。村民捧着柳篮迎上来,杏子沾着晨露,凉丝丝地递到掌心。塞到我们手里说:“尝一尝,刚摘的。”
今年的新杏干也整箱整袋摆了出来。去核的,干净诱人。
比起新鲜的杏子,杏干营养价值更高,贮藏时间更长,实用性更强。从杏子成熟之后,杏干就可以收藏保存起来,一直到来年杏子成熟,现代技术发展让杏干的保存价值更高,保存时间更长。
杏干可以做成蜜饯、零食,不易长胖。可以做成养生茶,甘肃有名的养生茶三炮台里就有杏干一枚。维吾尔族老乡的药茶里也需放杏干。
只要晒过杏干的人都知道,有的杏子味道好,可惜晒成的杏干不是皮太薄没有果肉,就是晒成后味道变了。赛买提的杏干没有传统晒法的烦恼,不仅皮肉饱满,甜味锁得牢。朋友赵姐,每年都要上这买上几大筐杏子,晒成杏干。慢慢吃、慢慢享用大半年物尽。“这杏干啊,能陪我从盛夏吃到落雪”,她总这么念叨。
摆摊里已经有“杏子茶”买了。“杏子茶”不是南方意义上的茶,是维吾尔族传统的一种水果茶。晒干的整个杏儿、维吾尔族土酸枣、维吾尔族人最喜欢的椰枣组成。先把前两种果子在水里煮开煮熟之后,停火加上椰枣浸泡透。椰枣很甜,甜得有些齁嗓子,正好经过浸泡,减少甜味的冲击。融合了土酸枣的点点苦涩味、冲淡了杏干发腻的甜味。接着再把三种果子捞起放在一起备用。碗里加半勺煮好的果子水,加几粒煮熟的果子,最后加上几块冰块,一杯传统的“杏子茶”就好了!颜色和咖啡色有点相似呢。
喝上一口“杏子茶”甜而不腻,味道可口,非常符合当代人养生理念。据维吾尔族老人介绍:这种茶是维尔族人流传千年的果子茶。每年到盛夏家家户户都会每天必备的茶。既解暑又养身,一道水果茶折射出古代劳动人民的聪明智慧。
这道水果茶不会伤身,只养身。喝到身体里是热性,但不上火。我们上前一人一杯,好不惬意,被太阳晒仿佛也没那么热呢。老板热情地说:“杏干是今年新做的杏干!你们尝尝,还有太阳的味道呢……”
杏子正值鼎盛的收获时节,其他水果陆陆续续正待成熟。现卖水果有火龙果、理光桃、毛桃、恐龙蛋、各种各样的哈密瓜、大西瓜等,还有临收尾的樱桃、红心李子……
村民们准备充分,除瓜果外,还准备了传统的维吾尔族夏日冰饮“撒浪刀客”。冰块切碎,加上自己制作的酸奶,自己制作的天然糖稀,堪称一绝。夏天喝了凉快得能跳起来。妇女们坐在树荫下绣十字绣,旁边摆着刚做好的烤包子,香味飘得很远……
一路走来,没感受夏日的炎热,却感受到了村民们的热情好客。村委会门前好不热闹。高高搭起的台子上,一群孩子穿着古装正在跳周杰伦的《青花瓷》,刚落座,旁边的维吾尔族大妈,正一遍又一遍唱着“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等这个节目结束了,大妈还在唱。等下一个节目维吾尔族舞蹈和现代舞动感十足的完美结合,古今两段旋律,在杏香里撞出了新感觉。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乡村振兴,村民们不是在等烟雨,而是等待着果实的丰收,等待一次夏日里相逢,让更多的人了解阿瓦提乡的赛买提杏吧?
有意思的是市里舞蹈协会送上的舞蹈《回娘家》。两位老演员表演得活灵活现,滑稽可笑,获得现场一阵阵热烈的掌声。表演完,她们直接下了舞台,把表演的篮子里装的杏子分发给观看节目的观众。小朋友拿着往嘴里塞,露出甜蜜的微笑。演员们发到我们跟前,给80多岁的母亲塞了几个。我感谢:“辛苦了!演得真好!” 两位老演员平易近人,笑着说:“来这里不容易。坐公交车一个半小时……”很快她们就消失在人群中。
拔河呐喊的声音回响在村委会上空,一直传到了村委会后边的杏林园。我最感兴趣的环节就是摘杏子,吃杏子。穿过热闹的村委会,杏林的芬芳愈发浓郁。我没有“重来却怪旧游稀”落寞,我只喜欢“杏实甘于酪,丹浆溅齿寒。林风吹果坠,早已鸟衔残。”
漫步杏林,满目金灿——沉甸甸的杏子坠在枝头,似一串串“沙漠黄金”。杏子熟透了,沉甸甸地坠在枝头。阳光穿过叶隙,给杏儿镀上跳跃的光斑,仿佛整片林子都在叮当作响。
每棵树上都是金果累累。有的树梢枝头满是果实,被压弯;有的每条枝条上都是果实,一个紧挨着一个,仿佛树枝都快断裂了;还有的果实层层叠加,树枝都拖到了地上……
不敢说“尝尽天下杏,唯有这味最难忘”但是,晚熟的杏,后劲十足的杏绝对是今生最难忘的记忆。 那些挂在枝头上的杏儿,不仅是水果,更是村民们的希望。赛买提杏啊,经历夏日阳光的炙烤,接受风雨飘摇的淬炼,承载着村民们多少个期盼啊?
每家承包户的地头,都有人询问价格,准备买上带回家。有直播带货的。有戴着帽子的维吾尔族商贩正捏开一颗杏子验货:“甜度够,但个头比去年小?”女主人笑着,立刻塞过去两颗:“小东西?你塞两颗试试,看嘴里还装得下不?”众人哄笑中,电子秤的红色数字不停跳动,跳的邻居心脏突突的,那羡慕劲别提了。
一道闪着“太阳光”的颜色吸引了我们。原来有一棵老杏树上仿佛紧挨着光芒四射的太阳。树枝上果实累累的金杏反射着太阳的光芒。高大、粗壮的树枝都快和蓝天白云挨着,林间传出儿童的嬉笑声……
“出林杏子落金盘”浸满阳光的杏儿说的就是这个吧?离阳光最近的杏儿。金黄色的果、汁、甜、金黄色的魂,统统都进到了我们嘴里、心里,仿佛我们整个人都变成阳光般的明艳:心敞亮起来,母亲都变得精神抖擞……
“绿满郊原杏子黄”村民们正在忙着采摘杏子。艾尔肯江家的杏树正是结果实的黄金树期。他们家的杏树最粗壮,离太阳最近。艾尔肯江站在木梯上,摘着高处的杏子——那金黄,仿佛是从太阳上摘下来的。 稳健的脚步,娴熟地采摘,一水桶的杏子眨眼间就满了。只见他,稳稳地踩着梯子,几大步就跳下地面,倒进箱子里,然后又是几大步跨上梯子上继续采摘……
一边和我们攀谈,一边手不停,简直惊呆了我们双眼。黑红的脸上刻着岁月的纹路,却透着股子厚道和精干。艾尔肯江的指甲缝里嵌着杏子汁水混着泥土黑影,那是他这一周每天采摘杏子留下的。他勾住一根高枝,动作轻得像摘云朵,可树皮上的龟裂纹路,和他手背的粗糙一模一样。
母亲对着姑娘说:“快让爸爸小心点,注意安全。”父亲听了翻译过的话,对着我笑。 “杏子不说话,树下听故事。”艾尔肯江笑着掰开一颗杏,露出褐红的核,“瞧,这里面藏着去年的时间。”
他今年58岁和我同岁,有5亩杏树林,将近有200棵杏树。有20亩西梅林。有7亩雪菊(晒干后是雪菊茶)。精心饲养了25只羊,10头牛…… 共有3个孩子.老大在开车;老二姐姐刚怀孕,正帮着父亲收摘杏子呢。最小的女儿阿依谢,中考完正等通知,在市上12中上学……和他们一起采摘杏子的两个小巴郎,一个是哥哥的,一个是姐姐的,正在那边树下采摘的正欢呢。
艾尔肯江只会说简单的普通话,他一直说的话是:“你们明年还来嘛,每年都来吃杏子……”说完就微笑着对着我们。关于他们家其他方面的内容,都是通过小女儿阿依谢翻译过来的。
“今年杏子价钱咋样?”
“好得很!一公斤能卖15块,比去年多3块!”
“那你家5亩杏树能卖多少?”
“差不多1万5,够给小女儿交学费了!”
城市里好的杏子要卖到20元一公斤,阿依谢说“等我考上高中,要帮爸爸卖杏子,用手机直播。阿姨,明年我帮爸爸直播卖杏,你要来看哦!”
杏子不仅是水果,也是村民们经济收入的重要来源,比如艾尔肯江用杏子钱供孩子上学、盖房子,或者给父母买病……杏子成了村民的福果。一颗杏子,承载着艾尔肯江全家的盼头。经过村委会农业技术指导,如今的杏子是最优化的果子。赛买提杏是村民们的宝贝:不仅产量高,品相好,个头大、核还小,味道甜,可以卖个好价钱……
树底下落了一地的金宝贝。阿依谢的姐姐带着表弟表妹在捡,旁边空地上摆了很多干净芦苇草垫,上面已经晒着一堆一堆的杏干。“太阳晒甜,阴凉养香。”她掀开芦苇一角,一股混合着阳光与芦苇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掉在地上的杏子也是宝贝,虫眼是没有的。刚落地的杏儿,有的是被风吹落的,有的是采摘果实时滚落的,有的都是熟透了的,不仅软而且入口即化,特别适合牙口不好的人。捡回去的杏,没牙的爷爷奶奶最喜欢。母亲也加入了他们的队伍,一边捡一边吃一边“啧啧”太甜了……
到了杏园,就应该好好吃一顿,可是我忘记吃。我只顾着欣赏阳光下闪着金光的杏儿;半红半黄半金色的杏儿;软软硬硬的杏儿;油光发亮的杏儿;透着阳光的杏儿;浸满阳光味道的杏儿……
我是一直喜欢吃杏的。那一年,二十五岁的我刚怀着孕,在一个乡里当老师。从杏子只有枣核那么大开始,孩子们就从家里每天给我带一把杏儿来吃。一直吃到杏发黄发红成熟的时候,我再也不想吃一颗杏。再喜欢上吃杏,就是从吃赛买提杏开始。
我女儿最喜欢吃杏子。如今远在大城市的她,经常怀念新疆的杏子。“内地再甜的杏子也比不上新疆的”女儿经常说。只要有机会,我唯一给她的东西就是走过万水千山的杏子。
说起杏子,我想起小时候的事情。五十年前,杏子金贵得很。维吾尔老乡赶着毛驴车进连队,吆喝声裹着杏香飘过来,我们这些孩子就攥着一角钱凑过去,10个杏子刚好一角钱。老乡蹲在地上数杏核计数。没钱的就站在旁边闻,盯着别人手里的杏核,等人家吃完赶紧捡起来,用砖块敲碎尝点甜核仁。
再后来,连队里也开始种果树。杏树苹果树桃树也就不稀罕了,慢慢我们也就吃的次数多了。不过那会品种少,味道也没有现在的好。杏儿能当饭吃的事情我真的见过一回。
记忆中我还没有上学。那时每家每户还没有院落。一排平房,里面很拥挤,根本不能做饭。所有的人做饭都在自家的门口打个简易锅台。最简易的应该是几块砖上架起一口锅,做好饭了再把锅端回家里。
一天中午,很热。只有阿米娜一个人在家。她年龄比我大,因为她会做饭。只见她捡柴添水煮饭,她在打玉米糊糊。不知什么原因,等玉米糊糊快好时,她居然往锅里丢进五六个黄杏。在一旁看着的我惊呆了,“糊糊里还可以放杏子?味道一定很不错吧?” 黄色的杏子在锅里沉沉浮浮,稀稀的金黄的玉米糊糊咕嘟咕嘟沸腾着。两种黄色在黑色的锅里上下翻滚……
后来在无数次吃杏子的某个刹那,我会想起这件陈年往事。根据生活经验,我知道了她这样煮饭的秘密——那就是那时粮食不够吃,用杏子来凑粮……
在新疆生活了近60年了,我从没听人说过玉米糊糊和杏子一起煮的事情。我的维吾尔族同事说这件事不是个奇怪的事情。当杏子成熟的季节,维吾尔族确实有一道用杏子做的饭很好吃。
具体做法:凉水里面放骨头肉丁丁,水烧开以后,把肉沫子撇开。直至骨头肉煮烂,最后放些青菜叶子,然后把杏子放进去再煮(放上青杏儿味更独特),煮上5分钟。再放上几把手工碎面,或者玉米面更好。最后加上适当的调味儿就可以出锅了……
五十年前,粮食紧缺,邻居阿米娜曾把杏子煮进玉米糊糊。如今日子好了,这样的故事再不会重演,人们只会把这些吃法当成调味品。粮食管够,杏子随便吃。
太阳渐渐西斜,杏园里的笑声还在回荡。艾尔肯江又摘满了一筐金灿灿的杏子,擦了擦汗,冲我们憨厚一笑:“明年再来嘛,杏子管够!”
夕阳为杏园镀上一层金黄色,艾尔肯江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弯腰拾起一枚落地的杏子,在衣襟上蹭了蹭,递给母亲:“尝尝,这是晒足太阳的‘糖果子’。”母亲咬了一口,眯起眼笑:“甜得让人想起旧年岁——那会儿杏子能顶半顿饭哩。”
母亲说旧年岁杏能顶半顿饭,阿依谢说直播能卖遍中国。两代人的杏香里,我听见杏树在歌唱。
远处,阿依谢正教两个小巴郎数杏核,清脆的童声混着树叶沙响。一筐筐杏子堆成小山,映着村民的笑脸。阿曼拉村的“杏”福,是艾尔肯江手心里那枚晒透阳光的果子,是村民们手机屏幕里跳动的订单数字,更是母亲咬下杏干时,眼角漾起的那道旧年皱纹。
原来阿曼拉村的“杏”福,藏在这一筐筐金黄的杏子里……
